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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似水系列1)《流年》
类型:激情
更新时间:2026-10-20
【流年】
题记:一段逝去的岁月,一份刻骨的爱情,平静的表面,未灭的爱火,还在熊熊燃烧......
一、新的家庭
母亲再婚了,我们的生活中出现了一帮新的亲戚,那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婚礼之前,母亲便对我们说:“继父的家里很讲究礼仪,你们要听话一点,不能让他们家的人小看了。”
我点点头,双胞胎妹妹也很懂事,跟着我点头。
母亲二十多岁便守寡,我那时才六岁,妹妹们刚满周岁,如今过了十多年,一个年轻女人要拉扯大三个小孩,别提有多不容易了。
母亲头一次穿上白色婚纱,风韵依旧的美丽面容,被浓浓的胭脂粉底遮住,倒失掉了她原先的凌厉干练。
我坐在教堂最前排的位子上,看着母亲与那个将要成为我的继父的男人携手走近。
看到母亲幸福的笑脸,我心中残留的那丝寂寞也烟消云散了。婚礼过后,新婚夫妇上了继父家里的轿车,往英租界外开去,他们还要穿过两个租界,到法租界去接受主的祝福。继父是与他的妹妹一起住的,他的妹妹是个翻译官,曾经在外交部做事,现在赋闲在家。我们照理称呼她为姑姑。
我与妹妹们跟着姑姑回到位于英租界的家,那是一幢历史久远的独栋花园小楼,精致的两层楼,大大的院落,种着苍绿的树木,常春藤爬满了整个屋顶。进了院门后,首先看到的是左边的门房,里面有专门的人看护门户。往里走,鹅卵石铺就的走道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走了几分钟,上了几节阶梯,迎面是一扇饰花玻璃门,开了门,左边是客厅,右边是客房。玄关铺着白色的地毯,软绵绵的,我脱下靴子,光脚踩在那上面。
姑姑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与轻蔑。我用力再踩了一下,才穿上佣人递过来的拖鞋。
妹妹们很乖巧,换好鞋子,跟在姑姑后面,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我也跟在后头,扶着雕花的栏杆走上楼。
姑姑带我们走进二楼梯角边的起居室,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跑得没了影。
这起居室的墙壁漆成奶白色,很舒服的色调,落地窗挂着粉绿的纱制窗帘,使得屋内有点黯淡。
我坐在沙发上,伸伸酸痛的腿,就要躺下来,突然想起刚才姑姑的脸色,不由地坐正了。
佣人端上茶点,态度拘谨,颇有战战兢兢的意味,放下茶点后便退下去了。
玻璃茶几上放着精美的茶杯,里面的红茶冒着微微热气,光看就觉得热了。
我将领带拉开,放在衣袋里,把衣领的扣子解开,长吁了口气。
小蓠看到我的样子,“噗嗤”地笑了,小静用手肘捅捅她,她忙捂住嘴,不让笑声发出来。
“佟闵蓠,你是胆生毛了,敢笑你哥!”我装成要扑过去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刚说出口,我就愣住了,现在我们已经入了继父的籍,跟他姓苏,以后不会再姓佟了。想到这里,我有点黯然,小蓠倒是没有想这么多,欢欢喜喜地吃着茶几上的糕点。
时间过得很慢,那架英式座钟的分针走动的声音,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姑姑一去不复返,我们关在这起居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的事。时局如此动荡,一周前妹妹念的女校便宣布停课了,小蓠提议明天去意租界那边找同学玩,小静骂道:“别乱跑了,小心让颗子弹射死了!”小蓠努努嘴,低头用银匙挖起蛋糕上的草莓,送进口内。
正闷得快要无法忍耐时,姑姑推门进来,她换下了婚礼上的正装,穿了一套银灰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的脸上,还是跟初次见面时一样,挂着虚伪的笑容。她与继父虽然是兄妹,长得却不相像,姑姑长得端丽而庄重,无论衣饰还是举止,都一丝不乱。只是她的眼神总是带着轻视的意味,这令我非常不舒服。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少女。
那名少女很瘦弱,短短的刘海覆在额头上,长发微卷,面颊若是能丰润一点,会更加漂亮,一双狭长的凤眼快速扫了下我们,又低下头去了。她身上盖了条浅黄色的披肩,苍白的手抓着衣襟。
姑姑拉着那个少女端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对她说:“这几位是你的弟妹。”又对我们说:“这位是大哥的幺女,你们的姐姐,以后要好好相处。”我们互相点头致意,又重新坐下。姑姑看到我的领带不见了,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她与我们低声交谈着,问的时候我们也适时地作出得体的回答。继父的女儿话不多,一直静静地坐着,不时看一眼我跟妹妹,脸颊有着病态的红晕。
姑姑说:“现在你们跟着嫂子进了苏家的门,便要遵守苏家的家规。
苏家虽说不是豪门世家,却也是有头有脸的,在外头,言行举止都要端庄有礼......”
我听得快要睡着时,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边说边笑地跑上楼来,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也不敲门,径直打开了起居室的门,闯了进来。
“嘿嘿,你们好,我早就想见你们了!”他笑着说,音调明快响亮,却丝毫不觉刺耳,反而有种被春风轻抚的舒畅感。
姑姑最先回过神来,怒斥道:“慕华,你这样成什么样子,真是有失体统!”那个叫做慕华的还是笑嘻嘻的,边扯开细条纹的领带,边拉开凳子,长腿一跨,坐了下去。
“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是自己人!”他笑着,用手抓过茶几上那精致的茶杯,一饮而尽。
姑姑叹了口气,说:“算了,我来介绍吧,这是你的弟弟,这是两个小妹妹,这是你们的哥哥。”他开了窗子,把初夏的凉风放了进来,屋里一下通爽多了,方才那烦闷的感觉一扫而空。
他回过头来,露出白亮的牙齿,笑得灿烂:“热死了,把窗关得这么紧。”
姑姑面露不满,压抑着说:“慕华,你看看,你一回来,这家就搅成什么样子了!”慕华笑着坐在我旁边,搭着我的肩头说:“姑姑,你这话就不对了,不就开个窗嘛!”
我天性凉薄,不喜欢跟陌生人太过接近,于是不露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慕华也不勉强,松开了手。
这时,继父的女儿开口了,她说:“哥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下午不用上课么?”姑姑眼神一下凌厉起来,瞪着他。慕华摸摸脑袋,笑嘻嘻地说:“那个,我忘记带书包了。”姑姑正要发作,慕华拖了小静的手,说:“我带你们去看样好东西!”不由分说,另一手拉了小蓠,对我眨眨眼,飞快地跑出了起居室。我不放心妹妹,连忙站起身,对姑姑还有姐姐笑笑,说:“我也跟去看看。”姑姑无可奈何地说:“去吧,晚饭前记得回来。”我急急地下了楼。
走过客厅时,看到临近走廊的椅子上搭着苏慕华的校服外套,我也觉得有点热,便将那件西服上衣脱下,扔到苏慕华的外套上面。
站在鹅卵石走道上,我四处张望,却不见他们的踪影,左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我拉了进去。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小蓠,她笑眯眯地扯着我的衬衫袖子,说:“哥,哥,慕华哥哥说要带我们去树林里玩,你去不去?”
我这才看清苏慕华的样貌。他长得很高,样子与继父非常相像,狭长的凤眼,笔挺的鼻梁,绯色的嘴唇,线条优美顺畅。虽然说一个男子美丽有点不恰当,但在他身上却是非常适用。
苏慕华正与小静说着话,突然转开目光望向我,笑笑,说:“等一下还要回来吃饭,我们快点出发吧!”我看着他的笑容,有点被晃到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树林里很干爽,中央还有个小小的水塘,慕华说:“看我的!”便脱掉皮鞋,光着脚爬上了最近的一棵粗壮的大树上,身形灵巧,看得出来有练过。小静在下面叫道:“你的衣服要弄脏了!”苏慕华一脚跨在树杈上,对我们说:“没关系,反正不用去学校!”
他在上面晃了晃,小蓠以为他要掉下来了,吓得叫起来,我说:“你平时都在做什么事?不会是在爬树吧?”苏慕华说:“当然不是,我之前念外文,今年春天才转读法律的。”我说:“那你应该课业很重才对,怎么有闲情跟我们玩?”苏慕华看看我,突然松开手,从树上跳下来,小蓠惊叫一声,捂住了脸,小静像个小大人一样对小蓠说:“别大惊小怪的,没事啦!”
苏慕华笑着摸摸小静的头,对我说:“去念书是一回事,有没有兴趣又是另一回事,对吧?”我说:“你对法律没兴趣,那为什么还要去念呢?”苏慕华看着我,笑嘻嘻的:“当然是被逼着去念的了,不然我早去唱戏了。”小蓠问:“慕华哥哥喜欢唱戏啊?”苏慕华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圈,笑着唱道:
“到此时顾不得抛头露面,吕爱卿且平身还有话言。
都只为保圣驾潼台遭险,乱军中被贼擒掳往北番。
多亏了杨延昭救我回转,救驾的小将并无两员。
事到此顾不得含羞满面,赠诗句表心意两军阵前。
杨六郎门当户对雀屏中选,因此上赠宝衫订下姻缘。”
他的声音本来就嘹亮清澈,我对京剧没什么研究,但听他唱得也是有板有眼。等他唱完,小静说:“慕华哥哥你唱得很好啊,我跟妈妈去京华堂听戏时,那小生唱得还没有你好!”慕华一听,高兴得脸都绯红了,拉着小静的手,连连说是知音。我说:“人小鬼大的,你以后也想唱戏么?”小静朝我努努嘴,说:“我就是喜欢听戏,哥哥你好罗嗦。”
说了会儿话,小蓠说口渴,苏慕华眯着那双凤眼,笑道:“你们等一下,我去拿喝的。”去了好久,都没有回来,我们不想等了,便往屋子那边走去,打算去找他。刚到后门,面前还围着厚厚的草丛,就听到有人在说话。一个是姑姑,还有一个不认识。
姑姑:“真的么?那不要脸的找上门了!”
“是的,那人一说要找少爷,我就警觉起来了,小的已经把他/她赶出去了。”
姑姑:“做的好,除了你没人知道罢?”
“是的,没人知道。”
姑姑:“少爷呢?”
“刚刚跑出去了,我们都拦不住。”
姑姑:“你下去吧,别多嘴!”
“是!”
那人走后,姑姑自言自语道:“可不能让大哥知道,不然会气死的!”
苏慕华晚饭时还没有回来,我们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就进屋去了,姑姑没说什么。
等到门口响起汽车的喇叭声,她对佣人说:“准备上菜吧!”然后走了出去,我们也跟在后头。继父先从车子里出来,他身着一套青色长衫,外罩黑色马褂,漂亮的眼睛微微眯着。司机帮母亲打开车门,母亲微微欠身,从里面走出。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婚纱,穿上一袭黑色的旗袍,胸襟绣着一朵碗大的艳红牡丹,复杂的盘扣上镶着大颗的粉白色珍珠。我看着这样的母亲,突然觉得好遥远。
母亲脸上没有化妆,素淡而清雅,继父微笑着扶起她的手。
我发现继父跟慕华真的很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都带着暖暖的温情。姑姑轻轻哼了声,脸上堆着笑,迎上去,说:“大哥大嫂。”我们也叫着“继父母亲”。继父看了看我们,脸上是冷冷的,刚才那温暖的笑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继父淡淡地说:“都进去罢!”拉着母亲的手走了进去,我们才敢跟在后头。走到餐厅门口,继父说:“慕华呢?”姑姑说:“还没回来。”继父“嗯”了声,又说:“韵华喝药了么?”姑姑说:“喝了,回房间休息了。”继父听了,紧绷的面色稍解,招呼我们坐下。
餐厅的长桌铺着白色亚麻餐布,每人面前摆着一只乳白色金边瓷蝶,上面扣着银色的盖子。
旁边是同样质地的瓷碗,盛着罗宋汤,汤匙是银质的,闪着隐隐光泽。桌子中央排放着三个大冷盘,放着蔬菜沙拉还有肉类,每人面前还有一个高脚镂花银酒杯。
“坐。”继父说,率先坐在首席,我们也纷纷落座。我坐在母亲旁边,离继父很近,继父对姑姑说:“有安排好孩子们的房间了么?”姑姑忙回答:“佣人已经准备妥当了,吃完饭后就带他们去看看。”
继父不再说什么,打了个手势,站在餐厅四角的佣人们走上前来,顺着次序为我们一一揭开盖子,并为我们斟酒。斟到我的时候,母亲忙说:“他还小,不会喝酒。”继父看了我一眼,说:“没关系的,那是水果酒。”语气虽然温和,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母亲还想说话,我悄悄拉了拉她隐在桌下的手,她看看我,把话吞下去了,任佣人为我斟了满满的一杯酒。妹妹们不用喝酒,佣人为她们倒了柳橙汁。
大家举杯,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闭眼,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我轻轻咳了声,拿过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继父看了眼我,冷冷的,他说:“闵清现在念什么科目?”我的喉咙有点痛,看来是酒精起作用了,母亲看了看我的脸色,代我答道:“闵清还没决定要念哪个科系。”继父说:“既然这样,就去念外文罢,以后到国外去,国内局势不好。”我没有回答,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我是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屋里很暗,已经是晚上了。我转头看向门口,门虚掩着,外面的光线射进来,低低的说话声,非常清晰。是母亲与姑姑。
母亲:“没事的了,真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姑姑:“可不,不能喝酒就应该早点说嘛,害我虚惊一场。”
母亲:“这孩子从小就身子弱,沾一点酒就会出麻疹。这么晚了,慕华他,还没回来么?”
姑姑:“刚才看到他房间有光,应该又是爬窗进来的,都疯惯了,大哥也不愿再管他了。”
母亲:“又是去那个人哪里?”
姑姑:“嘘,小声一点,别被大哥听到。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偏不信,贴上了那兔子,甩都甩不掉!”
母亲:“......”
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的远去而渐渐听不见,我慢慢爬起来,拧开床边的台灯,橘黄色的灯光泻了一室,温暖,却令我无端地觉得一股寒意,由骨子里渗出来。我打了个喷嚏,很响。
“哥。”妹妹揉着眼睛从床边抬起头来,我摸摸她的头,问:“小蓠去睡了?”小静点点头,用她那双柔软的手摸了摸我的脸,说:“哥你没事了吧?”我把她抱上床,用被子盖住她的身子,说:“哥哥没事,要小静担心了。”
小静偎着我,说:“刚才慕华哥哥来过,从你房间的窗口爬进来的。”我问:“现在回去他的房间了么?”小静声音开始含糊不清:“对......”我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我亲亲她冰凉的鼻头,小心地为她盖好被子,肚子在叫了,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拉灭台灯,离开了房间。
出了房门,楼梯在房子的另一边,我光着脚走过长长的走廊,拐角处的圣母子铜钟显示,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下了楼梯,在餐厅后方找到了厨房,流理台上放了只纸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法国牛角面包,蓬松松,香气诱人。
“你在做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把凌厉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包差点掉下地。我转身一看,继父穿着一身银色睡袍站在厨房门口,与慕华一样漂亮的眼睛冷冷盯着我。我有点无措,摸摸脑袋,说:“我肚子饿了,所以......”他没答腔,还是盯着我看,我低头看看,除了脚上没穿鞋子外,我身上的衬衫跟西服裤子都穿得好好的。
“继父?”我说。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也许是厨房的光线比较暗,他冰冷的脸蒙上一层柔和的光影,那冷硬的线条也减弱了。
我的肚子又在叫了,我拿着面包,快要忍耐到极限了,继父才开口说:“这些东西还是少点吃,没营养。”我“哦”了声,低头开始啃咬。继父倒了杯水,不再理我,径自出了厨房。我狼吞虎咽地消灭了那只面包,又喝了一大杯水,打了个饱嗝,慢慢挪出了厨房。
跑回房间,我浑身冰冷,忙钻进被子里,小静睡得很沉,我睡在她身边,很快就沉沉睡去。
二、戏子
天刚刚亮,我就被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吵醒了,我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听出声音是从落地窗那边传来的,我走过去,拉开窗帘,“砰”地打开玻璃窗,冲出露台叫道:“妈的!吵什么吵啊!小心你爷爷我一枪崩了你!”还没睡醒,用的是平时在学校说话的口吻。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张开眼看向隔壁露台,那里站着的,正是笑吟吟的苏慕华。
我冷汗直冒,勉强笑着,说:“早上好。”苏慕华笑眯眯的,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伸伸懒腰,说:“好美的早晨哦,对吧。”我支支吾吾着说要洗脸,急忙逃进房里。
用房间里配套的盥洗室洗漱完,我换上校服,将领带塞进裤袋里,两手空空地出了房间。挂钟指着七点,佣人开始打扫与准备早餐,忙乱一片,看到我,他们恭谨地叫着:“少爷早。”我惟有点头致意。继父起得也很早,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我走过客厅时,探头进去说:“继父,我上学去了。”他脱下鼻梁架的眼镜,对我点点头。
时局荒乱,大家都过的不太安生,我们住在英租界还算安全。学校早放假了,只是我是干部,要回去准备点东西,才要这么一大早出门。
时间还早,租界里一片宁静,出了苏家,我沿着整齐干净的人行道信步走着。天津租界的道路出奇的整齐,只要拐个弯,就能找到自己要走的方向,非常方便。
拐过万国花园,我低头走着,光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不觉间,我竟然走到了京华堂。京华堂是租界里最富盛名的戏堂子,能够在京华堂登台唱戏的,都是名角儿。母亲喜欢看戏,最常去的就是京华堂。十岁时她带着我来这里看戏,而我很煞风景地蒙头大睡,自那次以后,她再也不带我来了。
京华堂的朱漆大门关着,古朴的中国式建筑,在租界里算是一道亮点。我呆站在门口,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记起苏慕华昨天唱的曲儿,于是念道:
“到此时顾不得抛头露面,吕爱卿且平身还有话言。
都只为保圣驾潼台遭险,乱军中被贼擒掳往北番。”
这时,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走出一位年轻男子,穿着白色长衫,袖子很长,折了几道,还是遮住了他的手。身形瘦削,一张清水鹅蛋脸,眼睛细长,眼角往鬓发那里斜斜吊上去,典型的桃花眼。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是慕华的弟弟吧,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有点低沉,带了丝丝沙哑,却非常好听。
这下换我愣住了,我问道:“你是谁?”他笑笑,说:“慕华没有向你提起过我吧,我叫陶月馨,喏,在这里。”他指指京华堂,“在这里唱戏的。”我问:“你是慕华的朋友?”陶月馨那双桃花眼有点黯淡,随即又变亮了,他说:“是的,我们是好朋友。”
我们聊了一下,我想起还要去学校,便跟他告别了。临走时,他笑着对我说:“欢迎有空来这里找我,我请你听免费的戏。”我答应着,急匆匆地走了。
到了学校,帮导师处理了一些文件,再签上大名,就没我的事了。叶沁没有来,这令我很失望。同学看出我的泄气,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别泄气,叶沁不知道你会来,不然她早就在这里等你了。”叶沁是我喜欢的女生,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们正在交往已经是大家认定的了。最近忙着处理母亲的婚礼事宜,没时间跟她联系,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忙完后,我走回苏家,打算回到家就给她挂个电话。在万国花园看到了苏慕华,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耷拉着脑袋坐在花圃边。我本来不想理他,他却看到了我,开口叫道:“闵清。”
我只好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他笑嘻嘻地说:“也没什么,来这里玩嘛。”我心不在焉地应着,借口说还有事要做,他也不多问,跟我告别了。我走到拐弯处,回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了,冲着另一边猛招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接着,我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走了过去,是陶月馨。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头走自己的路。
很久以后,我还是常常想,要是我当时能多留意一下,说不定还能挽回一些东西。而我这样想时,已经是在很多年后了。
在当时,我只顾着走回苏家,没有闲心去管多余的事。回到苏家,母亲坐在客厅织毛衣,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上,还是一贯的恬静。我看着这样的母亲,心里涌起一种暖暖的感觉。
我轻声叫道:“妈。”她听到了,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笑着说:“闵清,你回来了。”我点点头。母亲说:“刚才你同学打电话找你,是个叫叶沁的女孩子。”我一听,连忙问:“她说什么了?”母亲笑着看我,说:“瞧你那副样子,你跟她是什么关系?老实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妈,别管那么多了,你快告诉我,她都说什么了?”母亲说:“也没说什么,就问候你,还有,她问你要报考哪所高校?”我说:“哦,原来这样,我现在打电话给她。”母亲说:“不用了,她说今天要跟她父母去北平,整个假期都不在家。”
我听了有点蒙,北平现在不太平,她跑到那里去干什么?正在胡思乱想时,苏韵华下楼来了,看到我,脸红了一下,低声说:“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对母亲说:“小静小蓠呢?”母亲站起身,扶着苏韵华过去坐下,细心地帮她盖好披肩,对我说:“她们在后院玩。”
我说:“我去找她们。”说着,从客厅的门出去了。母亲欲言又止,咬咬唇,最终没有说什么。
后院自成一个院落,种着苍绿的树,花圃里开着各色的花。院子中央是一张小巧的石桌,放着四张椭圆形的石凳,小静坐在其中一张凳上,托腮看着小蓠在一边跳来跳去。
我走过去,抱起小蓠,小蓠转过头,苦着脸说:“哥,好无聊啊。”她的眼有点红红的。
小静站起来,看着我,说:“姑姑刚才教我们礼仪,很严厉,小蓠被骂得哭了。”我亲了亲小蓠的额头,说:“跟我去外面逛逛,好不好?”
小蓠笑了,连连说好,小静皱眉说:“姑姑知道了,又会念的。”我一手抱着小蓠,一手拉着小静,说:“别怕,要念也是念哥哥。”小蓠点头,笑开了,我用下巴抵了抵她的脸,骂道:“小坏蛋!”她“咯咯”笑着,手按着我的脸,说:“哥哥邋遢,不刮胡子!”
小静也笑了。
我们三个人回到客厅,对母亲说要出去走走,她很为难的样子,苏韵华却很干脆,她说:“继母,就让弟妹们出去走走吧,反正在租界里很安全,不会有事的。”她这样一说,母亲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我换了套休闲的骑马装,妹妹们也换上了粉色的纱裙,头上别着浅色的蝴蝶发卡,很可爱。我的妹妹是世上最可爱的小恶魔,我常常这样对同学说。
走在路上,小蓠像出笼的小鸟,兴奋极了,不停地说着话,唧唧咋咋。
我问小静:“你有想去哪里么?”小静想了想,说:“我想去京华堂。”小蓠一听,立刻反对:“咦?不要,去那里闷死了啦!我不要去!”小静瞪她一眼,说:“你懂什么,那是艺术!”
我啼笑皆非,看到她们快要吵起来了,只好说:“我们先去京华堂,然后再去其他地方,行了吧?”
她们看着我,异口同声地说:“行!”
我们三人慢慢往京华堂走去,我今天是第二次来这里了,到了门口,还是冷冷清清的,看来今天没有开锣。
我抬脚想走,小蓠突然叫道:“那不是慕华哥哥吗?”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他。他与陶月馨各坐着一辆黄包车,正向京华堂跑来,两辆车离得很近,他们边说边笑,看起来感情很好的样子。看到了我,苏慕华挥挥手,笑容满面。
黄包车停在我们跟前,他们下了车,陶月馨微笑着说:“又见面了。”近看,发现他真的长得很漂亮,皮肤也很好。其他人跟苏慕华站在一起,总是会被他的光彩掩盖,但陶月馨不会,反而增强了那股存在感,令人移不开视线,光看小蓠那副痴迷样就知道了。
苏慕华笑眯眯地说:“闵清,你跟月馨见过了吧。月馨,这是我的两个妹妹,闵静跟闵蓠。”陶月馨对妹妹们弯下腰,笑着说:“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们。”小蓠呆呆望着他,半天憋出一句话:“你好漂亮哦,比我哥还漂亮呢。”我敲了她脑袋一下,说:“别说男人漂亮,我纠正了多少次了!”陶月馨笑着说:“没关系的。”
一直默不做声的小静突然说:“我记起来了,你去年腊月曾经登台,唱的是那出《贵妃醉酒》!”陶月馨听了,惊喜地说:“小妹妹你有来看?”苏慕华笑着说:“我这妹妹可是我的知音呢,昨天我唱了段戏,她说我比你唱得好,就是你以前唱得满堂红的那场。”他笑得非常得意,那双凤眼闪着夺目光彩,看着陶月馨,竟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感情,很熟悉,却又很陌生的感情。
我就是用那种眼神看着叶沁的,而在她看我的眼神中,我也看过那份隐隐的感情。
我看着他们两人,仿佛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流动的怪异气氛。苏慕华突然转头望向我,与我四目相对,我一惊,慌忙望向别处。不过,他应该知道我察觉了,但他没有说穿,我也不想管闲事。
三、两个人的事
因为陶月馨还要操曲,我们聊了几句就告辞了,四个人往万国花园走去。我觉得有点口渴,便问妹妹要不要喝点什么,苏慕华说:“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我请客,去Winter’s soul那里喝茶吃点心。”小蓠听了,高兴地说:“我举双手赞成,我要去!”
我刚想说那里东西很贵,小静捅捅我的腰,低声说:“别担心,是他出的钱。”我这才想起,我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拼了命跟小贩讨价还价,只为着节省下一分钱的小孩了。即使不想承认自己要姓苏,但母亲与苏甫凛的联姻,还是令我松了口气,至少我不用再为生活琐事而烦了。
苏慕华带着我们绕过万国花园,来到一条林荫道,两旁种的是橘子树,散发着浓郁的木香味。
“等到秋天来临,这里就挂满了金黄色的大橘子,走在这下面,常常会被橘子砸到头。”苏慕华笑着说,眼里满满的,都是温情,好像想到了什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着他,突然想起继父,要是继父也像苏慕华一样经常笑,那么——还真是恐怖啊!我不敢想像继父那不苟言笑的脸,洋溢着笑容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我想笑,于是笑了,小静跟我并排走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老气横秋地说:“哥,你实在不适合笑。”苏慕华闻言回头,看看我,笑着拍拍小静的肩膀,说:“小静啊,你真是我的知己。”
我哼了声,没理他。
走了大约两分钟,拐到了英中街,来到一个乳白色的圆锥形建筑物前,黑格子的玻璃门上挂着只浅绿色的牌子,用印刷体写着“OPEN”。推门进去,店里除了我们就没什么客人,我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小蓠跟小静也是。
在外面看是圆锥形的,里面却是方形的,四面墙壁的颜色是令人舒服的粉绿色,桌椅在银色壁灯的照耀下,闪着铜黄的古朴光泽,桌子与桌子间用白色的长形花圃隔开,花圃里种着浅色调的郁金香或者百合等。
侍者显然认识苏慕华,微笑着把我们带到临窗的桌子,落座以后,侍者彬彬有礼地送上菜单,说:“请问要点什么?”妹妹接过菜单,看着那上面的英文,皱着眉头,苏慕华笑笑,说:“照例给我上吧。”侍者右手弯曲,放在左手肘上,行了个礼,便下去了。
苏慕华一直笑吟吟的,心情很好的样子。“你有话想问我?”他看着我,轻声说。我说:“没有,我没有话要问你。”他笑了笑,说:“不介意我抽根烟吧?”我看看小静跟小蓠,她们说:“不介意。”苏慕华从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拿了一支叼在嘴里,划亮桌上放的火柴,点燃了烟。烟雾迷茫间,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去了。
“你看出来了罢。”他吐了个椭圆形的烟圈,开口说,烟雾袅袅,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什么?”我装傻。小静看看他,再看看我,拉着小蓠站起来,说:“我们去看看花圃的花。”然后,就只剩下我跟苏慕华两人。
“我跟他,陶月馨,我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那种。”他说,嘴里含着烟,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但我还是听得很清楚。我面对着他,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属于陶月馨的冷香,很淡,却是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冷香。
“然后呢?”我说,不露声色。
“别让家里人知道,不论是你认识他的事,还有今天见过面的事。”他十指相交着,手肘放在桌子上,下巴抵在手指上,深深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我对别人的事没兴趣。”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他说:“闵清,你喜欢吃可可慕斯么,这里的可可慕斯很好吃的。”这时,小静跟小蓠回来了,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小静问道:“谈完了?”我摸摸她的头,说:“乖啊。”没有控制好力道,把她的头发弄乱了,小蓠说:“哥哥,你老是这样子。”她边说边帮小静放下另一边的发辫,还用手指梳理顺了。
苏慕华熄灭了烟,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说:“你们感情真好。”口气不无羡慕。小蓠拉着小静的手,说:“我们是亲姐妹,当然感情好了。”苏慕华点点头,说:“对,亲人嘛。”他又摇摇头,加重语气说:“亲人嘛。”听起来像是要刻意强调什么。
茶点送上来了,的确不错,比外面卖的白糖糕好吃得多,可我还是喜欢吃白糖糕。我没再说话,心情有点烦闷,叶沁跟着她父母去北平,也不知道到达了么。妹妹们跟苏慕华边吃茶点,边谈着笑,不时发出快乐的笑声。我用叉子抠了块巧克力塔,放在嘴里,咀嚼着,却是食不知味。
苏慕华看出我的心不在焉,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我盯了他一眼,没回答,小蓠嘴快地说:“哥哥的女朋友跑了,哥哥心情不好呢!”小静撞了她一下,小蓠立刻闭嘴了。桌上静了一下,小静开口说:“慕华哥哥,你跟陶哥哥是怎样认识的?”
苏慕华笑着,端起红茶喝了一口,那茶是侍者刚刚满上的,还有点烫。他白得透明的脸变红了,吐出长长的舌头,眉头微皱,扮了个鬼脸,说:“好烫!”小蓠被他的样子逗得直笑,小静也笑开了,桌上的气氛又活跃过来。
“说到我跟他的相识嘛,是从前年春天开始的。”苏慕华把舌头卷回去,笑眯眯地说。小蓠跟小静看着他,很用心地听着。
“那时他还不曾登台献唱,我对京剧是狂热,学校那会儿放春假,我天天泡在京华堂跟法租界那边的秋霜阁。”苏慕华停下来,眼睛微眯着,望向面前虚无的空气,脸上是淡淡的笑容,陷入了回忆中。
“然后呢?”小蓠催促着,要他快点说下去。苏慕华笑笑,说:“抱歉,想得太深入,忘了继续说。”
“那天天气很好,虽然有点冷,但胡妙姗在京华堂登台,唱《窦娥冤》,造成很大轰动,我跟堂子的老板熟,好容易才弄到票子。”说到这里,小静插话说:“妈妈也想去听,可是买不到票。”她脸上还有失望的神色。
苏慕华伸手,摸摸她的头,继续说:“可惜那天我去到京华堂时,已经演完了。”小蓠问:“你迟到了?”苏慕华笑笑,说:“是啊,我迟到了,跑去京华堂时,戏班子的人正在打扫。我很失望,坐在最中央的那个座位上,一坐就是半天,然后,陶月馨拿着扫把来赶我了。”
小静听了,笑了,她说:“扫把跟陶月馨,很不相称呢!”苏慕华也在微微笑着,脸上的神色,应该可以称之为“幸福”吧。他说:“确实很不相称,他那副凶巴巴的样子,有机会真要让你们见识一下。那次以后,我就没有再去过秋霜阁了,而是天天跑去京华堂,不管开不开锣。”
小蓠眨眨眼,说:“你跟陶哥哥约好,要见面的么?”苏慕华想了想,说:“算是吧。他唱腔很好,我常常听得忘了时间,回到家时,姑姑就念我,父亲还——”他突然打住了,喝了口茶,继续说:“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正我现在还能跟月馨见面,这样就很好了。”
小蓠嘴里塞着蛋糕,鼓着腮,含糊不清地说:“为什么姑姑要念你,小静去听戏,妈妈也没骂她!”
苏慕华笑嘻嘻的,漂亮的凤眼眯着,说:“因为我是个坏家伙,姑姑才会念我,小静跟小蓠是乖孩子,当然不会被念了,对吧?”
小蓠歪歪头,看着自称为“坏家伙”的苏慕华,笑着说:“慕华哥哥不是坏人啦,对不对,哥哥?”她问我,我看了眼苏慕华,两手摊开,耸了耸肩,说:“不予置评!”
小静没有说话,只用那双圆圆的猫眼看了看苏慕华,就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的蛋糕了。
我一直保持沉默,实在是不想插手管继父家的事。即使户籍上,我姓苏。
结了帐,我们顺着街道信步走着,苏慕华说:“小静小蓠,今天见到陶月馨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父亲跟姑姑呢?”小蓠问:“为什么?陶哥哥那么漂亮,姑姑一定会喜欢他的。”小静扯扯她的头发,小蓠嘟着嘴,大声说:“干嘛啦,会变秃头的!”小静像小大人一样,正经地对苏慕华说:“我们知道了,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但是有个条件。”苏慕华微笑着看她,小静继续说道:“我想要陶月馨的签名。”这交易很划得来,两个人当下就达成了协议。
我暗中翻了翻白眼,小静那个算死草,拿了签名,肯定会去换钱。
回到家时,外头天已经黑透,我们四人进了大门,换上拖鞋,苏慕华径自上了楼,说要上去换衣服。我与妹妹们走进客厅,母亲跟姑姑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脸上神色凝重,好像出了什么事。
见到我们进来,母亲站起身,面色发白,姑姑哼了声,母亲看看我,又看看她,重新坐了下去。
“我们回来了。”我说,姑姑的眼神凌厉,像要将我射出两个洞来。小蓠缩在我的身后,不肯出来。
姑姑重重吐了口气,说:“你们今天去了哪里?”我说:“就去四处逛了逛。”姑姑显然对这答案不满意,她死死盯着我们,尖利的视线在我们三人之间来回扫过。
我问:“继父呢?”母亲回答道:“他在书房里,你们是跟慕华一起回来的?”我说:“是的,慕华大哥上楼换衣服去了。”
正说着话,听到苏慕华下楼的脚步声,还是急急火火的,他跑进客厅,笑嘻嘻地说:“抱歉回来晚了,晚饭呢?”姑姑冷冷地瞪着他,说:“你父亲在书房等你,快去!”苏慕华愣了一下,问:“怎么了?”姑姑转开头,说:“你还有脸问怎么了?学校那边是怎么回事?刚才收到了退学通知,说你已经两个月没去上课了!”
苏慕华明显松了口气,有点吊儿郎当地说:“哦,那件事啊,我会跟父亲说的。”边说,边抬脚往客厅外走去。他穿了件月白的薄毛衣,黑色休闲西裤,衬得他的身形更显瘦削。他没穿鞋子,光着脚,慢慢向继父的书房走去。
书房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姑姑让我们去餐厅吃饭,我们便离开了客厅。后来,苏慕华被继父关在房间里,禁足两个星期。
四、特殊的爱
禁足的那两个星期里,只有佣人送饭时,才会打开苏慕华的房门,平日都是用一把铜黄的大锁紧紧锁住。苏慕华倒是挺悠闲,在他房间里吊嗓子,有时半夜三更,夜深人静,他却打开窗子,来了个高亢的音调,吵得我睡也睡不好。每次我去露台,都会看到他站在斜对面的落地窗前,望着远远的天空。
偶尔,我会听到继父的脚步声,拖沓着走过长长的走廊。继父穿的是皮拖鞋,走路的声音与别的人不同,很容易辨认。有几次,我都听到继父停在苏慕华的门前,站了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渐渐走远了。
这些事都很糟糕,还好,过了几天后,叶沁跟我联络上了,听着电话里那温柔的女声,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佣人说有我的电话的时候,我刚刚洗完头,搬了张藤椅坐在后院,等着头发晾干。我想把头发剪短,毕竟夏天到了,很热的,但小蓠非常坚持,说我要是剪了头发,她就会恨我一辈子。姑姑据说去外交部复职了,正忙着应付堆积如山的公务,没闲心来管束我们,我们乐得轻松,母亲也不想太过干涉,便由着我们疯玩。
小蓠坐在我旁边的摇椅上,手拉着我湿漉漉的头发,说:“哥哥的头发滑滑冰冰的,热热的时候抱着很舒服。”小静拿了只苹果啃,她吃东西像小老鼠,低头,双手抱着,啃得很快。这时,佣人过来,说有我的电话,是个小姐打来的。
“怎么了吗?”叶沁问道,“听你的声音,无精打采的。”
我一手握着听筒,一手把头发撩高,不让它弄湿我的衣服,我说:“我很好,你现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住的地方安不安全?”
叶沁没有回答,而是笑了起来。我有点恼怒,问:“笑什么?”
她笑够了,才说:“你呀,真是大惊小怪,北平现在稳定下来了,不然我哪里还有命给你挂电话啊!”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她语气带笑地说:“不用啦,大少爷!”我们聊了几句,她说那边还有人排队等着用电话,就要挂了。我急了,说:“等一下,再给我一分钟!”
叶沁没有答话,我把听筒紧贴着耳朵,听到那边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很近,仿佛就在耳边。然而,我们却离得这么远。
“还有三十秒。”叶沁轻声说,声线在微微地颤抖。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时间在流逝,我握着听筒,听着那边的叶沁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我脑海一片空白,几个字从我的唇齿间滑出来:“叶沁,我爱你。”
“嗡——”电话挂上了。我还是紧紧握着听筒。我咧咧嘴,笑了。因为电话挂上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到了叶沁说:“我也是......”
我闭上嘴,把向上翘起的嘴角拉直,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我转身想去后院,看到苏韵华站在我的面前,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你没事吧?”我走上前,想掺扶她,触到她的手臂时,我吓了一跳,真是皮包骨头了,连丁点肉都没有!
她挥开我的手,踉踉跄跄地走了。我抬头,母亲站在走廊尽头,阳光从她的背后射入,看不清她面部的表情,但母亲浑身散发着的气息,却令我想起了姑姑。母亲真的变了,渐渐疏远,像一个陌生人一样。我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往后院走去。
“闵清。”母亲在后面叫道。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问:“妈,你没去听戏么?听小静说京华堂要开锣了。”
“你,喜欢那个叶小姐?”母亲没有回答我,而是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我看看她身后的光,在她身上幻化成橘黄色的光影,闪闪发亮。“是的,等到满二十岁,我就要跟她结婚。”我说。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我微微倾着头,左脸颊隐隐发痛。母亲喘着气站在我面前,举高手。母亲的手很漂亮,虽然要带大我们,但依然不会有粗糙的感觉,而是纤长柔嫩,涂着透明的甲油。
她嘴唇颤抖着,说:“你明明知道,韵华她——”她猛地住了嘴,我看了她一眼,完全明白了,我说:“妈,我出去一下。”也不换衣服,就这样跑出了苏家。
“你要去哪里!”母亲在后面叫,我没有再回头,直直地沿着街道走。不知不觉,我竟然来到了京华堂。大门虚掩着,两旁的小门开了,里面传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伴着锣鼓声,倒也热闹。
看门的大爷不在,估计也跑进去听了,我弯腰,钻进了左边的小门。
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正中央的戏台子上,正在上演着《玉堂春》,人们不时发出叫好鼓掌声。
我循着以前的记忆,摸到了幕布后,正好看到陶月馨的侧影。他穿着大红的戏袍,头戴凤冠,举手投足间,将一代艳妓苏三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唱腔圆润清朗,完美无缺,绕梁三日,依然不绝。
我撩开一点幕布,望着他,如此美丽的男子,难怪苏慕华会动心了,若我没有叶沁,恐怕也会爱上他。
正胡思乱想时,只听他悲悲切切地唱道: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哪!”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流泪,用帕子拭着泪,猛拍手。
中场休息,陶月馨与演员们进了后台,他看到我坐在梳妆台前,愣了一下,笑着说:“慕华让你来的?”我还没回答,扮演三郎的男子凑过来,上下打量着我,说:“月馨,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标致小哥儿?”他走路也像在戏台上,挪着方步。其他人都笑了,陶月馨笑骂道:“少贫嘴了,该干什么就去干,别在这里唧唧歪歪!”
拉着我到僻静的角落里,他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是不是慕华出了什么事?”他脸上堆着厚厚的粉,艳色的腮红,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他的语气,却是焦灼的。
我说:“慕华他没事,只是让继父禁足了,好像是因为被学校退学了。”陶月馨张了张嘴唇,左手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绕了个圈,慢慢坐了下来。他看了看我,说:“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了吧?”我点点头,但那又与我何干?我被自己的事都快要烦死了。
陶月馨从他的颈项解下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一枚清透的玛瑙环,他把玛瑙环放在我的手上,说:“帮我把这东西还给他,顺便跟他说再见。”我问道:“你要去哪里?”他红白交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可能有表情,但被粉盖住了。他笑着说:“我要离开天津,回到岭南去。”
我说:“现在外面这么乱,你去岭南做什么?”陶月馨站起来,说:“我想回到自己的故乡,那边可能会需要我。”我说:“那你是要跟慕华分手了?”他笑了,这次,我看得很清楚,他确实笑了,笑容里带着微微的苦涩:“分手?可能罢,从一开始,我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是......”他看着我,说:“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我说:“你们不是前年认识的么?都快三年了吧。”他喃喃地说:“是啊,也不算快了,都三年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中场休息时间过了,他才猛然惊醒,手忙脚乱地带上凤冠,整理衣裳。我站起来,说:“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的么?”
他抿了抿唇,说:“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断了,你别告诉他我回岭南了,他要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
我点点头,说:“那我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他笑笑,对我伸出手,说:“谢谢。”声音有点沙哑。我伸手,与他相握,他的手很冰,还微微地发抖。“你的脸。”他指指我的左脸,我知道那边肿了,说:“没什么,撞到柱子了。”
然后,我走出了后台,穿过重重人群,钻出京华堂。身后,传来听众们的欢呼呐喊声,以及陶月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我的耳边,久久不散。
我仰起头,望着空灵的天空,突然好想见到叶沁。
五、最痛苦的事
我回到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小蓠拿着角梳帮我梳理,差点连梳子都弄断了。好容易梳理顺了,小蓠捡起一地的头发,心疼得要死,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头发是她掉的。我躺在后院的藤椅上,闭着眼,想着以后应该怎么办。无意间触到兜里那枚玛瑙环,想起叶沁,胸口有点疼痛。我咳了一声,嗓子甜甜的,我冲到盥洗室,在洗手台猛咳了声,吐出一口血,我拧开水流,把那血冲走了,再捧了水洗脸,将嘴角的血迹也冲干净。
“叶沁,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对着虚无的空气自言自语道。我走出盥洗室,小静担心地站在门口,问:“哥,你还好吧?”我抱起她,说:“没事,你哥命硬,死不了的。”小静摸摸我的左脸,说:“哥,你别怪妈,她打你,心里也不好受的。”我搂着她,说:“哥哥知道的。”
回到房间,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耳朵却听得很清楚。母亲想我娶苏韵华,这已经快要成为既定的事实了。不知道继父是怎么想的,去探一下他的口风吧。
墙壁那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很有节奏。我爬下床,打开落地窗,探头望向斜对面。苏慕华那张笑脸正对着我,他说:“你今天去过京华堂了吧?我闻到了那股味道啦。”我说:“你鼻子倒是很灵嘛。”他笑嘻嘻地说:“过奖过奖。月馨怎么样了?”我把玛瑙环拿出来,举在他的面前,说:“他要走了,让我把这东西还给你。”
苏慕华面上的笑容,在看到那枚玛瑙环后,凝固了,他像是不敢置信般,说:“那是什么,你从哪里拿到的?”我重复了那句话:“他要走了,让我把这东西还给你......”
“我问你那东西从哪里拿到的!”他突然咆哮起来,温和的表象完全不存在了,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受伤的灵魂。我闭上嘴,一言不发。他死死盯着我手上的玛瑙环,猛地跳起来,一头撞在紧闭的落地窗玻璃上,“哗啦哗啦”,玻璃碎落满地,像冰屑一样闪着寒光,红艳的血,顺着苏慕华的额头慢慢流下,滴在地上。
他又撞了一次,撞碎了剩下的另一边的玻璃。
我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那枚玛瑙环被我握在掌心,散发着热气,我用力握紧,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了。
家里的人听到声音,纷纷跑到他的房间门口,七手八脚地开了门。
“慕华,慕华,你怎么了?”母亲惊慌的声音。
“好多血,少爷,醒醒——”
“少爷?太太,让我们把少爷抬到床上去。”
“医生呢,快叫医生来,快——”
听着隔壁的絮絮嚷嚷,我关好落地窗,仰面躺在床上。卧室的天花板很高,也很空旷,我眯着眼,好像看到叶沁那张温柔美丽的脸,正在对我笑。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突然,我听到苏慕华的声音,他在唱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唱着。我眯着眼睛,想起不久前,他在Winter’s soul里,笑容满面地说着:“他唱腔很好,特别是唱《贵妃醉酒》,我常常听得忘了时间,......”
“啊,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
通宵酒,啊,捧金樽,高裴二士殷勤奉啊!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结语拖得很长,响彻天际,我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那枚玛瑙环轻轻落在床上。
“少爷,您怎么了?”
“啊,少爷又厥过去了!”
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起来,房门悄悄开了,我的眼睁开一条缝,看到苏韵华慢慢走近我的床边。
“闵清?闵清,你醒着吧?我知道你醒着。”她低声说,“我只想告诉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不求什么,咳咳。”她咳了几声,有点气喘吁吁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了,我感觉有几滴冰冷的水落在我的脸上,有一滴落到我的嘴角,咸咸的。但我还是直直地躺着,没有睁开眼睛。
苏韵华悄悄地走了,我听着她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才慢慢睁开了眼。
我咳了几声,觉得身体通爽了很多,便爬下床去。已经是晚上了,客厅里灯火通明,长沙发上坐着母亲和姑姑,另一边坐着苏韵华,小静小蓠坐在母亲的对面,脸色都很不好。
母亲看到我下来了,咬咬下唇,再看到我肿胀的左脸,她的眼神满满的都是愧疚。
“哥哥。”小蓠跑过来,搂着我,眼神里盛满了惊恐。
“怎么了?”我抱起她,问道。
这时,书房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我们跑出客厅,站在走廊往书房那边瞧。书房的门大开,苏慕华背靠门框站着,脸上是凝结了一般的冷静,衬着他额头上渗血的绷带,白得刺目。
“你出了家门,就再也不是我苏甫凛的儿子!”继父在书房里面怒吼道,声音震得地板似乎都动了下。
苏慕华的手抖了一下,立刻握紧了。他看了一眼继父,决然地走出了书房。
“站住!”继父冲出书房,他怒容满面,脸色白得透明,脖子上青筋暴现,“你敢出这个门,我打断你的腿!”
苏慕华缓缓转过身,对他的父亲说:“我只是去结束这一切。”说完,他分开众人,慢慢挪动着步子往门外走去。
“来人!”继父大声叫道,“把他的腿给我打断了!”母亲跟姑姑忙劝阻道:“都是自家孩子,好好教就行了,不用动手打吧。”佣人想拉住苏慕华,我走上前去,假装帮忙捉他,将玛瑙环塞给他,低声说:“他回岭南去了。”然后装成被他一推,倒在后面的佣人身上,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飞快地走了。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继父勉强压抑着怒气,对姑姑说。书房里没有开灯,昏黑的暮色从紧闭的窗帘背后透进了房间,书房很大,在走廊射进的光线中,但见两排高及屋顶的书架倚着墙壁耸立着,厚重的书册整整齐齐地排放着。继父坐在黑色的大号书桌后面,边打电话,边怒视着姑姑。
姑姑跟母亲都站在书桌前,姑姑声音发抖地说:“就在前年,那个陶月馨唱了个满堂红,然后......”
“砰!”继父手一挥,茶碗整个扔到门框,变成碎片,掉落在地板上,他骂道:“这个不肖子!”姑姑与母亲大气都不敢出,木木地站了一下,出去了。
“我说一定要这样写,你会不会写字啊?让你们老总来听!”对方好像在劝说着,他生气地大吼道。过了一会儿,他说:“纪老么?就照着我刚才说的那样登,明白了?......你少管,这是我的家事,就这样!”他狠狠地将电话挂了,他桌上放着的文件上头,是他那力透纸背的楷书:苏甫凛声明:即日起与苏慕华脱离父子关系。
他抬头,看到我还站在门口,想发脾气又不好冲我发,只好不耐地说:“你出去。”我盯着他的眼,如果继父褪去了他那刺人的严厉与凛然,他真的跟苏慕华一模一样。我说:“继父,您是他的父亲,这一点,就算您登报了,他还是您的儿子。”继父用手抚着额头,冷冷地说:“出去!”我还想说什么,看到他冷得像冰的眼神,惟有全部吞下去,离开了书房。
“不成器的东西!”他狠狠地说,将书桌上的文件全部扫下地。
当夜,继父心脏病发,送进了医院。
我不知道苏慕华现在哪里,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往岭南的方向去的。继父身为外交官,却不能管好自己的家事,这对一向自视甚高的他来说,确实是个很大的打击。
报馆的负责人虽然暂时压下了那个声明,但等到继父出院,他又会登的,母亲跟姑姑都很担心,却不知道能做什么。
六、我们的似水年华
三天后的半夜,苏慕华回来了,风尘仆仆,除了额头的伤,以及下巴疯长的胡子外,他什么也没带回来。
他在医院里,他的父亲的病床前,跪了一夜,那时,他的父亲在沉沉睡着,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
我站在病房外面,看着苏慕华跪得直直的,那个背影,竟有几分像继父,他们,毕竟是父子啊。
窗外吹来一阵风,没有了夏天的凉意,也没有秋天的干爽,那一晚,我在医院提前感受到了天津的冬天,还有,我生命中的冬天。叶沁死了,莫名其妙地,她被人杀了,死在这个动荡的时局里。没有人知道是谁杀了她,会通知到我,是因为她随身的口袋里,装着写有苏家电话的纸片。
我吹着风,听着母亲对我说,叶沁死了,然后,我眼前的景象全部变成了红色,我吐着血,倒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后来确诊,我患了胃癌,良性的。要是迟一些时候发现,我就死定了。我宁可死定了。
日子匆匆而过,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我长到二十岁了,少年时候的棱角,渐渐磨平了。我还记得当年所说的话,只是我想要娶的那个女孩子,她永远停留在了美丽的十六岁,而我,将继续走我的路,渐渐远离她。我不明白,究竟是我在抛离她,还是她在抛离我。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她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冰冷的夜里。
我念的是外交,二十岁一到就搬出了苏家。母亲很伤心,但我不想再像她一样活得那么累,豪门公子的生活,我真的不习惯。听到我要搬出去,继父还是冷冷的,但他用他独有的方式帮我,为我搭了很好的路子。我远离苏家,却还是要在苏家的羽翼下,向着自己认定的路前进,这不能不说是个讽刺。
苏慕华在医院跪了一夜后,很干脆地答应了继父,去上为他安排的法律学校,并且非常认真地念着书,把那些戏剧的书籍都扔了。他要去英国赴任了,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想跟我谈谈,很久没见了,我也想趁现在见见他,于是答应了。
约的地点就在英中路,那家Winter’s soul还在,与记忆中的没有丝毫差别。
我提前到了那里,推门而入时,记忆中那张桌子边,坐着的,正是苏慕华。“好久不见了。”一身白色哔叽毛料西服的苏慕华,变得更加有魅力,凤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倦意,从他的骨子里慢慢发散开来。他面前放着的,是一杯红茶。
我坐在他对面,他笑着说:“我刚刚才从家里出来,小静跟小蓠长得好快,都快要比我高了。”我要了杯白酒,侍者听了,呆了一下,随即记下来了。苏慕华脸上还是挂着那笑容,他说:“我听说你这几年嗜酒如命,看来是真的了。”我看着白色花圃里盛开的粉色郁金香,疲惫感由指尖传遍全身,我笑了,苏慕华看着我的笑脸,有点惊奇,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我知道我的笑容很机械,却是完美的外交官的笑容。我说:“现在喝白酒,就像喝开水,没了感觉。”他哈哈大笑,伸手拍拍我的肩,依稀间,还能看出他当年的放荡不羁。
我们享受了一顿美妙的下午茶,谈得也算尽兴,说了家里人的一些情况,母亲没什么变化,还是端庄的贵妇人,继父还是那么不苟言笑,而姑姑依然喜欢念叨。我听着,又笑了,这些情况都可以想像得出来。
喝完茶,他提议出去走走,我看看手表,还有时间,便跟他沿着种满橘子树的英中路慢慢走着。
风很大,也很凉,橘子树上挂满了大大的,金黄色的橘子,枝头被压得弯下来,稍微高大一点的人,只要伸手,就能摘下一只橘子。我伸手,拧下一个很大的橘子,放在掌心,浓郁的橘子香味,诱得我口水都要掉了。
“这橘子不能吃的,会酸掉牙。”苏慕华笑着说,从我手里拿过那只橘子。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看着橘子,突然绽开了一抹笑,与那一年,在这条橘子路上的一样。
“你知道么,月馨那家伙,当时就是吃了一瓣这种橘子,酸得他以后再也不敢吃橘子了,连带点酸味的东西也不敢碰。”他笑着说,淡淡的口吻,平铺直叙。
“是么。”我答道,继续走着,从大衣口袋摸出一支烟,问:“要抽么?”他摆摆手,看着我熟练地点烟,然后,他继续说:“有时候,我还蛮羡慕你的。”我觉得新鲜,这么多年了,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我问:“你羡慕我什么?你看看你现在,有自己的律师楼,还能到国外发展。”
他停下来,我转头看向他,他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我没有回话,而是盯着他,他继续说:“那时,我连夜搭车去岭南,找到他后,我们谈了很久。很理智地分手。他说,他爱我,但是感情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他不想我因为他,而抛弃我的家人。我懂,也有了分手的觉悟,因为父亲的身体实在是......但是,正是这觉悟,唉,真的很苦。”
他停下,把大衣的衣领竖起来,重复说:“真的很苦。”我看着这样的他,眼前又出现了那年,他们两个人坐在黄包车上,笑吟吟地说着话,向我走来。
我闭眼,又睁开,眼前还是那些橘子树。我说:“他早就有了离开的打算,从一开始就是。他现在过得怎样?有消息吗?”
苏慕华点点头,很淡地笑着说:“是啊,他随时准备着离开了,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男人!”他的语气有点重,他也注意到了,掩饰似地扯扯大衣领口,说:“他现在啊,听小静说,他前几年出国了,至于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他口气很平淡,接着说:“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公寓拿行李。”
我说:“好,就在这里说再见吧,保重。”他抬首看着我,由他那掩饰不住倦怠的眼睛里,我看得出他内心的挣扎,一如我听到母亲要我娶苏韵华的时候,我的挣扎。
“知道他过的很好,就够了。你多保重。”他最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了这句话。我看着他轮廓优美的脸庞,清清楚楚地看出,虽然他做得那样若无其事,那样云淡风清,但我分明看到,隐忍在平静的表象下,他那未熄的爱火,还在熊熊燃烧着。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路两旁的橘子香味,弥漫着全身。“佟闵清!”身后仿佛传来她的声音,伴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穿越了光与影,穿越了我们那些似水的年华。
我转身,笑了,轻轻说:“叶沁,你一定要等我......”
——全文完——
后记:花了三个晚上,终于完成了,不禁松了口气。灵感一到,止也止不住,写到撞玻璃那里,粉有感觉,差点就哭了。我想要表达的是,世事的无常,以及人生的无奈。大家有空就看看吧,码字码得手痛,要休息一下了。总之,我会在年底之前,赶完那篇用马甲写的文,到时大家来看裸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