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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盗蓝月
类型:激情
更新时间:2026-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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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情 盗 蓝 月 》作者:紫湄
[内容简介]
「你是……爸爸吗?」小男孩天真的问。不会吧?刚回台湾就被人半路认爹……可是,他竟莫名的感到悸动,直到看道小男孩手臂上可疑的特殊胎记──蓝月亮,他决定挖掘真相……偏偏男孩的母亲是座难以接近的冰山,老教他频频撞山,而且一不小心就会冻僵……而就在他毫无所获之际,老天给了他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在一场淑女拍卖之夜,他无惧寒冷的高价取得冰山美人一吻之后, 才发现……
第一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1995年春 LA白氏企业总部
皎洁的玉盘高高地斜挂在黑夜的一隅,淡淡光晕将大地上的万物蒙上一片薄雾色彩。全然属于月亮的夜,偌大的夜空中,独有月亮高挂着,高贵的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较,就连星子也将舞台出让,隐尽光芒,淡于黑夜之中。
白氏企业总部大楼耸立于空中,如同意欲通天的巴别塔,想要冲上苍穹捕捉高悬的明月;由其中所散发的人工光芒,五彩晶莹得像是镶上各种颜色的宝石,耀眼得可同皓月争辉。
今天是白氏LA部成立六十周年纪念日,顶楼的宴客厅里冠盖云集,许多政商名流辈出,更可见白氏不论在欧陆、美国,甚而亚洲都有雄厚的人脉与资产。
当然,阿拉伯王子怎么会轻易出席一个跨国企业的小PARTY,其中当然有原因的啦!原来今天还是白老夫人的生日。自从三年前丧偶后,便一直抑郁寡欢的她,近来更因次子的丑闻时露愁容,为了让母亲再度高兴起来,白亚力花费了不少心思,和母亲的闺友商议后,决定举办母亲年轻时最爱的化装舞会,以祈母亲再展笑颜。为此,他动员所有白氏成员,连表弟这名尊贵的阿拉伯王子,也硬被逮来参加,没机会逃脱。
一时之间,只见埃及艳后、伊丽莎白女王穿越时空而来,看得人眼花撩乱,果真好一场盛宴。在此地,可能一不小心便撞上贵族名流,可别被化装过的外表骗了;这些人特别爱恶作剧,瞧!又有三个死神模样装扮的人从旁而过。
“没想到他敢出现!”已略显富态的仙后,低声惊叹。惹得她身旁的蝴蝶夫人也往来人方向望去。
“别这样,今天可是他母亲生日。”蝴蝶夫人小声回应。
“真是家门不幸!白家出这样一个不肖子孙。”仙后摇着头。“还好他父亲早走一步,要不也活活气死。”
“你确定白雷恩会这样吗?”蝴蝶夫人不大相信地追问。“白家男人向来很负责任,而且也以爱家闻名……”
“所以我才说家门不幸!”仙后瞄了出现即引起喧然大波的白雷恩一眼。“真不知道哪里出错,白家竟出这样个浪荡子。”
“可是……”蝴蝶夫人才想开口立即为仙后所打断。
“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正和老公环游世界,所以不清楚。”仙后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嗓音。“我告诉你,诺克家的女孩真可怜,怀了他的骨肉,没想他不认帐;那女孩走投无路,只有跳河自杀。”
她摇摇头,继续说道:“好惨!一尸两命!这也是诺克家与白家决裂的原因,据传他们现在势同水火。诺克家的人还扬言要报复呢!”
“什么……”蝴蝶夫人闻言张大双眼。“我觉得他是个满有礼貌的年轻人,不会做这种事……”
仙后再度打断她。“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他们两人订婚的时候羡煞多少人,人人都以为是天作之合,谁知道会搞成这样子?怎么晓得他会不认自己的小孩、弃未婚妻于不顾,让她愤而自杀。啧!真是黑心的恶魔。”仙后沉痛道。“平白糟蹋了个清白的好女孩。”
“我认识白雷恩很久了,他不是这样的人。”蝴蝶夫人坚持道。
“你以为我愿意讲他坏话?”仙后急急为自己辩白。“但事实摆在眼前,岂是赖得掉的?我真的没冤枉他。”
“你怎么清楚这事儿?”
仙后不甘心承认:“我并不十分确定来龙去脉啦,我是听亚顿夫人说的。”
“怎能听片面之词就相信呢?当中也许有什么内情啊!”
“可是诺克家的女孩死了是事实,那么年轻就……”
蝴蝶夫人陪着叹息。没想才去国数月,竟发生这么多事。究竟真相是怎样呢?
她望了远处的雷恩一眼。最清楚的只有当事人,看他的神气是不会和盘托出的。那么真正的事实便随着已亡故的安娜诺克永埋地底了。
她相信雷恩不是旁人所说“不负责任的混蛋”,那么,他为什么宁愿所有人误解,也不愿将事实公诸于世?
想来要解开这团谜,得花费好一番工夫才行。
* * *
白雷恩摇晃着手中陈年白兰地,身子斜倚在墙上,有一种颓废的感觉,木然的表情猜不透他的心绪,只有脸上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眸,由天蓝色转成云雨堆积的深蓝,泄露了他的阴霾。
他快速地将余酒一饮而尽,再给自己添上一杯。
远古以来只知掠夺而不知建设的海盗。他自嘲地一撇嘴角,这种“匪类”装扮还真适合他。谁知道呢?说不定他前世是名盗匪,以劫掠为生,不!像他这么坏的人是不可能有前世,上帝不会待他如此仁厚。
身上的海盗装,把他健壮的体魄表露无疑,若非他近日绯闻缠身,不知会有多少女士垂青于他。高瘦结实却带着阳刚的优雅,宽厚的肩膀与坚硬的肌肉,沉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屈不挠的意志,水蓝色的眼睛有着无尽的磁性魅力,吸引周遭的异性。当然,最特别的还是他手臂上的“蓝月亮”,白家所有男性子嗣都有此一胎记,就如同某种特殊印记、尊贵的象征。
透过灯光,他看着水晶杯中略带透明的暗红色汁液。那色彩是这样刺眼,仿佛他胸中邑痛的血液,以及不时涌上喉头的苦汁。
安娜……噢!美丽而可人的安娜!
教他怎能忘记?每回闭上眼,便见到安娜被打捞上来,那副了无生气、冰冷僵硬的躯体。原本花一般的娇颜变得灰败,年轻美好的生命,自他手中如握不住的烟雾般地消失;他却只能呆望着她的尸体,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
他再度喝干杯中的酒。能喝醉就好了,最怕是人醉了,心却还醒着,没日没夜地接受良心的折磨。为何会变成这种局面?有谁能告诉我……
他和安娜的一段快乐时光,如今看来是多么讽刺啊!心爱的安娜。
为什么……安娜!为什么我们竟会走到这个局面?
我们曾拥有的一切,如今看来却是如此虚幻不实……
我爱你啊!安娜。
这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吗?
又来了,那三姑六婆一有机会便窝在一起论人是非、道人长短。她们以为他会在意吗?比起安娜死亡的打击,这些蜚短流长和蚊子叮没有两样。
冷眼一瞪,三姑六婆立刻作鸟兽散。
“雷恩——”白亚力在会场绕一圈后,才找到弟弟。
他清楚雷恩的个性。他不想说的事没人能从他口中套出来。所以尽管事发迄今,他一直支持他,却不清楚事件真相为何,只有一点他确信不疑——雷恩绝非负心汉。
的确,雷恩好玩的个性给人轻浮、纨绔的印象;从小到大连串的恶作剧、滋事的纪录令人无法恭维。这些全是他活力本性的表现罢了,至于不曾减少的打架事件,也肇因于路见不平的正义感使然。
他着实不忍心见他眼中一贯的活力消失。他正用一种残忍的方式隔绝自己,让自己与外界孤立。一名情感强烈的人,在失去所爱时,就好比世界毁灭一般,什么也不顾地想将自己燃尽。
他不由感到忧心。雷恩所选的路太危险。
白雷恩与白亚力,任何一个都令人无法忽视,更遑论兄弟两人站在一起,不断散发的光芒,耀眼如钻、令皓月与星辰相形失色。
同样的金发蓝眸、高大挺拔,分明的五官和天生的贵族气息,所不同的是雷恩的眼神狂放、亚力内敛;雷恩的笑容充斥着热力,亚力则让人温暖;雷恩行事激进、不顾一切,亚力深思熟虑、按部就班,两人可说是互有优点、相辅相成。
“别喝太多。”亚力对他说,眼中写着忧心。“今天是妈妈生日,来的人很多。”
雷恩嘴角浮现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怎么’你想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妇人失望吗?”他夸张地摇头。“亚力,别剥夺她们的快乐嘛!”
“雷恩——”亚力无奈地望着他。“妈和我都很关心你。如果你想找个地方静静,就去吧!不必勉强自己非在此地不可,妈妈能谅解的。”
雷恩挑眉。“要我不战而降?放心!这些鲨鱼咬不死我的。”他对亚力一笑。接着打趣道:“雨辰今天没来吗?今天可有不少她爱吃的东西呢!”
“她正准备考试,哪有时间来。”
亚力看着眼前的弟弟。他闪躲的态度是那么明显,嘴角的笑容如此勉强,愈是假装没事,就表示心里愈在乎。
“雷恩——”他试图说些什么安慰他,但话到唇边只逸出一声叹息。
雷恩也明白他的心思,玩笑地轻捶他一拳。“嘿!别这样,我没事,你别垂头丧气的。”
人在安慰别人的同时是不是也在安慰自己?告诉别人自己很好,到底是骗人抑或骗己?
其实心底知道,那分事实摆着,明显而刺自……
无法忽视地骗不了任何人。
雷恩只觉说不出的累。此刻,即使面对自己最亲的哥哥,也令人疲惫,如果可以,他想消失得一干二净,任谁也看不见、找不着。
他并非不知亚力的关心,但现在,思及安娜便连呼吸都感到痛楚的此刻……
不行,他办不到。
一阵默然之后,他才开口,以极轻的语调说道:“好好把握她……别像我……”他拍拍兄弟的肩膀,眼色黯淡地离开。
人是不是都这样呢?总在失去的当时才体会应该珍惜。
亚力目送雷恩远去的背影,不禁心中暗自叹息。
* * *
杨唯心将空了的酒杯放在侍者的拖盘上,顺手抄起另一杯香槟,啜饮一口,踉跄着往前走。
虽是初春,乍暖还寒的高纬地区,仍存有不少些微的冷意,而她心底驱赶不散的冷呼啸地和外在的温度相互相应着,虽然身体因酒精而产生的高热,仍让她不时地微微轻颤。
她此行来美国除了代表公司处理业务、参加白氏宴会,主要还是为了相恋三年的男友——曾誓诚。
她本来是充满企盼,直到发觉对方表情有异、言词闪烁,在连连追问之下,他开车载她到一处僻静地方,老实地招认一切。
“我很抱歉!”誓诚的话犹言在耳。“我知道我没资格请求你的原谅
骗子!骗子!满口谎言。她狠狠吞下杯中的苦酒。
“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可我真的怕伤害你。”眼前又浮现他愧疚的脸。“我不想伤害你……真的!”
对不起?一句对不起就能把她心底的伤口抹去吗?
什么爱、什么情……全是假的!男人全都……不可相信哪!
“她是个很温柔、很善良的女人,非常需要小心呵护,我……我不能丢下她,她真的需要我。对不起,你是那么坚强,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去死吧!曾誓诚,就当我瞎了眼,没认清你的本性。
温柔、善良……这些全是男人为掌握女人所编的借口。真相是——他、不、爱、你、了。
“滚——”她记得她是这么对他喊的。“我不想再见到你,马上给我滚!”
硬生生地将眼眶的眼泪逼回肚里去。在他狠狠撕毁她心的那刻,她便立誓,不为这男人掉一滴泪。
绝不!
只是她的眼睛好酸、好痛。是为了这原因吗?如同那些没有流出的眼泪烧灼着她的心,眼眶更为此而刺痛。
天知道她为这男人花费多少青春,只为等待他实践诺言;浪费多少眼泪,为了他的冷漠以待。
一片真心只换来践踏……
不了。她再不当傻子,一次就够。男人全都沾不得!他们的话全不可信。除了谎言还是谎言。
是她笨、是她蠢。蠢得没发现在他处处挑剔的背后,存着一颗早就不属于她的心。
哈哈……好可悲!
她又从侍者手中接过另一杯酒,笑着一饮而尽。
分不清是第几杯酒。酒气上升,只觉眼前地面不停摇晃,世界似乎绕着她不停地打转,像坐云霄飞车一般。
曾誓诚最不喜欢女人喝酒。他总认为那是不正经的女人才会做的事,女人就应该端庄、贤淑。想他可能有的不屑表情……哼1,因为爱情失去自己的女人太可悲,她再也不那么傻。
她不必再为迎合他而打扮成淑女,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她低头望望自己身上薄如蝉翼的衣衫,得意地笑出来,要是他见了定气绿脸,而且必会忿怒地嚷道:“这算衣服吗?简直跟没穿一样。”
怀着恶意的快感,她笑着走向沙发,没想却绊了一下,跌进一副结实的臂膀里。
忍不住再度笑了。要是誓诚见她这举止,不知又会冒出什么话来。哈哈!
“喔,月亮女神从逃邙降,看来我这海盗还真幸运。”男人磁性的嗓音扬起。
唯心一脸媚态地回视他。才发现身后这名男子,即使眼罩遮住一只眼,无损于骨子里自然散放的王者气息,和他的海盗装扮一样,同属于掠夺者所有。他的金耳环在灯光照耀下发出一抹炫目的光芒,强烈地拍击着她的意识,似乎全世界都笼罩在那光芒下。她忍不住眨眨眼,感觉这光芒同时夺走又赐与她什么,奇异的感觉,是她酒喝太多吗?
就像外星人传递一则无法分辨的信息,其中的含义是什么谁也推敲不透。
算了!她舒服地倚进海盗怀中,他源源不绝的热力钻进皮肤里。虽说对方是陌生人,却出乎意料地可靠。
“就怕海盗捉不住月亮女神……”唯心笑言,不知道自己喝醉时的娇态有多撩人。
戴在她头上的花冠微微倾斜,黑色的长发略微狂野地散放于肩头,雪般的白纱紧贴着玲珑有致的曲线。说它是件衣服,但事实上只是一块很有技巧裹在身上的薄纱而已。自她身上不断散发出诱人的馨香,白雪的双颊印着激情的红酡,迷蒙的眼神流转之间带着性感,似笑非笑的神态挑逗着周围的每个男人。喷!这个女人能令全世界的男人为之心猿意马。
此刻她鲜红色的小口微吸着,离他仅有十公分的距离,温暖的气息似搔养地刺激他的情绪,像极晶的可口蛋糕,引诱着他蠢蠢欲动的心。
看来为了躲避人群的海盗,在无意中竟进了宝山,碰巧地“接住”了最大的珍宝。
海盗笑了,眼底透着一丝兴味。“我们海盗是只进不出的,只要到手的东西,怎么也不给松手。”他的大手轻抚她的纤腰。
一个女人,诱惑女神。他手中所轻抚的不只是一个美丽的女体,更是项精致的乐器,勾引他弹奏一曲。
唯心斜睇他,不在乎他那想把她一口吃掉的眼神;似乎嫌柴火不够多似的在他胸膛上画圈,且挑衅地说道:“就怕你没这本事。”
愈是美丽精巧的乐器,弹出的乐曲愈是能打动人心,那一个个连续悠扬的乐音,或许会让聆听者上隐,不可自拔,着魔地割舍所有,以求保有这项乐器。
着魔吗?嘿嘿……有何不可呢?如果能因此陷入疯狂也不错啊!
海盗将她不安分的小手执来一吻。“何必把时间浪费在口舌之争呢?”沿着手腕内侧撤下无数轻吻,唯心忍不住发颤,唇间逸出一声叹息。
他的笑容令人眩目,足以融化冰库内的巧克力。“我有荣幸和月亮女神共舞吗?”
“这么自信……”她娇笑。“我凭什么会答应你?”媚视而问。
“凭这个。”他抬起手臂让她看清楚。“我有月亮的印记,月亮女神理当是我的。”
“有趣。”她的指尖抚过他手上的蓝月亮,直觉一道强力电流通过她躯体,令她昏眩。
好奇怪的感觉,那道电流让她全身麻酥酥的。
算了!今天是出来忘却烦恼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唯心露出诱人的微笑。反正多少不合宜的事、不合淑女规范的举止都做了,跳支舞又有何不可?
“好啊!”她甜甜地答道。“难得见到如此绅士的海盗,一定得奖励一番才行。”
“来吧厂他将她拥人怀,亲呢地贴在一起,引起旁人的侧目。
一瞬间世界似乎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不存在,舞池中的男女就如同两个光灿的发光体,激发出的光芒巨大且刺目,像宇宙初生时所发出的爆炸,令人担忧是否会把一切焚尽。
月光透过窗棂悄悄洒在翮然起舞的这对璧人身上,好比一种神秘而古老的烙印,似今夜围绕于满月的烟雾般的不可知解。
* * *
2001年一月 台湾台北
落日余晖沿着天边的帘幕向地面洒下来,整个城市一片金光,像热闹庆祝黑夜到临似的喧嚣着。路旁的高楼大厦玻璃如镜,在偷取了神奇的阳光后,顽皮地朝行人照去,城市里亮晃着,如疯狂的嘉年华会般娱人自娱。
杨唯心的办公室就在这条高楼林立,几乎遮蔽整个天空的路上。从办公室往下望街头忙碌来往的人群小得好比蚂蚁,那川流不息生命力,常令她忍不住喟叹。
这就是上帝观看人类时所得的感想吧?她不只一次想道。
由于所处楼层较高的关系,她很幸运地比别人多分得一些天空。身处于都市最大的悲哀便是天空愈来愈小,时间愈来愈少,连想好好品尝生活的小小心愿都未必能达成。
现代人真可悲,在物质生活充实的同时,却对空乏的心灵束手无策。
阳光正慢慢隐没,如一厌烦的老人,懒得和世人说话,或眷顾地回视两眼,独自地悄悄离去。
办公室内一片静谧,终日奔忙的笔儿早累了,躺在桌边等着主人的垂怜,底下一叠厚厚的卷宗,半掀半掩的模样显然是还未完成的工作。
杨唯心倚进宽大的办公椅,一双美目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虽然她的身高超过一般女性,足足有170公分,但这张椅子却令她显得娇弱。也许是因为她难得有这样温柔而悠远的眼神、放松怡然的表情,和平日公事公办的模样截然不同;又抑或是这张椅子着实太大了些,即使是坚强一如唯心,在其中仍显得脆弱。
这是她少数能享有的空闲时间。一个星期七天有五天被公事占满,晚上则照顾好奇又精力旺盛的小凯文,放假还得打扫家里,她很少有时间能喘口气。
桧木桌上除了摆着未完成的工作之外,还放置一本有名的财经杂志。杨唯心是商界的女强人,对于收集资料这种事自然不会掉以轻心,这本杂志专写商界要人的新闻,十分有参考价值。
望向天边的眼光缓缓拉到桌面的杂志上,其中包含着许多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连她自己也不知该拿这种情绪怎么才好。
杂志封面的男人笑得灿烂,自信的眼神并未因时间的推移而减少,嘴角的微笑仍是惑人,招降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
白雷恩……
六年了,即使经过六年,她对这男人的心境仍是如此复杂。
典型的花花公子,女伴一个个地换、而且没停。但他却同时也是六年前给了她生存希望的人,她儿子的父亲。
她没料到自己会怀孕。一夜激情后,她几乎是用火箭般的速度逃离,准备将一切抛诸脑后,谁知道竟怀孕了……
唯心忍不住笑了。在惊愕之后,盈满全身的竟是不可思议的重生感。那段日子她过得很颓丧,什么也不在乎,不知能相信什么,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但凯文的诞生恍如给她一个新的希望,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那绝对是她和凯文之间的亲情,以及她和秋彤之间的友情,这令她一下子摆脱了曾誓诚给她的打击,并积极地活下去。
只要每天看着凯文那张天真的小脸,她便有勇气面对所有的挑战和丑恶,再多的委屈、不满,也在望着儿子的睡脸时烟消云散;他是她生存的希望,一个让她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支柱。
可想见她对白雷恩是怎样的复杂情绪了吧。
她向来痛恨花花公子,但若非这名花花公子,她又怎会有孕?说来还得谢谢他哩!
唯心叹口气摇头。反了、反了,她可算是受害人耶,怎么是受害人感谢加害人?世界何有天理?
再次望向杂志。阳光反照下,封面的白雷恩发散着一种特出的光芒,令她很难不回想那激情的一夜。虽然喝醉了,但她并没有醉到毫无印象,那晚,白雷恩就像火种一般,在她身上处处点燃火焰……
激情的记忆令她脸红、心悸。
白雷恩,果然不是个让人说忘就忘的男人。
”唯心——”一双白皙的手轻巧地搭上她的肩。“在想什么想得这样出神?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她这才慌忙地抬起头来,接着放松地吁出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偷懒被人发现了呢。”
”什么——”李秋彤委屈地嘟着嘴,状似少女。“我是那种刻薄员工的老板娘吗?”
唯心笑望挚友。这些年的时光过去,她的天真依旧没变;尽管已是—个孩子的妈了,但岁月似乎对她特别仁慈,不肯在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留下痕迹。
“都叫你别那么认真了,贾风也不缺你这个部属,怎么老见你忙得团团转。”秋彤对她道。
“没办法啊!”唯心夸张地耸肩。“我又不像你有老公可以靠。”
“你还有我这个朋友啊。”秋彤认真地说。“我知道我有些靠不住,但是……我可是会对你忠心一辈子呢。”
“是——”唯心拍拍她的脸,像安抚一只可爱的小狗。“你永远是我最忠心的朋友。我知道,我无论何时都能依靠你是吧?”她问:“那么请问我最忠心的朋友,今晚的晚会准备好了吗?我可是等着看你一展长材喔。”
“说到今晚的晚会……”秋彤不安地望她一眼。“你会来吧?”
唯心坏坏斜睇她。“既然你可以一人搞定,那么我不去也没关系吧?你知道,我最讨厌人多的场合了,而且我还想留在家里陪儿子呢。”
“别这样!”秋彤不依地嘟嘴。“你知道……人家只要人一多就会紧张,孕妇神经紧张对胎儿可是不大好……”
唯心跳起来抓住她。“你说什——”突然放声大笑。“到底谁说生一个就好,结果现在……”
秋彤又羞又急地解释:“是,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唯心不肯罢休地挖苦她。“我好像听谁的老公说过生产太辛苦,不想要老婆经历第二次啊——”
“其实贾风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太努力是吗?”唯心的调笑令她羞红了脸。
“我也以为应该不会,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看挚友脸上的笑容益发扩大,她撒娇地打她一下。“讨厌!你笑我。”
“这件好消息告诉准爸爸了吗?”
“还没,我打算等他明个儿回来再说。”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若现在告诉他,他一定会发神经地马上回国。”看来知夫莫若妻啊!
“哟!没想到我竟是第一个知道这样好消息的人,真是太荣幸了。”
“你是孩子未来的干妈,别以为自己跑得掉。”秋彤瞅着她说。
唯心轻松地倚在椅上。“有什么问题,来十个八个都没关系。我亲爱的干儿子怎么说?”
“小醇高兴极了,直问我弟弟什么时候出生,我说有可能是妹妹时他还不高兴呢,直嚷着要个像凯凯一样的弟弟,这事又不是用嘴说就算数;不过也可得知他俩的感情有多好啦。”她接着不大放心地叮咛。”今晚一定要来喔,你知道我这个孕妇是不能承受太大的压力。而且凯凯还可以陪小醇,免得他抱怨我忽略他,他们贾家的男人都一个样,不能容许人忽略。”
唯心闻言一哂。“真奇怪!我那一天到晚同儿子吃醋的老板,怎么忍心丢下爱妻,独自一人到韩国出差,不怕有人觊觎自己老婆吗?”
秋彤又捶她一下。“你不是不知道,上回冬天到韩国结果得了重感冒,所以这次即使我怎么保证都不带我去,真气人!还故意假我之名办慈善晚会,美其名是对我能力的肯定,实际上,他早就将所有事交给罗秘书打点,我根本什么也没做。”她不悦道。
唯心大摇其头。“小彤,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只要站在原地微笑,便能招降全部的人,这就是贾风把你当秘密武器的原因。”
“贫嘴!看来你受贾风影响,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唯心闪着顽皮的笑容正待往下说,电话却不识相地大叫起来。
“喂——”
唯心才开口,就听见菲佣莎梅慌慌张张、呼吸紊乱地叫嚷:“杨小姐……糟了……凯凯……不见了……”肇于焦急不安,令她用英语、参杂着不甚纯正的中文,说得支离破碎。不过,唯心已能从中拼凑出儿子失踪的消息。
“你不要急。”她深吸一口气。此刻她不能慌,必须镇定。“我马上赶过去。”
她挂掉电话,苍白且忧虑地抓着外套,立刻往外走。
秋彤亦步亦趋地跟着。“怎么?发生什么事?”
“凯凯不见了。”
“什么?”秋彤顿时失去血色。“早知道我就亲自帮你接凯凯,也不会……”
唯心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别责怪自己。”
“凯……会不会被绑架?”她颤抖地问。
秋彤道出她内心最深层的恐惧。“绑架”是每个父母亲内心最大的梦魇。
不,绝不能在此刻崩溃。她告诫自己。
“不会的。”她转身面对秋彤坚定地说,也如同向自己保证。“小孩子,不免贪玩到处乱跑。”
上帝!希望如此。她此刻可真心乱如麻。
“我和你一起去找。”秋彤认真地说。
唯心摇头。“不了。你在家等消息,说不定凯凯会到你那儿去。”她给秋彤一个安抚的笑容。“别忘了,我儿子精得很。”
希望一切如她对秋彤所言,凯凯只是贪玩迷路。她在心中祈祷。
* * *
车窗外景物不断向后飞逝。白雷恩,这名多少淑女想捕捉的钻石单身汉,一手叼着雪茄,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
“台北看来更繁华了。”他对司机老何说道。
白金实业欧洲总公司的总经理——白雷恩,今年三十五岁,有着典型北欧海盗的金发蓝眼、小麦色皮肤,分明的五官,加上不时露出诱人微笑的薄唇,颀长的身材,搭以雅痞式的穿着打扮,将其魅力发挥至极点。
自从母亲嫁给来自台湾的合伙人,也是白家多年的好友金汉之后,白家便把事业发展的重心摆在亚洲,台北自然成为亚洲总公司所在地。几年前母亲婚礼,他曾来过台北,但为时不长,尤其他接下欧洲及美洲的业务,更是忙得分身乏术,无暇抽空来一探母亲和兄长口中的宝岛。
说到这次来台湾的原因,他忍不住露出苦笑。被人逼婚的滋味可不好受,所以,假探视母亲之名,实际是为了能喘一口气。
怎么说呢?他从没料到自己会到这把年纪还未结婚。记得以前念中学的时候,总以为这个年纪的自己大概已儿女成群,并成为一个无趣的老古板;谁知道竟是孑然一身,对婚姻的门槛始终犹豫着不肯踏进。
不是他不爱女人。他爱女人,但爱是一回事,和她过一辈子又是另一回事。就拿这回来说吧,才订婚他便后悔;不知怎地,他有股做错事的直觉。哥哥亚力巳不止一次挖苦他,说他“公私分明”,公事果决利落,但只要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却如此反反复复。再这样下去,只怕地球上所有的女人都和他订过婚——但没人能进门。
大概是他标准太高,阅历无数美女,已找不到哪个女人能牵动他心神,占据他心头全部的空间,除了安娜!是了,再没人能像安娜一般令他魂牵梦萦。
他轻叹口气。也许正因为经历太多,早已忘记真爱的滋味,那种不顾一切、非卿无他的爱恋,大概不会发生了吧,他太老、老得没力气谈这种刻骨铭心的恋爱。
车子行至红灯而停下,他轻缓地对路旁一位漂亮妹妹微笑。这位打扮入时的辣妹,立刻敲他车窗。
他摇下窗,此妹将头探了进来。
“嗨!帅哥。”脸上画着浓妆的辣妹甜甜地笑着,将纸条塞进他手中。“记得call我。”对他诱惑地眨眨眼,走了。
车子持续前进,司机老何从后视镜看到白雷恩在苦笑摇头。
他开玩笑地说道:“总经理,看来您的魅力,并未因来到台湾而递减哪!”
“没想到台湾女性的开放程度,也跟着国际化了,我还以为……”他再度摇头。
“您显然不清楚台北东区的女孩有多时髦。”
“想来是我太久没来台湾。”
“是啊,时间久到足以物换星移。”
老何同雷恩说着说着,没想到一个转弯,一名小男孩突然跑出来,老何急忙煞车,车子以分毫之差停在小男孩面前,吓得他全身冒汗,几乎虚脱。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下车看看那名冒失的小孩。
“小朋友,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老何紧张地替孩子做检查。
杨凯文皱眉地望着眼前紧张兮兮的老人家。他不过是来捡个球罢了,干嘛把他翻来转去地,又不是烤花枝或章鱼丸子;而且他分明好好的,为什么问他哪里痛,真奇怪!
他不解地四处张望,奇怪莎梅怎么不见了,而且好久也不出现,这样玩躲猫猫不累吗?
车门的开关声吸引他的注意,一抬头,便见到身着灰色大衣,海军蓝西服的白雷恩缓步到他面前。
阳光下,他的金发闪着耀眼的光辉。只少了一顶桂冠,就俨然是希腊罗马神话里的天神了。
他望着眼前有如太阳神化身雄伟的白雷恩,蓝色的眼眸纯真的张大。这不是妈妈给他的故事书中的太阳神吗?怎么蹦出来了?
雷恩见到凯文先是一愕,心中兀然涌现一股陌名的激动,令他想拥抱眼前的孩子,就像是见到许久不见的亲人一般。
怎么搞的?不禁自问。他根本没见过眼前的小男孩,何来此种特殊感觉,难道是想“婚”头了?看到小孩就想到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啊!他从没想要小孩。但如何解释他对小男孩的心生爱怜呢?
“小朋友,老师没教你过马路前小心有没有来车吗?”他蹲下来对凯文说。
只是望进凯文那双湛蓝的眼眸,他便讶异地讲不出话来。这样清澄地映着自己翦影而似曾相识的眼,难不成他与眼前的孩子有什么关连?
他试探地伸出手,轻抚他细软如丝的头发,便觉暖流从心里流过,足以驱走寒冬的暖意,似如阳光洒进心田,暖烘烘的。
凯文痴望着眼前的雷恩。不知怎地,他觉得眼前这名操着生硬中文的外国人很亲切,虽然说的不大标准,但是……这种轻柔抚摸的方式,竟令他想到爸爸。住在很远很远的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他好希望和别的小朋友一样和自己的爸爸一起生活,为什么爸爸要一个人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呢?每次问妈妈,妈妈都说因为大人有很多事要忙。但到底是什么事呢?妈妈总说他长大就会懂,怎么什么事都要长大才懂啊,现在不能懂吗?
他没见过自己的爸爸,那么他怎么认得出哪个是爸爸?他又不像小醇哥哥和贾伯伯住在一起,当然不会认错。要是爸爸回来,他怎么知道他是爸爸呢?
他盯着眼前的雷恩,忽然想起他曾问妈妈,为什么他的眼睛和大家不一样?妈妈说,他的眼睛和爸爸一样特别,只有被神选中人,眼睛才和大海一样。
那么他——会是“爸爸”吗?
犹豫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你是……爸爸吗?住在很远的爸爸吗?”
雷恩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什么问题都被问过,唯独这……太扯了!
“小朋友,你没见过你爸爸吗?”虽说半路认爹很不可思议,不想伤害孩子心灵的他,尽量以平和的口气问道。
只见凯文头儿一低,眼底盛着泪水,委屈地摇头,哽咽地回答:“没有。”
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来看他呢?他愈想愈伤心。
雷恩看得好心疼。他掏出手帕,替他将眼泪拭去。“原来你没有爸爸啊。”他怜惜道。
凯文不悦地更正他。“我不是没有爸爸。我爸爸住在很远的地方。他跟你和我一样,都是被神选上的人。”
“哦?”他的说法引起雷恩的兴味。“怎么说?”
“妈妈说,只有被神选中的人眼睛是蓝色的,就像故事书里的人一样。”
“你爸爸的眼睛是蓝色的?”他知道男孩错认的原因了。“你妈妈有没有说过你爸爸叫什么名字,说不定叔叔认识他?”
连他都不清楚自己为河想帮助这名只有一面之缘的孩子。是因为他那双熟悉的眸子,抑或是他给予他亲人的感受?但他却怎么也不愿看到悲伤盈满那幼小的双眸。
“真的吗?”他的小脸因这消息亮起来,咧嘴笑着。“我爸爸叫雷恩。”
他恍若雷击地瞪着他。世界上叫雷恩的人那么多,他何必一听到就那么激动?难不成他真认为眼前的小男孩是自己的骨血吗?
“他姓什么?”他急问,见凯文呆若木鸡,他再问:“你叫什么名字?”
“杨凯文。”
全然的失望充斥他心头。
这箅什么?他随即骂自己,难道他希望他说他姓白吗?可笑啊!白雷恩。
“凯凯——”清脆如铃的叫唤使他抬头一望。
高跟鞋敲击着马路,自远而近。他的眼眸盯着眼前的女人,心随着鞋跟的节拍敲击着胸膛。
只见一名身着黑色套装的女人自远走近,优雅的姿态一如乘风而来的仙子,庄严不可侵犯,挽起的头发有几丝垂落肩头,衬出她自然散发的女人味。
好一双纤纤玉腿!雷恩在心底赞赏着。虽然裙子的长度到达膝盖,但露出的小腿却迷人至极,纤细却仍有应有的线条,由小腿肚到脚踝,画成一道优雅的曲线,而脚踝两方突起的小山丘,看来性感得让人流口水,不禁羡慕围绕它的黑色系带。
看她走来的模样,自信十足,不怒自威,想来是刻意营造女强人的印象,但却抹不去骨子里散发的娇柔。
明明是白天,为何他会有一股喝醉的感受,一种微醺的晃动。脑子一片空白地随着心跳起舞。
他是怎么了?
为什么……白雷恩会在这儿?她的心在见到雷恩的瞬间狂跳,脚步也不自觉慢下来。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思及这层可能性令她脸色大变,便面有寒霜地武装起来。
白雷恩注意她迟缓下来的步伐与明显的敌意。为什么呢?他没见过眼前的女人哪,如果他见过铁定能记住,这样的美人儿要忽视太难了。
“妈咪——”凯文奔人母亲怀中,叫雷恩吃了一惊。
她竟是小男孩的母亲,他原以为她可能是阿姨之类的,真料想不到!
唯心在见到儿子没事后松一口气,放心不少。“你这小捣蛋!叫妈咪和干妈急死了。”
凯文嘟着小嘴。“我以为莎梅姨在同我玩躲猫猫,可是却找不到她。”
“你啊!乱跑迷路,害得大家四处找你,是不是该罚?”
凯文小嘴一扁。“啊——”
“希望别罚得太重才好。”雷恩道。
唯心才发现和儿子说话竟忘了他的存在。
是她太多虑。白雷恩不可能知道什么,他不过是碰巧出现此地,根本不可能知道凯凯是他儿子,否则早在几年前就行动,不致拖到现在。
“凯凯,去和叔叔道谢。”她推儿子上前,双眸仔细观察眼前的雷恩。
雷恩摸摸他的头。“下次不可只顾着玩,让家人担心喔!”
凯文用力地点头,不舍冷看他一眼,回到母亲身边。
“谢谢你,白先生。”唯心泠淡而有礼的道谢。
她认得他。有趣!
只见他露出足以吸引天边鸟儿飞降的笑容,对她说道:“我们以前见过?”
太大意了。唯心忍不住心惊,这样下去很容易便露出马脚。她立刻镇定自持,以一贯面对难缠客户的笑容,轻描淡写地说:“白总经理的名号教人无法忘怀,商界何人不知呢?”
“哦?”雷恩眼底写着一丝兴味。“没想到我很少来亚洲走动,也会有人认得出我?”
“您太谦虚了。”她皮笑肉不笑地说。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她疏远地回道:“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不值一提。”微微一鞠躬。“告辞了。”
帮一身汗的儿子擦完汗,牵着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替他脱外套,并把他的袖子挽起来。“你看你……玩得一身汗,也不知道要脱件衣服。”
雷恩盯着眼前的母子,在心头玩味她的态度,却于此刻发现到……
蓝月亮!属于白家男性的遗传特征。
不可能。他的心兀地绷紧。
还没回过神前,他便已叫住正欲离去的母子。“请留步!”
唯心的心脏少跳一拍。他为何要叫在她?难不成他发现凯凯是……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对他。“还有事?白先生。”
雷恩抓起地上的球。“别忘了。”他走近,以验证自己所见不假,并笑着把球递给一脸防备的唯心。
现在可以确定自己见到这孩子时,那股特殊的感受,因为他俩本就血脉相连。
眼前的这个女人真是孩子的母亲吗?她周身如云雾般笼罩着谜题。
他见过这个女人吗?
那么……小男孩的父亲会是亚力吗?
不知怎搞地,他很不喜欢这个揣测。
他是怎么了?在初见她的那个刹那,他竟着迷得不能自己,晕头转向得像个白痴……
他究竟是……怎么了?
那种全身细胞为之一震的跃动,让他不住地心跳。
他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远离的窈窕身影,直到佳人走远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回过身。
他坐上车,坚定地对老何说:“先到公司。”
他非问清楚不可。
他有个预感,他会再见到她。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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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白氏亚洲台北总部 十二楼总经理室
阳光透过偌大的玻璃窗,让整室溢满暮色的橘红色,就像在纯白的墙上着色一般,将办公室里的冷硬气氛冲淡不少。
白亚力脸上带着微笑,世故的双眼早就看出弟弟雷恩有些不对劲。
桌上供着他最爱的蓝山咖啡,竟连拿起来闻香都没有,更别提看都没看、尝都没尝地让它冷掉……
没问题才有鬼。
他太沉默,而且带着略微打量的神态在观察他。若他猜得没错,雷恩的心事必定与他有关。
他仍是气定神闲,嘴角的笑变得有些狡诈。
敌不动我不动,孙子兵法说得好啊!嘿嘿!
雷恩讪讪地东拉西扯了好一会,便突然地住嘴,盯着亚力认真地问:“你在台湾有私生子吗?”
亚力虽有被问的心理准备,但这劈头之问,仍轰得他双眼瞪大,如被食物噎着般。“你……怎么会有这疑问?”
雷恩似狼般紧咬着不放。“你可以明说没关系,我不会去对雨辰多嘴。”他比了一个拉练的姿式。“我保证和死人一样沉默。OK?”
亚力啼笑皆非。“这不是保不保密的问题,而是……老弟……哥俩这么久没见,一见你就提这种问题,不觉奇怪吗?”
“我只是要你想想这层可能性。”雷恩认真的表情。
亚力别扭地看他一眼,认清弟弟不是和他开玩笑后,不得不严肃起来。同时,双眸也玩味地盯着眼前的雷恩。
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在亚力静默思考的同时,原本金灿的夕阳也因乌云遮蔽而顿时失色。雷恩的心在这样的寂静里狂跳着,雷鸣似的声响,咆哮出他胸臆中不名的情绪,那其中的成分是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为什么呢?难道说那个小孩在他心头的分量真如此之重?抑或是……
“不可能。”亚力在久久的思虑之后,做了这样的回答。
“真的不可能?”雷恩如秃鹰盯着猎物地问。
亚力挑眉,笑得如一头装可爱的野狼。“能不能请问我亲爱的弟弟,是什么原因让你有这样的问题啊?”
雷恩一时浯塞。亚力哪肯放过他?“我有这样的疑问很合理吧?既然我回答了你的问题,公平点!你也得回答我的问题。”
雷恩摇头。亚力从来就不是个可以轻易唬弄的对象。“今天,在来你这儿的途中,老何差点撞到个小男孩……”
亚力点点头。“然后呢?”
唉!亚力的耐心真是教人讨厌。“那小男孩有咱们白家的标记。”他只好直说。
亚力原先看好戏的表情改变,双手交握在唇边是他贯常思虑事情时的姿势。“你肯定?真是‘蓝月亮’?”
雷恩点点头。肃然的神情,证明他不是信口开河。
“孩子的母亲呢?你有见到她吗?”
“有。”天仙般绝艳的人物,他在心底默默补充道。
要怎么描述才好呢?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对亚力解释那时间停顿、世界颠倒的片刻,像是有人突然将他的心揪紧,天旋地转间,他渺小如上帝的棋子,陷入巨大的洪流里无可自拔,任凭知觉飘流,等他会意过来时,心目中的女神早已远离。
“哦?谁?姓啥名啥?说不定我认得她。”
雷恩的表情转为狼狈。“……没有。”
“没有?”亚力一时还没会意过来。“没有是什么意思?我不信你连对方的姓名都没问出来?”
雷恩难得地脸红了。“这……我忘了。”
如果有v8多好,把他现在的表情拍下来,日后拿来敲诈一笔。啧!太可惜了!
“忘了?”亚力点头笑着,那模样如发现宝山似的。“好难得!看到美女会忘记问电话,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哪!”
雷恩的神情透露他的恼怒。“就是忘了嘛!你有完没完?”
“好、好,不说了。”亚力识相地闭嘴,却仍忍不住眼底的笑意。
雷恩清楚哥哥内心之意,气恼得如头暴躁的野熊,倔强地走来走去。他的行为只让亚力备觉有趣,雷恩走了一会儿便回过身来瞪他。
“你到底笑够了没?”他咬牙问道。
亚力双手一摊,无辜道:“我哪有笑?没看到我的表情是如此严肃吗?”
“你心里的笑声,大到连外头的秘书都听得到。”
“是吗?”亚为站起来,朝门走去。“我问问……”
“亚力——”雷恩发出警告韵低语。
他立刻乖乖回座。别看雷恩平日嘻嘻哈哈,真把他惹毛了,可能连兄弟手足之情都不顾,他还是收敛一下,才能活久些。
“事实上,我也不算空手而回。”雷恩闷闷地说。“起码我知道她应该算是商界的人,她认得我。”
“哦?我相信女人很难忘记让她怀孕的混蛋。”亚力的意有所指替他惹来一诂白眼。
“你到底要不要帮我?”雷恩的话语可以听出火药味。
亚力立即话锋一转进入正题。“那女人很漂亮吗?长什么样子?说不定我认识。”
雷恩这才忍住将爆发的怒气。“个头在东方人来说挺高的,约莫170公分吧,挺瘦的、猫一般的眼睛……”
高个子……台湾商界没几个高个儿美人,更何况未婚……等等,难道是她?
神秘冰山美人——杨唯心。
他立即打断弟弟的陈述,问道:“说话的态度很冷淡,而且穿黑色的套装,头发盘成法国髻,不只眼睛像猫,眼睫毛浓密地和扇子一样,皮肤很白、声音平稳得像雪女,对否?”
“你……认得她?”
既然是冰山,他又怎会有机会接近?
亚力搔搔头。“不算认识。在几个公开的场合见过罢了,要和冰山美人来往太难了,不小心就会冻僵。”
雷恩急急地问:“她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亚力笑出来。“这么急啊!”见弟弟脸色丕变,他立刻吐出答案:“杨唯心,她叫杨唯心。哎——兄弟一场,用不着这样吹胡瞪眼的嘛!”
“杨唯心……”他喃喃道,玩味着她的名字。
亚力看弟弟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想逗逗他。“说不定威廉认得她,这就能解释小男孩的来由啦!”
对不起!威廉堂弟,既然你人不在此,就勉强当一下替死鬼吧。
雷恩霍地转头向他,眼中的火焰几乎喷发。“你说威廉可能碰过她?”
亚力退了一步。“我是说可能啊!既然我和杨唯心没有‘瓜葛’,有嫌疑的便剩你们两人,难道你连七十岁的尚恩叔叔也算进去。”
“够了——”他的表情像是一名嫉妒的丈夫。
“那么……你肯老实告诉我了吗?”亚力此时的眼神似是要看穿地盯着他。
雷恩摇头。“有这样明显吗?”他望向哥哥,投降地笑着。“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亚力点头。“连瞎子都知道你很在乎她。”
他双手一摊,一脸无奈。“我也不知为什么?只要牵扯上她,我就掩饰不了……”
“你遇到命定的女人了。”亚力说道。“怎么也放不下她,只想不顾一切地得到她,对吧?”
“这就是你对雨辰的感觉?”
“对。”亚力点头。“你当时还笑我。”他斜了弟弟一眼。
雷恩叹口气。“我道歉。我不该笑你。”
“算了。”亚力拍拍他的肩。“每个人在遇上之前,都不认为自己会遇上的。不怪你会笑我。”
“但这种感觉……”雷恩一时找不到话语形容。
“像飘在云端一样,头重脚轻是吧?”亚力帮他说完。
雷恩低垂的睫毛掩藏了他对此言的表示。“你最近有机会遇到她吗?”他刻意地轻描淡写问道。
亚力怎会不知他所想为何。只见他走到办公桌旁,按下对讲机按扭。“雨辰,麻烦你把今晚慈善餐会的请柬拿进来好吗?”
雷恩的脸上写着问号,亚力回他一个神秘的微笑。
他的眉头皱起来。他这个老哥到底葫芦里卖什么药?
送请柬进来的雨辰也一脸好奇。“不是不去吗?突然改变心意啦?”
他笑眯眯地接过请柬。“雷思想去,我只有舍命陪君子啦!”转过身来对弟弟眨眨眼。“是吧?”
雷恩大感疑惑,却还是帮他演下去。“是啊。”声音里透着不确定。
雨辰怪怪地盯着两人。“有什么事在秘密进行对不?”
“没有、没有。”亚力对她使个眼色,在她耳边小声说道:“我再告诉你。”
雨辰像间谍般点点头,望了雷恩一望,保证似的说:“我的口风很紧的,放心吧!”
雨辰才合上门,他便问亚力:“小妮子干嘛神秘兮兮的?”
“她最近迷上福尔摩斯,喜欢扮演大侦探。”亚力耸肩道。
走到雷恩面前,把请柬递给他。“机会来了。”
雷恩挑眉,疑问地接下。“贾氏办的慈善晚会,杨唯心会参加吗?”
亚力舒服地靠坐在真皮沙发上,脸上有着十足的信心。“杨唯心虽然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我肯定这场餐会她铁定出现。”
“为什么?你这样有把握?”
亚力笑得得意。“很简单。贾氏的老板娘是她的至交好友,餐会又是她主办的,她没理由不赏脸参加。”然后露出狡诈的眼神,示意地说:“打开看看。”
“老哥,你没必要考我中文。”他投降。“我不曾像你一般为了某个人发狂学中文。”
“啧!看来你也得加入学中国字的行列啦!”他意有所指地瞄他一眼。
“你到底说不说?”雷恩眼下就要发火。
“上面说,今晚有个淑女拍卖之夜喔!”他三八地眨眼。
”有趣……”雷恩的眼里射出精光。“我今晚不只能见到她,还能‘买’到她喽。”一抹优美的微笑自他唇边扬起。
杨唯心,这次我不会让你轻易逃脱了。等着接招吧!我要把你冷静的面具给摘下。
* * *
“凯凯,等会儿到干妈家要乖喔!”唯心帮儿子调整系在颈上的领结。“晚上干妈家里会有好多容人,你和小醇哥哥在楼上玩,干妈若没叫你们,就不要随便跑下来,乖乖听哥哥的话,知不知道?”
凯文点头回应母亲的叮嘱。“妈妈……”小小的眼眸里透着犹豫。
“什么事?”唯心没抬头,注意力仍放在领结上。
“爸爸什么时候才回来啊?”他忧郁地问。
唯心一时回答不出,只有愕然地看他。“凯凯——”
“他是不是不喜欢凯凯?”他委屈地问:“所以……打算不要我了?”说着说着他豆大的泪珠也滚落脸颊。
唯心抱着儿子,好生心疼。“没有这回事。你怎么会这样想?爸爸当然也很想凯凯,他很爱你啊!”
“可是他从来没打过电话,也从没来看过我啊!”他哭得好伤心。
是她疏忽。低估了凯凯的早熟。
一个在三岁就会问她“爸爸在哪里?”的孩子,父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的说辞,早巳无法搪塞他了。
看到周围的孩子都有父母相伴,成长过程一直不见父亲踪影的凯凯,内心的疑问终于爆发出来。但是,她可以实话实说吗?一个才五岁的孩子,能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关系吗?
她没有把握。凯凯对她太重要,她不愿凯凯知道自己的出世,是缘自于一夜的“出轨”,所以……
她骗了他。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是被期待出生的孩子,她编织了一则美丽的谎言,捏造了父母相爱,但为了将来有好生活而不得不分离的三流连续剧。
对不起,凯凯。妈妈骗了你,但却全出于对你的一片爱心哪!
她将儿子紧紧地抱怀在里,怜爱地抚着他发。“就快了!爸爸就要回来了,如果他知道凯凯这么难过,也会心疼不已的。相信妈咪,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她拿着面纸替他拭泪。“乖,不哭了。我们得赶紧出发,不然你干妈和小醇哥哥,大概会以为我们失踪而急疯了。”
凯凯点头。“不能让小醇哥哥等太久。”收起泪水,立刻拉着母亲的手便要走。“快!妈咪,我们得快点。”
“这么急着和小醇哥哥见面哪!”唯心不由微笑,适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小醇哥哥最近买了赛车,要我跟他比赛。”
小孩心性真是变化莫测啊!一会儿雨、一会儿晴的,让人还在为大雨操心时,他竟下一刻便放晴……
也还好他的注意力容易转移,否则她还真不知怎么才好,她这些年来撒的谎,眼看着就要露馅儿了。
“好、好。妈妈拿车钥匙。”唯心拎着皮包,回身抄起桌上的钥匙。
对不起!凯凯,妈妈又骗你一次。唯心满面愧疚地看着因期待而十分开心的儿子。
“妈咪,快点。”
”来了——”
门被用力地关上,容厅的灯火也因主人外出而熄灭。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渗入窗廉偷偷溜进的月光。
* * *
说起来凯凯算是倔强的孩子,顽固得不得了;而且只要他认定的事,便执着地完成,谁都拉不动。真不知道这样的性子像谁,肯定不是她。
还记得他三岁的时候,和他小醇哥哥及其他玩伴玩捉迷藏。贾醇当鬼,将四处躲藏的小朋友们一个个揪出来,只除了凯凯,怎么也找不着。
大伙原先玩乐的心情,在找不到凯凯时变得烦躁,也随着天色慢慢变暗而着急。贾醇简直急疯了,是他提议玩捉迷藏的,却把人给玩丢;丢掉的不是别人,是他视为手足的凯凯,虽然当时身为干妈的她不在现场,母亲也没责怪的意思,但他的内疚可想而知。
好好的夏日午后,顿时因凯凯的失踪人仰马翻好一阵子。直到天色暗了,快哭出来的贾醇才在树丛里发现他,也让找寻的大伙松了一口气。
这名肇事者没想劈头便说:“我赢了。”
倔强成这样,真是败给他了。
小小的孩子,谁敢躲在黑漆漆的树林里,六岁的贾醇因为心急,不得不硬着头皮进去,哪像他一躲便三个小时,不哭不闹,安安静静,让人以为他失踪了。
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十足像极了他的父亲——白雷恩。
她虽然在台湾,却清楚白雷恩这几年在欧美的战迹。这名作风犀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如同拿破仑征服欧陆般,席卷了欧盟、震撼了美国,拓展白氏原有的版图,近年也将心力转移至亚洲,一步步建立他的企业帝国。
她毫不怀疑流有他血液的凯凯,将来的可能性无限。只是……为什么她却隐约心神不宁呢?总觉的,今天的会面有些不祥,某些事情正暗暗地发酵,她知道,却说不清楚。
白雷恩真是个可怕的男人。撇开他极具魅力的外表不谈,他的眼神……在他专注的凝视时更像是一道火焰,把你整个人点燃;你可以在他的蓝眸中见到不容阻挠的意志力,而且毫不怀疑它会排除所有的因难,只求完成目标。
她不住打个寒颤。这就是她最最担心的事。
知道凯凯是他的骨血,她便得和他牵扯不清了。他绝对会要回他的儿子,她也绝不会放手,只是……面对如此强敌,她实在没有把握。她打得赢他吗?这根本是长期抗战,她怎么战胜他无穷的毅力?光想就头大,情况对她是全然的不利。
怎么办?心好乱。
都是这该死的白雷恩。瞧他把她的人生给搞成什么模样?六年前的怀孕已撼动她的人生一次,现在又……
该死!他为什么跑来台湾?待在美国也很好不是?一来便教她胆颤心惊、烦躁不安。
他到底为什么来台湾呢?纯粹是探望哥哥与母亲吗?还是别有目的?
唉——都怪自己,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戒心便降下来。以为只要不让凯凯在公开场合露面,就能躲开白家人的目光,也可避掉被发现的危机。
真是,她太天真了。
也许是因为骨子里怎么也不想面对这一天,所以有如此苟安心态;说穿了,她之前的行为和消极地将头埋入沙堆的鸵鸟没啥两样。
这项秘密终究会纸包不住火。白雷恩或许一时半刻没认出来,但依他的精明,怀疑凯凯的身世,只是迟早。
也许该趁寒假,把凯凯送出国避避锋头,她心虚地忖道。但又忍不住担心自己这样的行径反而打草惊蛇,引起白雷恩的注目,就不好了。
进退维谷,怎么都不对!
“唯心、唯心——”秋彤的手在她眼前摇晃着。“想什么想得出神,都叫你好几声了呢!”她双眸闪着好奇的晶亮。“你最近怎么老是出神哪!”
唯心耸耸肩。“没有啊!好无聊,只好发呆。”
“太过分!居然喊无聊,我都紧张死了,你还有心情喊无聊——”秋彤嚷道。
“好啦、好啦!我都很讲义气来帮忙了,你还要同我计较。”唯心安抚她。“咦?我们家凯凯呢?”她四处张望。
“一来就和我们家小醇神秘兮兮地往房间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哦?”唯心蹑手蹑脚地往贾醇房间走去。
秋彤止不住好笑。“怎么你也跟个间谍似的。”
“干妈——”一进门便看到贾醇冲着她笑得灿烂。
“快,来玩赛车。”他兴奋地招手。
游戏间里,跑道蜿蜒曲折于整个地板。预备区里两辆色彩斑斓赛车正跃跃欲试,只待主人掌中摇控下令,立即飞驰而去。
唯心摸摸他的头。“还是你同凯凯玩吧!干妈必须陪你妈咪与客人应酬,你们两个人乖乖待在这里,晚饭莎梅会替你们送来,可别乱跑胡闹让人操心。”
她接着走到儿子跟前,对他说道:”凯凯乖,听小醇哥哥的话,在这里陪哥哥玩,不许像上回一样叫妈妈到处找你喔!”
凯文点点头。
贾醇则一副大哥模样,老气横秋地说:“放心吧!干妈,凯凯跟我在一起,绝对不会走失。”
唯心微笑。“真是太好了!小醇帮我一个大忙。”
“有小醇在你放心,我们家儿子最负责任了。”秋彤自信地对她道。
“是啊、是啊!”她点头不迭,“遗传自另一个‘负责’的男人嘛!”她意有所指地斜睇她仍平坦的小腹。
秋彤因她的举动而双颊羞红,“哎呀,你……又要挖苦我。”
娇嗔着,在瞥见挂钟时,惊呼一声:“这么晚啦厂急急拉着她便出门。“时间到了,得招呼客人。”
唯心随着挚友而去,不忘叮咛她小心阶梯。
她刻意打听了与会宾客名单,然后暗自松一口气,她可不希望老见到那个有可能跟她抢儿子的家伙。
可是人算自古不敌天算的啊!有些事儿愈躲愈会找上门,像某些突然改变主意而上门的不速之客就是,看来唯心今晚似乎不可能轻松了。
* * *
贾醇睁大双眸自送两人离去,一直到确定大人们不会回来,才转过身面对凯文。
“好啦,你的秘密可以告诉我了。”贾醇走到把玩赛车的凯文眼前蹲下。
凯凯偏着头看他。“那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贾醇伸出小指,有义气地说:“打勾勾,告诉别人我就是小狗。”
凯凯也伸出小指,坚定地说:“告诉别人我就跟你切八段。”
贾醇用力地点头,两个孩子立下约定。
“说吧!”
“我好像找到爸爸了。”
贾醇大为吃惊。“你爸爸不是住很远吗?”
他的话令凯凯有些微的不悦。“住很远也可以来看我啊。”
“也对……”贾醇想了想又说:“你怎么知道是你爸爸?”
凯凯的怒气溢于言表。“我就是知道。”
贾醇拉住他。“你不要生气嘛。”
“我也有爸爸。”凯凯负气地嚷着。
“每个人都有爸爸。好啦!不要生气。”八岁的贾醇虽小也懂得察言观色。
“他今天晚上会来。”凯凯倔强地说。
“你怎么知道?”贾醇奇道。
不是很有信心的凯文,一古脑地冲到阳台,贾醇也跟着。
霓虹彩饰装点的拱门在夜里发着光,一闪一闪顽皮地眨着眼,间杂在一颗颗的树丛,似躲在森林里的精灵,偷偷跑来参加人类的盛宴;星形的、心形的气球用缎带绑着,五颜六色地随风飘扬于空中好不热闹,会场布置得美轮美奂,佳肴正一道又一道地自厨房端出,侍者们穿着白衣黑裤加黑领结,端着色彩晶莹的鸡尾酒,在一个个宾客间来往,似辛勤的工蜂。虽然夜晚的温度稍凉,朔风吹在脸上显得有些刺痛,却不减庭院中宾客的兴致,他们穿梭其中,谈笑声不断、杯碟交错,夜,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今夜的慈善晚会,有一项淑女拍卖会。这当然是秋彤一时兴起搞出的活动,台北社交圈里有太多旷男怨女,乘机让男士们可以一亲佳人芳泽,还可以顺便把滞销的美人们推销出去,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当然,她最主要的目的,是把好友推销出去。她为贾风的公司太卖命了,既然贾风神经粗得不在乎这点,身为好友兼老板娘的她,就必须为员工谋福利啊。
当然,她已交代罗秘书不许把事露了馅儿,不然唯心肯定逃之天天。真不知她为什么老拒绝男人的追求,就算有了凯凯,相信以她本身的条件,也能吸引一堆的男人追求啊,她一定要趁今晚替唯心加把劲,把她推销出去。
楼上,两两个小小的身影站了许久。
贾醇知道凯文仍在闹情绪,说话格外小心翼翼。“哪一个?你不是说他会来吗?”
凯文沮丧地望了会场中冷艳的母亲一眼。她先前的否认动摇了他的信心,妈妈认得爸爸的不是吗?他……会不会错了了哩?
“哪一个?”
贾醇的追问搅得他有丝心慌,急忙东张西望搜索着楼下的人群。
“等一下……”他喃喃道。怎么没有?……不可能!
慌张和沮丧一丝一丝地编织成一张大网,悄悄地网住他。
他嘟着嘴、皱着眉,目光徘徊在众人间,但无论怎么找,都没看到白雷恩。心情立刻跌到谷底,小小的肩膀也垂下来。
“没找到啊。”贾醇也替他惋惜。“没关系,我们进去玩赛车。”他安慰他,拉着凯文便要走。
凯文失望极了。“好吧。”虽然口头上应着,眼睛仍恋恋不舍地盯着会场。就在此时……
来了!
两名身着黑色晚宴服,体型相仿的男性,出色的外貌,甫进们便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爸爸——”凯文兴奋地大叫,于是两人又回到栏干旁。“就是他!就是他——”小小的指头指着进门的两人。
贾醇认真地盯着他们好一会,才呐呐地说:“两个人好像,哪一个才是你爸爸?”
凯凯些微犹豫了一会儿,便坚定地指着白雷恩。“他就是我爸爸。”
“咦?”贾醇整个人在黏栏杆上,眼睛睁得老大,用力地盯着雷恩。“真的吗?你有看过你爸吗?”
“他就是我爸爸。”凯凯嘟着嘴,为贾醇的质疑不悦。
“你确定?”
“嗯。”凯凯近乎负气地点头。“他真的是我爸爸,我没有说谎。”
贾醇连忙安抚他。“我知道你没有说谎啦!你不要生气。”
凯凯仍嘟着嘴,沉默气闷地盯着楼下各踞一角的父母。
为什么爸爸不去找妈妈呢?
* * *
“老弟,你也收敛一点。”
白亚力小声地对雷恩抗议,随即露出职业笑容,与经过的人打招呼,仿佛刚才没出声,功夫果然到家。“你好歹也给我一个面子啊!”脸上的笑容未变地对经过的人问好。
倒是雷恩未对周围的人群加以理会,径自引颈张望着,毫不在乎与会的女客里有多少人被他的仪表与风采吸引,只想找到他心中汲汲念念的女人。
“你们兄弟长得可真像哩!白家的男人都像两位那么帅吗?”
“哪里、哪里!令公子也不差啊!”
无视于亚力眼中的警告,雷恩依旧我行我素地寻找唯心,对亚力的应酬采取完全不合作态度。
“令弟在找什么?”他的举止终于让对谈者不快了。
该死的雷恩!他在心底咒骂着,脸上笑容未变。“他出门前喝多了水,现在正在找厕所。”
他的回答令雷恩不悦地转头侧视,亚力则丢给他“你活该”的一记眼神。
“噢……难怪!”对方释怀且同情地点头,随即好心地指点他们。“厕所在里面,你们可以问侍者,不用不好意思。”
梦里寻她千百度,伊人便在灯火栏栅处……
找到了!他心底最明亮的珍珠。
即便在夜空下,身着黑色礼服的唯心依然不减魅力。这件礼服的正面十分保守,素得没有任何花俏之处,平领削肩的黑平顺地贴着躯体,腰部挂着一条锁链状的双层细银链,交会于左前侧的黑色丝绒玫瑰花,下垂的银链随着走动摇曳,有种柔美的优雅,同质材的手套包裹着细长的手臂,仅露出一小截洁玉般的臂膀,引人遐想,然而背后暗藏玄机,一路开到腰际,让她洁白的美背,“保养”了与会人士的双眼。
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只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在弧形优雅的颈部晃荡;一颗闪亮的钻石安置在锁骨,如同光烂银河围绕,除外再无多余饰物,却令人无能忽视。
她脸上带着淡淡微笑,但眼底却写着重重忧虑。为什么呢?他暗忖。
“走!”他二话不说拉着亚力便走。
“对不起……”亚力踉踉跄跄地和对方道歉。
“你在搞什么——噢!贾夫人,您真是愈来愈漂亮啦!”原本怒目以视的亚力在见到秋彤与唯心时,立刻变得和颜悦色。
他执起秋彤的手轻轻一吻,四处张望。“贾兄呢?”
秋彤对亚力的亲切态度很有好感。“他到韩国出差了。”
“哦?居然舍得抛下美丽的妻子独自出国,真不像他的作风。”
秋彤笑起来。“他怕韩国冬季气温太低,对我身体不好。”
“贾兄顾虑得是。只是……不怕有人乘机觊觎吗?”
“谁敢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对我打坏主意呢?”秋彤对亚力身旁的雷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是……”
“舍弟雷恩。”亚力赶紧介绍。
“怪不得,长得好像。”她恍然大悟地点头。
“贾夫人……”雷恩对秋彤颔首,随即另有深意地盯着陪在秋彤身边的唯心。“又见面了,杨经理。”
“是啊!台湾真小。”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凑巧个鬼!这只蛇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咦?你们见过?”秋彤奇道。
“是啊!”唯心勉为其难道:“多亏白先生救了凯凯,那孩子太贪玩了。”
“杨经理过奖了。”
一定是为了凯凯。否则不会在短短几小时内再见到白雷恩,难道他发现凯凯与他的相像……而起疑了?
他……他是来带走凯凯的吗?
她很想抬头望望二楼的阳台,但理智劝住不可如此,万一让白雷恩发现凯凯的踪影,努力就白费了。
“唯心、唯心……你在想什么?”秋彤唤她。
她发现雷恩的眼底闪过一丝窃笑,这行为令她恼怒。该死的白雷恩,如果可以真想把他捏死。
他可以这样一整天看着她,毫不怀疑。甚至看一辈子,也不会厌倦。
她笑起来时脸部的线条,闪着智慧之光的眼眸,当然还有她纤细的娇躯……好想当场便拥她人怀。
他很清楚地察觉她的情绪变化。
她似乎对他很没有好感,而且还有一丝丝恐惧;不过她掩饰得很好,也保持镇定。他倒是对她担心的事感兴趣,是什么令她产生敌意?
难道她心中有鬼?
他很确定她对他的敌意,并非商业对手所有,比较针对他个人,嘿!有趣。
“令公子还好吧?”他仔细观察她的细微情绪。
“还好,多谢关心。”她冷淡地回道。
“怎么不见他的踪影呢?”
这条下流且低级的蛇!如果不是她控制力道,高脚杯只怕已断成两截了。“小孩子,不适合出席这等场合。”
她的反应令他想笑。
好可爱!她生气的模样好可爱。她大概想把他碎尸万断吧,真有趣,他忍不住想再逗逗她。
他做出惋惜的表情。“我很期盼和他见面呢,真可惜!我很少跟人一碰面就一见如故……”看着唯心的脸愈绷愈紧,他更为起劲地往下说:“再说,令公子和我幼时颇为相像呢!”
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身处公共场合,她会扑上来捶他。
她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她一直发布这个信息;正确说来,应该是“痛恨”与他扯上关系。
他会找出来的。他会找出她千方百计甩开他的原因,因为……在与她眼神相遇时,他就已无法坐视自己让她轻易溜走。
他会让她与他扯上“关系”的。而他的直觉告诉他,她的儿子凯凯是关键。
她的反应也证明——他押对宝了。接下来,只需笑眯眯地撤饵等鱼上勾,嘿嘿!
你真是条和蟑螂称兄道弟的蛇,可恶、下流、低级都不足以形容你!唯心在心里大声咒骂。
唯心眼中的怒火都快把他烧穿了,她的自制力发挥了有效的控制,除了紧绷的肌肉,及因怒气而洗亮的双眸之外,看不出她的怒意已达临界点。
“小犬哪能及得上白先生的一半呢?”她咬牙切齿说。她一定得保持平静,绝不能中了对方的激将法。
偏偏毫无心眼的秋彤,在仔细看了雷恩之后,竟坦白地回答:“咦?真的好像耶。”
此言果然将唯心辛苦防堵的怒气引发出来。“哪里像,他们一点也不像——”她的音量虽然相同,但音调明显地高了八度。
甚少见她发脾气的秋彤,惊讶也无助地望向她。“你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自从与白雷恩见面后,所有的事都失序了。她紧张兮兮、坐立难安都为这名该死的男人,如今更让她想当众尖叫。
最最令人痛恨的是——他、是、故、意、的。
对,这条蛇是故意的。他的蓝眸告诉她,他很得意自己的威力,他以把她逼往绝地为乐。她最气的,便是明明知道他的意图,却仍中计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太可恨了,死白雷恩!
“一定是因为天气的关系。”他微笑着,仿佛在包容闹情绪的小狗。“这风太冷,吹久了都会头痛的发脾气,是吧,杨经理?”
秋彤疑问地看她,她只好顺着他搭的台阶下。“没什么,有些不舒服。”
秋彤所以然地点头,关心地问:“要不要先进去避风?叫莎梅煮热姜茶给你喝。”
“不用了。”她回以一个让秋彤安心的表情。
“那怎么成?”厚重的大衣,随着雷恩的这句话覆盖上她的肩。
她立刻像碰到刺猬地欲把大衣脱下。“怎么好意思呢!”伴随此客气推拖的是她的满脸厌恶。
雷恩怎肯如此轻易放过她。他的双手按在她肩上,力道控制得相当好,阻止了她将衣服拿起,却不至于弄疼她。
“你的脸色很苍白。”他像发现事实地对大伙宣布。
唯心真恨自己这么有教养,否则现在早抓花他的脸。
他到底想怎样?伪善者,到底在盘算什么?
“我很好。”她露出僵硬的微笑,不过似乎未能收到多少效果。
“可是……”秋彤的脸上有着明显的担忧,她把气白的脸颊认为生病所致。“你的脸色真的不太好耶。”
废话!待在一条比人渣下流的蛇身边,有谁会好得起来,她到目前没有冲去请消防队抓蛇,完全是为了秋彤的面子,哼!
“我很好,真的。”她说道。
“可是你看来真的不舒服呢厂原本立在一旁看戏的亚力也搭腔了。
白亚力,我原先还当你是正人君子的,没想到你居然帮起你卑劣的弟弟来,自甘堕落,没救了!
白家兄弟俩交换一记眼神,显然除了秋彤之外,其余三人都知道两人是在唱双簧。可怜的唯心,又不能当场点破,只有以一敌二,应战得好辛苦。
她灵机一动,想到离开这等场面的好方法,于是顺手推舟道:“大概吧!也许我应该到里头休息一下。”她扶着额头道。
秋彤也点头。“也好,你还是别待在此地继续吹风。”
亚力真的好想笑。不知道杨唯心发现自己跳进挖好的洞里是什么感觉,她铁定气死了,哈!
兄弟多年来的默契,他怎么会不了解雷恩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只是有些对不起杨唯心,他们兄弟从小便爱玩这种游戏,他相信很少有人玩得过他俩。
“放心吧!我会替你陪伴贾夫人,没人敢欺负她。”他具骑士精神地说。
唯心犹疑地盯着他。这家伙会这么好心,两兄弟根本是一丘之貉。
“那么就让我扶你到屋里去吧!”雷恩温和地说道。
“不用了。”好想踹他一脚。
现在她清楚了。该死!她怎么这么呆,竟让白雷恩这条蛇牵着鼻子走,傻傻地往他挖的洞跳。仿佛能听到这对兄弟心底的讥笑声,她好想大笑、也想大哭。
“这怎么可以呢?”亚为摇头。“我们不可能坐视女士不舒服而不管,请不用担心贾夫人,我一定会善尽陪伴之责。”
白亚力也不是省油的灯。瞧他说的,好像她是因为小彤的关系,硬撑着不去休息,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
他的话果然挑起秋彤的罪恶感。她立即很坚持地要唯心去歇着。“别挂记我,有白先生好心陪我,我不会有事的。”
“我自己去休息就可以了,怎敢劳烦?”她不死心地作垂死挣扎。
雷恩怎会放过她。“不必客气,就让我为你服务吧厂他说着,一手搂过她的肩便朝里走。
唯心板着脸。“你到底想怎样?”她低声问。
雷恩仍旧嘻皮笑脸。“什么怎样?我不懂你指的是什么。”
装死,哼!
“别以为我是白痴,看不出你玩什么把戏。”她咬牙道。
“哦?我玩什么把戏?”他笑问。“我可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人。”
他的话令她不住一懔。随即惊慌地抬头,白雷恩却回她一笑。
他发现了!他真发现凯凯是他儿子了?
“怎么突然不说话?猫把你的舌头吃掉了?”
稳住!她对自己说。绝不能乖乖成为被猫玩弄的老鼠。
“你是想和我独处吧?”她冷冷地问。
雷恩欣赏她的冷静。虽然她刚才有些乱了阵脚,现在却稳下来。有趣!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很好!他素来讨厌女人太笨。
“对!我想跟你独处。”他爽快地承认。
“为什么?”她拉开他搭在肩上的手。
雷恩只觉一阵怅然。他喜欢从手上传来属于她个人,纯然女性的体愠。
他笑了。“男人想和女人独处,图的是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你——”难道是她多心?他的目标不是凯凯,而是她;又或是,他丢出这颗烟雾弹?
到底是什么?她觉得烦躁。她该怎么办?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杨经理——”贾风的贴身秘书罗林适时地叫住她。
她从来没有那么高兴见到他,不,是感激他才是。就算是去行天宫拜拜都没罗秘书灵。
“白亚力的弟弟,白雷恩。”她“非常”热心地介绍。“罗秘书,今天晚会的幕后黑手,贾风的得力助手。”
罗秘书似乎不习惯她的亲切,微掀的嘴唇似乎想锐什么又打住,好奇地打量她两下后,才和白亚力握手,交换名片。“久仰、久仰。”
“你找我有事吧?”她的高兴太明显了些。
罗秘书错愕了一下,点点头道:“对,我们要开始今晚的拍卖会了,所以……”
天灵灵、地灵灵,罗秘书最灵。她可以机摆脱白雷恩。
闻言,她立刻脱下他的大衣,迅速地物归原主,笑眯眯地说道:“原谅我,失陪了。”
接着,便拉着罗秘书火速离开,留下雷恩一脸怆然伫在原地。
* * *
“各位,晚会进行到此,将进入我们的高潮,那就是——淑女拍卖之夜。”
伴随着罗秘书高亢的言语,底下的观众也开始兴奋起来,不断地私语骚动。
“我们第一位要拍卖的淑女,不是别人,是本公司赫赫有名的女强人——杨唯心小姐。”
一脸没事状,台下跟秋彤聊天得正起劲的唯心,立刻被推上台。还在疑惑的她,瞧见挚友顽皮眨眼,恍然大悟,给对方一记“我饶不了你”的凶狠眼神。
“各位男士们,开始摩拳擦掌吧!杨唯心小姐的价这就在你们手中,今晚得标者可以得到杨唯心小姐的一吻喔!”
这个罗秘书,兑现者不是他,支票就可以乱开吗?
她像只母老虎地杏眼圆睁,冷光如箭,飕飕地射向罗秘书的背。
被瞪的有丝心慌的他立刻假装没看到,清清喉咙说道:“现在开始出价。”
“五仟。”
“好,有人出五仟,有没有人要出六仟?”
“六仟。”
“杨唯心小姐在你们的心中只值这个身价吗?拜托各位男士加点油吧!”
罗秘书为了这场晚会太尽责了吧!尽责到对她近乎无礼。
“一万。”
唯心觉得无聊,双手环胸,不耐地用左脚点地。尽管已有人为她喊价到一万了,她仍无一丝欣喜之情。拜托!她只值一万吗?
站在台上当雕像供人观赏,无疑是世上最无趣的事,更何况她根本不想参加这劳什子拍卖。哼!用钱衡量人的价值,拜托,二十一世纪了还玩这个,她才没那么虚荣。
大概是新鲜感,又或许是罗秘书真的太会炒场子,底下的男士们竟真一个个先后地喊起价来。怪怪!不是经济不景气吗?大伙怎能喊得如此豪迈?
“十万。”远洋的总经理,得意洋洋地抽着雪茄,眼里闪动着某种贪婪与自傲,面对众人的一片惊叹。
“十万。有人出价十万,还有人要出价吗?”
台下一片安静。
天哪!唯心心底发出哀鸣。
为什么是他?
上次就是这个家伙对她性骚扰,好不容易和远洋的合作告一段落,她还在庆幸不必面对这个恶心的变态男,看来她得吃碗猪脚面线改改运,她最近真的背到家了!
“十万一次。”
远洋的总经理一脸已得手的模样,接受周围同伙对他的恭贺,志得意满地弹弹灰,准备上台领奖。
唯心心一横,准备慷慨就义。
“十万两……”罗秘书喊着。
“一百万。”
白雷恩的音量不大,却直直穿进了与会众人的耳。
如同电影里头的慢动作播放效果一般,观众一致抽了一口大气回寻找发言者。台上的唯心、罗秘书不敢置信地呆在原地,想搞清楚自己有没有听错,远洋的总经理则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弄不懂到嘴的熟鸭子为何飞了。
当中唯一乐不可支的是秋彤,只见她小声地叫着罗秘书:“快喊价啊!罗秘书!不然人家怎么领奖品。”
如梦初醒的罗秘书立刻照办。“还有人要出价吗?一百万一次……”
他疯了。她可以肯定这男人疯了。
白雷恩笑得十分自若,仿佛刚才买的不过是一把十元的青菜,一点也不突兀,平常得好像是每天会发生。
“一百万三次。杨唯心小姐今晚售出,请买主上前来领奖。”
似乎除了白亚力觉得平常之外,现场没有一个人不觉震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的嘴角带着一抹优雅自信的微笑,理所当然地,接受掌声和敬仰的目光,一如国王例行的出巡。他,一时间成了众人目光焦点,却仍是一副理当如此的模样。
男人艳羡着他为美人一掷千金,女人感叹着这样的男人不属于自己。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有多少女人在今夜芳心沦陷,她们对唯心必然恨得咬牙切齿,白雷恩还真会帮她的忙啊!他真认为她的敌人不够多吗?
他的月神似乎很惊讶。
他的眼睛自进来会场之后,便没离开过她半秒。她的一举一动,任何表情都搜罗进他眼底。
而现在……他的月神似乎很困扰。她那本来无聊的脸写着不信,杨柳般的眉皱着,发呆的眸闪着疑问,无疑那个小脑袋现下正高速运转着,分析他的所做所为。
哈哈……疑兵之计,真有趣!
杨唯心本来不信啥因果报应的事,但她现在信了,信得没有丝毫怀疑。
她造了什么孽?
是今天冲犯到什么吗?她真的得去吃碗猪脚面线改运了。前有狼、后有虎,结果呢……不是被狼,就是被虎生吞入腹。
最糟的是人在台上,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简直是被探照灯打着,逃狱的犯人也得举手投降。
“杨经理。”雷恩来到她面前,笑容充满自信。
怎么有人能笑得这么邪恶呢?快点帮找她雄黄酒好驱蛇啊!
“你疯了,花一百万……”
“有没有疯、值不值得由我决定。”
“你……”她愈来愈搞不懂这个男人。
他要的是什么?是凯凯,还是……她?
“我记得我能得一个吻作为红利。”雷恩此刻的眼眸,一如打算生吞猎物的野狼。
“我不……”唯心抗议的话还在嘴边,却遭他一把吻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热吻,真是太……煽情。
他纯然男性的气息,透过他的唇舌,不断地刺激着她敏感的神经,像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在她的意识里,烙印下他的存在,要她不必反抗,乖乖接受他的占领;又有一丝劝诱的意味,就像被蛇咬的酥麻感,想借此让她上瘾,成为一种戒不掉的毒瘾。
白雷恩当然知道明地暗里有多少男人爱慕她,一劳永逸的办法莫过于如此,看看还有哪个男人还敢蠢动,统统给我回家哭去。
够了!白雷恩这个男人真的太过危险,她竟让他吻得浑然忘我。
唯心回过神后自然一把推开他,随后给了正在拍手鼓掌、咧子邙笑的秋彤和罗秘书很白的卫生眼。
观众不明就里就算了,这两个人也来瞎胡闹。
“哇!你爸爸好帅耶!”在二楼观战的贾醇对凯文说道。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那个人是爸爸。他们一家可以团圆了,凯文不由得十分兴奋。
爸爸果然没有忘记他……
爸爸回来了……他要去找他们。
原本和贾醇并肩而立的凯凯,突然间转过身便走。
“去哪里?凯凯。”贾醇问道。
“下去。”他严肃地回答。
“不行!妈咪和干妈说不能下去。”
“我要下去。我要去找爸爸。”凯凯倔强地说完便一溜烟往外走。
贾醇显得有些慌乱,照顾凯文是他的职责。
“等等我!”叫嚷着也随凯文而去。
* * *
相对于台上的拍卖会还在热闹地进行着,台下的气氛却两极化地一片僵硬。
“一百万呢?”杨唯心不客气地伸手,一副讨债公司打手的模样。“拿来啊!”
秋彤怯怯地拉拉她。“唯心——”
她真搞不懂,为什么唯心一见到他就一脸不悦。他们是有仇吗?怎么没听她提起,再说白雷恩不惜花一百万换唯心一吻,应该是对她有意思,何必弄成这种火爆场面呢。
再说,她看这个白雷恩一表人材,个性似乎也挺好的,肯花一大笔钱得到唯心的青睐,唯心多少也该稍微应付一番嘛,而且……看他们在台上吻了这么久,她还以为唯心也该有些意思,怎么下了台全不是这回事,咦?真奇怪!
“这不是我出卖色相争来的吗?”唯心冷冷道。
“可是明天才是收帐日……”
雷恩平和地笑着,不在乎美人儿恶劣的态度,掏出支票和笔,迅速地写上金额、签名,交出去。
唯心一把收下。“如果跳票,别忘了告他。”她将支票塞给秋彤,不忘叮嘱道。
秋彤一脸尴尬,想着要说什么好打圆场,雷恩却不以为意,他的表情似乎看戏般地闪着趣意。
正当此时,却见到莎梅神色慌张地朝她急奔而来。
“杨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她气喘吁吁地嚷道。“凯……凯少爷他……从楼上摔下来了。”
凯凯……她觉得头一阵昏眩,像轰一声炸开似的。
“凯凯……”她不怀疑自己的心脏停了,只是……为什么她还能向前跑呢?
不、不是。她回过神来,发现不是她自己朝前跑,她是被雷恩拉着,不,是拖着。
“别担心!没事的。”那名她痛恨的男人,竟边跑边安慰她。真是……太可笑了!
为什么世界会在一瞬间失序呢?她的人生正面临重大的转捩点,她知道,但结果是怎样的呢?谁也不清楚。
她只求别让凯凯自她生命中消失,他是她系身于此人世唯一的锚啊!
神哪!别夺走我亲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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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慌乱之后,紧接着便是冗长的沉默与寂寥。
夜是不管人喜怒如何,都会降临世界;就如同月亮依序升起一般,地球的运转是崇高的,没有任何人、事能将之改变。就算科技昌明,仍无法倒流时光,让一切重来过。
如若真的有神灵的话,她能感受到地球上人类挣扎着生存的痛苦吗?抑或是她这颗纠结的慈母之心呢?
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凯凯惨白的一张小脸,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呜呜的救护车是她仅有与死神拔河的工具;她所能做的,只是无助地望着儿子,内心祈祷他能挺过这次劫难,除此之外……什么……什么也不能……
她拒绝哭泣。只要武装的墙有了一丝丝的裂缝,她的坚强便会在瞬间瓦解,脆弱和悲伤便随之漫天迷地掩盖;不,目前她最不需要的便是这个。
秋彤因为是主办人,不能说走就走,唯一倍伴她的,便是她处心积虑防备的敌人——白雷恩。
很奇怪,说出来可能笑死人。但她很庆幸陪在她身旁的是他,而非秋彤;她已无余力去安慰任何人,雷恩的沉着与安静,竟令她觉得心安。
“我们目前先替他做脑部断层扫瞄,看他是否有脑出血,请先在此等候。”一名护士上前阻拦了他们两人。“你们是他的双亲吧!请先到柜台办理、及填写表格……对了!令郎有无对药物过敏或排斥的纪录?”
唯心摇头。引颈观视被推入扫瞄室的儿子,眼底有着满满的忧愁。
护士干练地点头记录。“那么请及早到一楼的柜台办理手续。”说完便急急地走了。
她望着那曾开了又关上的门,觉得好无力。原以为掌握在手里的生命,其实是脆弱不堪,而且无能自主的。
蹒跚地步向电梯,一方面仍担忧不舍地望着合上的门。
“放心吧!有事我会通知你的。”雷恩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
他坚定的眼眸对她而言是一大支持,令她不觉孤单,抚平她不少焦急。
雷恩在唯心走后,才在长廊上拣个位子坐下,舒活舒活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肌肉。面部表情仍是严肃的,眸子就如秋日阴雨的灰蓝色。
杨唯心真是个令人折服的女人。他心底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一些。
就算受伤的是自己的爱子,也不曾哭哭啼啼,反而强忍着不安、恐惧,镇定地应变眼前的景况,实非平凡女子,难怪贾风会重用她,足证明她并非空有美貌,而且能力超群。
这样的女人会培养出怎样的孩子,着实令人期待,尤其这孩子可能是他的骨血。但雷恩并不是因此而对她感兴趣,而是……那分确定感。
不是他见到凯文时所涌现的亲子之情,却是种今生注定的确定。
她——就是他此生所要的女人,她属于他,绝对错不了。
在未察觉出她的许多优点时,他早就肯定这个女人属于他。真令人惊讶!
在安娜死后那么多年,他至今才再度有这感觉,连他的未婚妻都不能引爆他如此强大的占有欲。
他想抱紧她。将她搂在怀中,温柔地抚慰,告诉她“她的身边还有他”,他会支持她。因为……只有他看出来,潜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看似坚忍无比的她,内心脆弱得一如小女孩。
他握了握拳。
短时间内他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打草惊蛇是猎人们的大忌,要捕获珍贵而冷淡的月神,得多费些心神,但……她值得。更何况……
他的眉因忧虑皱起。凯文会出意外在他的意料之外,所有的计划都必须等诊断结果出来再考虑。
这孩子……应该没事吧!
啧!他母亲若看到这种情景,准会说:“你知道带大你们有多辛苦啦!”
唉!都还不确定是否是自己的小孩哩,他就已如人父地为子烦忧了。
医生走了出来,因扰的眼神似乎是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同他交谈才好,正当他准备用英语开口的同时,雷恩抢先一步说:“我懂中文。”
医生如释重负地吐一口气,说道:“你是病人的家属?”他求证地问道。
雷恩点头。“他的情况怎样?”
“有些轻微脑震荡,其余为小擦撞伤,为求保险起见,请留院观察两天。”
“那就麻烦大夫您了。”雷恩说道。
“不客气。”医生笑笑地点头。
“对了!”雷恩灵光一现地叫住意欲离去的医生。“可否请您帮今小忙?”
“您请说……”医生不疑有他道。
如果此举成功,那么也可以节省他不少时间与精力。
“这是我的私人要求,请大夫帮忙……”
* * *
雷恩把用来止血的棉花球丢进垃圾筒,顺便将衬衫袖子扣好,从容地走出去。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进行着,国内知名大学所做的检测,结果是怎么也赖不掉,在法庭上更是项有利的证据。当然,不到非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是不会打这张牌的。
幸好他早有这念头,也于第一时间找到可帮他完成任务的人,才让原本恶劣的情况有一丝丝转机。
凯凯的检查也该完成了吧。他信步走进病房。
房里只有凯文孑然孤单的身影。他的头部缠着白纱,上手臂也覆盖沾有药水的纱布,还吊着点滴;他的眼眸因脸色苍白显得更蓝,坐卧的身子因宽大的病床备觉幼小,雷恩的心为此景揪紧,好想将这无助的小东西搂在怀里,细细呵护。
为了阻止自己强烈的情感,他以拉张椅子坐下作为缓冲。“嗨!”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以一笑化解自己的紧张。“小超人,你觉得怎样?”
该死!他从没想过当人老子的滋味,为什么市面上没出本“爸爸手则”之类书本。
“很好。”凯文一双眼自他进门后,便盯在他身上。
这脾气,果然跟他一样。明明就是很疼,仍倔强地说自己没事。
“凯凯……”他的手抚着凯文前臂的小小蓝月,思索着怎么同他开口。虽说子天性,但要怎么对他解释,自己这些年来的缺席呢?
“你是爸爸,对不对?”他对这事抱有异常执拗的态度。他相信眼前这双相的蓝眸,便是源头之处。
雷恩有些震惊。这出乎意外的顺利令他当场瞠目结舌。
父子两人便就么对看着,好一阵子不说话。雷恩是太过诧异,凯凯则是在等他回答。
雷恩在纷扰的脑子静下之后,才深吸一口气,说道:“凯凯……对不起!”想他竟有辞穷的时候,天!
凯凯没说话,径张着他那双过于早熟的蓝眸望他。
他觉得自己像笨蛋。“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看你的。”他摆摆手,向他歉。
“我一直好羡慕其他小朋友有爸爸。”凯凯酸楚的语气令人心痛。
雷恩上前将他瘦小的身子拥人怀中,凯凯终于忍不住哭泣。“我也好想和爸爸住在一起,妈咪……妈咪每次都说爸爸住的地方太远,所以不能来看我……”
雷恩的眼眶泛红。胸口像有千万根针在戳刺般疼痛,他很想安慰凯文,但灼热的喉头却因哽咽而发不出声,只有紧紧将他拥在怀中。
过了好一会儿,凯凯激动的情绪才平息下来,也渐渐止住哭泣。雷恩拿出手帕,将他脸上的眼泪、鼻涕拭去。
“原谅爸爸好吗?”奇怪!对眼前的凯凯自称“爸爸”并不让他有丝毫的别扭。“爸爸一开始没认出你,是爸爸不好。”
凯凯的眼睛还泛着血色,鼻子也红红的。“可是,妈咪……说,你不是爸爸……”他又一副要泫然欲泣的模样。
的确。杨唯心那一关绝不轻松,她是不可能轻易便松口的,要如何克服这名目前的头号大敌,实为当务之急。
“凯凯……”他思索着如何开口。“是爸爸不好,在你出生之前,爸爸和妈妈吵了一架,因为妈妈很生气,所以爸爸到现在才来看你。”为了让事情合理化,编点润滑的谎言是有必要的。
凯凯信任的眼眸令他有些微的罪恶感。他也不想如此,但人世间成人的复杂深沉,要如何能让这么小的孩子了解呢?让他知道自己是“意外”出生的吗?太伤人!
大人的错,就让大人去背。就算这些年来错的是他吧!孩子何辜啊!
“爸爸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了。”他抱紧他。
“你要跟我们——起住吗?”凯凯的小脸如雨过的天空般亮了起来。
“凯凯……对不起!”真不想打碎他的美梦。“但是妈咪还在生我的气。”
凯文闻言失望地嘟嘴。“怎么办?”接着似灵光一闪地嚷道:“去求干妈,每次妈咪生气,只要干妈去跟妈咪说说,她就不气了。”
要是真那么容易就好了!他怀疑李秋彤肯背叛好朋友。“凯凯……我和你妈妈吵很大一架。你想如果不是生好大的气,你会离家出走吗?”
“离家出走?”凯凯显然是在咀嚼他的话语,一双蓝眸严肃地望向他。“你不该惹妈咪生那么大的气,妈咪生气就要赶快道歉。”
他不禁微笑。看来他儿子比他要来得会讨女人欢心。
“爸爸,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他拉着他的西装衣领。
“有哇!”他立刻装出一脸悔不当初的样子。“我也很后悔,可是你妈咪不给我机会,不然我也不用找你们找的那么辛苦啦。”
撒谎果然会成为习惯,因为在撒了个谎之后,便要用更多的谎言去掩饰先前的谎言。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泛滥的谎言从你的嘴狂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唉,要怎么让妈咪消气呢?”凯凯显然很烦恼。
雷恩备觉感动,心头暖烘烘的。小孩子真是天真哪!对他这些年来的缺席,没有怨尤,反而替他尽心尽力地想办法。
他的儿子、他的骨血啊!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很幸福;若能再加上他心头的月神,这一幅全家团圆的图像便太美了。
“你愿意帮爸爸忙吗?”打击敌人最好的方法,便是把敌人的心腹变成自己的心腹。
凯凯用力地点头,立刻投靠敌人阵营去。
雷恩露出自信的笑。连儿子都帮他,要捕获月神便是迟早的事了。“那好,爸爸告诉你电话号码,你会打电话吗?”
凯文的嘴不悦地嘟起。“你太小看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凯凯那么聪明……”雷恩连声道歉。“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不管是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好吗?”
凯文点头,看他拿出一张名片,写上行动电话号码。
“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你妈咪知道喔!”他将名片交给他吩咐道。
“放心!”他的眼睛因秘密而闪着兴奋。“我不会告诉她的。”他小心地将名片塞进裤子的口袋。
“你这几天要乖,好好养伤,不许再顽皮,知道吗?”他摸摸儿子的头。
“妈咪——”凯文看见甫进门的唯心,大声地叫道。
很难说明的一种感觉,她竟有些吃味。
没想到白雷恩和凯凯相处如此融洽,心头酸意急速上升。
见鬼了!她怎么会有儿子被抢走的心境。
她那双极为冰冷的眼眸,凌厉地扫过白雷恩,仿佛在质问他:“你在玩什么把戏?”雷恩无辜地耸耸肩,表示自己的清白。
雷恩很清楚自己的不受欢迎,况且都已和凯文达成协议了,实在没必要继续留在此地。虽然很想一亲芳泽,但他的月神现在心情似乎不太好。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迟早都是你的,不须急于一时惹她讨厌。
“那么凯凯,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他对他眨眨眼。
凯凯似乎有些不舍。雷恩使了个眼色表示唯心在,不方便。凯凯只得放他走。
“明天一定要来喔!”他叮嘱道。
“好,我发誓。”雷恩举手说道。“没来的是乌龟。”
凯凯被逗笑了。“没来的是乌龟。”他开心地复述。“拜拜。”
唯心望着儿子和白雷恩道别的那股热劲儿,心中隐隐感到不祥。这条阴险的毒蛇,该不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毒害她儿子的思想,找时机把他拐走?
很有可能。只是现在敌暗我明,很难对他的行为加以防范;况且,也不能做得太过分,免得令别人怀疑,进而猜测白雷恩与凯凯的关系。
到底该怎么做呢?她的头愈来愈沉重,还有些隐隐作痛。老天保佑她千万别在此时生病,否则更少了一些优势与他对抗。
该死的白雷恩!偏挑这时刻来。唉……她该怎么办呢?
* * *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最近在忙什么?”派翠西亚问儿子道。“怎么他一到台湾要嘛就跑得连人影也没有,要嘛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我不清楚。”白亚力耸耸肩,装糊涂说道。从小他妈妈就会玩这套,在他面前问雷恩的事,在雷恩面前问他的事。而他与雷恩也早有默契,绝对为对方保密,所以妈妈一直拿他们两人莫可奈何。
派翠西亚也挺清楚两个儿子的脾气,反正两人四手遮天,把她瞒得死紧。经过这么多年,她早该习惯了
“你弟弟和他那日本未婚妻是怎么了?前阵子还好好的,现在又闹什么别扭?”
“妈,你太多心了。”
“我多心。我可是你们两兄弟的母亲耶,你弟弟雷恩要不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怎么会愿意回来看你老妈我呀?”她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哀怨。
哀兵计策。老妈也不是省油的灯。雷恩跟神田理惠的风风雨雨,老妈自有她的管道得到消息,只不过不声张罢了。
“雷恩八成又和神田理惠吹了。是吧?”她故意提高音调地问道,意有所指地望向雷恩的房门。
雷恩原先放在门把上的手在此刻收了回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好厉害啊!老妈。
他和神田理惠的确有一些问题,再加上最近新生的……看来他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问题人物”。
他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将空荡荡的杯子放下。本来打算出去喝口水,但看来他妈妈是不会轻易放过他,况且亚力应付得挺好,不至需要他帮忙……
十指交叠搁在胸前,他的眼凝视着天边遥远的月亮。
啊!冷漠而脆弱的月神,让人无法亲近却又周身散发着诱人的性感,让他的梦里充斥着她的身影,心底因渴望而隐隐作痛。
而……理惠。他的确是该给她一些交代。
一开始就不该订婚。是他不好,他不该因为她爱他许多年,也等了他许多年,想给她个交代,所以答应她的求婚。
也许是因为他累了,也老了。雷恩的嘴角微微牵动。是啊!他不得不承认。
自从安娜死了之后,他似乎一瞬间老了。心如枯木,不管是谁也无法令其复苏,正当地想此生也许就如此吧,理惠的一番告白令他感动。
他仿佛……仿佛看见心死前的自己。神田理惠和他是同一型的人,他们的爱恨都太分明,情感都太激烈,不顾一切地燃烧着生命的激情。
或许,他同情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心死前的自己。
曾经,他深爱着一个女人,深刻地把她烙印在心房。但她却自杀身亡,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与伤心,还有……
他吁出一口气。是这分痴心与执着,让他疲惫的心选择等待他的理惠。他的痴情此生是不可能圆满,何苦又让另一分痴心破灭呢?
这样随便订婚的结果,跟着而来的情况只能说是他活该。延宕了数年的婚事一再重复地被提出,每每只换来争吵,结局便是理惠的眼泪与他的逃离。
他的潜意识总教他再去寻找,命里该相守一生的女子。雷恩揉揉太阳穴。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他心底回响呼之欲出的答案——你根本不爱理惠。
这才是你迟迟不肯与她进礼堂的原因。
感情是勉强不来的。他就是一个血淋淋的例子。
原以为可以慢慢培养感情。怎奈他对理惠只有朋友之情,男女之间的火花却擦不出。一厢情愿的感情,注定只有亏欠和痛苦。早该结束的,却每每因为理惠的哀求回头。
唉——就算理惠不累,他也累了。
再说,现在他终于找到——心中的月神。
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修长的指头抚拭挂在外边的月儿。温暖的鼻息让玻璃蒙上淡淡白雾,原先的冰冷也因体温而缓缓变暖。
给我一个机会吧!他对遥遥的月儿喊道。
让我们两人都得到幸福。组成一个和谐温暖的家庭,让凯凯的希望成真,让我们永远厮守在一起。
他手臂上的蓝月标记在月光下显得醒目。“我们属于彼此啊!月神。”他喃喃道。
与她四目交接的瞬间,电光石火的一秒,他知道,她已成他心田无可取代的标的,她的一颦一笑牵引着他的心神,就算理智也无法克制自己见到她时的情绪激荡。
电话铃声大作将他拉回现实。
“喂。”
“雷恩少爷,是我亨利。您要我找的照片我已经找到了。”管家亨利从英国的白氏庄园打越洋电话报告他这个重大发现。
为了找寻杨唯心与他的关联,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他要亨利去找找这些年来他参加PARTY带回的照片;不管是他拍的、别人替他拍的都好,除去他和理惠的合照,剩下的东方面孔应该不多。
“您说要五、六年前的照片,而且还指定是东方美女,就只有一张。我已经把它E—MAIL给您了。若不是这张,那我就再……”
雷恩没把话听完,便急急连线上网收信。
“喂!雷恩少爷,是不是这张啊?”雷恩突如其来的一段沉默,让另一头的亨利紧张起来。
只见雷恩盯着液晶荧幕发直,舌头像给猫偷吃了。
这真是太……
任柳下惠也把持不住。他边微笑边摇头。会跑出小凯凯来也不稀奇。
原来月神是用这种神态勾引凡人,又有哪个凡人能抗拒得了呢?
照片中唯心媚眼流转,女人味十足,朦胧的眸子半掩,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美丽的朱唇离他只有一公分的距离,正邀请他好好品尝一番,身上的白纱带着丝透明的性感,似乎可以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扯破,珑纤合度的身躯贴着他,瓷白般的背露了出来,和轻抚着的麦褐色大手成强烈对比。
那双手的主人——就是他。
海盗和月神。
呵——他更没理由放走自己曾夺取的东西。
雷恩此刻的眼神和照片中望着唯心的神态如出一辙。只要是属于自己的就该把握。
很稀罕的,他有一种又活过来的感受,这是理惠所不能带给他的。
仅只是一张照片,就令他血脉债张,不能自己。那么那一晚,他大概是把魂魄都送她了。
多么希望此刻她就在身旁,可以把她拥入怀中,细细轻吻,加以疼爱。噢!我的月神。
“少爷、少爷!你还在吗?”耳畔传来亨利的呼唤。
他暗暗低咒一声。搞什么?他真是被杨唯心迷昏头了。
他清清喉咙,用力把唯心的身影赶出脑海。“亨利,谢谢你。我要的就是这张照片,辛苦你了。”
“哪的话!少爷。您若有需要再打电话给我。”
“一定,谢谢你,亨利。再见。”
“再见。”
呵!杨唯心。你还能说我们没见过面吗?
雷恩望着照片笑得得意。现在他手上握有两项证据:一是她95年春出入美国境内的纪录;当然,这些东西平常人没那么容易弄到,但他自有他的管道。二是铁证如山的照片,他非常肯定凯凯是在拍照当天怀的。啧!果真是“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啊!
现在,就等决定性的证据出现了。只要掌握此三项证据,他和凯凯的血亲关系就怎么也赖不掉。
月神!你躲不掉,注定是我的。
* * *
唯心用手纸巾掩住口鼻,免得口沫、鼻涕四处飞溅。这已是今晨第十个喷涕了。
昏昏沉沉、全身发热、头重得如放了几磅的石头,身体又觉轻飘飘得要飞上天,但却觉得累,眼皮酸痛只想合上。看来她也是这波流行性感冒的受害者。
她轻轻摇首。连填个出院表格都费她好半天的力气,看来真是不行了。“妈眯,我帮你提。”凯凯也看出她的不对劲。
“谢谢凯凯,你真是帮妈妈一个大忙。”她把装衣服的小提包交给儿子。想必她的脸色真的很糟,否则怎么连凯凯都如此小心翼翼,今天出院的是凯凯可不是她。
虽已是二月,也算初春,但刮的风怎么还这样冷?额头发烫的她,四肢却冰凉凉。
不知怎地,她竟在这种时候想到白雷恩。在凯凯出事时,坐在救护车上,紧握她的大手,与不断传来的阵阵暖意;还有他对她关怀又鼓励的眼神,如果可以,好想现在就能倚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她立刻把这种想法赶出脑海。有没有搞错?白雷恩可是敌人那!哪有向敌人求助的道理,传出去不笑死人?
“你的脸色好差。”完了!她的病已到有幻想幻听的阶段啦!
呆呆地睁着眼,看白雷恩站在眼前。再眨了眨眼,她一点也不觉奇怪,因为她病得不轻。
“我真的病人膏盲了。”既是幻想就让她稍稍倚靠一下吧!
她咕哝完便投入雷恩的怀抱。
好温暖。就和她想的一样。雷恩稳定的心跳让人好安心,就像宁静海洋的拥抱,风暴突然没了、忧愁突然消了,只想永远停留在此刻。
倒是雷恩傻眼。是他疯了,还是病了?
他没有易容喔!本来视他如仇敌的月神,怎么会往他身上钻?太阳打西边出来哩!
他直觉地往她额头摸,炙热的温度从手心传来。“你发烧了。”他对唯心说。
唯心瞪视着他。幻想出来的人不会对她说她发烧。
好丢脸!竟然主动投入人家怀抱。她的脸色渐渐由苍白转绯红,后来更连耳根都红了。
雷恩没有注意到这点,他关心的是唯心的身体。“要不要给医生看?”他好言好语地问。
“不用。”唯心冷淡地回答。为掩饰虚心地抓着凯凯就走。
这女人……唉!怎么忽冷忽热?
雷恩在心里大叹女人心海底针。刚刚不是好好的,才眨眼的时间,她立刻又摆出备战状态。
“我送你和凯凯回去吧。”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顺便和见到他很是高与的凯凯微笑示意。
唯心停下来。她讨厌白雷恩和凯凯眉来眼去,那副很熟的亲热相,让人看了就有气。
“你到底想怎样?”她知道这是沉不住气的行为,商场老鸟的她不该这么做;算了,她豁出去了。
白雷恩聪明地把笑意隐藏得很好,一径以晶亮的眸子,无辜地望着她。“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她瞪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膛代表没发作的怒气。到底要怎样才能将这只黏人的苍蝇挥走?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真累!尤其生病还要同白雷恩斗法。
“随你。”这句话如叹息般地自她嘴角逸出。
不是她就此认输,俗谚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材烧。”
既然有现成的司机,她也可少费点心神;可不是她拜托敌人的喔!是敌人自己跑来协助的,她才没有占人便宜呢!
这句不经意的话,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让白雷恩的脸意外地放晴。
他冲着她的微笑,竟让她的心狂跳不已。
真是……怎么搞!她到底是怎么了?先是脸红,现在又……她的行为跟个思春期的小女生有何分别?
她还病得挺重。重得莫名其妙地被他的笑容吸引。
因为他很有魅力啊!她听见自己小小声地在心底说道。
好嘛!就算白雷恩很有魅力,你也不能变成花痴啊!
”来吧!”他一把抄起凯凯,凯凯兴奋地叫出来。
“好棒!”凯凯尖叫着抱住雷恩,俨然是和乐天伦图。
这对相像的父子的笑容令早春显得温暖、世界变得明亮。那光芒令人眩惑,却又教人震撼。
她不曾那样抱过凯凯。
不仅是她没有那个能力,而且也无法取代父亲的角色。凯凯脸上真切的光彩是这个男人给他的,她头次觉得自己被打败:
“怎么了?”她的伫足引起前头两父子的好奇。
“没什么?”她摇头迅速跟上。
“吃醋啊?”雷恩在她耳畔问道。暖暖的气息呵得她心好痒。
可恶的白雷恩!为什么这条蛇总能准确地猜对她的心思?
她凶狠地给他一记白眼。适才的沮丧感消失了。
她要是输给一条蛇,那倒不如死了算了。
阴险小人!她把斗志拿出来磨亮。哼!等她病好了……看他还能不能如此嚣张!
* * *
“天哪!这是真的吗?”李秋彤一面惊呼一面翻阅着杂志。“难怪凯凯和他长得像,唯心也不先告诉我,否则我也不会说那些呆话了。”她似责怪自己,又似埋怨地说道。
“怎么了?”贾风笑着步人房间,宠爱地望着妻子。“一个人在叨念着什么?”“喏——你看。”她把周刊拿给他看。
“商界冰山美人惊传私生子?”贾风脸上的笑容未变。“哇!好耸动的标题。”秋彤指着周刊上照片。“这不是唯心和凯凯吗?”
“是啊!照片还拍得挺清楚的。”贾风仍旧说得轻松。
秋彤被他不在乎的态度弄得不大高兴。“你怎么无动于衷?”
“老婆,这是白雷恩和唯心的家务事,我们外人要怎么管?”
不妙!秋彤的嘴现在嘟得半天高。他连忙安抚她:“再说,你确定我们不会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唯心是我的好朋友耶,这周刊不分青红皂白的这样写,别人会以为她和白雷恩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真是太过分了!”
贾风只觉好笑。“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啊!”
秋彤瞪眼。“你我都知道不是这样的啊!她和白雷恩根本就没来往。”
贾风斜睇她一眼。“你确定?那凯凯又是怎么来的?”
秋彤语塞。“这……”
“她总不可能去偷白雷恩的精子来怀孕吧?”贾风打趣道。
“你又怎么知道凯凯的父亲就是白雷恩呢?也许是别人哪!你根本连这篇报导都还没看……”秋彤一顿,转而疑惑地望他。“等等……你怎么知道?”
她急急地抓住丈夫的袖子。“你怎么知道的?你先偷看了?对不对?”
他借机把爱妻搂入怀中。“不是。我才没先偷看,而是我已经料到了。”“咦?你为什么能料到?”秋彤抬起小脸看他。
“你想,白家在台湾行走也好些年了,传闻为什么最近才开始?”
“因为白雷恩来台湾。”
“不是。”他爱怜地轻抚妻子的发。“因为这些消息是白雷恩本人放出去的。”“什么?”秋彤一呆。
“事实上,这篇报导出自白雷恩的授意。他根本不是被害者,而是主谋。不然,有哪本杂志敢写自己幕后大老板的绯闻,活腻啦!”
“可是……我以为周刊是独立的,而且……白氏不是国际公司吗?做的又大多是时尚货品,怎么和杂志扯上关系?”
“这就是商业机密啦!白氏在各国媒体的投资,才是白氏在时尚界成果丰硕的原由。”
“白雷恩这么做的目的为何呢?”秋彤蹙着娥眉问道。
“当然是为了唯心啦厂贾风看着远方,眼睛写着忧心。“坦白说,白雷恩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说到这件事,就不免忆及前天和他的通话内容。正确说来,对方打那通电话美其名是劝说,实际上和警告是相去不远的了。
“我希望你别插手此事。”白雷恩在电话里的口吻是如此坚决。
“她是内人的好朋友,要我不关心是很难的。”他并没被吓到。
“这是我和唯心之间的事。”白雷恩不打算让步。
“哦?你打算怎么办呢?若我执意要管的话。”他试探地问道。
“那么你等于和白氏企业宣战。”白雷恩的语气冷得令人发寒。
他一怔。这个男人,可以为一个女人赌上自己的江山,想必他对这个女人是势在必得喽!
“有必要吗?”他问。
“绝对有必要。”白雷恩回答得干脆。接着语气放软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出自于朋友的关心。但我并不是玩游戏的心态找上她……这么说吧……”他的停顿有着明显的迟疑。“凯凯是我儿子,我想要我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相信我,我会好好待她的。”
白雷恩的话语还犹然在耳,所以说,对于周刊上的报导,他很难感到意外。
也不是说他是男人所以站在白雷恩那边,而是,其中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也没必要插手。白雷恩是个可敬的对手,也是个可怕的男人,虽然和他交谈不多……
他不爱凑热闹,也不想管闲事,唯心和白雷恩的恩恩怨怨,他们两人应能自己解决,怕只怕小彤想强出头。
“没想到白雷恩那么阴险!”秋彤正气凛然地说道。“那得告诉唯心,要她小心一点。”
“小彤,他们的事我们管不了。”
她白他一眼。“什么管不了?在唯心需要帮忙的时候背弃她,怎么成?”
“小彤,我不是叫你背弃她……”他看妻子根本没在听,只有摇头。“而是你根本敌不过白雷恩。”
秋彤没理他,她正忙着给唯心打电话。
那个男人冲着唯心而来,根本不可能闪躲;就算唯心穿上隐身衣,他也有办法视破,逃?能逃到哪去呢?
* * *
唯心抓着杂志内页的手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不知因寒冷或是怒气而微微颤抖,脸上带着些许病态的红晕则被怒意染深。
够了!真的够了!她根本没必要陪贵公子哥儿玩无聊的游戏,当她太闲吗?“我看,你出国避避锋头算了。”秋彤的话犹言在耳。
她内心的倔强叫她不要逃。
何必称敌人的心、如敌人的意,夹着尾巴逃跑呢?她根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白雷恩哪!
不做亏心事,何必怕夜半鬼上门,是吧!
是吗?一个小小的疑问自她内心响起。
真是如此?那么何以每回和白雷恩交锋,都像个小偷般心虚呢?
这样一想便不由气馁了。
凯凯的事,她是千百个不愿曝光。白雷恩这条狡诈的蛇,竟卑鄙地利用媒体对她施压,这分明以强凌弱,令人不齿!
我不玩了总成吧!
她忿忿不平地收拾行李,不顾自己是否仍感到头晕目眩。
别以为他好心送你回家,就以为他转性儿了、变好了,其实他早就在暗中策划更阴毒的伎俩。
哼!再怎么伪装,他仍是一条下流低级的蛇。
她在心底咒骂着,顺手连儿子的行李也一并收拾。
原先在客厅玩汽车的凯凯,看到母亲忙进忙出的,便好奇地进来问道:“妈咪,我们要出门哪?”
唯心点点头,笑着摸摸他的头。“凯凯不是好想看雪长得什么样子吗?妈咪决定带凯凯去看雪。”
凯凯闻言兴奋不已。“真的?我可以去看雪了?”
“真的。”她拍拍儿子细小的肩。“你只能带几件玩具,自己去装好不好?用干妈送你的小背包。”“好棒!”凯凯蹦蹦跳跳地进房。
唯心看着他活泼的身影,浓厚的忧愁再度爬上她的眼。
她能这样一辈子躲下去吗?她很清楚白雷恩,他绝对会要回他的儿子。一思及可能与凯凯分离,她的心便急剧地刺痛。她无法想像没有凯凯的生活。这些年来,他一直是她情感生活的全部重心;一旦抽离了这个中心,她的世界便要分崩离析了。
就逃吧!逃到白雷恩找不到的地方。
不是她怯懦,而是——她输不起。
* * *
“噢——凯凯!”正在忙的白雷恩,因听到儿子的声音而停止手上的工作。“爸爸还在想找个时间去看你呢!”
他很识相地没在新闻发布的第二天去探访。杨唯心此时是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没当场扔个花瓶砸死他就算客气了。
“爸爸,你最近可能看不到我了。”凯凯似高兴又似感伤地说。
白雷恩脸色丕变,连忙问:“为什么?”
“因为妈咪要带我去看雪。”“去看雪?”哼!想逃!门都没有。
好端端突然想去赏雪,再说二月底三月初根本不是赏雪的季节。“赏雪”,只怕是逃跑的借口吧!
“好希望爸爸也可以一起去喔!”凯凯略带失望地说。“可是妈咪气还没消,一定不让你跟。”
“只要你别跟妈咪说就好啦!”白雷恩正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咦?”电话里的凯凯一怔。
“如果你不跟妈咪说,爸爸有办法跟你们一起去。”白雷恩略带邪气的微笑自唇边扬起。“真的?”凯凯大为高兴地问道。
“真的。爸爸不骗你。”
“要是妈咪生气怎么办?”凯凯还有些不放心。
“不会的。”雷恩信誓旦旦地保证。
因为……她到时根本来不及生气。嘿嘿!
月神!你真的以为能自我身边逃走吗?
“可是爸爸……我们今天就要走了耶。”
“放心吧!爸爸不会跟丢的。”他的语调充满温柔,同时却显得致命。“我一定会准时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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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轰”地一声,满载乘客的飞机缓缓爬升,呼嚣地往天空飞去,带着几千人的想望与不舍、欣喜地向远方航去。
机场内人来人往,一幕幕的悲欢离合皆于此地上演;有笑得像哭的接机者,有哭得像笑的远行者;有志得意满的回乡者,也有凄风惨雨的离乡者。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大悲大喜,其中也有不得已出国的,他们的心境可就复杂得多,就像……刚走进大厅的杨唯心。
“……搭乘联合航空1748号班机,往阿姆斯特丹的旅客,请立刻前往9号登机门登机……”机场内广播声不断,伴着人群的交谈声,形成一片大合唱。
忍住天旋地转的晕眩,与愈来愈令人不适的严重鼻塞,唯心努力地驱策自己的脚步向前。因为牵着儿子的关系,她不得不配合凯文小小步伐,如果可以,她真想插上翅膀立刻飞离。
“妈咪,我们快赶不上了吗?”凯凯几乎是用小跑步跟上,两颊因为充分的运动而泛红。
唯心愧疚地再将步伐放缓,拿出纸巾来替他擦汗。“对不起喔!凯凯。妈咪怕赶不及飞机,所以走得快了些,其实还有时间,我们可以慢慢走。”
“没关系。”凯凯体谅地说。
她怎么能少了他呢?她体贴、懂事却倔强的儿子。一想到白雷恩那个恶魔有可能将他夺走,她便恐惧地全身冰冷。
“爸爸!”凯凯大喊。
他说什么?唯心顿时觉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她可以听到喀啦喀啦地关节扭动声,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窖。
她没听错吧!凯凯适才真的说了“爸爸”这个名词?
根本来不及反应,世界似乎瞬间在脚下扭曲变形、上下颠倒,她只能垂手看着儿子兴高采烈地跑进敌人的怀抱里,留在她脸上只有被打倒的灰败颜色。
她的敌人,白雷恩,今天似乎又更加意气风发几分。
他穿得挺休闲的,浅灰色的毛料西装外套,加上白色的套头毛衣;即使是这样平常的穿着,不凡的优雅气质依旧不被掩盖地散发着。她怀疑这男人有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时候吗?
她到底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要和他纠缠在一块?他就是不肯放她有好日子过。
挫败如潮水四面八方地朝她涌来,将她团团围住,没有地方躲藏。
她只觉得累,说不出来的累。
“你赶到了!”凯凯尖叫地飞扑而上。
“凯凯!”白雷恩将兴冲冲奔扑而来的儿子,抱在手上,亲亲他头,笑眯眯地朝唯心走去。
她的头发放下来了,轻柔的卷发在她肩上摇曳,像是招手要他抚摸,美丽的双眼直视他,混合着困扰与无助,似乎不知该拿现身此地的他如何才好。
今天的她似乎从尊贵的云端走下凡尘,平日的女强人气势不见了,淡妆的脸让她年轻了好几岁,有一股清新的娇柔。好难得看到她穿着轻便的衣服,即便是牛仔裤、毛衣、登山靴,只增添她的另番风情,无损她骨子里的女人味,也令她不再那么高不可攀。
他直直朝她而去,她眼见他的脸孔在她眼前不断地扩大、扩大……
就在机场里,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他竟……吻了她!这混蛋竟吻了她!
如同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唯心回过神来,惊愕万分地直视着他。
他在做什么?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男人都是软土深掘、得寸进尺的,见唯心仍怔着,他更为放肆地一把环住她纤细的腰枝。
这回唯心可不再漠视。他以为她是什么,玩物吗?她才不是好欺负的呢?
只见她奋力挣扎,极力想摆开他的怀抱。
雷恩虽然一手抱着儿子,却仍有余力应付她。不论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依然甩不开箍在腰间那双令人气恼的大手。
“你以为你做什么?”她以足令地狱冻结的语调问道。
雷恩却回她一个甜死人的微笑。“亲爱的,干嘛不开心呢?我不过是迟到而已。”
怒气在她体内环绕,突然破口而出:“放开我!”伴随此句的,还有她愤恨的瞪视。
雷恩何止得寸进尺,他再度啄了她细嫩的面颊,逗弄地看怒火染红她的粉颊。
“白雷恩……”唯心正待发作。
雷恩的笑依旧太甜了些。“亲爱的,啧啧啧,面对镜头要笑啊!不然电视台的人会以为你是母老虎喔。”
镜头?电视台?……什么意思?
没时间让她细想,一大群人拿相机、摄影机、麦克风的,全都蜂拥而上,镁光灯闪个不停,她都要睁不开眼了。
“白先生,请问传闻是真的吗?您有个儿子在台湾。”
雷恩面对记者的问题,笑容不减,有些骄傲地望着凯文,说道:“他就是我儿子。”
兵败如山倒。接二连三的打击令她头晕目眩。她仍不死心,试图在重重包围之下,杀出一条血路。
她的心思早在雷恩意料中。不等唯心开口,他径自向媒体记者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都很好奇我和唯心的关系吧。”
她瞠目瞪他。唯心?她跟他很熟吗?干嘛叫得这么亲热。什么关系?谁跟他有关系?倒了八辈子霉才跟他有关系。
“我们打算结婚。”他当众宣布。
结婚?结你个大头鬼!
谁要跟他结婚来着?别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没有这回事。”她挣扎着极力向在场众人否认。
可惜她怎么也推不开雷恩固定在她腰间的手。在外人的眼里,两人亲腻的模样,摆明写着“恩爱”二字,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哪!
“亲爱的,不用再保密了,反正都要结婚了。”
她真想撕破他这张伪善的脸。
“谁要跟你……”她话还没来的及说完,便被雷恩的唇给封住,吻个头昏目眩、无法呼吸。
“凯凯,爸爸和妈妈结婚你高不高兴?”他问凯凯。
“高兴。”凯凯没心眼地答道。
大势已去。这条蛇居然利用儿子,可不可耻啊!
不、不、不……这条蛇根本连“可耻”这两字都不会写。
“你想怎么样?”头又开始痛了。
雷恩看着她疲倦的脸,有一刻钟的时间,他心软了。他不该这样压迫她的,瞧!他的月神是如此沮丧。
但他随即迅速排除这股想法。开玩笑,他已经让她溜过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胜券在握,绝不能因为一时的妇人之仁而丢了江山。
他绝对要让月神属于他,就算是上帝也阻挠不了。
他扬起一贯富魅力的微笑。“我只想和你一起去度个假啊。”
唯心万万想不到是这种答案。她朱唇微掀,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低头,无视镁光灯此起彼落,温柔而缠绵地吻了她,让众人见证他确实拥有月神。唉!此刻得来不易啊!
* * *
唯心被推进一架私人专机里。当然,如果以技术上来说,应该说她是被“架进”这飞机里的。
她没有心注意这架飞机有多舒适。宽敞的空间里,含一间卧室和淋浴间,还有厨房等贴心的设计,机舱内的客厅里有一组墨绿色的绒布沙发,上头还有几个同质的小抱枕,可以供一个成人舒畅地仰躺于上。当然,她更没有看到桌上为她预备的一大束玫瑰花。
“这算绑架,我可以去法院告你的。”唯心恶狼似的瞪着身旁的雷恩。
雷恩什么也没说,迳把玫瑰花塞进她怀里。接着好整以暇地把自己及儿子的安全带系好。
“这是干嘛?”她一头雾水。
“怎么?”雷恩嘲讽地一笑。“太久没有男人追,都不知道收到花是什么滋味了吗?”
“哼!少玩花样。”花被扔回桌上,她看来并不领情。
“我不想怎样,只是提醒你飞机要起飞了,你最好坐好。”
“我才不跟你……”话还未落,她立刻被飞机爬升的力量,狠狠地甩进雷恩怀里。
这下她只有万分狼狈地与雷恩大眼瞪小眼。
雷恩笑得邪气。“看吧!我早说过。”
他靠得好近,温暖的鼻息喷在她脸上。她的心里骚动了起来。从原本是小小的一个点,慢慢扩大范围,就像是心湖里起了涟漪,一圈又一圈地围困了她,令她不能自己。
他的唇看来好柔软。她和他亲吻过不只一次,每次都令她有种被太阳融化的感受。现在,她就像渴求太阳的花朵一样,痴痴地望着他的唇。
雷恩看穿她眼底的渴望。低下头,先是轻刷她的唇,接着便深深地吻住她。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不是因为她生病,而是……噢!这种感觉太美好。
她不知他吻了她多久,只觉好似永恒。她的手不知不觉地勾住雷恩的脖子,身体也紧贴着他,丝毫不觉他抚着她的背有什么不妥。她喜欢这种触抚,有着无尽的温柔。
一声窃笑惊醒了她的迷梦。她立刻推开他站起,只见一侧的凯凯脸上充满笑意,显然的,他把这当成是父母和好的证明了。
“你到底想怎样?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亲吻的魔力仍在她体内作崇,她不仅全身发热,还颤抖不已。
“我只想争取我本来的权利。”雷恩的眸中仍充斥着适才的激情。
“哼!”唯心嗤之以鼻。“你哪来的什么权利?”
“我做为凯凯父亲的权利。”他以令人窒息的音调说道。
“你才不是凯凯的父亲。”她直觉地否认。
“哦?是吗?”雷恩笑笑地将牛皮纸袋丢给她。
“什么东西?”拿到东西,她反而有些心慌,犹豫着该不该打开。死白雷恩,又耍什么花招,故弄玄虚的,吓谁啊!
虽然心底这么想,却又因为心虚而不敢打开。
“打开啊!”雷恩打趣地看她。“不是心里有鬼,为什么不敢打开?”
他的奚落惹来唯心的白眼。她不悦地打开纸袋,赌气地把一叠资料拿出来。
大吃一惊之下,想把它塞回去也为时已晚。
“这……”
太煽情了。天哪!这种照片要是让人看到……她怎么做人哪!
火热的记忆,伴随着照片狂卷而来,挡都挡不住。
“想起来了吗?”雷恩在她耳畔低语。见她脸蛋倏地变红,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没有。”唯心没好气地回他。
“没有。那就是我不够卖力喽!”他竟猝不及防地偷舔她耳垂。她立刻如触电般地跳起来。
“色狼——”抚着耳,她咒骂:“不知羞耻。”
雷恩低沉的笑回荡于室内。
“更不知羞耻的事我们都做过了。”他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正一脸好奇地望着爸妈的凯凯。
唯心这下连耳根子也红了,杵在原地又羞又气。
嘿,没想到月神竟如此害羞。平日冷若冰霜,夜晚热情如火,有时却又怕羞得像个小女孩。
她到底有多少层面孔呢?
克服了羞怯不安之后,唯心恢复平日一贯的面孔。“我怎么知道这些是不是合成照片哪!再说,这份报告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漂亮!雷恩不由在心底喝采。合理地怀疑证据的真实性,不是没大脑地相信,他欣赏聪明的女人,更喜欢能和他斗智的勇气。
她就是不放弃啊!尽管情势对她已全然不利。
“你看清楚……”他示意她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看到了吗?国内最具权威的检测所做的报告,我和凯凯98%为父子的可能性,你说……这份资料作为呈堂证供的可行性为何?”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握着报告的手不断发抖。空气似乎凝滞起来,连呼吸都有些费力。
撕掉它!她听见自己心底汹涌地呐喊。
最好烧了它!只要它不存在就无法证明什么……
“你就算烧了它也无所谓。”雷恩那双眼眸似乎能洞察她的想法。
唯心为她的心事被道破而狼狈脸红。
他自信地望着她。“除了国内的权威,我也请了国外的大学做检测……”他的蓝眸精明地一转。“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我把它交给律师了。”
唯心只觉自己被黑暗慢慢吞噬,眼前看不到一丝光明。
雷恩站起来,有着胜利者的得意。“我并不是很想打这场官司,你知道……如果我们和好的话,就不必为了凯凯闹上法庭,而且还能各取所需、一举两得呢。”
她是不是快羽化啦?怎么觉得自己气若游丝,三魂只剩一魄呢?
“你想……怎样?”她撑起最后一丝力量问他。
“很简单。”他再度露出那一贯勾引天神的笑容。“我们结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结婚?这个男人一定是疯了!
这是闪过她脑际最后一个想法。抗议及推拒到达嘴边,她没来得及说,便气力全无地摊软在雷恩的怀里。
这一定是她生病了的关系。不!也许不只她一人病了,病得最厉害的是白雷恩,只有疯子才……
雷恩的手心揉着唯心一小撮头发。她的发丝柔软而细密,并且充满弹力,如今正披散于枕上。雪白的床单衬出发色的黑亮,令她花般的容颜更为娇艳;两颊的红酡不像是因病染红,倒像是酒气上升所致。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带着一点淡淡的粉,底下的血管细得快看不见,用唇角轻轻触碰便能知道它的柔软。她就是一件价值无上的宝物,拥有强大的魔力,凡要被她吸引,便只有沉溺于深渊,永无翻身的一天,除非……得到她。
此刻的唯心正酣睡着,半是因为先前应付雷恩使她耗损过多精力,半是药物发挥了效用,令她如睡美人般温驯地让雷恩靠近,若是醒着,早是箭拔弩弓的架势,哪里有此刻的平和呢?
“爸爸,妈咪醒了吗?”凯凯探个头,好奇的大眼眨啊眨的。
雷恩对他招了招手。他乖乖地走上前。
“妈咪生病了。所以,你这阵子要乖,不能吵妈咪,让她好好休息。”他抚着儿子的头说。
凯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妈咪什么时候才会好呢?”
“妈咪得了重感冒,所以要一个星期才会全部好起来。”
“啊一一那么久。”凯凯摇头。“妈咪好可怜,她不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到海边玩了。”原来他始终挂念着,雷恩答应他全家海边游玩的承诺。
“没关系的。我们住的地方离海很近,妈咪就算不能下水,也可以看到海。”
“嗯。”凯凯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好啦。也该吃饭了,我们出去,不吵妈咪休息。”
“好。我们一起去吃饭。”说着便往外走。
雷恩爱怜地凝望她好一会。
终于,好不容易……月神。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逃开了。”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伴随深深一吻。
“爸爸,快点来吃饭。”儿子在外头喊。
他眷恋不舍地再亲吻她一次。“我爱上你了,月神,爱得几乎发狂啊。”
门打开又关上。只剩沉静与空气中飘荡的几丝爱恋气息,如大气组成分子,久久地不散去。
* * *
蓝色的碎花窗廉在空中飘荡着,穿越白色窗棂,像是要追逐风而去似的,外头晴朗的天色与它相互辉映着,世界看来如此美好,仿佛春神降临了大地,让每个人的心底都染上一层春意。
匡啷一声,美丽水晶玻璃的尸体一地都是,仍不肯暝目地睁眼反射日光的色彩,是最后无奈而悲哀的低鸣。风倏地息了,一切悄然无声,是谁的怒气让世界都恐惧,连时间也只能无声溜走?
一名身着粉色香奈儿套装的女人,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地瞪视着满地的碎片,手握成拳,略微削瘦的身体微微发抖,那瞪视的热度,似乎要把地板烧出一个洞,自她身躯不断涌出的怒意快要形成一道龙卷风,把周围的一切全部摧毁。
她,便是白雷恩的未婚妻——神田理惠。
“什么叫没时间与我当面谈?……什么对不起?……什么补偿我?”她愈说愈大声,眼中有着噬人的疯狂火焰。“让我成为全世界的笑柄。这就叫补偿我——”
好痛!心好痛。就像是被当众掴了一巴掌,那种羞耻……那些痛……岂是他一句“抱歉”就能平复?岂是补偿就能了事?
她原本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不,正确地说“将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却在转瞬间,她的幸福变成泡沫,全部消失了。自云端跌人深渊。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
这些年的等待,到底算什么呢?这些年来付出的情感又算什么呢?
弄到最后……她……只是个笑话罢了。
“为什么——”她嘶吼。“为什么!?”
幸福不是近在咫尺了吗?为什么……飘走了呢?
她是这么爱白雷恩哪!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她?
她好不容易让他深邃的双眸永远看着她,她好不容易收服他流浪的心,苦苦地等待了这么久,终于感动他……
就在她的辛苦即将有了报酬的时候,耕耘终到收获的时候……
杀人者没有权利获得幸福。
她心底隐隐浮动的声响让她一惊。杀人者没有权利获得幸福……
什么杀人,她做的都是应该的,她才没有杀人,是安娜自己想不开才……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雷恩才把他向来关注安娜的眼神,转移到她身上来了,好不容易战胜安娜,把她萦绕不去的鬼魂逐了出去。
……不承认,她不认输。从小到大,她从没认输过,现在更不可能。
那个叫杨唯心的女人,就算有天神般的能耐,她也不会就此认输,她要战斗。
一手抄起躺在桌上的水蓝色信纸,用力地把它撕个粉碎。纸屑在漫空飞舞,像早冬的初雪,荡到地上却如她的恨意般地不肯消失。
世界再度回复为明媚,鸟儿啾啁着。刚才的暴风雨似乎不曾发生,只有水晶玻璃的尸体,及写着她恨意的信纸屑,悄悄地留下了见证。
* * *
头好重,像有人偷塞了好几十磅的砝码在里面。身体也好像不是自己的,连抬一根手指头都觉得费力;更何况是像现在半撑着自己起床。呼,好累。
火炉里木柴燃烧得正旺,偶尔传来劈叭声与跳跃的腥红色渣子,火光摇曳着,加深了暖炉上花纹的阴影,持续地为室内传递着温暖。
她眨了眨眼,让瞳孔适应目前的光线。
花费了一小段时间,才认清自己所在为陌生之地,连她身上丝般的睡衣都不属于她,更别提覆盖其上的毛毯及羽被,还有这张大得有点夸张的床。
奇怪了。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甩一甩头,晃晃有些生锈的脑子,才推开被子,等晕眩感离开之后,缓缓站起。
望望四周,发现距离她几步之远有扇超大落地窗,其上的铜制装饰花纹看来十分繁复,再抬头看天花板。挑高的天花板漆成宝蓝色,绿饰以金边,中央有着一座水晶吊灯,让人不得不怀疑它价偿不菲。
喷!这种建筑风格不太像台湾,如果说一个卧室都得弄成这样,那整个房子就太夸张、近乎奢侈了。
况沮……她摸摸床柱上的木雕花纹。温润的质地与触感白手指传来,它的形状有些形似希腊神殿前的石柱,但却复杂地加上螺旋状的花纹,顺着它滑下去,可以摸到几处稍稍落陷的缺口,却丝毫不感尖锐,显然是被时间用砂纸磨平了。
这床,恐怕有些历史了。
再望望陈设的家具。一盏像电影《乱世佳人》里郝思嘉用的台灯,灯罩的边绿还缀有一排泛黄的流苏,看来似乎用力一拉,开关的线便会断掉。
这些像是古董的东西,想来价格不菲。
赤足踩在长毛地毯上,观察完环境的她努力回想。
对,白雷恩。她最后记忆是白雷恩对她提出结婚的要求。
不必往下推想也知道,此刻身在敌人的基地里,成了战俘。
突然觉得好笑。自己的处境就像是她念给儿子听的童话故事,只不过这回是王子演坏人,公主必需自救罢了。
离开温暖的被窝有些儿冷,她瑟缩了一下,用力搓搓自己的手,走到茶几旁倒杯水给自己,转而面对透着光亮的窗边。
现在应该过中午了吧。不知昏睡了多久,令她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受。
外头的天气似乎很好,晴日高挂于蓝天之中,虽然地上还残留着积雪,但绿树却已换上了新衣,也冒了新芽,连鸟儿都偶尔飞过,不畏寒冷。这样的好天气,应该带凯凯出去转转,就算仅是晒晒太阳也好。
凯凯……凯凯呢?
思及儿子,她心底没由来得烦躁起来。在她昏睡的时间里,白雷恩是否荼毒了他?
瞬间的孤立无援,令她想找个站在她这边的盟友。当然,她相信凯凯是站在她这边的,只是需要再确定一下,凯凯……凯凯呢?
顾不得她身下衣物太过单薄,也忘了自己没穿鞋,她大病初愈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跑到门边。
门一开,她便撞上一堵结实的肉墙。
“想上哪去?”雷恩笑着注视她,用一种令人心动又牵引的温柔,片刻间,她只能呆呆盯着眼前的两汪海洋,说不出任何话。
“嗯,没发烧了。”温热的大手罩上她的额头。
为什么呢?她不懂。为什么对她这么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痛。
“怎么不说话?”他那对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穿这么少……”他搓着她细腻的臂膀。“手这么冰,弄不好又要生病。”
他不由分说地抱起她,往床边走。“怎么连鞋也没穿……”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察觉,在心底坚硬的某处似乎出现了一个破洞,一种不明的液体正潺潺地流出来。
他看她的眼眸是如此专汪,好似这世上再无其他人物,那热力大得要将她从平地卷上高空。她的心跳得像刚跑完两千公尺,连呼吸也不大顺利。
“怎么了?”俯下身,柔情的蓝眸盯着她瞧。
她狼狈地别过头。“没什么……”
雷恩叹息。“还在闹别扭……”无奈地起身。
“凯凯呢?”她问。
雷恩瞄了她一眼。“你想见他?”
雷恩的问题点燃了她的怒气。“当然。”
才和平一下下,又开始生气。他在心底叹气。接下来提及的话,她听到大概要气翻了。
“凯凯不在这儿。”他坦白道。
“你把他送到哪去了?”唯心的口吻渐渐不善。
“他去了我们度假的地方。”
唯心一脸想把他碎尸万段的模样。“哪儿?”
“加勒比海上,一座属于白家的小岛。”
“你这是绑架加诱拐!”她指控道。
“我是他合法的父亲。”
“去你的!”一方软绵绵的抱枕伴随此语,砸在他脸上。
“很准嘛!有力气丢东西,看来你已恢复得差不多了。”雷恩捡起抱枕说道。
“你真是个混蛋!”喘息着,眼中的忿怒如两簇火焰不断跳动。
雷恩依旧嘻皮笑脸。“快起来准备我们的婚礼吧!别再赖床了,凯凯在岛上等着我们呢。
“鬼才跟你结婚!”
“亲爱的,于嘛这样说自己呢?虽然现在脸色是苍白了点,但我不介意啊!”他温柔而无辜地眨眼道。
该死的白雷恩!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礼服在柜子里,待会儿会有人来帮你打点,不用担心。”
“我才不嫁给你。”
够了!她为什么碰上他就没辙,让他指挥着往东向西。她才不屈服哩!连人生大事都弄得这样窝囊,这个白雷恩真是……世界上那么多女人,他干嘛没事来招惹她。
“是吗?”他挑眉,一脸惋惜地掏出怀中的手机。“那我只好打电话给律师,你现在得在英国打官司……你有胜算吗?如果我把DNA的检测报告提出的话。”
“那未必代表我会输。”她昂首挺胸地说。“你是凯凯的父亲又怎样,凯凯同我生活许久,我是他的母亲。”
“哦?换句话说,你愿意赌上百分之五十的希望,也不愿采取百分百安全的路?”
唯心一时语塞。的确,若和他打官司,输的可能性比较大。—来这里是英国,她举目无亲;二来,这里是白雷恩的地盘,他的贵族身分及名望占尽优势。
“只要你同我结婚,凯凯就不会和你分开,你也不必同我打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官司。”雷恩继续煽动她。
唯心无语,一径低头。可看出她的满心不愿。
她不想和白雷恩结婚,也不想失去凯凯。唉!怎么才好呢?
“就这样决定吧,别再拖延了。”
就在雷思打开门将出去时,她才抬头,幽幽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嫁给你呢?你何必要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再说,你已有未婚妻了,不是吗?”
雷恩望着她,眼眸似要穿透她的心,晶莹的蓝眸里盛满一种令她想逃的情感与决心。唯心又开始没由来得心悸。
“因为……你是我第一眼见到就想娶的女人。”他轻声说完,便关上门走了。
唯心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为他那看她的双眸、为他眼中表露无疑,如同大海一般深沉,如浪潮不停涌向她,几要将她淹没的情感。
他……该不会……爱上她吧?……可能吗?
不不,不可能。
她抓着被单,拼命否定地直摇头。
* * *
闪闪发亮、光可鉴人的黑色加长型礼车,缓缓地停在教堂的大门口,长长的红毯穿过层层阶梯刺目地由内延伸至外,各色花束和气球组合装饰的白色拱门耸立着,彩带迎风而舞,三月早春里略带有一丝寒意,但今日的太阳十分合作,似乎特别关照新娘,英伦半岛稀罕地望见蓝天和晴阳。
礼车的门打开了。白色丝质裙摆下,是唯心穿着银白色高跟鞋的细致足踝,环绕着脚踝,如同闪亮卫星的,是一串钻石脚练,其上的礼服并非一般常见的蓬裙款式,而是稍微贴身的设计,裙长些微曳地,行走时不得不注意、得时时撩起,设计十分简洁,其特色为左肩带由一大朵丝质玫瑰花构成。钻石脚练和露肩礼服一样,同出自雷恩的授意,毕竟是时尚界钜子,就算是叫旗下设计师临时赶制,仍吻合新娘空灵脱俗、冷艳高雅的气质。
当然,白雷恩订制这套礼服的缘由说来好笑,仅是他喜欢见她微撩裙摆时的足踝,这件礼服理想地满足了他的欲望。
“来吧!”他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塞进臂弯里。
透过白纱,依稀可见眼前这座教堂,虽非气势雄伟,却有一定的历史,光看那屹立于尖顶的十字架和陈旧的屋顶,便可得知。环绕着教堂一排排的绿树,皆为多年生的草本植物,不知看过多少新人行礼的一派陆静安详,如果今天不是处于被逼婚的立场,她绝对能好好地走走逛逛,都是这该死的白雷恩。
“在想什么?”雷恩卒然问道。
“怎样毒死你?”她没好气地答道。
真是的,结个婚罢了,搞这么多的随从、仆人,摆谱吗?害她连个逃走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这个讨厌的婚纱,根本就是古人怕新娘逃婚设计的,再漂亮都没有用,变成别人的嘴上肉,有什么好开心的。
雷恩却笑了。“真可爱。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
唯心瞪他一眼,可惜白纱遮住了。可爱?真是气死人了,那种口气、语调,跟夸奖小狗小猫有什么分别?
一进教堂,便被内部独有庄严肃穆的气氛给感染,不由得认真,那是经过历史粹链,能带给人们平静祥和的感受。
风琴弹奏的结婚进行曲响起,画破了宁静。唯心突然有种想回头逃跑的冲动。
怎么搞的?她原本是为了凯凯的关系,打算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反正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但现在……
她没法儿在上帝面前,在这种认真肃穆的圣堂上,发那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誓约。莫名的有种恐惧架着她,她认为上帝会当真,当真认定她想嫁给白雷恩,那么她就永世不得离开这个男人了。
怎么办呢?无路可逃。
就算她想,白雷恩也不允许她逃。他是那么笃定,令她不知所措。
“你还有机会反悔。”她大方地对他说。“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雷恩再度一笑。“如果让你趁机溜走,我才会后悔。”
站在神父面前,他的表情那样虔诚、眼神如此坚定,他真只是为了凯凯而伺她结婚吗?总在他专注的蓝眸背后,还能发现一些更为深刻的东西。
他……爱她吗?可以这样幻想吗?
抑是,她为他所吸引的自欺欺人呢?
“如果有人反对,请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否则……”
“我反对厂
反对、反对、反对……
字语飘荡回响在教堂之内反复着。教堂的门大开,灿烂的光亮下,一名身着皮衣皮裤,载着蓝色太阳眼镜,身材玲珑有致的女郎站着。
阳光倏地变得刺目,那发自她身后照亮的万道光芒,令人有些睁不了眼,直如舞台上的聚光灯照射一般。
唯心突然觉得背上寒毛突起。她打赌,女郎怒气冲冲的杀人气势,全是冲着她来。
她如一头母狮般走来,骄傲尊贵,不容违背。
“你竟背着我做这种事。”她的语调如同十二月的寒风。
唯心第一次发现白雷恩在人前矮一截。
“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你。”他近乎忏悔地说。
“这是一句对不起就可带过的吗?”
“除此之外,我没有其它理由。”
“你把我当什么?”她逼问道。“朋友。”
她突然地沉默下来,苍白的脸色恍若被人痛殴一拳。“朋友……你把我的感情当什么?你对我难道没有任何感情吗?”
雷恩不说话,他的面孔已透露了答案。“理惠……”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弥补你……”
理惠嗤之以鼻,气恨地瞪眼。“弥补?你拿什么弥补我?钱吗……我并不缺,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平复我心里的痛吗?弥补就能抚去我心底的创伤吗?”她忿忿地指责。
她双手握拳,霍然转而面对唯心,一把掀开白纱头盖。不是很清楚情况,还在小心观察的唯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那对气愤而怨毒的眼眸,在看到她面目时,有一闪而逝的惊愕与嫉妒,而后再度被气愤所淹没。
雷恩飞快地挡在她身前,将她安全地藏在身后。
“不关她的事。对不起你的人是我,有气你大可出在我身上。”
嫉妒、不甘心、满腔的忿怒,一古脑儿全数涌进神田理惠的心室;苦涩更涨满至她咽喉,痛彻心扉。
她的确很漂亮。就连她身为女儿身,都不得不赞叹她的吸引力,更何况是白雷恩……
来此地之前,她并没有什么主意,可说是脑中一片空白,只任凭本能,将她带到此地。
她知道她可能会自取其辱,她心里清楚……但她就是想知道,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女人赢了她;-她一直没成功占领过他心中的圣地,除了安娜,其他的女人也没有。既然是死人,就不可能复活同她争,她一直这样认为。但,现在,她却惨败。
败得一塌糊涂……败得全无一丝复活的机会……
白雷恩真的爱她。
她太了解他,眼前的紧张神态不是装出来的,凝视杨唯心的爱恋如此明显。而且……他还给了那个女人,她终生都不会得到的神圣誓约。
这一切……教她怎么承受?难道那些努力和付出,是为了换取今天的羞辱吗?
她可是出卖自己的灵魂,换取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啊!让自己沦为恶魔也要完成这分爱,竟只换来这结果,不、不、不……她不接受!
那分累积了近十年的情意要怎么办?她……她要怎样活下去啊?
她爱他。爱的可以与全世界为敌,可以六亲不认、杀人放火、堕入地狱,连命都不要;可是……可是他不要她,他自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她。
没有人了解她的心有多痛,也没有人能体会一丝丝……
“为什么?”她沉痛地问,她的身体为承受亿万倍的心痛而微微颤抖着。“因为我爱她。”
唯心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宽大的背。他说什么?他在讲火星话吗?
泪水终于被他的这句回话逼了出来。理惠深吸一口气,定定地问:“那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她的问题轻得令人不知是问人还是自问。
“因为你爱我。我很感动,我本来以为我会爱上你,但……我对你始终只有朋友之情。”他日不转睛地回答。
“朋友之情?哈哈哈……”她突然笑得凄厉。“白雷恩,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咬着牙、眼睛似要喷出火焰地瞪着他俩,像宇宙存在的黑洞要将所有光芒逐一吞食。
唯心不由打个寒颤,毛细孔瞬间紧缩。那必定是气恨到了极点,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
“我恨你!白雷恩。我诅咒你下地狱!”她忿恨地说完,立即如一阵风般走了。
留下面色黯淡、沉默不语的雷恩,忐忑不安的唯心和强自镇定的神父,在圣坛前、天主的见证下,心不在焉地念完圣词,完成婚礼。
阳光瞬间消失,天空像要飘雨似的晦暗不明。明亮的浮云换上惨灰的衣裳,似伤感地泫然欲泣,风也受惊地不敢出声,树木的翠绿瞬时失色,本来该是欣喜的结婚日,却被意外的访客,蒙上一层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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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那白色的棉花糖啊!柔软地招着手,细致如丝、轻飘飘地随风移动,如同孩提时期,看师傅拿支竹签将它们绕成一球,甜甜的滋味引人垂涎,又像是沮软的床铺,令人想不顾一切地打开舱门,直直地朝前扑上去。
哈!发什么疯!要真扑上去就摔死了。
唯心面前躺着一本杂志,心思却不在那上头,她盯着外头明亮得过火的蓝天和白云,却不停地回想礼堂发生的那一幕。
说是发生十级大地震也不为过。可怜的神父,被那样惊吓后,还得强装镇定地主持婚礼,真难为他了。
愈来愈不懂白雷恩在想什么。如果想取得凯凯的监护权,他大可不必透过结婚哪!如果真是他对未婚妻所言,全出自对她的一片“爱”意,那又太可笑了!他们两人根本是陌生人。
他的脸色从那个女人走后,就一直不太好。眼神总飘在远处,好似在想什么。
她不必转过头,也可以感应到他心头的阴霾。
想想,如果这样推论就有道理。白雷恩不想和未婚妻结婚,便拉着她当垫背,反正他们两人是为了凯凯才结合,各取所需,婚后他可以继续过花花公子的生活,反正她才懒得管,她重视的只有凯凯。
他的目的达成了不是吗?那还摆什么酷呢?无聊!
一手支颐,小小的轻叹自她丰润的唇畔逸出。
唉,烦死了!她干嘛就得猜他心里想什么?难道她还得替他分忧吗?像个妻子般担心自己老公……
够了、够了!你才不是他老婆,神经病!她在心底告诫自己。
你不要自己一个人玩扮家家酒上瘾,发什么疯!
烦躁而生气地拿杂志出气,赌气用力地将书页翻来翻去。好想尖叫!
她转头,死白雷恩还维持着他坐下的姿势,眼神望着远方,脑子运转着,她发誓她可以听到那些从脑子传出的窃窃私语,只是她没有解码器,所以烦得要死。
他的头发颜色并非只有一种,唯心讶异地发现,而是淡金加深褐,有着不同层次与变化,眉毛与睫毛一样是深金色,其下的眼眸似阳光下发光的地中海,无怪乎那么多的女人心甘情愿地往下跳。眼角有些细纹,显示这张脸的主人爱笑。她不由得想起她和他初次见面的微笑,和婚礼前他的大笑,每种笑容都有不同的魔力。他的鼻梁很挺,表现他的不屈与倔强,与钢铁意志的眉骨,给合成他充满毅力的轮廓;然而他现今抿直的嘴唇,宣誓着他的严禁打扰。
严禁打扰就严禁打扰嘛!摆臭脸,我也会,谁怕谁!哼!
她的目光来到他的唇,她记得他在耳际的低喃,温热的气息搅乱她的神智;她也也得他微掀的唇向她靠近,热情地封住她,硬生活吞没全部的……
他的吻总是柔情蜜意的,让人很舒服啊!她听见自己小小声地心底嗜嚷着。
而且……她不由得回想起他在婚礼上说的话——
……我爱她……
白雷恩的话语,在她心湖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璧见在自己未婚妻前,说自己爱的是另一个女人;事实上,光是娶她这件事就够令人光火了,更何况是当面说这些。
她不由同情神田理惠起来。因为她也有被抛弃的经验,那种世界倏然无光的坠落感,真会让人一下子想去死,觉得失去生存的意义。
当初,若不是曾誓诚抛弃她,她也不会碰上白雷恩,便不会继而生下凯凯,更不至于嫁给她。人生哪!真是一环接一环。
依她的性子,自然不至于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来。但白雷恩的这名未婚妻,可就难说了。
好奇怪喔。她已同白雷恩结婚了,那神田理惠就不能算他“丈夫”的未婚妻,感觉好别扭,她从没想过是这样的情况下结婚,“丈夫”……好怪的名词!
还有……她又瞄了一直一言不发的雷恩。
他说爱她是真的吗?看他当时的神态,而且那样的场合,他不像是在说谎,他……是真爱她喽?
不由得慌张起来,像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坏事似的,心又像惊慌的小鸟狂跳。
就像是捕获的猎物,被网罗在他的怀中,她怀疑自己能有一丝逃走的机会。她面对的是白雷恩,他的爱恨太分明,当他是爱她时,他狂肆的爱情,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淹没;从每回他吻她,总令她如风中抖动的花儿,便是如山铁证。
她与白雷恩,会有所谓的未来吗?总觉得雷恩娶她的举动太冒险,他怎么有把握她会爱上他,回应他的感情?万一,她始终对他没感情,那他俩不成一对怨偶?
角色易位,她便不会有这种勇气,她非得确定对方的心意才会有所行动,不像他,爱了再说。真不知道他是否太过自信,认为她一定会爱上他。难道不是吗?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心又蠢动起来。要不被吸引着实太难些,雷恩就像是高压电厂,把周围的女人电得七荤八素,但他心底其实很清楚,勉强的事他做不来,就像……神田理惠。
她再度偷看他。能怪他绝情吗?
他为了她绝情,因为他的心里,再无空位给其他女人,即使是同情。
就某一方面来说,她懂他,但却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他太急进、激烈,仿佛把世界踩在脚下,一如古代君主一般,但世界并不是由他支配的。
“在想什么?”才转眼,雷恩适才的严肃与僵硬不见了,代之以坏坏的笑容。
“没有啊厂唯心否认,潮红的脸色泄露了她的秘密。
“想我对不对?不然你干嘛看着我脸红。”
“没有。”又羞又急。“我才不是……”
“怕什么羞昵?就承认嘛厂雷恩逗她。“承认……我就给你奖励喔!”
“什么奖励?”她期期艾艾地问。
雷恩迅速地低下头,吻住那张仍显惊愕的小嘴,让她一偿宿愿,免得暗自抱怨被丈夫冷落。
他这个人别的优点或许没有,就是对自己妻子最大方啦!
直升机刮起满天的风沙,打在脸上隐隐生疼,螺旋桨与引擎的怒吼如凶猛的野兽般震耳欲聋,但却无损白家随从迎接的决心。唯心特别注意到,在一排行伍中,特别不畏风沙的一名年近花甲的老管家。
在他俩双脚还未踏上陆地前,他便急急上前迎接。
”少爷,很高兴您终于到了。”直升机的噪音令他不得不扯着喉咙叫道。
“看得出你很用心哪!亨利。”雷恩终于露出了笑脸,给对方一个拥抱,还热情地在对方背上拍了拍。
“您满意就好。”亨利似也满心欢喜。
唯心只有垂手站在一旁看着他俩。
雷恩回过身,向直升机驾驶示意,庞然巨兽便乖乖离去。
“亨利,我的妻子,唯心。”他正式介绍他们认识。“享利是我们白氏的永久管家。”
“夫人,观迎您加入白氏。”很典型的英国管家,有着英国人一贯对自己职务的自负与骄傲。
“少爷,很高兴您终于肯定下来,但……您把这桩喜讯通知夫人了吗?”
“喔,我忘了。?雷恩耸耸肩。“没办法,太赶了。”
“我想也是。”亨利深知他个性地点头。“我已替您通知夫人。”
雷恩笑开了,看得出他现在是完全放松。“我怎么可以没有你呢,亨利。”
“这就是我身在此地的原因哪厂管家的回答,又惹得他哈哈大笑。
唯心望着天边飞远的直升机,心里有一丝怅然。她从台湾绕了大半个地球,本来是为了躲避白雷恩,到底成了他的妻,那她又干嘛离开呢?
“你没机会逃了,亲爱的。”他靠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背上,引起她一阵战栗。
一抬眼,便望进他如爱琴海般波光邻邻的眸子,她立刻像第一次航行的水手,呆望着从没见过的极致美景,有一种时光停顿的感受。他的手搭着她的腰,身体的热力不断地传到她身上,她和被下蛊的旅人一样,任由他牵引。
亨利打破了这着魔的一刻。“少爷,我想夫人须要梳洗一番。”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她,瞪了亨利一眼。亨利只是笑。
“您还没向夫人介绍这个岛的风光呢?”
唯心这回想到凯凯,连忙急着问道:“凯凯呢?”
亨利的笑容,轻易地抚平她这慈母焦急的心。“小少爷去诲钓了,说要钓一条大鱼来给您加菜。”
她点了点头,接着又不放心地问:“凯凯从没出过海……”
雷思旋过身来给她一个吻,安抚地说道:“别担心,亨利办事向来细心,凯凯有专业人员陪着,不会有危险的。”
“可是……”
“亲爱的,”他很认真地望着她。“我知道你很担心儿子,我也是。但凯凯是男孩子,你必须让他像个男孩般地成长,不要太过于呵护他,不然对他有害而无利的。”
“我知道,我只是……”
雷恩不由分说地拉着她朝前走。“来吧!去换件衣服,我带你到处逛逛。”
* * *
“这些衣服都是我的吗?”她问。
“当然。”雷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然还是谁的?”
他接着一笑。“你以为我会随便带人到岛上?说不定是我的情妇啊什么的。”
她点头。
他一把抱住她。“你是我带上岛的第一个女人。”他抚着她的发。“这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地方,我不会随便带人来污染我的记忆的。”
突然有股莫名的感动向上翻涌。他真的很珍惜她,把她捧在掌心里爱着。
人对于爱与不爱的态度,差别有如天与地。当爱情存在的时侯,即使是天上的月亮,他都愿替你取来,若是不爱了,就算是勉强,连—丝也做不来。
她确定他爱她。只是……她可以投入吗?她会不会到最后仍是满身是伤地被丢掉呢?
和曾誓诚那段情,的确让她怕了。那种真心付出,爱到没了自己,却到最后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的痛苦,令她对雷恩的深情裹足不前。
她不想陷进去,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贪心的女人,她要的是全部,连一丝丝虚假都不行。
她困难地推开他。“我要换衣服了。”
察觉到她情绪的转变。“怎么了?”他的眸专注地盯着她,其中充满恳切的关心。
“没什么。我要换衣服。”她回过身,开始解衣服。
“告诉我,你在烦什么?”他搂着她的腰,拉她坐在他腿上。
“真的没有。”她故意不看他,她知道那对真诚的蓝眸会令她软化,加速投入他的怀抱。
他转过她的头,给她深深的一吻。一记温柔得几要令人落泪的深吻。“为什么突然不开心哪?我的月神。”他开始轻啃她细白的颈项,像无数的热带鱼亲吻海藻那般,双手也不安分地在她身体游移。
唯心娇喘不已。她可以感觉他有魔力的手正在她身上施展魔法,要她臣服于他的魅力之下,要她顺从自己内心被爱的渴望,她挣扎着,如同溺水之人,在爱情的深海里挣扎着。
她无法阻止他的手伸进衣服里,就如同她无法阻止他进入她的内心一般。这是一场明知会输的仗。
“你真美。”他舔着她的耳垂说道,这个动作引得她全身轻颤。“你的耳朵好敏感。”
“会被人看见……”她努力寻回一丝理智。
“谁敢来打扰我们。”她的上衣已被他不落痕迹地解开了,现在他的大手正抚着她腰间的细致皮肤,不安分的手指寻找裙子的拉练。
他再度给她极度缠绵的一吻。“亲爱的……你的皮肤真细。”
不行!这个男人就像团火球一样,而她就像靠近热源的巧克力,随时就要融化。
”爸爸——”凯凯兴匆匆地喊叫冲进来,接着便不解地怔在原地。“妈咪……”
衣衫不整的母亲,满脸红酡地自床上起身,父亲则是一脸尴尬。看来似乎是被打断了什么事,可是五岁大的孩子,心思再细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小少爷,不是说好要敲门的吗?”亨利不知何时跟了进来。
“我想让妈咪看我钓到的鱼嘛!”手上拎着的鱼还在滴水,无邪的双眸睁着。“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脸都红红的?”
此问不仅让两个大人狼狈不堪,简直想找个洞钻进去。
亨利却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他们本来要帮你添个小弟弟的,你不乖,竟然没敲门,害爸爸妈妈不能亲热。”
唯心真是哭笑不得。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主人不正经,仆人也好不了哪里去。
“只要亲热,就会生小孩子吗?”这只好奇猫的兴趣被挑起来。
亨利煞有其是地点头。“当然,每个人都是这样被生出来的。”
“不能借我看一下吗?”他转而向雷恩请求。“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亲热的。”
这下连雷恩也笑不出来了,他不仅面河邡赤,连话也回得支支吾吾。“这……”
”小少爷,这种事是不能随便让人看的。”
“为什么?”他抬头望亨利。
亨利未有半点难色。“因为这是要脱衣服的……”
“脱衣服?”凯凯惊讶地张大了嘴。“不是洗澡才脱衣服吗?”
天哪!亨利是赚情况不够尴尬吗?这个话题要什么时侯才结束?
唯心自觉快脑充血、脸皮更热得可以在上头煎蛋。
”享利——”雷恩的眼中难得有求饶之色。
亨利暖昧地一笑,才牵起他的小手。“来吧!既然他们那么小气,就让我来告诉你。”
亨利对两个窘困的大人眨眨眼,立刻把凯凯这个麻烦带出去。还识相地替他俩把门锁上。
唯心憋了好久的气,这才敢用力吐出来。
雷恩在她身旁,身体不断微微颤动,唯心转头,才发现他正把头闷在抱枕里头笑得起劲。
“你笑什么?”她不解。
雷恩仍笑着,抬起头对她说道:“哈哈……我想起我小时侯……也曾有一次这样,撞见父母亲在亲热。那个时侯,哈哈……亨利也对我说同样的话……”他歇了一会,才以比较平稳的语调说道:“没想到,我父母的历史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好啦!玩够了,请你出去好吗?”她指着门示意。
“为什么?”他还假装无辜。“亨利已经帮忙把门锁上。我们不要浪费他的一番好意。”
“出去。”她两手叉着腰。“我只答应嫁给你,其余免谈。”
雷恩趣味盎然地瞅着她。“可是你刚才也没反对喔!”
唯心的脸焉然红遍。“出去——出去啦厂她推着他。
“好好……”雷恩狡猾地一转身,偷得她的一记香吻。以魔鬼诱惑天使的语调说:“我们看看晚上,你会不会比较不那么坚持。”
他的眼神令人心驰神摇,如此难以抗拒,更别提他的抚触,太危险了!她随时有投降的可能。
“出去——”她赶紧把门关好锁上。
背着门,她仍能感觉他穿透门板的强大热力,她能把他的人关在外头,但她的心呢?能如愿地把他阻隔于心门之外吗?
* * *
玻璃杯里碳酸饮料在常温下不断地自杯底冒着泡泡,像是数以千计的透明圆圈飘荡着,有些贴附在杯缘,而有些则勇往直前地不作停留,那些泡泡急速地窜升到表面,然后好快地消失不见。一块块的小冰山飘浮着,如不知方向的小岛,在温度变化下,一成了杯子外缘晕散的水滴。
一只拥有修长手指的手,握住了布满水渍的杯子,举起它,以樱桃色的双唇啜饮了一大口,再将它搁下。
樱桃色的双唇如今正坚毅地抿着,修长的双手握拳,其中包覆着她无法平息的忿怒,但她的眼眸却冰冷地注视前方,仿佛那惹怒她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说吧!‘他’上哪儿啦?”摇椅平顺地晃动着,伴随冷冷的问句,发出一阵阵嗄嗄的声响。
“他偕同妻子到达白氏位于加勒比海的小岛。”
响声停止,她突然地沉默,空气凝重得像千斤重担悬挂着教人透不过气。
“是‘回忆岛’吗?”她的疑问轻得像一阵风。
“是的。”
她又再度沉默。这次更长得教人不安,让人似乎可以嗅出空气的波动,仿佛有某种风雨正在酝酿,随时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情况出现。
“我要你找的人找了吗?”坐在摇椅,背对着秘书的她,教人猜不透心里的想法。
“是的,全找齐了。”
“他们开价多少?”
“五十万美金。”
“哦?”静止不动的摇椅又摇动起来。“比我想的便宜嘛!”
“跟他们说,事前付一半,另一半事成后再付。”
“是。”
“没事了。你出去吧!”
门轻巧地合上。神田理惠仍旧注视着前方,安静的房里嘎嗄的声响持续不断,直如台风缓缓形成,中央的漩涡张口把四周的海吞没,教人有一种不解的恐怖感,如同她脸上不明所以的淡淡笑容。
“cheers!”杯中的饮料一饮而空。
窗帘摇曳着,起风了。
* * *
“我钓了两条鱼喔!”凯凯的脸被晒红了,两眼散发着兴奋的光辉,两手挥舞着。“伯伯们钓的鱼好大,他们说我的鱼还太小,要养大一点才能吃,所以我把他们放在大水桶里。爸爸,下次我们再去钓鱼好不好?”
雷恩笑着,眼里带着爱怜。“好、好,但你得吃多一点,才能壮得钓起大鱼。”
“凯凯,不能光顾着说话,要吃饭哪厂唯心示意地望着他的餐盘。
好奇怪!雷恩理所当然地占据父亲的位子,她却不会感到任何不妥与不安。
她原先是那么的犹疑,她总觉得他会将凯凯从她身旁偷走,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她没有想到会演变成这个情况,如此平和、温暖,几乎令她落泪。
为什么她竟一点也不感到妒嫉?一点也不在乎他分散了儿子对她的爱?
相反的,她近乎陶醉于这样的气氛里。她很高兴见到凯凯得到双亲的爱与照顾,他脸上散发的光采,是她独自一人无法给予的;她也乐于见到两父子滔滔不绝地讨论钓鱼,把她冷落在一旁。看着生命中的两个男人相处的如此融洽;她也觉得开心。
等等,生命中的两个男人?她的心倏地一震。
她盯着白雷恩。这个逼着她嫁的男人,是她生命中的男人?
别开玩笑了!她是脑子坏去了吗?
“凯凯费心去钓的鱼,你怎么都没吃?”雷恩温暖的气息,不及防搔着她的颈侧。
自神游回转的她吃了一惊。“我……我没有不吃啊!”慌忙找叉子,切了一大块往嘴塞。“很好吃……咳咳咳……”哽咽着,随手抓起杯子灌一大口,却错拿了雷恩的酒杯,喝掉大半的葡萄酒,脸立刻因失态与酒气而艳红。
雷恩盯着她,微笑而深思地替她擦嘴。“怎么了?你在慌张什么?我不会吃掉你的。”
她又开始心跳。最近是怎么搞的,得了心脏病吗?老是心悸,尤其面对雷恩,表现的总如无知少女般,真气人!
凯凯在偷笑,湛蓝的眸闪烁笑意的促狭样,和他爸爸一个德性。
“妈妈是害羞。”凯凯替她解释,他天真的好心,令唯心无地自容。
“原来是害羞啊!”他的指尖抚着她的面颊。“我不知道月神的脸皮这么薄……”
深沉的蓝眸中闪动的火焰总教她虚软无助,逃不开这个男人的魔力,反而如花朵渴望阳光的眷拂般,痴望着散放热力的日神。
怎么办?该拿这样的自己如何是好?不想沦陷,却又不由自主……她是该离这个男人远一些,否则……
你能再次承担背叛的痛苦吗?疑虑猝然响起。
她顿时一冷,脸上的笑容与娇羞霎时散尽,代之以一脸敌意与防备。
推开他的手,回避父子两人的视线。“我吃饱了,想到花园走走。”丢下一脸惊愕的凯凯,她自顾自地向外走。
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她的举动想必让凯凯伤心了,更不必提雷恩默然地目送她的身影,当中包含着太多的不解与沮丧。但是……要怎么解释……
她突然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不想被这样美好的感觉捕获。不想……不想……
恐惧。为什么她觉得如此恐惧?
就要输掉自己的心了。明知道对抗雷恩的力量益渐微弱,却又不肯弃甲投降,苦苦垂死挣扎。
就像是看着病毒鲸吞蚕食正常的细胞,整颗心全然倒戈相向,没有自主权一般。
不要,她不要爱上他。太可怕了!
雷恩不会只要部分的她,而她也学不会爱自己比爱对方多,然后呢?
两情相悦很好,没有任何问题;若对方变心了呢?她一定……没办法接受这种结果的她,活不了的。
她能相信他吗?能吗?
一个把未婚妻说丢就丢的男人。
那双关注的眼眸能停留在她身上多久?一年、两年……十年……
等她习惯了,而这双眸却转向别人,她绝对会疯狂,彻底的……疯狂。而她,她不想成为一个因爱成狂的女人,不……绝不!
这就是她不愿再爱、不肯再爱,千万个不想爱上雷恩的原因——她负担不起。
她的感情脆弱得负担不起再度的变心。
“夫人。”亨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外头吹风很久了,不觉得遍体生寒,抱着肩瑟缩。
“夫人,请保重身体,您好不容易痊愈呢!”伴随此语,亨利将毛披肩奉上。
这景况可真熟悉。“谢谢。”
毛披肩给了她一些些暖意,如同某个人的怀抱一般,散发着一波波的热力,似乎没有停歇的时侯。
“夫人,少爷很担心你。”
唯心偏着头,微笑地望着这名如肯德基爷爷般讨喜的老管家。“你是来当说客的吗?”
亨利摇头。“不是。少爷刚才想来找你,被我阻止了,我想……你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只是……”他审慎地看着她。“似乎并没有解决您的烦恼。”
唯心无奈地叹一口气。“是啊!”
亨利饱含智慧的双眸盯着她。“可以容我说句话吗?”
她点点头。“请说。”
“人只要活着都会感到恐惧的。”
唯心一呆,震惊地合不陇嘴。他知道,他知道她在烦恼些什么,也清楚她钻来钻去地钻不出个所以然。
好个亨利!她竟觉有些狼狈。
“你在说什么?”别过头,不想让眼底的惊愕泄露秘密。
亨利笑着,知道她装糊涂也不点破。“你要让恐惧阻断你追求幸福吗?因为恐惧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要吗?”
不、不……
她直觉地否认。“我并不是恐惧,我只是无法相信,因为雷恩是一名花花公子,他……”
“那不就是恐惧吗?”亨利淡淡地说。
怎么搞的?明明亨利的态度那么平和,她却觉得压迫感好大,大的让她想无礼地遁走。
"因为恐惧,所以选择不相信,宁可听别人对他的评语,也不愿信自己眼睛所见的一切,是吗?”
唉——全说中了,心事全数摊开。她无力辩白。
“我……我……”挣扎着,娥眉紧锁的她失掉了一贯女强人的面孔。“我不像雷恩,对他而言去爱太容易,我不能……我没有那么多爱的能量……我……”
“你怎么知道他不害怕?你对他的了解有多深呢?”
“他害怕?”她闻言一笑。
像日神一般的雷恩会害怕任何事?这世上若有任何让他恐惧的事,说来不啻为一则笑话。
“你就是他恐惧的根源。”
“我?”她如同被打麻醉针般地恍惚了一下。
是亨利脑子糊涂,还是她糊涂?
他刚才说“她”是白雷恩恐惧的根源,是吧?
不是她自己幻想出来的吧?
“我?”她喃喃自语:“我怎么可能是他恐惧的根源,我又不重要……”
“是你自己排除了重要性,不是吗?你怎么知道你不重要?”
唯心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他为什么非娶你不可呢?”
她想开口,立刻被打断。“为了凯凯小少爷是吗?用领养的也可以啊。”
唯心无语。
“雷恩少爷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也许你会认为我在替他说话,但他不是一个视婚姻如月戏的男人,他或许有过很多订婚的纪录,所以有了坏名声,但必须请您公平地想一想,他的长相、绅士风度,对女人的吸引力是他的错吗?”
“但他对未婚妻太残忍了。”她忍不住抗议。
“的确。”亨利点头。
等着对方反驳,连回话都准备好的唯心语塞。“你不帮他……”
亨利摇头。“这样伤人是不对的。”他用更为严肃的态度面对她。“夫人,请您想想若情况允许的话,我是说如果您不逃的话……”
唯心闻言脸红。
“少爷会逼着您闪电结婚吗?相信他会好好处理和神田小姐间的事。”
好烦!真的好烦,到底该讨厌或是喜欢……
“但他干嘛跟别人订婚?订了婚就该结婚……”她嚷着。
亨利挑眉,似乎白家人在不苟同对方意见时,都有这个动作。
”夫人,想必您也知道,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我知道,可是……”她现在看来铁定像幼稚的小女生,但她就是忍不住。
亨利突然笑了。“夫人,您在吃醋啊!您吃醋的模样很可爱。”他笑眯眯地鞠躬。“不打扰您了。”
喂!说完这种话就走,什么意思嘛!喂!
太过分了!唯心愤愤不平地扯着披肩。
竟说她吃醋……她干嘛吃醋……她根本没必要……
可恶!到底为什么那么在乎白雷恩。她不想在乎他,一点也不想。
* * *
这是怎么一回事?
唯心一开门,一室昏暗下,只见烛光摇曳,白色的蜡烛如同阅兵般雄纠纠地排列在桌上、柜子上,仿佛要为主人扞卫今晚的浪漫,轻柔的小夜曲飘荡在空中,催促着恋爱气息的发酵。远处靠窗的茶几铺上了蕾丝桌巾,两只透明晶莹的玻璃杯肩并肩地站着,一只银色的冰桶内,绿瓶的香摈悄悄探出头,满室充盈着对她的期待与欢迎。
唯心眨眨眼走进。她没搞错卧房吧?
床上的纱帐半掩着,不难望见其中撒满了红色的玫瑰花瓣。
唯心走近,想掀开一探,不料被人一把抱住,转一圈……
白雷恩微笑的脸立即映入眼帘。
“这是……”她的话语融化在他的亲吻里。
“嘘——不要问。”他拥近她。“我的月神,只要享受这一刻。”
靠着他的肩,安心地依偎着,他强壮的心跳声与环绕着她的臂膀,似在保证他确实是值得她停泊的港湾,只要这样依循着他的步伐,不必惧怕将来,他是位好舞者,步履不会出错,安安稳稳的……
只要把一切交给他。
一点、两点……地上的阴影逐渐扩大,一下子便全漫延开了,咚咚咚……小小的声响汇聚成千军万马的气势,哗啦哗啦地,天与地被水滴大军压境,所有的树儿、花儿、草儿全都哭了,淹成一片泪海。
雷恩的好心情在外头开始下雨,并且湿上他肩头时不翼而飞。
不妙,连里头也下起雨了。
“怎么了?为何哭了?”他柔声地问,心疼地将她眼角的泪拭去。
“为什么?”她哽咽地问。“为什么是我?”
时有盈亏的月儿,他的月神亦是敏感多疑啊!
虽然用冷漠、淡然地武装自己,形成坚强的外壳,但内心的脆弱,一如易调的花朵,极需呵护。
他坐下,不忘拉她坐在他腿上,贴近他胸膛。“你问我为什么选择你,是吗?”
她点头,闪着泪光的美目盈望他。
他轻吻她额头,悠远而沉思地看着窗外被雨水占领的夜。
“我不知道……”他笑得无奈。“我不知道,真的!你总能激起我理智以外的情绪。”
每当他以饱含情感的双眸凝望她时,她都有落人海水潜游的感受。四目交接时所点燃的,常是她灵魂的颤抖与悸动。
“对于我每一任的未婚妻……”他在她神色一黯时歉然地亲吻她。“抱歉!让你不痛快。”
“我很清楚我喜欢她们什么,也能够理智地考量和我的配合程度,甚至可以预见未来的生活会成什么样……”
摩挲着她的发,手指顺着滑过她的眉和眼,爱恋地来到她柔嫩的颊。
“我着迷了。”他的气息暖暖地吹在她脸上,“从见你的那刻起,我的魂魄就不再属于我。我不再用理智思考、也不在乎日后你是否会毁了我的生活,我的目光无法从你身上移开……疯狂地思念你,只想一生—世与你厮守在一起。”
缓缓地,他轻吻她,柔得似春风抚过绿草,那分眷恋令她感动得几乎落泪。
“月神,相信我。”他执起一双柔荑以双唇膜拜。“将你交给我,好吗?”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她好害怕这颗拼凑起来的心,再度摔得粉碎。
觉得自己进退维谷。“我不知道……”泪水再度爬满她的脸。“我不想……我不想再次忍受爱人离开的痛苦了。”
他坚定地握紧她的手。“若我一天有负于你,你可以杀了我……”
她哭着欲抽回被大掌所覆盖的手,却被雷恩抓得牢牢的。
“如果我变心,我愿意赔上一条命,作为惩罚。”
唯心摇头,更多的泪珠撒下。
她离不开了,就算她的脑子想,心也不能啊!
外头的雨势浩大,雷声隆隆,闪电也随之画过天边,燃亮了雷恩眼中的决心,点亮他们两人的未来。
“上天为证,若我负心,请取走我的性命以惩罚我。”凝望她的眼,他坚定地说出对她的誓言。
“让我心醉也让我心碎的人儿啊!”雷恩轻唤着拥紧她。“我不会强迫你,若你……”他为她可能的离开而心揪。“若你……还是选择离开,我会尊重你的决定。”
他剧烈地颤抖,用力的拥抱让她感到疼痛。“但……求求你!求求你!永远不要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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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理惠,这个给你。”
十岁的安娜坐在草地上,手上编织了一顶花冠,笑嘻嘻地仰头递给她。“戴戴看嘛!很适合你喔!”
“是吗?”
理惠在她身侧坐下,接过精巧的花冠,戴在头上。
“真的很好看耶!”安娜赞许地点头。“很适合你。”
“谢谢。”
理惠笑得灿烂。
“你看你,笑起来多美啊!以后要常常笑。”
因父母离婚整日被阴暗笼罩的理惠,在得到安娜温柔敦厚的友谊关怀后,忍不住地哭出来。
“理惠——”安娜拿出手帕为她拭泪,真诚地说道:“我们是好朋友喔!有什么苦,你都可以和我说,我会支持你的。”
缓缓地伸出小指,稚气未脱。“打勾勾,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理惠点头,正准备伸出手,却看到雷恩蓦地出现在地平线那端。她注视着雷恩,目不转睛地,原先动作的手也停在原处。
“你……其实很喜欢雷恩,对吧?”
十岁的安娜突然变成大人,装束便是死前来和她见面的模样,全身被雨淋得湿答答,一脸倦容、万分憔悴。
“我……”被说中心事,她变得支支吾吾。
“我早该猜到了。”安娜的笑凭添几许凄凉。“或许是我不想去猜……”这几句低语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她落落寡欢地朝门口而去,身形单薄且着白衣的她,看来如一缕孤魂。
拉开门,安娜扬起一抹淡淡的笑。“走喽!你保重。”
喀拉一声,门关上,她被黑暗与孤寂包围。
“等等……安娜,等等……”她转着着门把,终于打开。
外头是一片凄风惨雨,离开不远的桥上,一群撑伞的民众像在围观着什么。
不会的!不是……不是……
心跳加剧,她不顾大雨淋身地冲上前,拨开人群,只见安娜苍白冰冷,毫无生气地躺在路边。
“不——”她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不——”
“安娜——”她尖叫着坐趁,心跳得飞快,胸口不断喘息着。“安娜…
被汗水浸湿的睡衣,纠结在一起的被单,还有满脸的泪……
又梦见她了吗?
怎么也忘不了她忧伤哀愁的回眸,里头包含太多的指责与失望。是啊!失望美丽纯真的安娜,伴她经历了父母的离婚、双亲各自再婚的孤独感;包容她倔强的个性,总替高傲不肯求人的她做公关、对人低头道歉;在她遭遇因难挫折时鼓励她……
她欠安娜实在太多,而她竟连友谊都不肯给……
第一眼见到白雷恩,她的心便失落了。然而他看的对象并不是她,而是安娜,他想尽办法追求安娜,善体人意的她还担心冷落好友,常邀她一道出门。
好嫉妒啊!在人前看着雷恩亲吻她、看着两人感情加深、看着两个人订婚……
真的好嫉妒!嫉妒得每个细胞都感痛楚。
背叛友情的人是她,是她为了自己的幸福背叛安娜,害死了她。就算她终于如愿成为雷恩的未婚妻,仍旧没有何任踏实感,因为她始终无法摆脱那股罪恶感;总觉得……总觉得自己会在幸福前摔一跤,与幸福失之交臂,这才会是上逃谠她的惩罚。
“哈哈哈……”她意识到自己笑出了声。
开什么玩笑!不认输……绝不!她是连好朋友都可以牺牲的魔女,怎能就此认输?
如果就这么认了,她对安娜背叛不就变得毫无代价了吗?她这些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一把掀开棉被,她擦掉脸上的泪猛然站起,原先盘踞在她脸上的脆弱退去,被坚毅取而代之。
不能回头。在安娜死去的那刻起,她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她必须战到倒下为止。
命运……早就决定了啊!
* * *
“妈咪真的不跟我们去啊?”凯凯仰着小脸问她,半撒娇地拉着她的手,半诱惑地说:“你可以钓到很多鱼喔!”
唯心俯下身来香他一个。“都留给你吧!你和爸爸要钓大鱼回来哟!”
“嗯。”凯凯用力地点头。“我们会钓全世界最大的鱼回来送你。”
唯心漾开了嘴角的笑。“太棒了!我等着喔!”
“凯凯,你去帮忙检查工具是不是带齐了,好不好?”雷思摸摸他的头。
“好。”凯凯立即一溜烟地跑进船舱。
雷恩走上前,双手环抱着唯心的腰,眸里写着渴求,在给了她一记难舍难分的吻之后,他把头埋在她颈窝,喃喃地说:“怎么办?还没出发,我就已开始想念你了。”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如此的舍不得,明明月神已属于他、成为他的妻,偏偏他却充满不踏实感,仿佛……突如其来一阵狂风,便会把他的月神卷走,带到不知明的地方去,让他无法寻回。
唯心轻笑。
“你简直比你儿子还像儿子,这样爱撒娇。”
雷恩拥抱的双手收紧,额头轻触她额。“那是因为我是个爱老婆的男人,所以退化成小孩子,以得到多一些的爱。”他说完,立刻乘隙偷得一记香吻。
“爸爸——”
凯凯立在船上喊着。“检查好了。”
唯心推开他,笑笑地看他。“儿子在催你了。”
雷恩露出无奈的苦笑。
唯心拍拍他脸颊.像安抚闹情绪的小朋友。“去吧!别让凯凯等太久。”
“好吧。”
雷恩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一股莫名的激动油然面生,唯心也不知哪来的动力,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前,便已冲动地上前吻住他。
“我是不是可以当作是回答了?”雷恩晶亮的蓝眸盯着他,眼中的祈求几欲泛滥。
连唯心也弄不清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只觉得汹涌激昂的感情,拍击在心头掀起一个又一个的浪花。
她哽咽,为心底不明的情绪,只有颤抖地给他一个微笑。“回来再告诉你。”
他的手抚着她的脸。“一定?”
“一定。”她听见自己如此回应。
雷恩笑着,就像日轮一般地辐射着一圈圈的光芒,迈开的步伐显出他的好心情与自信十足。
你爱上他了。
天哪!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免得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会这样……她那么努力地想将他排除在外,却还是——沦陷。
天哪……天哪……
她挥着手,送走钓鱼去的父子俩。
你……终究爱上他了。
她站在码头上,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事实狠狠地震昏了她,她的脑子呈现当机般一片空白。
爱上他了……
怎么办……你还想离开吗?
答应他吗……是答应他留下,还是离开……
她的脑中有无数个句子一齐出现,不同的指令朝相反的方向,她顿觉自己快被五马分尸了。不该听哪一句,每个句子都被另一个句子所掩盖,它们的面目变得难以辨认,分不清谁是谁地,全挤在一块。
”夫人,您也站了很久了,太阳这么大,您会中暑的,回屋里去吧!”亨利体贴地替她撑伞。
“喔。”梦呓着,她没有焦距的眸望向他,似游魂般跟着回去。
一个早上,她都呆望着远方,膝上搁的杂志仍在刚打开的那页。阳光从落地窗边悄悄地往她的方向移动,再过不久,只怕要直接爬上她的纤纤玉腿了,她却一无所觉。玻璃桌上,饮料里的冰块早化了,像流汗一般地把周围都弄潮了,仍未等来主人的关注。除了眨眼,她连动也不动,就像个木雕美人般地出神凝望,悠长地令人怀疑,她是否失了魂魄。
亨利还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扰她的发呆还是沉思,毕竟这时间着实太长了些,长得令人不得不忧心。
远方天空的某个黑点让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搞什么……
竟然有人搞不清楚,私人领地的上空是不允许随便进入的。
他看着黑点朝主屋前进,立刻吩附道:“用无线电通知他们,要他们离开,不要随意闯入私人领地。”
等到听到震耳的声响时,亨利才惊觉,直升机不只一辆,对方志在于此,他们根本就是活脱脱的标靶。
这是计划好了的。那……
亨利意识到、心一惊,才要叫发呆的唯心离窗口远些……
咚咚,玻璃上传来了敲击声。唯心出游的魂魂被唤回,意识到眼前站着一排黑衣人的她,不禁睁大双眼。
“雷恩……”
为什么那双瞅着她的眼睛和雷恩如此相像。
是她过于思念所造成的吗?
蓝眸的主人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只见轻松地一举手,几个大汉半空中攀绳抬脚,眼前玻璃即刻要被分尸。
她尖叫一声,神经紧绷,跳起来直直后退,整片的落地窗顿时碎裂,飞溅一地。几个黑衣黑裤黑面罩的男人持枪荷弹地走进来,仍在窗口摇曳的绳索,昭示了他们的自逃邙降。
见鬼!她怎么会认为他跟雷恩相像,这样粗野地闯人别人家的坏人,才不配像她的雷恩。她在心底懊恼地忖着。
“你就是杨唯心吧?”
蓝眸的绑匪毫不客气地抓住她便问。
四周充斥着兵慌马乱,不知如何,眼前的此幕令她感到自己像站在一条沉船上,只不过男主角因出外钓鱼缺席,可怜的女主角得独自一人面对、自力救济。
哈!真可笑!这算哪一版的铁达尼啊?
碰!天花板上留下一个暗色的弹孔。
唯心不可置信地转头。
亨利!天哪!老好人亨利……
不知何时找来了一批拿着猎枪的男丁,站成一排和敌人对峙,严肃紧张的神态,一副二次大战神风特攻队,随时慷慨赴义的模样。
拜托!都二十一世纪了!
亨利……也老大不小了。
两造人马的战争仅在转眼间,电光石火中,极容易开枪走火,鲜血飞溅碰巧是她最不想见到的场面。
她赶忙给亨利一个我很好的眼神,才回身面对抓着她不放的绑匪。
“请问你们闯入别人家的目的是什么?”
唯心镇定地朗声问道。
为首的劫掠者斜着头,饶有兴趣的蓝眸盯着她。
那眼神似乎是在赞赏她的勇气和镇定。
“我们是来找杨唯心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伙人可能冲着自己来,但接到这个答案,仍让她一时间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咚咚咚……胸膛像某种祭典般打鼓,体内的血液正不停地四处乱窜,像慌乱的灾民尖叫逃跑。她必须镇定,这伙人是来找她的,不能让这群无辜的仆人因保护她丧命。
“我就是杨唯心。”她挺起胸膛颤颤地说道。
“我想也是。”这双蓝眸的热切看来有些过分,似乎在对她晶头论足半晌,才拉着她,二话不说要走。
“等等!”亨利高声喊住他,手上的枪蓄势待发。“别想把夫人带走!”
一个老人家,吃力地拿着武器保护她,唯心好感动,同时也替他捏把冷汗。
他知道自己惹怒歹徒的下场吗?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事啊!而她……甫上任的白二奶奶,和这些人根本还没培养出什么深切的感情,但这些人却护着她,以生命相许,拼命亦所不惜。
她因感动而红了眼。“拜托……亨利……”克制住自己流泪的冲动,勉力挤出平静的笑容。“他们不会为难我的……”
“老虽老但还挺勇敢的嘛!亨利。”
蓝眼的绑匪笑道。
“享利——”
唯心仍担心地望着他,拼命示意他别强出头。
亨利直盯着劫掠者直看,眼中的困惑,渐被不敢置信的光芒所取代。“你是……”
“别说,一个字都不要说。”他和亨利交换了不知名的眼神,拎着她便往外走。
“你……你不会对夫人……”
亨利不放心地嚷着。
“放心,她连根头发都不会少。”
唯心反抗不得,脑子里却无法停止思考这一行人的目的为何,同时细细地观察这一票人的行为举止。当然!最后那一幕是古怪了些,她决定等晚一些再分析绑匪和亨利的奇怪对话,就好像……他们很熟似的!
很熟?耶?
一次一项,先想想眼前这帮人才是,他们显然受过良好训练。是佣兵吗?
熟练的技巧、快速的行动,而且也不滥杀无辜,目的达成就走的利落,标准的拿钱办事模样;既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干嘛平白无故去消耗自己的弹药与人手呢?只是……背后指使者是谁呢?
“你们的目的是要赎金吗?”她深吸一口气问道,压下反抗的怒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被绑紧。
为首的绑匪,再度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又来了!他又露出那种充满趣意与兴味的眼神,就好像跟她很熟似的。
拜托!她可是肉票,不是肉包,不用这副狗见到包子的亲热劲吧!
“不是。”他到底要看她看到几时啊!
唯心凝视这眼前的蓝眸,忍不住皱起黛眉。
怪了!她怎么老觉得这对眼睛很熟,在哪见过吗?
而且,她怀疑自己想雷思想昏头了,竟觉得这对眼眸和雷恩几乎相同。
“谁指使你们?”
伴随她此问的,是密不透光的眼罩。
直升机起飞,周围开始震动宜嚣。忍不住,鼓起勇气,大声地问眼前的歹徒:
“你是谁?我们见过面吗?”
她发誓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听见他在轻笑。
“我们没见过……”
他贴近的温暖气息,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雷恩。
“亲爱的嫂嫂。”她身侧的绑匪开始大笑。
嫂嫂?
骗人!这是某种游戏吗?
她记得雷恩并没有弟弟啊!
嫂嫂……难道是雷恩的堂弟——威廉?
天哪!她到底嫁进什么人家里?
* * *
色彩斑斓的鱼标,在波光激泼的深蓝色海面上飘荡着,如同某些热带神秘的岛屿般,向回游的鱼类们招着手,引导、诱惑着他们,朝被捕的路途前进。
到底是他捕获了月神,还是被月神的魅力所虏获?雷恩现在也弄不清了。
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唇,痴望着鱼标傻笑,心底不断回味着早上那一吻的滋味。
月神……他的月神!终于主动吻他……
一思及此,他就忍不住咧子邙笑。
那意味着什么?
……回来再告诉你……
他忆起早晨送他出门时,她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
……回来再告诉你……
是的。就要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
……回来再告诉你……
他狂喜地想咆哮。
他要狠狠地亲吻她,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他要把她拉进房里,好好疼爱,直到激情染红她的双颊、氤氲她的眸子。他要把今天永远记忆,幻化为永恒不坠的光辉他要……
“爸爸——”
凯凯的呼唤与拉扯让他从自我沉醉中惊醒。
“怎么啦?”他一脸不解地问。
凯凯的小脸写着明显的不悦。“鱼啦!钓到了,你也不拉起来,我—直叫一直叫都不理我。”
糟糕!嘴巴嘟得半天高了。“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没有注意到……”他道着歉,手里仍忙着和海中的鱼儿进行角力赛。
“爸爸加油!”凯文见到雷恩与鱼的博斗,立刻抛弃前赚地替他打气。
雷恩涨红的脸与偾张的肌肉,显示他征服的欲望与雄心。船也随着人与鱼的缠斗而微微摇晃,细如发丝的钓鱼线是两雄相争的媒介,似乎这尾鱼也成倔强、不肯服输,一会儿窜到东、一会儿窜到西,意志力与意志力的抗衡,似乎没有休止。
雷恩的手开始感到火辣辣地痛了。眼前的对手十分得狡猾,忽左忽右地摆动,让他的施力备感困难。船艇的空间并不大,他小心翼翼地对付着,生怕一个不小心,自己会因施力的关系,被抛进海中。
“爸爸加油厂凯凯手舞足蹈,显示他的兴奋。
兀地,两者对抗的媒介,终于因承受不住双方的拉扯而断裂。
碰!雷恩立刻因自己的作用力而向后跌,不仅打翻了装鱼的水桶,溅了一身湿,手中的钓竿也抛上空中,好一会儿才落在船尾上。
咬着鱼饵幸幸然离去,两雄相争,最后以打平收场。
“唉呦厂凯凯气得跳脚。“被它逃走了啦厂
一回身见到父亲的狼狈像,他抱着肚子,指着满地收拾“逃鱼”的雷恩,哈。哈大笑。
自尊受伤的雷恩,立刻装可怜道:“凯凯,讥笑失败者,是非常不绅士的行为喔!”
单纯的凯凯止住了笑,一脸歉然,赶忙帮着收拾。“对不起,我不该笑你。”
雷恩揉揉他的发,他并不想当个严肃的父亲,但他必需教会凯凯尊重,即使对方是个失败者。
“记得下次看到别人失败的时侯,就算真的很好笑,也只能笑一下’然后赶快安慰对方。”
“如果真的非常非常好笑,怎么办?”
雷恩沉吟半晌。“那就留在心里偷偷笑。”
“啊?”
“如果今天是你闹笑话,你会希望别人笑你吗?”
凯凯摇头。
“就是啦!”
他捏捏他的小鼻子,接着指着满地滑溜、企图逃亡的鱼儿。“再不把它们捉回来,鱼都回到海里去啦!”
“那得赶快!”凯凯蹲下小小的身子抓鱼,眼睛却被远方的黑点所吸引。
“爸爸,那是我们的直升机吗?”黑点呼啸而过,激起了不少小小水花。
雷恩皱眉地盯着远去的黑影。他没见过这辆直升机,应不属于白氏所有。
看它去的方向,应该是回忆岛,是碰巧经过吗?还是……
私人领地是不可随意闯入。这个规则很基本,一般驾驶都知道,除非……
他蹲在甲板上收拾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那股危险的跃动愈来愈强烈。
为什么?他不懂。他担心……他心爱的月神……
“凯凯,我们回收东西回家。”
“那么快,还没钓到大鱼耶?”凯凯不解地望着他,想必他现在有些气急败坏。
“对不起,凯凯。下次再来好不好?爸爸有些担心。”
凯凯看了他一会儿,隐约感受到父亲的焦急。“好吧!下次吧!”
父子俩飞快地收拾东西,火速地赶回。
希望只是我多心。
雷恩不安地忖道。
希望唯心没事。希望……
满地的碎玻璃、一室的恐慌与不安,全是恐怖行经过后的残破,雷恩回来面对的就是这些。亨利正指挥着手下努力做大扫除,见到他的身影出现,自然飞快地迎上来。
“少爷,请原谅我们的保护不周……”
他伸手制止他说下去,怕他会把站在他身旁的人掐死,不管那人是不是忠心耿耿的亨利。
“怎么发生的?”他咬切齿地问。
亨利交代着事件的始末,他听着,只觉耳际嗡嗡作响……简直是一颗手榴弹在他胸口引爆。
满目疮痍、佳人渺然……
胸口倏地一紧,体内的血液如千军万马似咆哮着。
怎么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应该是月神欣喜地投入他怀中……
应该是她亲口回答愿意留下……
应该……
喀啦喀啦……
尽管亨利一伙人已努力收拾,踩在地上,仍不时传来碎玻璃的声音。
雷恩此刻忿怒得想杀人。
任何一个在现场的人都知道,若不是抱着凯凯,他会把另一牛完好的容厅给毁了。
咯啦咯啦……
聪明的人都知道下场……聪明的人也知道哪些事可做、哪些不该
咯啦咯啦……
他非宰了掳走月神的人不可,亲手……宰了……
凯凯红着眼眶,忍着满脸的泪意,恐惧又担心地望着眼前凌乱、遭人人侵的家圈,在找不到母亲的身影后,忍不住哭着问:“妈咪呢?妈眯不见了!”
“凯凯——嘘,乖,不哭喔。”雷恩心疼地拍抚着抱着他痛哭的小家伙。
“呜……妈咪不见了!妈咪被坏人抓走了。”
抓了他老婆,害他儿子哭,把他的生活搞得和地狱一样悲惨……
很好……很好……
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
“凯凯,不哭、不哭,你哭得爸爸好心疼。”
“可是,呜……妈咪、妈咪不见了。”
雷恩为他擦干眼泪。
“凯凯,你相信爸爸吗?”
跟眶仍盛满泪水的凯文,单纯而信任地点头。
雷恩拿起纸巾擦掉他一脸的鼻涕与泪痕。“爸爸一定会把妈眯救回来的,你要相信我,不要再哭了好吗?”
凯凯吸着鼻涕,再度点头。
深吸一口气,克制想杀人的冲动。雷恩转头问亨利,面露凶光:“知道是哪一帮人抓走唯心的吗?”
亨利在凶狠的目光前显得为难,似乎在犹豫着,像是担忧绑匪的生命。
”这……也不能说不知道……”
他眼中蠢蠢欲动的暴怒,显示他的耐心正在一点一滴的流失。
雷恩挑眉。“这是哪一国的回答?”语调透露出浓浓的不悦。
在这种情况下,“正常人”都会理智的选择,不去触怒正在发怒的狮子,以免自己莫名成为一名冤魂。亨利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我怀疑……来抢人的是威廉少爷。”亨利嗫嚅道。
威廉少爷,是你为恶在先的,便别怪我绝义在后啊!
雷恩脸一沉。“威廉?”
自家人搞自家人的鬼。
看来他平日在家中树立的“典范”确实不够完美。他对堂弟的“教育”做得不够彻底,才会让他对自己人这么随便。
“很好……很好……”他淡淡地说道,接着狞笑起来,阴沉得令在场所有人毛骨耸然。
威廉少爷,赶快去祈祷或拜拜吧!看哪个神有空救你啊!
望着眼前山雨欲来的雷恩,亨利不由在心底默祷,希望威廉能听到。
* * *
“哈啾——”
唯心的眼罩被拉开了。她眨眨眼,努力适应突然而来的光线。
“哈啾——”
她不由得把注意力转回打了两个大喷涕的绑匪,却发现他在吃吃地笑。
拉下面罩的绑匪竟然有张和雷恩神似的脸,两人的差别只在于雷恩是金发,而眼前的绑匪是褐发,且蓝眸中多了一分玩世不恭,略微年轻的脸庞添了一抹稚气。
“你……”
她一脸困惑。“你和雷恩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堂弟,威廉。”又一个喷涕,吸吸鼻子后说道:“雷恩现在一定在背地里骂我。”
唯心疑问地望他。
“一定是你老公背地里骂我,不然我怎么会连连打喷涕。”轻松地说完,他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从头到脚,像鉴定古董一般,估量着她的价值。
“你看够了吗?”唯心没好气地问。“既然知道我是你堂嫂,你还绑架我,你不怕雷恩找你算帐吗?”
“喷!杀头的生意也有人要做。”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既然要被绑架,钱当然是自家人赚的好,何必便宜人家呢?”
笑眯眯的模样,好似绑架等于到路边摘花一般,没什么大不了。“当然,雷恩那边是比较难交代,但生意嘛!我不做还是有人做,倒不如我来做,一来可以赚一笔钱,二来可以确保大嫂安危,何乐而不为呢?”
唯心忍不住摇头。真服了他,竟有人当绑匪当的如此理直气壮,绑自家人还一脸理所当然。
“小心雷恩找你算帐。”
唯心警告他。
“你放心!他自顾不暇了,哪有余力好好‘照顾’我呢?”
见她一脸疑问,他又笑得开怀,一脸隔岸观斗的模样。“拜托!你不知道忿怒的女人是惹不得的吗?尤其雷恩惹的是一名和他旗鼓相当的女人。”他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一旦惹毛了这种女人,她不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也会来个玉石俱焚,好可怕啊!”他像害怕的小孩般拍着胸脯。
“叙完旧了吗?”
冷冷的问句回荡在室内。
适才和乐友善的气氛被冰冷和恶意所取代,气温骤然下降不少,如冷锋无预警的降临,原先的光明也如浮云蔽日般消失无踪。
威廉立起、一脸警戒,身躯飞快阻挡在神田理惠和她之间,想以此减低对方可能造成的伤害。
神田理惠一袭黑衣黑裙,犹如面若寒霜的复仇女神出场,身后环伺着同样是一身黑鸦装扮的打手,全部手持武器,面无表情,仿佛地狱来的恶犬那样虎视眈眈。
唯心可以感觉威廉的肌肉渐渐变硬,放松的神经在见到这等阵仗瞬地收紧,由原先无害、爱笑的大男孩瞬间变身为猎豹。
只见理惠轻轻地弹指一挥,一只方形黑色皮制的公事包被提出来,搁在桌上,打开赫然是满箱的美金。
“你的余款。”她淡淡地说。
威廉示意手下上前点数,一双鹰目丝毫也不敢大意地紧盯着她。
“如果我没有弄错……”理惠瞄了他一眼。“任务完成,你也该拿钱走人。”
威廉没有移动。
“我大可以连人带钱一并拿走。”
“哦?”理惠不在意地点头,他适才的威胁就像只无用的苍蝇般不具效力。
“你何不试试?”
空气似乎因这句话而胶着起来,虽然两边人马都没有什么大动作,但剑拔弩张、不肯相让的意味浓厚,似乎在电光石火间,两造便能开打。
“你或许可以全身而退,但你身后的堂嫂,就难免不变成蜂窝了。威廉。”理惠的面无表情,令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那不就枉费你接下这笔生意的意义了吗?”
两对锐利的眼眸隔空对峙,双方谁也不肯让谁。
“你应该要做的事,是收下钱走人,然后告诉雷恩,明天早上十点,不见不散。”
威廉深邃的眸子显然正在消化所有信息,以利自己的评估。
“你最好保证她完好无恙。”威廉上前一步,打手立刻戒备地拿枪相向。
理惠举手制止恶犬扑人。
“货物的完好,是商家的信誉。”
她不具任何感情地说,目光连一次也没接触过唯心,就像她只是个没有生命的物品,没有必要浪费她宝贵的目光似的。
唯心怀疑她绑架的目的。她真只是为了威胁雷恩前来,或是……她有别的目的呢?
威廉转身,低头在她耳说道:“你不必担心,雷恩会来救你的。”他担忧地拍拍她的肩,似乎想替她赶走一些不安。
“千万不要试图逃走,或做一些危害自己安危的事。等明天雷恩来了,你就没事了,她不敢把你怎样的。”
他不放心地叮嘱她。
威廉再度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提着钱、和手下鱼贯而出地离去,临行前仍不忘给理惠一记警告的眼神。
“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威廉走了。没有任何人能隔阻在她前面以作为折冲,她得独自面对这名周身散发着一圈又一圈恨意的女人。
她黝黑的眼眸像两潭来自冥府的河水,正幽幽地敲着专属她的丧钟。
她突然感到害怕。
非常害怕……
就像是重新认识了什么叫恐惧。
不由自主地,她的身体在理惠走向她时明显地向后挪移,一如动物凭本能闪躲危险。
她看着理惠缓缓朝她伸出的手。那手指像某具陈旧而缺乏温度的瓷器,即使白也是一种灰蒙蒙的白,那手掌的纹路就像瓷器上一道道碰撞的裂痕。
人怎么会有这样二双手呢?
她不解地抬头凝望。却望见理惠的眸突然散发着一种光点,那一颗颗的光点依附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包围着理惠眼中反映的她。
惊讶地眨着眼,只见她眼中的光点将她的身影逐渐包围,慢慢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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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人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
有的时侯,你以为你搞懂了,其实你从没懂过。
你以为你爱一个人,但其实你恨他。
那么她对安娜,到底是爱还是恨呢?
或许她从没懂过,从没……
每一天,太阳都尽责地升起、落下;每一刻,时光悄俏地挪移,没有留下任何足迹,每日都有一些琐碎的小事发生,就像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样,生命如果用力地压缩起来、认真地计较起来,就会发现充斥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若你狠心地把这部分给抽掉,那么人生铁定支离破碎,严重一点甚至面目全非。
这些你不想记得的、不愿记得的碎屑像一条轨道一样铺满你蜿蜒的人生轨道,有点像是无法食用的厨余菜渣,总有一点不可磨灭的存在,但却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深刻地记得那天下午发生的事,而不是当天的傍晚,她心焦如焚在树林寻找的小事?
是她从来没留心自己周遭的事物吗?还是……因为事故的关系,连带的所有细琐的小事都能被记忆得一清二楚,没有丝毫遗漏?
白色绣花蕾丝裙、及踝的白色绣花蕾丝裙,裙摆还是锯齿状的花边,白底浅蓝色小碎花细肩背心,有着一圈同色系的蓝滚边,宽边草帽的左侧别着趣味的手工制香蕉橘子别针,还绑着皱折白色丝带和复古的罗马式藤编凉鞋。
尽管时隔六年,她还是能清楚地记得安娜那天下午的模样。
清楚的……就像她此刻便在眼前。
午后四点,夏日的艳阳减低了它的热力。外头的绿树映着蓝天,随着微风摇曳起舞,知了的叫声响彻天际,透过落地窗望去,这片山谷竟泛着奇异的金色光彩。
安娜一向喜欢这栋避暑小屋,几乎每年,她俩会来神田家位于地中海边的别墅。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安娜会站在落地窗边,静静地欣赏过这片奇景后,戴上草帽、出去走走。
“你要去吗?”无论何时,安娜总能散发一股静谧的气质。
那是最后一次,她那如此安详的模样、温婉的笑……是啊!最后一次……
是她把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还是这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是永远?
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她会怎么做?是否会不顾一切地阻止她出去?还是和她一同出门,共同迎接命运?
又或是……垂手看着惨事发生?
“不了。”她摇头。“我挤柠檬汁等你回来喝。”
“我要加蜂蜜喔。”安娜露出甜甜的酒窝,拿起草帽套上她那头蜜金色的卷发。“走喽。”
为什么没注意到,安娜的发色就像可口浓郁的蜂蜜一般。她的脸蛋像白瓷般洁净,眼中的平静安详,一如圣堂中的圣母一般,慈悲温柔得不像个凡人,任何人站在她身旁都要自惭形秽、相形失色。
包括她——神田理惠。
有些人天生就是贵族,既便裹着破布;有人即便身着华服,却始终成不了贵族。
这点她很清楚。如同安娜天生是个公主,而她则是女仆装成的公主,其中的差别是明显且一夕可见。
那个下午,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差别,并且觉得很不舒服。
她们之间一直是不平等的。
就算安娜待她一直很和善、尊重、公平,但她们之间永远都不是平等的。
起码在爱人面前,她俩没有平等过。
这就是现实。
雷恩不会用和她说话的态度对她……
这就是现实。
雷恩不曾用那样专注火热的眼眸望她……
这就是现实。
雷恩更不会对她爱不释手、像对珍宝一般拥抱她、亲吻她……
这就是现实。
雷恩更不会开口求婚、只想一生一世守着她、爱着她……
这就是现实。
这样多的现实教她失望、要她绝望。有那么一刻,她真希望这世上没有安娜,如果没有她……
雷恩或许会把视线投注在她身上。
如果没有……安娜……多美好哇!
天哪!她怎么可以……
怎么可有这种想法,太可怕了!安娜……安娜可是你最最要好的朋友,她是你孤立无援时唯一站在你这边的盟友,你怎么可以……
一瞬间,罪恶感充满心房。
好讨厌!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应该”祝福自己的好友,是啊!应该……
可是好难!真的好难!
一时间思绪纷乱,她懊恼的在家里踱来走去,心底仿佛是恶魔与天使在交战着。等她回过神来的时侯,天已经黑了。
安娜还没回来。
她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
老天爷不会把她心底的胡言乱语给当真吧?
“来人,快来人!”她慌张地喊叫。
“快!所有的人,放下手边的工作,到附近找安娜!快!快!”
她知道,安娜一定出事了。安娜平常不会出去这么久,她早该回来了。
柠檬汁早按照她的意思加了蜂蜜,她该在五点半左右回家,然后灌下一大口,拿草帽当扇子煽风,脸上会泛着晒过日光后的红晕……她会抽出一张面纸擦汗,她会……
为什么她没回来……
为什么?
“理惠——你急急忙忙的要去哪?”她在门口碰上甫进门的大哥神田刚。
他拉住她,拧着眉头,一脸关心,搭在肩上的双手,阻止了她的急忙与慌乱。
她白着一张脸,眼神涣散,口中不住喃喃地说:“我要去找安娜,我要去找安娜……”
她推开他,朝门口走。“安娜出事了,我知道……我要去找她。”
踉踉跄跄地,她驱使着自己的步伐前进,手里拿着手电筒,遇草拨草、遇树枝拨树枝,丝毫不在乎它们打在皮肤上是否会痛。
她的周围不断地传来悉悉簌簌的声音,喀拉一声,她的神经绷紧,低头一看,原来是细树枝被踩断了。
唧唧……
知了的节庆锣鼓喧天。
唧唧唧……
也许……也许安娜只是迷路。她现在已经回到家了……
也许……安娜只是和她玩游戏,某种愚人节的笨游戏……
她会很高兴她上当了。
也许……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她做了一个恶梦。只要醒了……只要醒来就没事了。
“找到了——”
找到了吗?
她立在原地呆住。“找到了……”无意识地重复语句。
凄厉的叫声响起,动摇了整个树林,有几只鸟儿不忍听见地惊走。
“安娜……”她反射地拔足狂奔,似火箭般的往声音来源快速奔去。
安娜……
她的肺似火烧地灼热,仍没敢停下来喘口气。
“让开——让开——”
拨开人群,她努力朝前迈进,却被哥哥宽大的身影挡住。
“走开——”她不客气地推他。
“小妹……”神田刚的面色十分凝重。“你要有心理准备,她的状况……不大好。”
她皱眉,接着心焦地推开他。
就算她的情况不好,她也会……
天哪!
天哪……
她不知道所谓的情况不好是……
她以为安娜或许受伤了、骨折、跌断腿之类,她没有想到会是……
一时间,全身寒毛直立,所有的血液冲上脑门,心里有根弦承受不了这种压力,啪一声地断了。
深吸一气,她缓缓地朝安娜蜷缩的身子前进。
“安娜……是我,理惠。”她用轻柔的浯调唤道。
安娜仍蜷着,把头微微抬起,偏向她,一双眼神写着恐惧与空洞。
她很难不去注意地上被撕裂的白纱裙、扯破的碎花背心,以及小心翼翼跨过的内衣裤;当然,还有那截沾了血的绳子,和……一撮撮被绞断的秀发。
“安娜……”她向她靠近。
一块块丑陋的青紫映在她凝脂般的皮肤上,一道道的擦伤与脏污,显示她曾遭遇过的暴力与反抗。她的手腕、脚踝上有着捆绑的痕迹、大腿上血渍斑斑,嘴角破了、肿了,凌乱的头发下掩着憔悴的脸,双手用力抓着神田刚给她的衬衫,血色全无、不断地颤抖,眼睛直视着地面出神,却又同时戒备着,不敢让任何人靠近,随时打算逃跑。
听到她的呼唤,她慢慢地把头抬起,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一般,没有任何的活力。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他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左半边脸全肿了,眼睛眯成一条线,困难地眨眼,眼上交错布满泪痕。连脖子上都有明显勒过的痕迹……
她再也管不住自己的泪水,哽咽地跪在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安娜瑟缩了一下,没有推开她。
“安娜……噢!安娜……”忍不住痛哭失声。“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涕泗纵横的理惠,安娜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茫,像一尊洋娃娃一般,没有灵魂、没有思想、感情……
她是背叛者,无疑的。
她是背叛者……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理惠——”
“他们凭什么——”她狂吼,她对向来尊敬的哥哥狂吼。“安娜是我的朋友——”
“我们需要叔叔的帮忙……”
“所以你要我吞忍?”她忿怒地握拳。“安娜被发现时是什么模样?你亲眼见到的……他们怎么对她的,你要我忍?”
“那你告诉我,我们告了堂哥那伙人,得罪叔叔后,我们会有什么下场?”
她气恨难平地喘着气。
“安娜对我而言,就像另一个妹妹一样,她发生那样的事……你以为我不想帮她伸冤报仇吗?”神田冈劝道。“但目前我们有筹码吗?在事事都仰赖叔叔的情况下……”
“所以你打算息事宁人?”她的语调冷硬。
好恨!真的好恨!
“你很清楚,我们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叔叔在背后支持,如果他现在抽手,我们家一定会垮;你也知道,父亲留下的是个烂摊子,当年若没有叔叔出手,我们早就不知到哪里喝西北风……”
“所以你要我出卖朋友……”手握成拳,真想打墙泄恨。“安娜她……被堂哥带人轮暴,他是有预谋的……”她呐喊着。“他是——有预谋的,因为他料定我们不敢怎样。”
“好——”神田冈点点头。“就算你告他,你斗得过他吗?”
“我……”她仍倔强地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字句。
的确,她的叔叔神田则夫是个玩阴的高手,标准的狐狸,她见过和他作对的人的下场。玩权力斗争的游戏,她大概只有小学生的段数,和叔叔这名教授级的比,她绝对只有输的分。
可是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难道……就眼睁睁看安娜被欺负,没有别的办法吗?”
“而且,你要弄清楚,自家人关起门来好说话。但安娜的家人、更棘手的是安娜的未婚夫雷恩,你认为这两帮人马会放过任何一个神田家的人?”
”但……这……”雷恩会恨她吗?
她忽然觉得好冷。她不想看见雷恩那张俊美的脸上出现任何增恶之色,尤其是对她,不……不……
那会令她如下地狱般地难过。
“你想说这不干我们的事吗?”神田刚的语调转硬。“谁会在乎我们的下场?你该很清楚自从父母离婚、父亲去世后,谁理过我们两兄妹。”
安娜理过……安娜理过我啊!她在心中叫喊着。
安娜在我最无助的时侯伸手给她温暖,她的友情是她处在晦涩日子里最大的支柱,在所有的人都不在乎时,安娜在乎她,确实地在乎啊!
好无力,她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地缩小。原来在现实这位巨人面前,她渺小得连石头都举不起来,遑论推倒它。
“理惠,犯错的是堂哥,并不是叔叔。叔叔只有这个独子,你想……”
“叔叔……”她怆然地牵动了嘴角。“我们就这么可悲吗?没有叔叔可依附,我们就只能灭亡吗?”
神田刚双手叉腰。“就算我们先撇开叔叔不讲,一旦这件事公开了,我们两人是腹背受敌。安娜的家人、雷恩不会顾忌我们朋友的身份,而我们呢?被认为是神田家的叛徒,被两帮人马夹杀,这就是你要的下场吗?”
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她跌坐在沙发里,沉默中以双手掩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弄成这样?
为什么……
太可悲!这一切都太可悲了,她除了有满身没有用的傲气之外,什么也没有;连和现实对抗的勇气,都一点点地消失殆尽。
神田刚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地叹一口气。“你自己想一想吧,这样做值不偿得。”拍拍她的肩膀离去。
而她……她坐在沙发上,对着一室的沉静,从黑夜到天明,最后选择来到安娜的房间。
天已经亮了。
早晨五点半,外头的小鸟儿正啁啾着,嬉笑于光明的到来。
她顺手把安娜床头的台灯熄掉,坐在床沿,静默地看着沉睡的挚友。
人是自私的。人为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不惜伤害、牺牲别人……
自从惨剧发生之后,她便没有办法关灯睡。正确的说,她接连着几天无法闭上眼。
她不懂她心里的恐惧,但那双时时警戒、慌张的眼眸让她心痛。
几乎二十四小时,她守着、寸步不离地抱着她,抱着在她怀中抖得如十二月寒风中柔弱小花的安娜。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一径地张着大眼,恐惧戒慎地望着四周,就像是随时都有恶鬼会出现,而她随时准备好逃跑。
她抱着她还有一个原因,怕她又跑去洗澡。
一个小时里安娜洗两次澡,她心里发慌冲进浴室,只见到在浴缸里的安娜拿着浮石拼命地搓着皮肤,搓到破皮流血,还不罢手,点点鲜红色的血滴在水里晕开了,将透明色的水沾染颜色。
而安娜就像毫无痛觉的机器人般,浑然无觉地搓着,她的上臂红肿,两三处皮开肉绽,教人看了触目心惊。
”安娜……”她不由分说一把夺下浮石,斥吓着:“你干什么!?”
安娜像个小女孩瑟缩了一下,怯生生的眼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嗫嚅地说道:“脏脏……脏脏的……”
“噢!安娜……”不顾是否会沾湿衣裳,她一把抱住她,忍不住哭出来。“你不脏……你一点都不脏……安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怎么变成这样?”
美丽静谧的安娜,总是笑脸迎人的安娜……不见了。
要怎样让你恢复过来呢?安娜。
抱着安娜,有生来第一次,她觉得无助。面对安娜的痛苦,她无能为力,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们火速地请心理医生自伦敦赶来做治疗,经过两个星期密集地观察与疗程后,安娜似有起色,生活饮食恢复正常,吃了医生开的药也能入睡,尽管她仍常为梦魇所苦,但一切都在变好……一切……
安娜剪短的发铺在枕上,也许是因为短发的关系吧,她看来特别幼弱,苍白的脸上娥眉轻蹙,显示她睡得不大安稳,小小的双手紧握成拳状地摆在胸口,像是防备着敌人的突然来袭。
她的身体随着她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着,模样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白兔。
能开口吗?
能无耻、自私地开这种口吗?她心底有一道声音回荡着。
一瞬间,她犹疑了。
是眼前这个女人陪着她走过辛酸,给她支援与鼓励啊!
但不由得的,她想起白雷恩……想起他那张爱笑的脸……那双湛蓝的眼……
不要、不要、不要啊!
她没有办法承受,她没有办法忍受白雷恩鄙夷的目光,那对于她煎熬的爱恋之心,是一种碎裂的打击。
“理惠……”
这个家里唯一靠近她,不会让她惊慌逃走的,便只有你,她相信你
相信你啊!
只有你能帮她、支持她,她需要你……她是这样的需要你、信任你……你能打碎她的信任吗?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可信,她都还信你。你怎么可以开口要求她这件事……就为了自己的生存。
“理惠……”安娜不知在何时醒了。“你怎么了?”
怎么了?
是啊!怎么了?
人若有了一点点自私的想法,它便像传染病般的急速扩张。
“不舒服吗?”她怯怯地问。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似乎很怕和人有肌肤之亲。
只见她试探地伸手,轻触她额头一下,马上便收回手。理惠知道,要做到这样,对她而言极不容易。
“我没有不舒服。”她握着她的手。垂下眼睑,她没有勇气看她。
她是个自私的小人……
“安娜……”她因难地开着口。“我……求你,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安娜信任的眼神令她罪恶万分。
“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把一切都忘掉……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空气一下子像被抽光了,室内呈现真空状态,她觉得自己无法呼吸,在安娜面前……她不配呼吸。
不言不语,安娜似在瞬间冻结了。明明是盛夏,她的躯体为什么会急速地降愠呢?
“你不希望你家的人怪我吧……是不是?而且……而且……”她结结巴巴地说明。“雷恩……雷恩会恨我的……”
她用力抓紧安娜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生的浮木。“安娜,你也不会希望……雷恩知道这件事吧!你……也不希望他因此而……”
她开始挣扎着想把手收回,理惠转而抱住她。“我不希望雷恩恨我……求求你……
她哭了,怀中的安娜也停止挣扎。“你也不希望雷恩知道……对不对?你也不想赌上那不可知的机会……,对不对?”
“让我们忘了这件事……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安娜深不可测的双眸a丁着她,态度疏远,那副模样像今天才见到她,陌生且冷淡。
“安娜……”
“好,我答应你。”她的回答如雾般轻柔。
“谢谢……谢谢……”她高与地抱住她。
她没有注意到,血色正自她脸颊退去……存在于她们两人间的某样东西,瞬间碎裂……
她没有发觉,她眼中好不容易寻回的生命之火,再度被吹熄……她现在怀中所抱的只是具冰冻的躯体……
她……浑然不觉。
旧日的安娜,彻底——消失了。
* * *
“为什么要走?”她拉着安娜的臂膀,这是她今早第十次发问了。“你在气我吗?安娜!”
又来了,这样不言不语地瞅着她,教她好难受。
“我要走了。”安娜的回答仍然轻柔,对她而言却是莫大的重压。
“安娜,你在气我对不对?你气我……”
“安娜——我来接你喽!”
两天后,安娜打电话回家,请二哥来接她,没有知会神田家的任何一个人,她的沉默与绝决,令理惠不知如何是好,只有停止不了的心焦。
安娜的二哥毫不知情,他单纯地认为只是朋友间的吵架。安娜是他妹妹,他清楚她的性子,即便生气也不至于太久。
所以,他拍拍理惠的肩,对她眨眨眼。“放心!安娜很快就气消了。”
他轻快地向前,准备给亲爱的妹妹一个热情的拥抱,不料却得到她迅速地后退,令他尴尬地立在原地。
“嘿,怎么连哥哥也一并牵怒呢?”他干笑两声。
安娜则侧低着头,依旧不言不语。
安娜,还没准备好。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其他人。
那么她为什么执意要走?执意要脱离她?
不肯……不肯让她成为她的支柱。
“不过,小妹啊……”二哥低头,怜爱地问。“怎么舍得把宝贝头发剪短啦?”
伸手摸摸她的头,安娜闭上眼皱着眉,似乎是拼命地忍耐,要自己停在原地,以防止自己尖叫跑开。
她还没准备好啊!、
“安娜……你真的,不多住几天吗?”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眼底有着乞求。
别再勉强自己,留下吧!安娜。
摇头。
“那……”二哥拎起她的皮箱。“我先把行李搬上车。”
“安娜,你在心底怨我……”
摇头。
“那么多留下来几天……”
摇头。
“求求你,你说说话好不好?”理惠急得要哭了。“你明明就还没准备好……”
推开她欲拥抱的双手,安娜缓缓地朝门口行去。
她失去她了。她最最要好的朋友。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她略微黯淡的眸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室外。
她追到门口,伫立在屋檐下,站在阳光晒不进的阴影下。那道地上形成的明显痕迹,就像楚河汉界般地分明,分割了两端的世界,让阴暗与光明无法相互跨越的藩篱,同时也划开了她与安娜的感情。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风光明媚的时空下,她却只能僵在原地,无法跟随她进入在一片光亮中,连个声都吭不出,唯一能做的,便是用眼睛跟随着目送她离开。
原来,早在那天早晨,她们两人的感情,被她用剑砍碎了。她却不知道,自欺地相信它是完好如初。
碰,车门关上的声音变得响亮,像某种尖锐的利刃刺激着她的耳膜,让她不觉一震。安娜没有回头。
车子缓缓地滑出了这座庄园,消失在远端的地平线。
* * *
“你知道安娜是怎么了吗?”
两个月后,安娜的二哥打电话给她,语调里透着烦忧。
“安娜,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自从回来之后就镇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像尊石头一样。吃得愈来愈少,整个人瘦一大圈,都快成仙了,想找你来陪她,她也不肯。”他叹气。“还有,你知道她和雷恩是怎么了吗?她一直不肯见他,而且……她怀孕了,却不肯让我告诉雷恩……”
“她怀孕了?”她惊呼,心急速下沉。
“是啊!”
怎么会……安娜连自己的情绪都还未能适应过来,要她再面临另一个打击,确实太残忍了。
“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啊!”二哥请求道。
“好、好……”
便是这么一通电话,让她匆匆忙忙地赶到诺克家,没想甫进门就听见雷恩和安娜的二哥吵得不可开交。
“姓白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二哥的吼声穿过整个厅堂。
“你才欺人太甚——”雷恩忿忿不平地喊。“你今天要我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吗?硬塞一个不属于我的孩子。”
“白雷恩,够了厂安娜的二哥也脸红脖子粗起来。“你在指涉什么?我妹妹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女人,她和你订婚了……”
“孩子不是我的厂雷恩怒吼,他的模样活脱是只气愤成狂的猛狮,随时预备伸出利爪把惹怒他的人撕碎。“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
站在在一旁的安娜低着头,齐肩的发半掩半遮了她的面目,让人难以猜测她的想法,只见她微微瑟缩了一下,眼睛无神地望着前方。
雷恩一个箭步到她面前,她不觉露出惊慌的表情,反射性往后退一步。然而雷恩显然是误会她的动作,以为她是作贼心虚。
气头上,他再无法温柔以待,像老鹰捉小鸡般的揪住她细如骨柴的肩,用力地摇晃着。“你说,你肚子里的小孩是谁的?当着大家的面,说啊!”
她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震了一下,无助地皱眉望着他,眼中有着太多的克制、无奈、恐惧,接着梭巡了在场所有的人,目光停在站在门边的理惠,再顺着理惠的视线来到眼前的雷恩。
沉默了一会儿,那粉色的樱桃小口张开欲言,随即闭上,她的眼看着理惠,看尽她心里的忧惧、看清她忧的、恐的真正事物,才又回到雷恩脸上。
可惜处于盛怒中的雷恩,没有注意到她眼底变换了许多次的情绪,与最后呈现在她眼中的凄楚决定。
“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一串串地滚下来。
“对不起……”雷恩心痛地重复这句话,用力地闭上眼,缓缓地松开手。“对不起……”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像承受针戳时的微微战栗,深重的呼吸显示他的理智努力地克制他目前的情绪,仿佛不如此,他便会狂忿地把眼前的一切毁坏。
“小妹——”二哥焦急地喊道。“你倒是说啊!哥哥会帮你作主,不必怕他。
过了一会儿,雷恩睁开眼,写满痛心,双手紧握,用力地盯着天花板,深吸气数次。“我以为……我们……我们是相爱的。”他的眼底闪着泪光,语调满是悲伤。“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对不起……”安娜喃喃地重复,她的眼仍固执看着前方,泪水如泉涌般,不断地从眼潭流出。
“我们的婚约……你到底把它当成什么?”他呐喊出心里的痛,不死心地说。“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对不起……”除了对不起,她不肯多说半句。
“为什么背叛我?!”雷恩心碎的吼叫声,回荡在整个客厅。
“喂!你凶什么凶——”安娜的二哥拉开他,一面对她说:“不怕,哥哥在这儿,别因他吼就低头,哥哥给你撑腰……”
“既然你不重视婚约,那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他的声音转眼间变得冰冷。
雷恩决绝地拔下手上的戒指,用力地放人她的掌心。“我们解除婚约吧!”
说完,立刻头也不回地走出诺克家。
他没有看见那双自送他离去的眼,写满不舍与痛楚。
安娜原本的木然表情在瞬间崩溃,只见她白着一张脸,全身颤抖地紧握着那只戒指地跌坐在地上。
“这个混蛋……”二哥朝门口挥舞着拳头,接着不放心地回到她身边,把坐在地上的安娜拉起。
“安娜,你放心,我绝不会让这小于逃掉的,你……你……你干什么?”
安娜不知哪来的力量,一把甩开二哥,直直地便往墙上撞去。
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同时惊呼一声,纷纷上前拉住她。
“干什么……”
安娜挣扎着,用力地推开众人,眼看着又要往墙上撞去。
”安娜……””理惠见状挡住了墙,免得她伤了自己。
抛在认出理惠后,停了下来,满脸是泪的喘息着。
”安娜……”理惠开口。“我来看你了,是我啊!”
看她恢复了理智,众人才慢慢放开她,仍站在她身旁不敢走,怕她又突然想不开。
众人环绕中,安娜出神地盯着她。“理惠……”她似在嘴中玩味着这个名字。
“我来看你了。”理惠缓缓地接近她,在与她一步之距站定。
”理惠……”喃喃地地重复着,她的眼中映着理惠微笑的脸,然而焦距却不在前方。
“是啊!理惠很担心你,特地赶来看你……”二哥也在旁帮腔。
她看看二哥,再看看理惠,突然露出一丝笑容,充满嘲讽与凄凉。“理惠……”
理惠的笑僵在脸上,连同二哥变得铁青的面孔下,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留下一肚子的疑问与面面相觑。
“理惠啊……安娜的心情不好……”二哥试图打圆场。“你不要怪她啊!”
她忍住难堪地摇摇头。“不……我想我……改天再来看她好了。”
* * *
她万万想不到,几天之后,在整个伦敦都笼罩在雨层、四处湿漉漉的日子,安娜居然来访。
“安娜……”她看着衣服全黏在身上,仍滴着水的安娜,有丝惊讶。“你怎么……你是自己来的吗?”
安娜笑了。
自从出事后,她再不曾那样对她笑过。一瞬间,仿佛回到过去,不曾发生任何事,她仍是那个散发着光彩与温柔的安娜。
但是,不知怎么搞的。安娜掩饰不了的苍白与憔悴、眼底深刻的阴影、瘦骨如柴的模样,加上这一身的白衣,只让她联想到一个飘荡在街边的一缕芳魂。
“下雨也不带伞,不然让司机送你来也好啊!”她急急地迎上前,说着递给她一条毛巾,顺手端来一杯热茶。
“你记得吗?”安娜用毛巾擦着头发,望着她的眼底充满趣意。“三年前我们去泛舟,我不小心掉进河里,你伸手要拉我,结果自己也掉进河里……”
“还好是同行的教练救了我们。”
“我们两个那时就像落水狗一样,可怜怜兮兮的,哈哈……”清脆的笑声在客厅飘荡着,一切像做梦般的不真实。
她是很高兴安娜恢复了,可是却有一种不祥之感,挥之不去。而且,她没有办法面对这样的安娜,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但说不出怪异在哪里,虽然她是和善而可人的,但她不能,她无论如何就是无能在她面前坦然自若地说话。
“你的衣服要不要换下来,会着凉的。”理惠问。
“不了。”安娜摇头。“我来看你一下就走。”
“外头正在下雨呢!”她提醒道。
“最近闷得慌,所以出来走走。”她说着,举步便往门口走。
不知怎地,她有一种心慌。“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安娜回头,笑容不变。“我知道……”
“我是你的好朋友啊!”
“是啊。”她轻轻地回答,脸上的笑容未变。“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理惠点头。
“你喜欢雷恩对吧?”
“我……”她困窘地绞着手。
“我早该猜到了。”她的笑凭添几许凄凉。“或许是我不想去猜……”这几句低语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平静再度回到她脸上。“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喔。”轻柔的语句像叹息似的飘在空中。
理惠想叫住她,梗住的喉头却出不了任何声音。
拉开门,她给她一抹淡淡的笑。“走喽!你保重。”
她知道了……
只觉得自己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洞起来。
她知道了……
她听见自己雷鸣似的心跳。身体就像灌了水泥一般地固着在原地。
那……等等!她说的那些话……她为什么对她说这些话?
那听来简直就像是诀别啊!
你保重……
安娜,该不会想做傻事吧?
一把抓起门边的伞,她冲进雨里,在白蒙蒙的街上左右张望找寻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隐蔽在各式的雨伞里,从她身边一排排地走过,没有回头,偶尔一两点雨水溅上了她的衣摆,一两辆车喧嚣地经过,也有一两个相似的身影吸引她停留、伫足,她就这样在穿梭在人潮中,一如逆流而上的小鱼一般,但却始终到不了彼岸。
十分钟过去……
半个钟头……一个钟头……
两个钟头过去……
她仍不愿停下酸软无力的双足,让有些吃力运转的肺部得到一点休息。
黑色的伞下,有着她无比的心焦与忧虑。她的脸因散热而红遍,呼吸因疲惫而显得沉重许多,细瘦的肩因沮丧而有些下垂,穿着凉鞋的脚早被打湿,脚步也因体力消耗变得蹒跚。
多么希望在下一个转角、或者哪个不知名的小咖啡馆里看到安娜。这样,她或许就可以嘲笑自己的多虑,并邀她一道去喝杯咖啡。
这雨……下得令人心焦,像是想把一切洗去,把她和安娜之间所有的感情痕迹,用来自于天上,没肯停歇的泪,将它全数抹去、毫不留下。
哗哔……警察的吹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信步过了马路,往吸引行人围观的事物走去。
“退后点,请站在这条线以外。”警察大声地宣布。
“……听说是个年轻的女孩跳河……”
“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她好像什么证件都没带……”
理惠听着这些耳语,心里愈是不住地发慌。收下伞,不顾雨水将她淋湿,她挤进一圈圈的人群中,跟着脚、伸长脖子地着窥着前方。
白色的裙摆……令人刺目惊心……
安娜……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不是最后……让我有机会,让我有机会再成为你的好友,不要用这种方式罚我,不要……
血液在瞬间涌上脑门,她更加不顾一切地往前钻。“对不起……”
骗人!这怎么可能发生!怎么可以发生……
“安娜——”她听见自己悲凉地喊叫声。
雨打湿了她的脸,泪水和雨水,她分不出来……
她在众人的错愕中,一把拉开阻隔人群的警戒带,甩掉警察急欲拦阻的手,冲上前,抱住安娜早已冰冷、毫无生气的躯体。
冷的没有任何温度,如她白得发青、近乎透明的脸颊,粉色的唇如今只剩一片冰紫。雨和泪自她的脸颊滑下,落在安娜被纤长睫毛保护的眼,她紧闭着不肯张开,没有留恋、决绝地把她与这个教她心碎的世界分离。
是心寒的吗?让你宁可投身沉人冰的世界。
这就是你的感觉吗?
无止境的永远与冰冷……
即使是紧紧地拥抱,也不能传递一丝温暖。
你必定是伤透了心,彻底对我失望了,是吧?
背叛者——她今生注定要烙下这个罪名。
“安娜……”她抱着她不肯放。“安娜……”
这是你对我的抗议与处罚吗?我宁可你恨我,也不要用这种方式…
“小姐,请你放手……”旁边的警察拉扯着她。
“不、不……”她紧紧地抓着,仿佛这是她最后请求原谅的机会,不容错失。拉扯中一项物品的掉落,引起了两边人马的注意力。
一只银色的指环,自安娜身上落下,滚到地上,转了两、三个圈圈后静止。
她蹲下,将戒指拾起细细检视。即便经过雨水的冲刷,它仍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这……这是……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个戒指呢?
那样盛大的订婚典礼、周围所有人的祝福,以及互许诺言、穿戴戒指时两人的甜蜜,都曾激起她莫大的嫉妒,让她在心底默默幻想安娜的消失。
她怎么可能忘记……
背叛者,她是背叛者。
这是雷恩退还的婚戒,是她和雷恩曾经有过的幸福,也是她的爱与憧憬。
她一直握着不放,至死……
天哪!她做了什么……一直都忽略了安娜的感受,她只在乎自己…
安娜……
安娜……
* * *
背叛者人恒背叛之。
背叛者人恒背叛之……
背叛……
唯心的手用力地挥舞着,脸蛋半是使力、半是被制地胀红,胸膛努力地起伏着,以争取难以得到的氧气,颈部的脉搏似紧铃般重重敲击,急欲推开颈上的施压者,无奈双手被缚,挣扎有限……
喀喀喀……好难受……无法呼吸了……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呜叫……
难道她得就此命丧黄泉吗?
雷恩与凯凯的身影跃入脑际。那相似的笑容……不!不!她还想多看两眼……
明明上一秒才朝她伸手,她还在想着对方下一步的打算哩,谁知道突然地变脸,掐住她脖子欲置她死地的模样。
咦……怎么下雨了!咸咸的泪直扑上她的脸。
一滴、两滴……怎么回事?
颈上的压力渐渐消失,她贪婪地呼吸得来不易的空气,等头昏耳鸣过去,才定睛一看,咦……怎么……回事?
神田理惠,这名突然掐她脖子的凶手竟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满脸的泪水,像背负着千万担痛苦。
差点被杀的人是她,行凶的人还哭,有天理吗?
但……这样悲恸的表情,她从没见过……一个好强的女人会止不住的哭泣,必定是遭遇极大的挫折。瞬间,她感到罪恶。
若不是因雷恩的抛弃,她也不至于如此伤心。那样悲戚的表情,是因为被伤透了心吧!
她不由想起曾誓诚。有过被抛弃的经验,使她格外能体验那种痛苦,也令她深深地同情起眼前的女人。
想想,她企图杀自己的心态也不难理解。原先有的那点敌视与讨厌,也随之消散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比她惨多了,她毕竟没和曾誓诚订婚,程度上也有轻重之差,而且她得到雷恩对她的爱,这是理惠渴望许久仍得不到的,说来……她简直占尽优势哩。
尽管双手被缚,她仍想办法自口袋掏出手帕,递给眼前的泪人儿。
“哪!给你擦眼泪……”
理惠诧异地抬眼望她,眨着眼仿佛看到某种外星生物。
她看她的眼神,令她联想到安娜。虽然她们根本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但她却难以忽略,她身上同样散发一股强大的安定力量,虽然眼前的女人并没有安娜静谧的公主气质。
不……
她随即厌恶地皱眉。杨唯心怎能跟安娜比……她不配!
她是该讨厌她、唾弃她,毕竟她抢走心爱的雷恩,但她就是无法恨她。
究竟为什么?她反而在她面前流露出她在人前人后苦苦压抑的心绪。
她的所有感情与疑问在接收到她同情的眸子时,嘎然停止。
太丢人!竟在敌人面前示弱,真真丢人哪!
她在搞什么?竟在唯心面前哭……
眼泪一抹,她迅速回复原来的冷酷模样,板起脸迅速地站起离开,像怕得到某种传染病似的。
干嘛!拍《变脸》吗?怎么有人一下子说变就变的?
理惠后退,颔首示意,两三个黑衣男人上前,拿着白森森的针便往她手臂上戳。
“干什么……”还来不及反应,唯心便被压住,施展不出反抗之力。“好痛!”针戳进皮肉的痛楚,令她不禁轻呼。
不到几秒,疼痛过去,取而带之的是绵长的倦意,她很快就感到头昏目眩,眼皮沉重地往下垂。“你到底……”
“为了怕你做蠢事,只有请你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我不……”她才不睡……不睡……
尽管不断地眨眼保持清醒,仍克制不住体内高涨的睡意,四周的景物逐渐模糊……黑暗朝她袭来,尽管她不愿意,仍坠入无梦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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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黑色的直升机在阳光下像匹奔驰的俊马,因汗珠的发光而闪亮,旋风刮起大量的尘土,威力之大,连一旁的树木也不由得顺势屈服、弯腰驼背。
白威廉一脸严肃地下来,一改平日一贯地嬉笑,不发一言地前行。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单枪匹马地经过满脸担心的亨利,笔直地来到雷恩面前。
雷恩的眼睛因充满怒气而布满血丝,眼睛盯着威廉,二话不说走上前,狠狠地给他一拳。
这拳的力道之大,让体型比他还魁梧的威廉立即倒地。
一丝鲜红色的血自嘴角流出,威廉却笑了。“啧!冲冠一怒为红颜。没想到你的拳头竟比平常还硬……”擦擦嘴角,站起来。
雷恩不由分说地又出一拳,这次威廉可是好整以暇地伸手接住。
“喂!够了喔!我刚才已经让你打一拳了,不然你以为你打得到我吗?”
雷恩一脸忿气未消,眼中的怒火几可把海水沸腾。
“OK、OK,我承认不该绑架你老婆,但我却有十足的理由必须绑架她。”
雷恩缓缓地收回拳头,全身绷紧的肌肉显示他的怒气未消,他恶狠狠地盯着堂弟,犹如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狼犬。
“你最好有十足的理由,否则……”他说完进入屋内。
威廉抚着下巴跟在后头,脸上再挂回平日皮皮的笑容。
喷!还真挺疼的。以前就算打架,也没见他那么用力,看来这回是真的搞火他了,这么不顾手足之情,果然是有异性没人性,有了女人没了手足……
“你在嘀咕什么?”雷恩突然回过身。锐利的眸子眯起,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扫得他心里发毛。
“没,我连声也没吭。”他摇手说道。
“对,但在心底嘀咕……”
他傻笑以对,找张椅子坐下,顺手呷一大口亨利端来的冰凉饮品,满脸畅快。
“你可不是来度假享福的!”雷恩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
“唉——”他夸张地叹气。
“威廉——”雷恩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说、我说……”不敢轻捻老虎胡,他还想多活几年。“是神田理惠绑走了她……”
“而你从几时变成理惠的打手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呢?白威廉……”
他被连名带姓地叫得寒毛直竖。“干嘛……干嘛那么见外呢?”
雷恩不说话,蓝色的眼堆积了不少的不满。逼得威廉,必须赶紧输诚,以表自己的忠心无虑。
以史为鉴,历史上多少慢半拍的臣子,就是没在当下立即表明忠诚而遭猜忌,下场凄凉,怎么可以不记取教训、引以为鉴呢?
”理惠找我的时侯便已放话,要是我不接,她找的人会对嫂子做出什么样的事,她可不保证,为了怕发生不测,我也只有硬着头皮接了…
“顺带地赚了一笔,是吗?”雷恩质问道。
“嘿嘿嘿……”
“装傻就没事了吗?哼!”
他忿忿地踱向窗口,那片美丽的落地窗,现在只能用报纸糊着。“还耍帅毁了我的落地窗……”
“好好……我赔、我赔,成了吧!”威廉认命地说。
雷恩走到他跟前坐下,原先的怒气被认真所取代。“说吧!你不是她的传声筒吗?”
威廉也收起刚才玩笑的态度,严肃地望着他。“我想……我们有必要计划一下明天的会面……”
“不——”雷恩摇头。“她要我单枪匹马是吧!那么我就一个人去,我不想危及唯心的安全。”
威廉做出一个饶了我的表情。“你疯了吗?一个人……”
“地点在哪?”
“你不让我跟我就不告诉你。”
“你……”雷恩瞠自以对。“胡闹!”
“去跟亨利来这一套,我不吃!”
“说不说?”他揪住他衣领。
”让不让我跟?”威廉不受威胁地与他对峙。
雷恩叹一口气,放开他,耙了耙头发。“让你跟可以,有条件的……你必须退到外头,不许跟我一块进去,也不许搞什么潜入那套……”
威廉欲开口反驳,立刻被他打断。“我若需要你帮忙,自然会让你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我已经作了让步。”
他仍想争辩,但理智告诉他,就算再吵下去也无济于事。雷恩不是不能沟通、退让,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一旦他作了决定,就别再想动摇。
况且,他也不可能真的不告诉他,嫂子还等着援救呢!
衡量得失轻重后,一脸不高兴的威廉,终于在心不甘情不愿的状态下,告诉他地点。“就在理惠家的别墅,地点在……”
* * *
你见过破晓的晨光吗?
那片天空白灰转蓝,然后再慢慢变白的魔术,多神奇!
原本晦暗的大地,慢慢穿上各式色彩,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清凉的新鲜,像薄荷牙膏带给人们的芬芳一般。晶亮亮的阳光缓缓地探出头,即便只是试探性地伸手,耀眼的光芒,仍是万物崇拜的对象,所有生命力的来源。
这……也许是她今生最后一次见到日出了。
今天是报应日、算总帐的日子。所有的恩怨都会在今天了结。
一直以为雷恩的心头,除了安娜不可能有第二个影子,所以她愿意忍受,明知他不爱她,可要和他过一辈子。
或许……她私心地希望,有一天……时间久了,她也能在他心底留下那么一些些痕迹。
她不该背叛安娜,她承认自己的错,并为此受苦了好些年,最后得到这样的下场,她……得到了报应,她……活该!
但白雷恩也不能。他不能、也不该背叛安娜。
他应该永远爱她。他的心底不该再有第二个女人。
除了命丧黄泉的安娜、为他不惜成为魔鬼的她之外,不该是一个才出现没多久的女人,尽管那个女人或许具备某种吸引力。
不可原谅!
她握紧自己的双手,却无法握住满腔的恨意。
是的,恨……恨极、恨透了!
为什么她无法得到幸福呢?
她并不着望能得到雷恩对安娜一般深的爱啊!只要一点点……雷恩有把她放在心上,她并不奢求,只要一个小小的位子,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我爱你啊!雷恩……
你不懂……你不懂我有多爱你……
如果毁灭这个世界、烧掉一座城市,能换来雷恩对她一丝丝的爱意,她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变成噬血的恶魔。
她可以为他做任何事,包括杀人……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呢……
雷恩仍没把她放在心上,她在他心头仍旧毫无分量。
那种把自己全数掏出,却发现到头来什么也不是的痛楚……
好恨!真的好恨!
“小姐,白雷恩到了……”
她猛然回头,望了挂在壁上的钟,发觉自己竟然站了许久,时间也头也不回地流逝,转眼就到约定的时间。
雷恩……
猛地一凛,她换上最冷酷的表情,让暑气顿失。
“去把人带来……”
缓缓地,她信步到桌前,一把银色的手枪静静地躺着,幽幽地发出金属的银光。它的外型小巧,仿佛是特别量身打造,以适合女性的手掌使用。
一颗颗的弹药循序滑进,喀啦一声,枪上了膛。
她凝望手中的枪,好一会儿,暗自在心底下了某种决定。陌然的神色,令人读不出她心中的想法。
轻巧地转身,一如优雅的华尔滋,她似行刑的犯人依恋地看了外头的阳光一眼,回身走出门外。
结果……就要出现,而她……多希望这是另一种结果啊!
怎耐何人生不如已意啊。
* * *
白雷恩准时赴约,单枪匹马,丝毫没有怯意。
“他没带武器。”
搜完身的雷恩昂然地立在一排持枪荷弹的爪牙前,搞不清楚的人,还以为他是国王,此刻正在阅兵大典上,准备发表什么演说哩。
阳光下,他的发闪闪发亮,衬着其下的眸更为湛蓝。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耳畔不时呼啸而过的风,只令他相形之下更显霸气。
他微微地皱眉,环视眼前的大阵仗,有一种小题大作的神气。
明明受威胁的人是他、被枪指着的人是他,但不知怎地,在场的人却变成老鼠般虚张声势、理不直气不壮似的。
这个男人不能露出一丝丝狼狈吗?
即使是假装?
他一定得到这种地步了,仍一副天地崩于前仍不改色的强者气态吗?
真令人火冒三丈啊!
她特别挑选这样的地点,让他站在悬崖边、面对一排拿着重武器的壮丁,以削减他的锐气,好让他恐惧求饶,借机挫挫他的锐气、糟蹋他的自尊,让他在爱人前丢脸,彻底灭毁他平日营造出来的权威。
但没想到……她的这些精心计划,到头来像愚弄了自己。
白雷恩根本没看在眼里。他没动摇半分,神色平常得像每逃诩会遭遇的事,纯粹以自己的王者气势压倒众人,让她费心安排的这些人变成过度小心翼翼的小丑。
也让她……变得可笑万分。
“我老婆呢?”他劈头便问。
“把她带过来。”她吩咐道。
又来了,真令人痛恨,为什么她非得顺着他行动?
“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她冷冷地问。
雷恩歪着头看她,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神气。“我应该要说什么吗?”
“你……”
“你找人侵入我家,绑走我老婆,要胁我前来。你要我说什么……谢谢你找我麻烦吗?”他生平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被威胁。
神田理惠的脸变得铁青,气氛在一瞬间变得肃杀。
唯心被彪形大汉拎了过来,像只被毛线捆住的小猫一般,无助地任人摆布。
“雷恩——”原本萎靡的双目在见到雷恩的瞬间亮起。
如果不是被架着,她会不顾一切地投入他的怀抱。
明明不到一天没见到他,她竟有种想哭的感受。为什么呢?
那股奔腾在她血液、充斥整个心房的想念,竟让她全身忍不住颤抖。
好想冲上前去,抱住雷恩结实的身躯,紧紧的、再也不放开,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他胸前传来的有力心跳声,还有他源源不绝提供的暖意,属于这个男人的全部,她从没那么高兴这些属于她,直到现在……
眼前这个男人,昂藏的身躯可以让她永远依靠、深情的双眸总是汪视着她,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来救她……
他是爱她的。
那些旧日纠缠的梦魇,被雷恩的爱情打败了、困着她的不安,总令她如吸了太多水的海绵般滴着水,现在也被他的热力所驱散。
他是爱她的。
他是爱她的啊!远超过她的想像。
“雷恩……”她就这么痴望着他的眸,一瞬间动也动不了。
“来吧厂雷恩朝她伸手。“我们走。”
唯心担忧地望望拿枪指着他,众多环伺以动的枪手,犹豫着不敢动。
“白雷恩,你不要太过分了。”理惠怒道。“你以为你可以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雷恩的目光自唯心身上收回,原先和煦的眸转为蕴怒。
“你要我来,我也来了。凭什么不能带我的妻子离开呢?”他沉下脸问。
好恨!真的好恨!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他始终没放她在心上?
“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朋友。”他答道。“如果不是在这种景况下……”他补充说明。
“只是……朋友?”理惠压制住自己想尖叫的冲动。“那么……你又何必答应加我订婚?让我拥有希望,最后却只有绝望……”
“因为当时我并没有遇见唯心……”他看着唯心表情再度变得柔和。“我不认为自己会再爱。我很感动你对我的爱……安娜死后,你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看尽我做了多少荒唐事,仍对我不离不弃,我很感动,真的!”他认真地解释着。“既然今生无法完成自己的爱情,何不成全你的感情,所以我才答应和你订婚……”
“所以……你只是同情我……”她低喃着,突然暴怒地吼:“你少瞧不起人了——”
“那你要我怎样?说谎吗?”双手抱胸、眉毛一皱,雷恩显然有些不悦。“告诉你我爱的人是你,然后你就会把我的妻子还我?是不是只要我说谎,你就放了她呢?”
理惠无语。静默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或许……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她也冀望着他说“爱她”,即便那是一则谎言,也是一则能让她飞上天的谎言。
几乎在场每一双眼都盯着白雷恩,屏息以待他的回答。
雷恩往下说道:“告诉你,既便是如此,我也办不到——”
“白雷恩——”理惠怒吼一声,拉过唯心,拔枪抵住她的头。“你不怕我杀了她吗?”
“你想杀的人其实是我,不是吗?”他冷冷地说。“我承认辜负了你,我道歉。我不会推卸自己的错误与责任,我很清楚与你们家有关的香料事业会有多大的打击、我也很清楚我势必得被社交界放逐一段时间;因为声誉与舆论挞伐的关系,我也可能得离开经营者的位子;但我并没有逃避自己的责任,我的确错了,这个错误会让我付出很大的代价,我没有打算逃避,相反的我会承担,接受这些结果。”
他嘴角微微一撇,环视在场的壮汉一眼。“而且……你以为我找不到人马攻坚吗?你的人手我根本不放在眼里,我自有办法把自己的老婆平安救回来。”他望着理惠。“你应该知道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我会接受你的威胁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相信你很清楚。”
“哈哈哈……”理惠大笑,表情悲壮。“你以为这样就够了吗?你把人的感情当什么?”
“我并没有不重视你的感情……”雷恩叹一口气。“真的,我很愧疚,我一直想着用什么方法能够弥补你……”
“弥补?”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样凄凉的下场?
爱是什么?情是什么?人……又是什么?
她把他看得比安娜还重,连安娜出事时,她的心里牵牵挂挂的全是他,安娜看出来了,承诺保密的她,在走投无路的状态下自杀……
她唯一的朋友,被她逼得自杀……然而,却不能为她赢得什么……
她输了。她竟会输得这么惨……
可悲啊!她只是在命运掌心跳舞的小丑。
“感情、时间和生命,是不能拿任何事物来补偿的……你把人杀了,挖出来补偿,死人就会复活吗?感情和生命一样会死亡,你拿什么弥补……拿什么……”
“感情是不能勉强的,理惠——”标准的雷恩式作风,绝不勉强自己做做不来的事。“我勉强过自己一次,结果呢?你在我们的订婚期间开心吗?老实告诉我。”
“我……很开心。”
雷恩嗤之以鼻。“别自欺欺人了。我们根本是不断地争吵,那样的关系只让我们两人都感到痛苦……”
“不是——”理惠高声打断他。“唯一让我痛苦的,是你不爱我——”
说出来了。她终于把事实说出来了。
他不爱她,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总一再自我催眠,叫自己不放弃希望。
“这才是我不停和你吵架的原因……”她的脸上写满辛酸。“我必须借由争吵提醒你我的存在,我必须借由争吵让你了解我的在乎,我必须借由争吵肯定自己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呵呵……呵呵呵……”她苍凉地笑了。“结果,我只再三地证实,我在你心中没有地位……”
“对于这一切,我真的很抱歉。但仍要再次重申,我并没有玩弄你的意思,我真的、真的感激你对我的厚爱,我原先也打算回报你,不然我不会和你订婚……”他顿了一下,继读说道:“我承认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个性上有问题,无法和你日久生情,虽然这原先也是我的期望,然而,奠基于感激的关系终究是行不通。”
为什么……他始终都这么诚实、坦然呢?
为什么不哄哄她?为什么非让她看清这可怕的现实呢?
好恨……好恨哪!
“你背叛了我、你也背叛了安娜——”
“我承认我背叛了你,但安娜……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突然觉得胸口好闷,沉重的感觉让他的心脏必须使劲方能跳动。
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安娜仍令他心痛。他曾有过最深的爱恋哪!竟结束得如此的不堪。
他想必很爱她吧!
正确地说……他曾经很爱她,而且……即使她的人已亡故,在他的心中,仍有不可磨灭的存在感。
好奇怪喔!唯心觉得整个人酸酸的,就像夏天忘了放进冰箱而馊掉的饭莱一般。
这股陌名积压在心头的感觉是什么?
这种想把自己的男人心头的女人赶走的感觉……是嫉妒吗?
即便被枪抵着、生命随时有可能消逝,却仍抑止不了这种潮水般涌来的感觉。
哈!她竟嫉妒,对一名属于旧日的鬼魂。
雷恩脸上线条有着深刻痛楚,他想必非常爱她……非常地……
所以在她之后,他才会有好一阵子,无法对周围的女人真心以待。
嫉妒……真是一种令人讨厌的情绪啊!
唯心倏地感到万分沮丧,尤其处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想尖叫发泄一番都不行。
理惠凄凉地笑道:“你一直以为是安娜背叛你,是吧!然而是你背弃了她,不只你……我们都背弃了她……”
安娜!我到底要对你说多少回对不起才够呢?
永远都不够,是啊!永远都不够……
“你不是一直在怀疑安娜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雷恩的脸色倏地变得铁青,只见他的头微微一撇,手也忍不住握拳,咬牙道:“够了,我不想谈这件事……”
太教人心寒……旧日的阴影又朝他袭来,他不想……不想再回想起……
安娜,教人心动又心痛的安娜!
他不想再忆起她的背叛,不愿再忆起她的死亡……
他对此事三缄其口,宁可让所有的人都认定他负心,也不愿有一丝流言玷污他心头那分美好,尽管事实是如此丑恶。
抑或,这是他对她的爱……那为背叛摧毁、所剩无几的爱吧!
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因为连开口对他而言都是另一种椎心刺痛。
过了这么多年,始终没弄懂他对她,到底是爱还是恨……
过了这么多年,仍不时想起她那张似乎随时发光的容颜。
安娜……安娜……
“安娜……安娜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铁了心,把隐瞒多年的事实说出。
雷恩惊讶地抬眼望她,眼底写满不信。
“因为安娜被轮暴……”虽然事隔多年,论起此事,她仍忍不住哽咽。“她被我堂哥带人轮暴……是我求她别说……别告诉任何人。”
雷恩的表情恍若雷击、双眼暴睁,血色在瞬间消失,连带着那股王者的气度,也像皮球泄了气一般,些微摇晃的身躯,像被人狼狠毒打一顿支撑不住地后退两步。
“轮暴……怎么会……”他咬呐的音量重复着,呆滞的表清,显示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不明白呀!多年来他总弄不明白,为什么安娜的眼眸会如此悲伤
一个背叛者怎么会有这样悲痛沉郁的表情与眼眸?他始终不懂。
那双眸充满着谁也无法忍受的悲伤,无尽地、漫长地……
所以她才会变得如此削瘦、憔悴……
“她不敢告诉你,又无法假装没事地面对你,因为任何一个男人的靠近,都让她害怕地想逃走……”理惠激动得全身颤抖,泪流满面。“所以,她只有不断地对你说:‘对不起’……然而对不起她的是我,还有盛怒离去的你——”
早该这么做了。早该在……几年前就这么做了。
只是……她一直私心地认为,背叛安娜的她和雷恩可以一起走下去,基于同病相怜的某种心态下,基于同是罪人的角色下……
她有罪。
她妄想得到不该属于她的、注定不会是她的——白雷恩。
结果……弄乱了所有的一切。
她不想雷恩恨她,真的……不想啊!
所以瞒着,让雷恩一直误会安娜,让他一直备受煎熬,再以支持者的面目待在他身边,让他无法离开,因为她知道……雷恩是个有恩报恩的人。
连安娜死了,她都还利用她……
“是我瞒着你……”她的眼底闪烁着绝望。
老天——为什么安排她和安娜是好朋友,又为什么……让她爱上白雷恩?
“我一直用安娜好友的身份安慰你……”
如果她不曾出生在世上就好了。
“……好让你离不开我。”她用力地把枪压在唯心头上。“如果这个女人没有出现,我就能成功了。哈哈哈……功亏一篑!”
“你别乱来——”雷恩喝道。
“是我害死安娜的,是我拿安娜的死作为自己幸福的跳板。我是个可怕的女人——”她的眼中饱含疯狂与痛苦之色。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白雷恩,多好!
多好哇!
她和安娜,现在仍是好朋友,至死都是……
她不必背叛她,不必出卖她去获得自己要不到的幸福,不必……像现在一般满身罪恶。不必……
“如果没有你……哈哈哈……”她大哭又大笑。“如果没有你就好了……如果没有你……”
唯心头上的压力消失了,她好奇地盯着她的手臂移动,缓缓地把枪口指向雷恩。
“不……”嗫嚅着,唯心只觉寒毛耸立。“不——”
碰!
枪响划破云霄。
转瞬间,万物俱寂。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般,一幕幕清楚地播映在眼前。
雷恩全身振荡地向后退了好几步,好让身体接住那分爆裂的冲击。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似石头投入池塘激起涟漪般的,痛楚开始自胸口四处辐散开来,空中的巨响让他不住地耳鸣,然而他体内却有股热流,逃逸般的往外飞射。
呼呼……他发觉自己竟觉得呼吸费力,怎么连身体都变得如此沉重呢?
不自觉地,他又蹒跚地再退两步,来到了悬崖的旁边。
他的月神……为什么露出那么惊慌的模样?他没事的……
什么……为什么他看见她张嘴却听不见她说什么?忍不住疑问地皱眉。
他看见她朝他奔来……满脸心焦如。
他的月神……别哭啊!
怎么把他的胸前哭湿了……
低头伸手一摸,他发现自己竟然满手是血。原来……不是泪,而是血……他的血……
力气正自他体内快速地流失……
他的月神朝他伸手,即便手上仍捆着绳子,仍是呼喊着朝他奔来。
哎呀!小心哪!这儿石头多……手被绑着不好平衡,小石头这么多
小心跌倒!
他再退一步,却因踏空而笔直坠落……
没想到跌跤的是他,真可笑!
耳畔呼呼的风声,适才所站立的岩石正迅速地缩小……
这就是坠入地狱的感觉吗?
但,为何这片天空会如此明亮呢?
亮……且刺眼,他不是该下地狱吗?
咚的一声,水花溅得好高,兀然而来的冷意教他打了个哆嗦,轰地海水自四面八方涌来,掩过他的口耳鼻目,咕噜咕噜地一颗颗气泡冒着往上升,他的身体则沉甸甸地往下掉。
阳光伸人海水,在他眼前幻化成一道奇异的金光,像编织细密的罗网罩住他。
安娜……怪我吧!
对不起!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哪!不管是对月神,还是安娜……
他都没有尽到一个男人的本分……他都没能保护她们……
没用啊!他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总认为自己能支配世界,其实却是个什么都不会笨蛋。没用啊……
在金光的招降下,支撑不了的双眸终于合上,让海水似慈母般温柔池围住他,进入无意识的世界中。
* * *
“雷思——”她的喊叫声惊走了一批即将降落的海鸟,叫它们火速逃离。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雷恩……”
看着他中枪……眼睁睁地……
看着他中枪后,试图对狂奔而来的她张口……
看着他……发觉自己满手鲜血……
看着他坠落……
看着他的金发飘扬在空中……
看着一波波蓝色的浪潮把他吞没……
看着……这一切在眼前发生,却无能为力,甚而连伸手去捞的机会都没有。
“雷恩……”跌坐在地上,望着一望无涯的大海,对着不断吹刮的海风,泪水交错在脸上,她从没觉得那么无助过。
就算是当年被习誓诚抛弃,都没让她这般颓丧。就像把心放进绞肉机般,她的心因这次的打击变得血肉模糊。
不、不、不……现在不是要哭要叫的时候。
你这个笨蛋!还不到放弃的时侯……
快点爬起来,移动你的蠢屁股,找人救他。
没理由你先放弃……
没道理……她一定能救他的……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月神,她就一定能救他……
把所有最坏的景况排除于脑海,不会的……有她在,她不会让雷恩死的。
要叫、要哭还怕没有时间和机会吗?
她做几个深呼吸,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不哭……不准在这个时候崩溃……
双手被缚的她挣扎地起身,爬起来回身便跑,与行向崖边的神田理惠擦肩而过,一心一意救人的她,没有看见理惠神情涣散而疯狂。
结束了吗?这一切……
终于告一段落。早在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
两个背叛者……都该处死,唯一死刑,哈哈……
理惠走到悬崖边,往下眺望,风把她的发扬得老高,一抹奇异的微笑挂在她脸上。
天好蓝……海也好蓝……
海和天、天和海……互相映照着、闪烁着光亮,都在向她招手。
这是个适合审判的好日子。
安娜,把一切了结吧!我欠你的一切,早该还了!
眯着眼,她望着前方亮晃晃的太阳。
雷恩……已不复存在,她和安娜,可以像以前一直当好朋友。
“太好了……安娜……”泪水朦胧了她的视线,她觉得自己正被金光所笼罩。
只剩她,是的,只剩她了。
该走了。着实让安娜等得太久,是她不好……早在几年前就该去找她的。
对不起!安娜!我来了……
我来了……
轻轻一跃,她觉得自己向下腾空飞起。
飞起来了……她笑,平和而安祥地笑。
像朝雾里飞舞的粉蝶,又像是捉摸不住的精灵,受到招唤地飞向那片和天空一模一样的海洋,她的安息与长眠之地。
我来找你了,你不再孤单,我将永远陪伴你……就像你曾陪我走过那些苦痛一般……
碰地一声,跌撞着向前奔的唯心,为突然的声响停下脚步,不敢置信的回头。
“小姐——小姐——”
原先站在不远处持枪等待命令的男人们,纷纷把武器一丢,蜂拥到崖边去。
她惊愕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没有时间为任何人难过了。她提醒自己。
雷恩……还在等你……
再度把那些不好的预想推出脑海,吸气数次平抚自己紧绷的神经。只要能找到人,雷恩一定有救……一定的!
唯心本来还在担忧自己得费一番力气通过这排人墙,现在可好,可以趁乱离开,搬救兵去。
等等……她不会用这双脚逃出去找救兵吧!
看到自己的无能相,她沮丧、忿怒地想哭,真没用!
镇定……镇定……你杨唯心大阵仗可见多了,绝不可被眼前的困难打倒。
雷恩可不能等,她得尽快找到帮手。那意谓着……她得利用敌方资源才行。
她得去和那些一脸横肉的乌鸦打招呼……
她吞咽下口水,拿出勇气走到正像秃鹰一般留意她行动的黑衣男跟前,小心不让自己的惧意泄出,一脸正经,如同平日和客户签约的模样,抬头望他。
“先生,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这头秃鹰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她,让她头皮发麻。
然而竟在下一秒,他软倒在她脚边,不省人事,就像一座山突然崩塌一般,吓得唯心退了两步。
“怎么……”她不解地望着地上的壮汉。
“要人帮忙还是找熟人比较好啊!嫂子。”抬头,威廉那张爱笑的脸便出现在眼前。
“威廉……”雷思有救了!
“哼!要我在外头等……我才不彳:呢!我要没闯进来,你们不被那恶婆娘给拆了吞腹才怪!”
“……”太好了!这句话在她心中回响着。
“怎么了!嫂子……”威廉盯着她凝重的表情与愈来愈红的眼眶,慢慢觉得不妙。“雷恩呢?”他张望着。“怎么没看见他……”
“雷恩他……”她用力地握紧自己的手,紧得连指甲都戳进肉里,以避免自己哭出来。“雷恩中枪落海了,神田理惠也在刚才跟着跳下去。”
一瞬间,所有情绪隐没,她再度变成商界女强人。“你的直升机在吗?”威廉诧异着她的转变,不觉地点头。
“走——”她拉着他。“我告诉你雷恩掉在哪里,我们尽快把他捞上来,晚了……就迟了。”
最后语尾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恐惧,让她冷静的外表有了裂痕。
请你……留着你的命哪!雷恩。
等我去救你。等我……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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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女人绝非弱者。
白威廉再一次地在心底叹道。起码,他眼前的这两位不是。他的嫂子和伯母都让他见识到女人的坚强与韧性,那股绵长的阴性能量,绝不是刚强易折的阳性能量能与之相较的。
忍着满腔的煎熬,硬是和上他了直升机,积极指挥现场的打捞工作。压根忘了几分钟前自己才经历了绑架,手上缠绕的绳索,还是经他提醒,才想到解开。
明明就想放声大哭,把所遭遇的恐惧与委屈,用力地宣泄出来。
但她却选择镇定自若、不让须眉般的参与营救的工作,他……似乎有些理解雷恩会爱上她的理由了。
如果说雷恩是一头雄狮,唯心无疑是一头母狮,其气度并不逊雷恩半分。
雷恩被人从海里拉出时已没了呼吸和心跳。
他注意到唯心得知此信息时,脸色刷地变白,全身轻颤;但她随即恢复自制,急问道:“距离最近的医院在哪里?”
飞往送医途中的唯心不发一言,只是紧紧地握着雷恩冰冷的手,坚定地传递暖意,眼睛盯牢丈夫,陪着赶赴医院,途中不忘联系亨利召集医生、并通知家人。
明快、果决、利落……即便没有任何紧急救助的经验,却能凭直觉分毫不差地照救援程序走。威廉不由得在心底暗自佩服这样的嫂嫂。
除了她过于苍白的脸孔、忧虑的眼眸、没了血色的唇角,泄露了一点点她内心盘旋不去的情绪外,她的镇定几乎可以达到满分。
束手看自己心爱的人与死神拔河,是什么样的滋味呢?
他无法猜测她的心情。但以他和雷恩多年来的手足之情来说……
他很害怕。他很怕雷恩输掉这一仗,虽然他知道雷恩痛恨输,所以总想办法赢。
只是,这一回他的对象并不是人……
他从没那样没把握。他向来对雷恩很有信心,可是……不知怎地……他止不住地感到心慌……
慌得有必要找一些事来发泄,免得冲进急救室里威胁医生、逼迫护士,要他们非把他救活,否则就当场炸翻医院。
然而,她却非常沉得住气。急救期间,只见她面对着落地窗,眼睛定定地盯着窗外,双手环胸,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原先还有丝惊慌的脸孔,在这生死交关的当头,竟出奇地平静。
”威廉……”她转身向他,眸子写着某种思索。“可以去帮我买杯咖啡吗?”
这个时候……喝咖啡?耶?
虽觉诧异,威廉仍乖乖地去端了两杯咖啡来。
“谢谢。”唯心接过咖啡,以一种坚毅的眼神望着他,以聊天的口吻说道:“要对雷恩有信心喔!威廉。他一定能度过难关的。”
他无语,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这个女人……
她知道。就算在离她有三步之遥的椅子上坐着,她仍察觉了他焦躁不安的情绪,所以才支使他去买咖啡,分散注意力,并有个缓和心绪的机会。
她是怎么办到的?竟比他这个受过军事训练的男人还要来得镇定,而且是愈来愈镇定。
一群自急救室里跑出的护士,在没有任何人阻拦、提问的状态下,主动地到她跟前,告知雷恩已开始有些微弱的心跳,目前需要紧急输血,接着匆促离开。
没有男人仍能独立撑起一片天。可敬的女人!
亨利在不久后亦匆匆来到医院,当时他们正在手术室外,等着医生缝合他胸口的枪伤。
“夫人,您要不要先回去歇歇?”亨利好心地建议道。
唯心摇头。
”那不然,到饭店里梳洗一番,也……”
“亨利……”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给他一记安抚的笑容。“别担心我,我没有那么娇弱。再说,要休息、梳洗,等雷恩出了手术室,看情况再说吧!反正脏了那么久,再多等一下,也没什么关系嘛。”她拍拍老人家的手。“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也知道你想守着雷恩的心,但是凯凯需要人照顾,而他喜欢你、也听你的话,有你照顾……我比较能放心。”
“夫人,可是您……身体会吃不消的……”亨利忧心地望她。
“我不会硬撑的,再说威廉会陪我,他不可能坐视我把自己累垮,是不?”她说道。“再说,我知道饭店在哪儿,累了或想洗澡,我会回去的,你别操心,好吗?”
“夫人……”亨利还想说些什么,随即打消了念头。他不可能说服得了她,她和雷恩对他们所下的决心一样的坚持。
“好吧。”他只有退让地点点头。“我就回饭店看顾小少爷……”走了两步,他才又回过头对她说道:“老夫人和大少爷已经从台湾赶过来,大概明天清晨会至。”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唯心点点头,目送亨利离开之后,再度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贝而,该有多好啊!
白亚力与母亲派翠西亚到的时间是清晨四点钟。天还灰灰的,连鸟儿都只稀稀落落地爬起两三只,没能组成平日啾啁爱笑的乐团。
威廉的体力并不差,必要的时候可以连着几天不睡,此刻正倚在医院的长椅上闭目养神,身体看似放松,然而敏锐的神经仍警戒,随时应付突发状况,这是多年训练而来的习惯。
他感觉远远地有人走近,从脚步声听来并没有危险性,但还是保持着戒心。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他等着。
“威廉……”亚力的叫唤,让他放松神经,并迅速地张眼。
映人眼廉的是亚力带着忧心的善意笑容,以及派翠西亚伯母的满脸疼爱。
“威廉……”派翠西亚宠溺着给这名早巳不是男孩,体格雄壮,整整高她两个头的侄儿一个拥抱。“两年不见,你这孩子又壮硕不少……”
对一个四岁便失恃失怙的孩子而言,有个如同母亲一般爱护他的伯母,和兄弟般友爱的堂兄,是多么幸福的事,他们给了他太多的爱,却没有要求回报,让他长大后,即便知道自己的不堪身世,也不至于太过忿怒与沮丧。
他知道,永远有一扇门对自己敞开,里头的温暖光亮照拂着他永不停歇。
“雷恩的状况怎样?”亚力焦急地问。
威廉沉下脸。“医生说他还没脱离危险期,而且……他有一段时间停止呼吸,医生说……还不确定对他的脑部是否造成伤害,所以……”
他忧心地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都是他重要的家人,在不愿他们过度难过的心态下,尽量以温和的字眼告知。
“威廉……”病房内的唯心,因听到言语交谈声而出来探视,正好碰着面。
“亚力……”她望着和雷恩相似的身影,突然一阵酸楚涌上,赶忙把注意力移到他身侧这名满头银发,却雍容华贵的女士身上。
娇小的个子,以外国人来说不常见,约莫矮了她十公分左右,虽然上了年纪、满面皱纹,高尚的气质自然散发,头发干净整理成髻梳在脑后。富同情与慈悲的蓝眸盯在她身上,她现在知道两兄弟的眼睛遗传自谁了。
不用猜也知道她的身份。她的婆婆。
有好一会儿,她俩对视着,彼此观量对方,沉默无语、没有任动作。
亚力和威廉两人正在使眼色,想来是怕场面尴尬,交换着该说些什么的信息。
“妈妈……”唯心搜索枯肠地想着该说什么,好安慰眼前的妇人,没想却被她一把抱住。“妈……”叫唤淹没在她的拥抱里。
“可怜的孩子……”派翠西亚激动地拥紧这名白家新妇,忍不住涕泪横流。“一定吓坏了吧!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么大的变故……”
她说了什么吗?她没有说什么啊……那为什么却把对方弄哭了?
她没说什么教人感动的话啊……她根本还不知该对她说什么……
好温暖喔!为什么眼前这个妇人让人如此温暖……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竟……如此的温馨?
自小因父亲在海外工作的关系,只身在台生活的她,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也以自己的独立自豪,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这样心疼地抱着。
好奇异的感觉,但却不让人排斥,反而……很高兴、很感动。
她轻易地被接纳了,毫无困难,自然的恍如她生来就是白家的人。
她的婆婆……雷恩的母亲,周身充斥着善意,就像庙宇里的佛光普照的菩萨一般。
说好不哭的,但泪却难掩地爬上眼眶。她迎上她温暖的眸。“雷恩……您也想见见他吧?”她微笑地问。
比起之前安慰他的强装的笑,面对这名了解她处境的婆婆,这一次唯心的笑容发自内心。
两个女人、一对婆媳,手牵手地走入病房。
“雷恩,一定会熬过来的。”派翠西亚说道。
虽然眼中有泪,唯心因得到她力量的支持而感到平静。“我知道。”
在一旁始终看着她们的威廉,不得不再度于心底佩服女性阴柔的坚毅,那是男人所远不及的。
他的伯母派翠西亚,寡居了近十二年,才在七年前再婚。其间她要打理偌大的家业,面对多少虎视眈眈、意欲篡夺的对手与敌人,熬过白氏企业的危机,照顾三个处于青春期的儿子和侄儿,教养他们、让他们平顺成长,事业、家庭一肩扛,其中有多少的辛劳,却没听她怨过一句;相反的,白家的事业经营得有声有色,教出的孩子们个个都不简单。
没有坚持下去的毅力为基石,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眼前这两名女人,眼中的信念是如此强烈。她们的身上都有同一种的特质,叫男人不得不折服,自叹不如。女人又岂是弱者呢?
* * *
揉揉几天没睡而变得干涩的眼,唯心张开手臂舒展僵硬许久的筋骨,顺道很不淑女地打了个大呵欠。
如果是几年前,她绝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竟会为一个男人,担忧到食寝不知的地步。说了,只会笑掉自己的大牙。
然而,两天来守在雷恩身边,寸步不离的守侯,才令她不由得察觉了自己的感情变化。
她根本离不开他。
在他未受伤时,他的爱恋霸气地缠住她,让她走不了;现在他受了伤,他的脆弱牵动了她隐藏的眷恋,使她更无法离开。
雷恩躺在床上,金色的发为汗水所浸湿,高热在他的脸上烧出一片病态的红晕。他的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下有一排阴影,浓密的眉毛此刻微皱着,似是有某些痛苦在背后追赶,而他正努力而辛苦地想加以摆脱。
素来健壮的小麦色手臂毫无血色,在点滴与纱布的包围下,益显惊心与脆弱。
她握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看他。
思及他掉下悬崖的那一幕就让她全身冰冷,忍不住把他的手用力紧握,好确定前头的恶梦已逝;让手心传来的温度,镇定她心焦如焚的灵魂。
事情竟演变成这样。
她爱上原本千方百计想逃离的男人,陷人情感的洪流里,深刻得无力自拔。
今生,她是不能、也不愿离开他了。
人生……可说是柳暗花明,永远也无法预知。
或许和曾誓诚那段情让她蒙上厚重的阴影,但雷恩日照般源源不绝的爱意,补充了她空乏的心,在不知不觉中,阴霾散去,天地复明。
“夫人……”亨利来到她身后,一脸地犹豫。
她转头。“有事吗?”
“这个……是雷恩少爷……”布满皱纹的手捏着一封信。“他交代若是有了什‘意外’,便把它交给您……”
他忽然哽咽,眼眶闪着泪光。“少爷他……早有预感……所以……”像是克制自己情绪太过地,他拿起手中擦去眼角流出的泪,转身离去。“您慢慢看吧。”
唯心望了床上的雷恩一眼,才缓缓地把信笺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他一个个小学生似的中文本。
能写到这个程度,恐怕花费了他好一番的工夫吧!她忍不住爱怜地凝望雷恩,才低头读下去。
我的月神:
My love,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表示我没让自己脱险;但,至少我成功地把你救出了,不是吗?
我感到非常难过,让你承受这种打击,请不要感到愧疚,我很高兴我们当中活下来的是你,我也很高兴能为你牺牲。我无法开口告诉你这种感觉,每一次看见你,便不由自主地多爱你一分,想把世界献给你。很疯狂,对吧?你或许会质疑这只是一时激情,但我清楚不是。我问自己,能给你什么,好表示我的爱;除去财富的光环,我只有宝贵的生命。
如今,我用生命交换你的存活,我感到非常高与。不要悲伤,my love,我会化作风、阳光守候在你身旁,永远地。
爱你的雷恩
ps:请原谅我的中文,无法将意思表达很好。
“雷恩……你这个傻子……”她上前拥住躺在床上的他,依靠在他胸前激动地说:“没有人比你重要,你根本不用为我……你不知道你活着对我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知道对我而言,与其没有你的活在世上,倒不如随你一块死去吗?你不知道吗?我爱你啊!好爱……好爱,爱得无法自拔啊,”抓着他的襟口,紧紧地,像是能以此抓牢他的生命,好留住他。
她再也压制不了,那黄河决堤般的情感。因为受过伤,无法相信任何人,甚而不信任感情,只凭理智、经验、严格控管的心,终于打破了自缚的层层锁练,一古脑儿冲向真爱的处所。
“你一定要活下来……”她颤抖的唇亲吻他前额。“我爱你,听到了吗?我爱你……既然你把命送我,我没要你死,你就不能死,知道吗?”
她伫立在床旁幽幽地说着,带泪的目光,祈求地瞅着他。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醒过来吧!她内心呐喊着。
像是回应她全心的祈求似的,雷恩被她紧握的手微微地动了一下,接着眼皮眨了眨,似摆脱睡魔般缓缓地张开,一双虚弱的蓝眸困顿地出现在她眼前。
“你……你醒了……”她似雷击般的嗫嚅道。
雷恩皱了一下眉头,似乎不喜欢自己目前的体能状况,然后用了很大力气挤出微笑。
她回过神来,按下紧急按钮。最先冲进来的是守在外头的威廉。
“怎么了……”他紧张兮兮的问句,在见到清醒的雷恩时嘎然而止。“雷恩——”
雷恩张嘴想对她说什么,却因为没有力量,而选择静默地看她。
而她在这永恒的瞬间,也无法动作地呆望他。现实的猛然撞击、喜悦的昏头眩目,让她说不出、做不出,除了凝望。
不到三秒,一大群的医生护士赶到,开始一项又一项的检查,被排开的唯心趁机走出去。
“没事了……没事了……”喃喃自语,脸上带着一抹奇异的微笑,仿佛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威廉忧心只有亦步亦趋地跟着。
“威廉……”背对他面墙站立唯心,语带颤动。“麻烦你,通知他们……”闭紧嘴、咬住唇,仍禁不住泄露一丝呜咽。
终于成了事实。雷恩没事了,不必自我欺骗,不必为了安慰别人,强撑自信与坚强,不必暗自担忧死神将他带走……
没事了,没事了……
镇定、坚强只是里覆在外的一层包装纸,在雷恩清醒的事实冲击下,立刻薄弱地化个粉碎。
她全身无力、颤抖地靠在墙上哭个不停。强憋了这么久,她终于可以一哭宣泄。就如同夏日午后的雷阵雨一般,下得行人无力招架。
威廉没料到她会突然大哭,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而且看她哭得正兴头上,也不好意思打扰。只好搔搔头,打报喜的电话去了。
* * *
那是一种飘浮的感觉。
温暖的泉水包围着身体,水波轻缓地将你往不知名的深处送,水柔得让人好舒服,祥和平静得让人忘却了所有的恐惧,只想飘浮着,随它东西浮荡,闭眼享受一切,不愿醒来。
雷恩……
谁?不、不要吵我。
雷恩……
别叫醒我,我喜欢这样。
雷恩……
他不回答,横心闭眼,打算来个相应不理,继续赖下去。
一团祥和的白光翩然来到他面前,即使不张眼,光亮仍透过眼皮,投射于脑中。这令他十分光火。
走开!走开!
他心中怒道,驱赶眼前的不速之容。不愿任何人来打搅,就是天王老子来也不行。
雷恩……
光亮又唤他,那温柔的嗓音听来十分熟悉。
走开!都叫你别来吵我了……
他仍是那么忿忿不平,虽然声音的熟悉度令他硬生生地压下了不少怒意。
只见那团光亮凝聚成形,缓缓化作一具他再熟悉不过的形体——安娜。
他吃了一惊地张开双眼。
眼前的安娜如此祥和平静,笑吟吟的模样一如生前,柔和的棕眸凝视着他,白色的衣裙飘飘然,全身被散发着光芒的白雾所笼罩,蜜色的长发随着身体的浮动摇曳,一时间乍见,雷恩半晌吐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雷恩。”反倒是安娜先开口。
雷恩望着她,心中情绪翻涌。
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说抱歉吗?说他不该背离她,不该在她受创之深时,补上致命的一刀,然后请求原谅吗?
就像理惠所言,道歉、补偿也无法换回安娜宝贵的性命。
所以这些话说不说,都没有任何用处,不是吗?
“不用对我说那些,雷恩。”她看穿他心事地答道。
“你……”他讶然地瞪着她。
一串笑声扬起,包围她的白雾似也随着提高亮度。“雷恩,好难得看你有说不出话来的时侯。”
“你……”他摇头叹息。“你还好吧?”
她颔首。“倒是你总不改那分死硬脾气,不然……”随即停顿,脸上有着无可奈何。“你若能劝得了,就不是白雷恩了。”
那双熟悉的眼眸,仍含情凝睇,一如以往,他自觉罪恶感颇深,死者感情未变,倒是活着的他爱上别人。相较之下,似乎薄情了些。
“你不必这样想。”再一次,她看透想法地回应。
“对不起!”他愧疚良深。“我有了新的爱人。”
“何必说抱歉。”她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丝毫悲伤。“你还活着,仍要继续自己的人生,不可能要你槁木死灰地过下去,既然活着,当然还要去爱、还要去体验生活……”
“你永远存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我知道。”
“我还是欠你一个对不起……”他说道。“我不该不信任你,还做出那些伤人的举止,我……我想我永远都无法弥补你……”
她仍维持笑脸,但眼底带泪。“过去已成过去,再追悔也无益,反而会妨害现在的感情……”
“唉——”雷恩了解地望着她。“你……还是这么善良,如果那个时候你……今天也不会是这样……”
“是我选择的,结果也就必须承担。只是……”眼底的泪凝聚成珠串落了下来,白雾亦随之减色不少。“不免羡慕为你所爱的女人……”她抹去脸上的泪。“事到如今,说这些做什么呢?”
雷恩的眼眸黯淡。“你的体贴,只会让我愧负更深哪!”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为什么?”
“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的妻子、家人都还在殷切地盼你回去……”
“可是……要我再次丢下你……”他抗议道。
“你没有丢下我,只是回到你该回的世界。”她飞到他面前,蜻蜓点水地亲了他额头一下。“去吧!别让爱你的人等太久……”
长长地凝望,如她没有说出的深情,包含了太多对他的关心与爱恋。他该如何才好?如何回报她的不渝与无悔?
望进她柔情万千的眸,张口欲说些什么,不料蓦地失速坠落,伸手空中挥舞却抓不到任何凭借,仅能眼睁睁看着安娜快速变成远方的光点。
祝你幸福……安娜的话语似细丝一般飘入耳中。
安娜,我终究是负了你。
教我如何安心,对应你至死不渝的深情哪!
他不清楚下坠了多久,仿佛一路从天堂直入地狱似的过了千万里的路程,他终于有了知觉。
碰,身体重重地跌在床上,身体……好痛。
四周一片黑暗,他又落人黑暗中吗?
就算想用劲也使不上半分力来,全身像被十多吨的铅绑住,沉重地压在床上,耳朵像是调整电台频道的收音机,在几次接收不良后,终于抓到讯号。“快……病人有心跳了,强心针……把电击器搬走。”
噢!好痛!
莫名地竟被一支针偷袭,他忍不住低声在心底咒骂。
一阵阵喧闹声、脚步声不断地来来去去。
是怎么了?他为何在医院的急诊室里?
唯心……唯心呢?她还好吗?她成功获救了吗?
他焦急地想张嘴询问,无奈像被人缝死了嘴,更别说出声。
有人硬生生地拨开他的眼皮,眼前的人影慢慢由模糊变得清晰。几个严肃以待的护士、一个倒立、穿着白袍的医生,正拿着手电筒亮晃晃地往他眼睛照。
嘿!这样很不舒服耶。
“他的瞳孔有反应。”一个威严的声音宣布道。“我要的针剂呢?”
“在这儿。”女声回答。
“交给你负责吧。”“是。”
“叫他们准备手术房……”权威的声音渐渐远离,周围的嘈杂减低不少。才静默没多久,又一针戳进来。雷恩这下可火了,他非得把偷袭的凶手抓到才行。
可惜睡魔纠缠上他,虚软的他无力摆脱地,只得被拉入睡境。
我爱你……
就像闪电划过,把鸟儿惊走一般。我爱你……
春雷打醒大地,万物复苏。
我爱你……雷恩。
“……你不知道你活着对我比什么都重要,你不知道对我而言,与其没有你的活在世上,倒不如随你一块死去吗?你不知道吗?我爱你啊!好爱……好爱,爱得无法自拔啊!”
是谁?这样用力地紧拥着他,像是害怕他消失似的。
爱……她爱我?
这是唯心的声音,可是她说的是真的吗?
一双柔暖的唇轻刷过他的额。“……我爱你,听到了吗?我爱你……既然你把命送我,我没要你死,你就不能死,知道吗?”
他不会死的,他不就是因为没死,才能亲口听她说爱吗?他真庆幸自己的存活。
只要张眼,就能见到他最爱的女人。只要张眼……
所有的幸福便立刻朝你蜂拥而来。只要……
他睁开双眼,便见到忧郁苍白憔悴的唯心,眼角闪着泪光,一脸震惊地盯着他,那模样教人心不由得揪成一团。
是为了他吗?她分明不曾合眼的眸,与其下暗沉的黑眼圈,是为了守护他而造成的吗?
干燥如沙漠的唇舌,无力开口,把他心底的爱意化作一句句甜蜜的言语。
真恨自己现在如此虚弱,竟连半丝气力也没有,否则就能拥住心爱的月神,抹去她脸上的忧心,献上深情之吻,让她知道心里的感激;他更会兴奋地吼叫,让所有的人得知他的欣喜与快乐。
这不是一场梦。他终于赢得月神的爱,那么这些伤、生死一瞬间的事,也变得芝麻绿豆般大小。
虽然没力气说,他凝望的眼眸却传达着明白的爱意。
谢谢你,安娜。让我回到我的归属之处。
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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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盗蓝月 』 作者:紫湄
遗忘,对于痛苦的人是一种恩赐,对于快乐的人而言却是种惩罚。
对于身处欢乐的人来说,不论周围环绕的是家人、朋友,还是爱人,记忆永远是不赚多的,生怕少记了什么,如果落掉一秒,也要跌脚恼恨个好半天;同等值的一秒,对于痛苦的人却长如一世;少掉一秒,可能就少掉连数日的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其中的差异不可谓不大。
最怕的是对于同一个人、同一段记忆,交杂着两种不同的情绪,就如同吃一口冰,接着喝热水那样,先是忽冷忽热的口腔里,牙根传来细丝般的酸,肠胃咕咕地抗议,一阵令人无能忍受的疼痛袭来,逼得你不得不往厕所奔去。
肠胃会消化不良,人的心对于某些特定的记忆亦会消化不良。
所以,遗忘,不啻为这种记忆消化不良者的最佳药方了。
最怕是苦着自己也不愿放开,那磨人的煎熬,把自己也把别人逼疯。它,那么,面对不堪往事的人们选择何者呢?
是记忆或者遗忘?这两者对人而言,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什么都不记得……失忆吗……
喀喀喀……鞋跟敲在地板上,一如她轮捶似鼓的心房。三三两两的白衣天使,推着轮椅载病人走过,这样的天气里,约莫是去做日光浴吧。
杨唯心望着前方的眼是深思的,脑子的活跃并没有让她停下脚步。越过长廊,她行至柜台办理会客手续。
“妈咪,我们为什么要来医院哪?”凯文抱着花束,天真地仰着小脸,亦步亦趋地问。
“我们来探望一个阿姨。”
凯文点点头,偏着头问:“我们为什么要拿花呢?”
她飞快地把表格填好,交给办事员,对方递上临时识别证给她,并指点方向。
唯心牵住儿子的手,“因为要送给阿姨啊,生病的人看到花心情会变好,病就会很快就好啦。”
距离上次的绑架事件已经过了一个月多,在她的恳求与保证之下,神田家终于告诉她神田理惠的消息。
她并没有死,身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伤害,只赊了因头部受到碰撞而造成的失意外,一切安好。
怀着忐忑不安的情绪,她瞒着雷恩,以买东西为由带着凯文偷偷拜访伦敦郊外的这家私人疗养所。
为什么来拜访她?唯心自己也不知道。就算是身处此地的现在,她仍弄不清自己的心态。
是同情抑或愧疚?或许是两者都有吧。又也许……是另一种无法解释的原因……
理惠是多么想让属于她的爱情之花,满山遍野地繁殖于雷恩心房的每一寸土地,可是却无奈地发现,即使再努力,她所种植的花朵仍会水土不服地死去,一如要玫瑰在沙漠生长般的困难。
而她,杨唯心,毫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雷恩的心田长满属于她的爱情之花,其差别仅在于种上这些花的人不是她,而是心田的主人——雷恩自己。所以属于她的爱之花开得火红,整个望去是千万只舞动的火鹤,明亮非凡。
教人如何不恨哪!
常常,只要想起神田理惠,她就会有一种照镜子的感受。
并非她俩的个性有雷同之处,而是她们两人有着相似的际遇。
她被曾誓诚抛弃,理惠被雷恩抛弃……人生真奇妙啊!
两个同样被男人背弃的女人、两段同样努力付出只换来伤害的爱情,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与结果……
她恨曾誓诚,选择遁入工作与排拒爱情等消极的报复方法,报复的对象与其说是别人,不如说是曾相信爱情的近乎天真的自己。
理惠恨雷恩,选择以极端的方式,伤人伤己、玉石俱焚地结束自己与对方的生命,报复的对象与其说是雷恩,不如说是她无能掌握的命运。
是的,命运……我们只是它手上跳舞的小丑罢了。
她并不是一名宿命论者,也相信人定胜天,只是这项律条并不能适用于天地间的万事万物,起码……人心是不适用的。
绎过了这些,她终于明白自己以往的偏执。然而要懂得其中的道理,没有时间与机会,她仍不会看清、了悟,那活生生的教材便是理惠。
理惠让她认清了自己。
去爱很容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要不去恨,却必须耗尽全部心神,尤其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往事历历浮现,狂怒与心痛的浪潮汹涌地拍击着心房,令人无从遁逃。
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夜,只让心留下更多伤痕,半是对方给的、半是自己抓的体无完肤,感到自己的血缓缓淌出,抱着棉被任泪狂飙,直至睡下。
到底恨什么呢?
到底怨什么呢?
恨自己的心意被辜负、恨自己的付出竟得不到善意的回应……
怨他怎么不爱自己,怨他竟用一种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方式对待另一个人……
爱是不能勉强的道理人人都懂,但能做到者几稀矣。
给离开的人祝福、放开过往,也是一项讲烂的道理,那么……为什么做不到?
知道和体会是两码子事啊!
每个人面对失恋的朋友都能讲出一番道理,轮到自己失恋时,那些道理,又能做到多少呢?
虽然对外宜称没事,听到曾誓诚结婚消息也面无表情。唯心知道,当时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不让自己当场哭出来。
是的,她恨、恨的咬牙切齿。
为此她对男人不假辞色、拒人千里,说是保护自我,倒不如说她把对一个男人的恨,移到所有男性的身上。
如果白雷恩没有出现,她会一直维持那副模样。若非他倾心爱恋,动摇她深植的恨意,她不会有再爱的能力。
这名爱她至深的男子,以辜负曼名女人的代价,来争取她的爱。六年前,她则被另一名男人辜负,去换取爱另一名女子的自由,人生真是……
这里头有什么道理可言吗?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了。
就在来疗养所的路上,她想起六年前抛弃她的男人,忆起他们之间的一切,才赫然发现,不知打何时起,她不恨了。
一点也不恨。
起码他们都是对自己情感诚实的男人,虽然各自有所辜负,但却不曾无耻地欺骗两方,以换取更大的便利与利益。
这么一想,也觉得没什么好恨了。
即使是一些不堪的过去,都像回忆童年不小心跌倒一般,痛的感觉早已逝去,在绵长的记忆中只是一个点,不怎么明亮却不可抹去的点。
记忆与遗忘看似绝对与两极,其实却是连体婴般的好朋友。
遗忘把记忆置人冷冻库里,暂时不再取用,等到有一天,或许过了几年,把记忆自冷冻库取出,品尝时会发现完全不同的味道。
“您好,我想找神田理惠小姐……”她问了迎面而来,一名略微富态的护士小姐。
“神田小姐吗?”护士小姐突然变得十分和善。“您是神田小姐的朋友吗?”
她的热络态度令唯心一头雾水,仍然点头。
她示意唯心母子跟她走,自顾自地往下说:“神田小姐真是位天使啊!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温柔善良的女孩了……不过真是可惜!这样的好女孩竟患了失忆症,唉——”
她推开娱乐室的门,领他们走进去,回头对唯心说道:“每天这时侯,她都把耐德老太太推到窗边晒太阳,顺便给她读报。”
“两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护士小姐的打断,让窗边的两人抬头相望。
“耐德太太,神田小姐有访客,由我读报给您听好吗?”护士倾身对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说道。
老太太有些不大愿意地看看眼前的景况,迟疑地不开口。
理惠拍拍她的手,柔声道:“我待会儿就去找你,好不好?”
老太太这点点头,让护士把轮椅推走,行进间还不时回头,叮嘱道:“别让我等太久喔!”
理惠起身朝她挥挥手。“一定。”
见她走远了,才回神面对唯心母子。
“阿姨,花送你。”五岁的凯文乖巧地送主化,纯真的眼眸曼亮地盯着她。“阿姨,你好漂亮喔!”
“谢谢。”理惠露出真诚的笑容,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嘴巴真甜。”
真不可思议!多教人震惊的转变。
这是一个月前,绑架威胁、持枪伤人的主嫌犯吗?教人不敢相信哪!
终于明白护士为什么说她是天使。因为在初见的那个瞬间,她也以为见到了天使。
明亮的日光,透过一格格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她的发闪着点点金光,原本充斥着愁恨、怒意的眼眸,如今一片平和,她的笑容甜美,那股和善连十里之内的人都能感受到,气息一如春风般柔和,连蜜蜂都想亲近。
就连说话的方式,都有截然不同变化。那股冷傲、锐利、不容亲近,已被亲切仁慈所取代。
她不敢相信眼前笑容可掬的女人竟是神田理惠。那名在一个月前把自己绑走,打雷恩一枪再自杀的女人。
“怎么了?”
直到她问,才发现自己的失神,连凯文都一脸好奇地看她。
她没有预料是这种景况。她确实知道理惠失忆,但却没想到失忆的地,完全是另一种模样。她是有心理准备,现在却发觉准备错方向,她以为……
她会见到一个因失忆而发狂的理惠。
所以她在路上默默地准备好面对理惠的方式,还在心底演练一番,结果却遗憾的发现派不上用场。
这简直……像被谁愚弄了。
“你是我的朋友吗?”理惠脸上的笑容仍维持着。“过去的事我全想不起来,所以只能这样失礼地问你,请别介意啊。”
朋友?维心一愣。
她万万没有想过这个名辞会出现在她和理惠之间。
朋友……她暗自咀嚼着这个崭新的关系名词。
这或许是个机会也不一定。既然她始终没把对方当敌人……
她缓缓地展开笑容。“是啊,我们是朋友。”
“我就知道。”理惠肯定地点头,满心愉悦的模样。
她不解地盯着她,满脑的疑问。照理说,一般人遇到失忆这种事,多少都有些心焦、烦乱之类的,但眼前的理惠,却反常得像她生来就失忆一般,太……奇怪了!尤其唯心知道她失忆前的面目为何,对这样的变化不得不啧啧称奇。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坐下之后,唯心禁不住好奇心。
“可以啊。”理惠笑眯眯地递茶给唯心与凯文。
“你……对这种情形……没有任何的……”她绞尽脑汁地修饰自己的措辞。“适应不良吗?”
“你是好奇我为什么不难过、焦急或生气等等之类的?”
唯心不好意思地点头,看来她的婉转没什么用。
“嗯……”她微偏着头,低头沉吟一下,才回答她:“说来真的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好奇自己的过去……我有一种感觉,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我认为现在的状态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既然天意如此安排,最好的方法是接受它,不是吗?”
她的乐观与坦然,再度令唯心惊愕。
理惠断续说道:“再者,过去已经成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又何必拿过去困住自己,自寻烦恼呢?”她抬眼,接着掩子邙笑。“哎呀,你干嘛这么严肃,好像聆听牧师布道似的。”
“有吗?”唯心尴尬的以喝茶掩饰,却止不住内心的震撼。
如果说理惠先前的做为是恶魔的话,现在无疑便是天使,那一次的跳崖是否可以当作杀死心中的恶魔呢?
正因为充满怨忿的恶魔死了,天使于焉诞生。
面对理惠的此刻,她有种错觉,几乎要认定这次的失忆是她选择的结果,以作为挥别过去,迎向新生的举动。
或许对她而言,遗忘是最好的礼物吧!
也许有一天会再度想起,这些难堪的记忆回到脑中,但经过新生之后,相信理惠能够用另一种方式面对,或许……或许会如她对曾誓诚一样,有全然不同的体会和想法。
“我会常来看你。”唯心轻柔地说。
她们两人应该可以变成朋友,再不必像以往见面那样保持戒心。
理惠明媚地笑了。“下次也要带儿子来喔……”她认真地盯了凯文一眼。“有没有人说你儿子很帅啊?”
“有,多得……数不清。”唯心面对她,第一次开怀的笑。
她们一定能成为朋友,一定!
* * *
细小而嫩绿色的的小草,像一排排早上由脸上冒出的细小胡渣,蔓延在整面土地上,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让这群原本平常的小胡渣子们,添上新奇的衣裳,像是参加盛宴的闪闪发亮,在微风抚过时嘻嘻哈哈地摆动肢体,热闹非凡。晴日里的空气闻来多么清新舒畅,树上的鸟儿是不怕生的,好奇地盯着来者瞧,只要不惊扰它们,它们倒是挺乐意当个观众,八卦着聚在树上讨论眼前人类的行为。
大概是冬天刚过,春天才来吧,脚下的土地仍有此湿湿软软,稍微用些力气,便能把鞋印子留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把指纹留在还未硬化的巧克力上,等定形了,适才顽皮的结果是别想赖掉。
既是这样的好日子,适合拿来做什么呢?
适合……拜访朋友,尤其是放在心中、牵挂不止的朋友。
一束纯白无瑕的香水百合,由一层透明的玻璃纸包装着,轻轻地摆在冰凉凉的花冈石旁,那块石头被细小的草儿们包围,一如衬着珠宝的绒布垫,温柔地尽到保护责任。灰白的花冈石表面十分光洁,其上刻着拥有者的资料:
安娜·诺克
1972.2.20——1994.9.15
“在我们眼中,安娜永远是天使”
你永远是天使,安娜。
即使是人已人了土,即使距离远到有一条生与死的界限无法输越,你仍用你的方式,表达你的关怀。
你的好,足以让全世界为之汗颜啊!
仿佛是轻吻般,微风柔柔地刮过他的额前,雷恩不由一笑。
他的身体在近一个月的休养之后,巳完全康复,只是消瘦了一些,却益发清俊。骆驼色的羊毛针织衫、同色系稍深的卡其裤,合身地让他不显得过瘦,墨绿色的太阳眼镜在高挺的鼻梁上,遮掩了他的蓝眸,他的发由于没有修剪的关系,而些微盖住衣领。
他的站姿放松,两只手插进裤袋里,只有拇指露在外头。头微微左倾,视线则聚在一步距离的花冈石上。
他已反复地流连其上的文本许久。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安娜,两个人视线交会时的心悸……
想起安娜温婉的说话语调和脸上伴随的微笑……
想起第一次拥她人怀的激动心情……
想起她父兄对他们交往的反对,两人努力说服的经过……
想起订婚当时,永生守护她的誓言……
想起她后来的疏远,因怀孕而来的争执,以及退婚……
想起……她孤伶伶地死去……
对比与他对唯心付出,他给安娜的实在不成比例,更甭提他对她的伤害与背叛,然而她却仍对他一心一意、一往情深,怎教他不得不负疚良深。
“对不起,安娜。”
他蹲下,直视着墓碑。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对不起,以后,我会来看你,但不会再道歉了。”他说话的方式,仿如安娜就在眼前一般。“因为,我不认为爱上唯心有什么过错。我为以前对你的误解、不信任,与未能守护你道歉。如果继续背负这项罪恶感,对唯心就会形成一种不公平,希望你能谅解这一点。或许……”他干笑一声。“等我死了,你就能讨债了……但现今的我活着,我必须为活着的人打算。”
他这个恩怨分明的男人,终于有这么没原则的时候。唉——
忍不住摇摇头。“我真是无赖,吃定你的善良了,是不?”
“爸爸——爸爸——”
凯凯老远便高声喊叫着,像斗牛场里朝红布狂奔的公牛般,用力地冲进雷恩怀里。
雷恩皱了一下眉头,夸张地摸着肋骨。“凯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力气了,看来得提早送你去打橄榄球了。”
凯凯闻言一边喘气,一边咯咯地笑。
雷恩顺手把太阳眼镜摘下,挂在儿子脸上。
凯凯更为兴奋。“我是汤姆克鲁斯……”他开始哼着《不可能的任务》片头曲,在墓碑间跑来跑去。
被亨利带坏了。唯心忍不住叹气。
“他怎么会知道汤姆克鲁斯?他才几岁……”雷恩一脸不解地望着走来的妻子。
“因为亨利老在看《不可能的任务》,凯凯又爱缠他……”还未解释完,她已被一把抱住,吻个彻底。
就像是电极的正极与负极的交会,电光石火的瞬间,爆出强烈的火花。深吻之后,雷恩抵着她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
唯心笑而不答,一径温柔地望着他。
或许是对他的了解加深了吧,她很能猜测他的下一步行动。既然是自己爱过的人,中间又夹杂着那样的误会,他的愧疚不能用言语形容。虽然在养病期间,他对此事只字未提,亦不曾对她有何态度上的改变,但……
从他不时凝望窗外、面色沉重而无语,她知道,安娜的事正困扰着他。一个恩怨分明的男人、一个不喜欢负债的男人,面对现实与过去都不想亏欠。如何让过去不影响现在的生活,他必须做出选择。
他不能因自己的自私,想成为一个好人,而令她受委屈。选择转身,注视有唯心的未来,既然如此,他就必须与安娜告别。
她能理解,所以她猜到拿着一束香水百合的他,会来这里。虽然她心底有一丝不舒服,但她对安娜的同情,显然压过那一小簇醋意。
“你不问我来这里的目的吗?”他搂着她的腰问。
“来看安娜啊。”
斜睇她一眼,他忍不住问:“难道你不会吃醋吗?”看他的模样好似吃醋她的不吃醋似的。
“吃醋?”好笑地看他一眼,她认真地皱起眉头。“我考虑考虑。”
“考虑?”雷恩坏坏地逼近,一脸不甘心要发作的样子。
她立刻以一个轻吻解除他的武装,接着笑眯眯地说:“如果生的是女儿,就取名叫安娜,你说好不好?”她奸诈地把信息隐藏在平静的话语里,趁他没发现,偷笑地走开。
他注视着墓碑上安娜的名字,沉思一会儿才回答:“好啊!生的是女儿的话……奇怪!这句话哪里怪怪的……
生的是女儿的话……咦!莫非……她怀孕了?
他猛地转头。却发现唯心早趁他没留神之际,蹑手蹑脚地离开他身边,溜去找凯凯。
“唯心,不准逃!你给我说清楚——”他立刻迈步抓人去。
“哇——爸爸来抓我们了,快逃——”
凯凯兴奋地大叫:“快逃、快逃——”咯咯咯地任由唯心抓着手向前跑。唯心笑着,穿越一个个的树荫,奔向绿地。眼前的天空没有任何屏障,亮眼的天蓝,像是昭示着风雨的过去与美丽的未来。
他们的故事才正要开始呢,只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故事,就像这些刚冒出的绿草,才起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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