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金奴玉婢
第1章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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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 阅读 446 2026-10-20
《(GL)金奴玉婢》 第 1 章 不是废话的废话说明…… 本故事是为挑战GL小白文为目的的产物,所以怎么写小白便怎么写…… 大家可以在看本说明时决定跳还是不跳。 行文应该比较轻松(因为是小白文),但不保证不是虐文,结局好坏未定…… 不怕死的来吧,讨厌小白文的就别来了。 ============================ (一) 故事发生的朝代是那个开朝不过三代便出了一个女皇帝的朝代。之所以选择这个朝代是因为但凡古代文中女子要扬眉吐气的、要颐指江山的,该盛世年代做背景最佳。至于其后的几个朝代,则鲜有人提及。个中因由也无需我苦口婆心地提及。所以,该朝代也成为女女爱的多发朝代(历史啊,你不公平!)。本文也不能免俗,仍是以这个朝代为背景。但至于有人问为何这个朝代便有桌有椅,有诗有词,这个我就不能回答了。只能说既然客观条件将我们局限在了这个朝代,但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文化还是要体现的……不要要求太多! 本故事的朝代不是杜撰的,但人物皆是,所以各位历史系的姐妹们就是翻破了历史书也找不到书中的人物。话外音就是不要做无用功了。交代到这里,本故事可以开始了。 小哑巴本名不叫小哑巴,但至于究竟叫什么,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了。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人牵着手送进了宫。她之所以叫小哑巴,是因为她的话实在太少了。整日只会睁着惶恐的眼睛,希望了解这个要禁锢她一辈子的地方。与她住在一起的有很多年龄相仿的小女孩。这些人,都是和她一样被选进宫的小宫女,她们要被训练成为日后的宫女。训练她们的老宫女整日板着脸,手中拿着藤条,若看到有谁做错了事就要被藤条抽打。那个藤条用水浸泡过,抽在手心上会留下一道一道的红印,疼的钻心。 和小哑巴关系最好的是小豆腐。因为她长得像豆腐一样水嫩白净,故得此名。小哑巴平日不会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但却会同小豆腐说。她之所以跟小豆腐说,是因为小豆腐是选进宫的所有小宫女中最漂亮的。而小豆腐之所以把小哑巴当成好友,是因为有一次小哑巴把自己的鸡蛋让给她吃。 那次小麻花抢走了小豆腐的鸡蛋。小麻花是这些小宫女中年龄最大的,天天甩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故得此名。她平时最大的喜好就是欺负小豆腐。被抢走了鸡蛋的小豆腐眼泪汪汪,惹得小哑巴一阵酸楚就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鸡蛋给了她。 她们平日在房子里学习礼仪规矩,针织女红,端茶倒水等等,下午就会到一个大院子里学习纺纱,唯一的乐趣是放纸鸢。纸鸢只有一支,而且是上一任的宫女们传下来的,已经又破又旧了。每两个人可以玩一次,然后就要耐心的等着传给别人,等过了一个轮回,才能再玩一次。小豆腐喜欢玩纸鸢,但不会放,小哑巴教了她很多次,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小哑巴只好自己放,等放到天上的时候,再给小豆腐玩。 在她们进宫的两年之后,有一个年长备受尊重的老宫女在一天夜里将所有的人叫到了一起。小哑巴和小豆腐呵欠连连,端坐在人群之中。那个老宫女说:“既然你们进宫成为了宫女,就是皇上的女人。所以你们都必须要守住自己的清白,绝对不能让除了皇上之外的任何男子侮辱你们,不能同任何男人或者女人行之事,不然的话,就必须以死谢罪……” 小哑巴和小豆腐那年七岁,稍稍懂了一点人情事故,但小哑巴还是不懂,偷偷地问小豆腐:“和女人怎么行之事?”小豆腐摇摇头,她连和男人怎么行之事都尚且懵懂不知。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小豆腐和小哑巴以及和她们一起进宫的孩子都长大了一些,学习的东西也更繁更难了。小哑巴的话没有比原来多,而小豆腐却还是和原来一样又白又水嫩。所有看过她的老宫女都纷纷点头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是当娘娘的……” 满十岁的孩子就要分配到各个院阁宫殿,交由一个有身份的宫女代管教习。小豆腐和小哑巴被分到了五公主殿,而小麻花则被分到了贵妃殿。 教管小豆腐和小哑巴的宫女十分厉害,第一天二人就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原因是小豆腐起晚了,没有认真洗漱,指甲里有东西没有清干净。而小哑巴在宫女要处罚小豆腐的时候居然大胆为小豆腐辩解,说是洗漱的用水都被比她们大的宫女姐姐们拿走了。厉害宫女将这番维护朋友的行为定论为不懂规矩,拿藤条狠狠地抽了她们好几下。 小哑巴咬住唇,一声也不出;而小豆腐的眼泪在眼中打转,小声抽泣着。 那天结束之后,一个好心的宫女姐姐跟她们说:“这里是五公主殿下的地方。五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任何人都不能违逆她。我们虽说是宫女,但其实就是奴婢,五公主殿下就是我们的主子。所以你们要学会忍,不论主子怎么对你,不论别人怎么对你们,都要忍。若忍不住,那就难办了!” 当日的小哑巴和小豆腐尚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不久之后就明白了,让她们明白这个道理的,就是五公主本人。 五公主(这个戏码同王子和灰姑娘无异,这里只不过王子变公主了而已)是皇上和前任皇后的爱女。前任皇后生下五公主后就去世了。据说皇上和前任皇后的感情极佳,当时哭得天昏地暗,隆隆重重地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举行了葬礼,并发誓不会让尚在襁褓中的五公主受一点点的委屈。 所以服侍五公主的人比服侍任何皇子的人都多,而且还有位博学的夫子单单教授五公主。朝廷众臣议论纷纷,揣摩皇上的心思,说不定有将皇位让给这位五公主的打算。虽说前朝出了个女皇帝,但女太子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莫非皇上有意开此先河么?众位娘娘皇子也纷纷将眼光放在这位五公主身上。别的皇子算什么?!这位五公主才是皇位最难对付的竞争者。 五公主今年十二岁,其刁蛮跋扈,尤甚从前。但却生得娇美动人,才思敏捷,曾经一时游玩心起,来到御书房口若悬河地将诸位皇兄皇弟驳得哑口无言。凡五公主之求,皇上莫不从之。宫廷上下,朝廷内外,无不忌惮五公主的。想她小小孩童,便使得庙堂众人对她敬畏三分,将来一朝成人,当真成了开天辟地第一个女太子,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势呢! 诸位娘娘闲话家常时兜:“生皇子有什么本事,若能生出一个五公主来,才算没有辜负皇上的宠幸……”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就是这样金贵蛮横的五公主,小哑巴同她第一次见面,就生了事端,结下了梁子。 事情是这样的。当日恰逢小哑巴和小豆腐难得的闲时,二人商议了半日,又缠着宫女姐姐左磨右磨,终于求来纸鸢玩耍。二人本来在院子里玩得正开心,不料这春末夏初的风没有个定向,忽而东忽而西,最后一阵大风挂过,断了线的纸鸢便摇摇摆摆地不知落到何处去了。小哑巴和小豆腐脸色都是一白,若丢了这个纸鸢,肯定要挨一顿打的。小豆腐最喜欢纸鸢,担心得眼圈都红了。 本来她们未经许可是不能出那个院子的。但小哑巴想了许久,偷偷地对小豆腐说:“不要紧,我们去捡了纸鸢,马上就回来。”小豆腐点点头。二人蹑手蹑脚地溜出院子。 若是平时,她们本是出不了院子就要被看守宫女抓回来的。但今日五公主出门去了,时值夏日天长气暖,易生困倦。底下的宫女便抽空歇晌,一个个低垂着脑袋打盹。 小豆腐和小哑巴顺着方向找到了一片花园,便兵分两路,仔仔细细地翻草找纸鸢。小哑巴心里只想快点找到纸鸢赶回去,把草翻得“哗哗”作响。忽然听见那边小豆腐一声惨叫,继而又有几声犬吠。小哑巴只道小豆腐出了事,急急忙忙地向小豆腐的地方赶去。果然见一条恶犬对着小豆腐狂吠不已。 小豆腐吓得脸色惨白,眼里噙着泪都掉不出来。那恶犬极为得意,对着小豆腐狂吠不已,一只狗爪压在跌落的纸鸢上,忽然一抬后脚,一泡狗尿撒在上面。小哑巴气结,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向那条恶犬掷去。恶犬吃了一惊,低头避开,狗珠子一转,忽然惨兮兮地边叫边向后面跑去。 小哑巴见恶犬离去,忙上前捡起纸鸢,见上面洒了狗尿,又脏又臭,心疼至极。小豆腐更是掉下泪来。小哑巴便安慰她:“找到就好了,我们快点回去!” 二人还未迈步离开,就听见一个厉声道:“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五公主殿下的狗!” 小哑巴吓了一跳,叫了声快跑,自己第一个跑了。小豆腐吓得腿软,刚跑两步便绊了一跤,见衣服摔破了,心中更是害怕,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哑巴跑出不远,回头见小豆腐在原地哭,忙又跑回来。这一回来,便连她也走不了了。 一个声色俱厉,比训谍们的厉害宫女还有厉害十倍的宫女盛气凌人地过来了,如刀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割来割去,终于问道:“你们是那个殿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哑巴和小豆腐都吓得不敢作声。 那宫女又道:“你们这两个臭丫头,居然敢打五公主的狗?你们知不知道那只狗比你们娇贵多了!都不想活了?!” 小豆腐吓傻了,泪都被吓回去了。小哑巴见状挺身而出:“那只狗是奴婢打的,和她没有关系。” 她话音刚落,那宫女便扬手打了她一个趔趄。小哑巴被打得眼冒金星,辨不清南北东西,脑中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似有千百只蚂蚁在咀嚼她的脸。 忽然一个宫女姐姐跑了过来,见了那个凶巴巴的宫女,连忙行礼问安。那凶宫女问道:“你来做什么?” 宫女姐姐一看这情形,便知道她们二人闯了祸,忙解释道:“都是奴婢看管不善,让这两个小宫女跑了出来,惊扰了五公主殿下。” 那凶宫女看了看她,指着那两人问道:“你说她们是五公主殿中的吗?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宫女姐姐尚待说话,只听见草从瑟瑟声传来,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貌美女孩往这边走来。那女孩衣着华丽,眼中极露骄奢之色,比小豆腐和小哑巴高出一个头来。 恶犬此时变得温驯如羊,蹭在那女孩的脚旁撒娇卖乖。 宫女姐姐见了忙跪下道:“奴婢参见五公主!” 凶宫女见那两人无动于衷,便怒骂道:“这是公主殿下,还不快跪下!” 小哑巴抬头一看,那只恶犬正邪恶地看着她们龇牙咧嘴。这一跪,不单单给公主跪,也要给那只恶犬跪。那边小豆腐已经抽噎着对着恶犬跪了下来,匍匐在地。凶宫女见状踹了小哑巴一脚,顿时小哑巴四仰八叉扑到在地,摔了嘴啃泥。 五公主手中正把玩着一把镶金嵌玉的小刀,面上冷冷的极不耐烦。那恶犬越发惨兮兮地对着五公主叫了两声。五公主蹙眉道:“究竟是哪个贱婢打了我的至尊宝?!” 这只狗居然叫“至尊宝”?!小哑巴气结,不敢说话。 那凶宫女一见五公主,立刻婢颜奴膝地笑指着两人,毕恭毕敬,温柔如水地回道:“启禀五公主,就是这两个小贱人打的。” 五公主不耐烦看了她们露给自己的后脑壳一眼,冷冷的说:“她们是哪个殿阁的?这么不知好坏轻重!” 凶宫女见问,忙抢答道:“这是新选进公主殿的小宫女,还不懂什么规矩……” 她这一下拍到了马腿上。五公主刚刚说了个“不知好坏轻重”本是要发难的,如今被自己人打嘴,说是在自己殿中的,立时心中的恶气不得发泄,狠狠地瞪了那个凶宫女一眼。 凶宫女说完马上知错,被公主的一眼瞪得不敢说话了,下意识地往人多的地方挪,只盼公主这口恶气别发到自己身上。 五公主手中把玩着小刀不语。至尊宝不见公主处置那二人,立感自己的戏白演了这么久,极是委屈,便在公主脚旁蹭来蹭去。五公主一脚踢开至尊宝,冷冰冰地道:“罚她们三天不准吃饭!” 小豆腐一听,立时瘫软在地。小哑巴维护朋友心切,忙抬起头来一力承担道:“公主殿下,是奴婢一人做的,与她无关,求公主只处罚奴婢一人!” 五公主本来转身要走,如今听到这番话,又来了火。还没有哪个人敢拂逆她的话,更何况这个还是个黄毛小丫头,不过一个卑贱的宫女奴婢而已。莫非她不知道,她的这条小命从进宫开始日起便不是她的了。 凶宫女立功赎罪心切,一脚踹在小哑巴胸口上,骂道:“好大胆!”她话还没骂完又被公主一瞪,吃力不讨好,心中暗暗叫苦,缩到人后不敢作声了。 小哑巴被她一脚踹得咳嗽连连,忙拂袖遮住口。 五公主见她生得黄不黄,白不白,甚是难看,心中不喜,压住怒气问道:“你叫什么?” 小哑巴被问怔了,入宫今日,旁人不是叫她“小哑巴”,就是叫她“小丫头”,最多叫她“小贱人”,从来没有一个人问她的名字。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引得公主以为她是故意不答,心中更是恼火。 宫女姐姐怕她又若麻烦,忙道:“快告诉公主,你叫什么!” 小哑巴支吾了半天,终于呆呆地道:“小哑巴!” 五公主还从来不曾听过“哑巴”这个词,便指着小哑巴问身旁的乳母道:“她说什么?!” 乳母不知原委,以为小哑巴变法辱骂公主,心中大怒,狠狠地瞪了小哑巴一眼,道:“回禀公主,这小贱人在辱骂公主殿下!” 五公主一听,便知哑巴二字必定不是什么好词,她一时使起性子来,抬手将手中的刀向小哑巴扔去。小哑巴吓傻之余,还是勉强躲过。刀子从她脸侧滑过,锋利无比,顿时留下一条深深的血痕。 五公主余怒未消,指着小哑巴道:“从今日起本公主不想再见到她!撵出公主殿去!”说罢拂袖而去。 这是小哑巴和五公主的第一次较量,五公主被气得差点吃不下饭,小哑巴被撵出公主殿,脸上虽多了一道血痕,尚未有性命之危。所以,这次较量,胜负难定,应属平局! 第 2 章 (二) 被逐出公主殿的小哑巴无处可去,一时只得暂回原训育处听候发落。她之所以无处可去,是众殿中人得知她是被五公主逐出的宫女,无人敢收。万一无意间得罪了五公主,那可是要命的事。贵妃本来负责调配宫女等事,听了这件事,颇为头痛,招来司中宫的尚宫女史道:“这件小事就由你们定夺罢!”说罢撒手不管。 四位女史苦着脸商议了三天三夜,心中怨愤,不敢怪五公主,不敢怪贵妃娘娘,一股怒气全往小哑巴身上倾泻而去。偏偏这个人无处接收却也不得赶出宫去。要知道她得罪了五公主,可五公主却除了逐她出自己的殿阁外未指明任何处罚。万一哪日这位脾气怪癖的小公主兴致所至,发出话来要将这小宫女拉去处罚,逐出宫去了还真不好找。倒是追究起来,自然是她们的错。 四位女史担心来担心去,茶饭不思,寝室难安三天,到了第四天,忽然其中一个女史提议道:“既然如此,就让她去照看冷宫里的那些妃嫔好了。”提议一出,四人皆露喜色。那里人少,且与宫中老死不相往来,同逐出宫无异,平日五公主绝对看不见她。但若要一时问起,还能速速寻回。这番心血其实大可不必,因为后来的几年中五公主根本忘记了还有这么一个小宫女。但这无形之中却帮了小哑巴,若是她继续留在宫里,同五公主低头不见抬头见,那才是要她死呢! 如此定下来之后,小哑巴被派去了冷宫,跟从那里的一个老宫女。 这位老宫女已是年逾七七,皮松肉弛,一双手干枯犹如树皮。这里除了老宫女之外,就只有小哑巴。再不会多来一个人。若是偶尔有什么东西,会有杂役太监远远地送来放在门口。只有逢年过节要发些好点的东西时,才需要小哑巴推着车去尚食局和尚服局领取。 老宫女养了一只黑猫,平时很少说话。自从小哑巴来了之后,她所有的事情都不做了,让由小哑巴做。 冷宫里住着三四个前朝的娘娘,如今年龄同老宫女相仿,整日都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这个院子年久失修,墙上涂漆剥落,露出灰黑色的砖块来。在院子的最里面,住着一个很奇怪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任何一朝的妃嫔,也不知道她当初是为何来到这里。总之她的年纪比这里的任何一位娘娘都要小得多,也颇有几番姿色,尽管穿了破旧的粗布衣服,发髻空空,但仍然风采依旧。 她平日从不会到院子里来晒太阳,也不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来往说话。她在门口放着一个盘子,每日的饭食小哑巴只能放在盘子上,而不得进她的房间。她的衣服也从来不会拿出来让人清洗,很难得看到她出来一趟。 小哑巴渐渐地到了会好奇的年龄。她每次送食物去的时候,都要透过窗户往里面瞄两眼,却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女人。于是便去缠着老宫女给她讲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老宫女虽然对她又问必答,但逢她问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抱着黑猫,念念叨叨地说:“阿弥陀佛,忘了吧,忘了吧!” 虽说小哑巴心心念念想要知道这个神秘女人的真实身份,可是老宫女闭嘴不提,那女人闭而不见,其她人就更加问不出来了。 这里的妃嫔娘娘们,最长的已经住了二十年了。命运的起伏跌宕,风生水起已经让她们精神失常,说话做事疯疯傻傻。 小哑巴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时不时地看到这些妃嫔娘娘们坐着傻笑,有的忽然对着院中的一棵树跪拜不起,口中尖细地声音叫道:“臣妾叩见皇上!”还有的将一块破布扔到自己的头上,嘻嘻笑道:“娘娘,打扮起来,打扮起来!” 惟有一个娘娘尚且还有些清醒,偶尔会做些针线活托人偷偷的送出去换钱。但这个娘娘跟个闷葫芦无异,还时常嘤嘤哭泣。一双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韵,像死了的鱼那样翻着白眼。 隔上几个月,就会有一两个重病垂死或是老之已至、奄奄一息等死的老宫女会被送来这里咽气。因为据说宫女是不能在宫中咽气的,不然的话宫里的阴气过盛,会影响天子龙威,扰乱宫中之气。而宫中阴气积得太重,也可能会触怒老天爷降下天灾。 有一次送来的就是曾经教导小哑巴她们“不得同任何男人女人行之事”的德高望重的老宫女。她老眼昏花早不认识小哑巴了,小哑巴却还记得她,对她悉心照料。 老宫女整日昏昏沉沉,直到死之前才回光返照,有了点精神,便拉着小哑巴的手说道:“宫女太苦了,太苦了。世态炎凉啊,你再也别进宫了……不过,我看你的面相,将来……将来……”她还来不及说出小哑巴将来如何,便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了。 那年小哑巴十三岁。 同她一起入宫的同年小宫女在这一年都被分配殿阁的上殿娘娘或是执事宫女甚至年长的老宫女取了名字。但是小哑巴的上殿娘娘都是些疯疯癫癫的女人,唯一一个不疯癫的天天闭门不出,仅剩的一个老宫女,天天就知道抱着黑猫念叨“阿弥陀佛”,而一直以小丫头称呼她。所以小哑巴现在还是叫小哑巴,尚缺一个登得上台面的名字。 又过了半年,小哑巴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接近那个神秘女人的机会。连续三天,小哑巴发现送到那个神秘女人门前的饭都没有动过。她连续三天没有吃饭?小哑巴推门不开,情急之下去求助老宫女。 老宫女抚着黑猫,眯着眼睛道:“这种情形啊,多半是她病了,而且还病得不清咧!” 小哑巴一听害了怕,着急地问道:“那要不要去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病?” 老宫女眼睛一斜,好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过冷宫里的娘娘们生了病要请大夫的?这里的娘娘,多半都是染病无药医治死的,所以千万不能生病。” 小哑巴一听那个神秘女人要死,心中不忍,便缠着老宫女寻办法。老宫女被她缠得不耐烦,终于说道:“你进去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的脸色身体,然后托一个好心的太监管事私下问问抓点药来不就好了?!” 小哑巴一听刚要高兴,复又苦脸道:“她锁了门,我进不去。” 老宫女鄙夷地道:“小丫头果然还是不伶俐,她锁了门又没锁窗户,从窗户进去不就好了?!” 这一番话点醒梦中人,小哑巴幡然顿悟。老宫女不愧是老宫女,果然吃的盐比自己吃的饭还多的人,这一招自己怎么没想到呢?不然的话,那神秘女人早不神秘了。 第 3 章 (三) 那个神秘的女人确实病了。小哑巴翻窗进去的时候,发现她正满脸痛苦地倒在床上,脸色青青白白,懒怠动弹。即便如此,她身上仍是有种病态之美,引人入胜。小哑巴仔仔细细地将她周身观察了一番,心中不由感叹,这个女人当真漂亮! 神秘女人本来赶小哑巴出去,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凡小哑巴问她什么,她都无力地摇头不语。小哑巴也不多问了,干脆把她所有的举动身体变化都记了下来,大大方方地开门出去了。她想那女人也没有力气来锁门,便自己在外面将门插上了。 小哑巴跑去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宫女。老宫女抚着黑猫道:“这个病也不甚稀奇,许多冷宫里的娘娘都得过这种病。你看看宫里有没有认识的宫女,托她们替你问个药方抓些药回来便好了。” 抓药要钱,问药方还是其次。小哑巴即便托了小豆腐要来了药方,可是到抓药这一项仍是犯了难。小哑巴没有钱,她在冷宫里吃穿用度都是由尚食、尚服局供给,至于月饷有限得很,自己偶尔购置些东西还要左抠右抠。本来宫女的月饷就低,加之她在冷宫里做事,只算得个名义上的宫女,哪里会有充裕的钱饷? 可是她在那女人的房间里已经搜了个底朝天,连半个铜板都没有搜出来。冷宫里的娘娘们,除了那个闷葫芦娘娘,其她人都是穷的就剩一身衣服了。但若不抓药来,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死吗?小哑巴急了半日,最后大着胆子去求尚宫女史准许她去御医院取些药来。结果被尚宫娘娘用藤条打了出来,尚宫们怒不可遏:“自古以来,就没有冷宫中的娘娘病了来御医院抓药的道理!你若不安分守己,仔细你自己的脑袋!” 最后的最后,小豆腐出钱帮那个女人抓了药。小豆腐比小哑巴大半岁,那年已经十四了。她留在五公主殿里,所以月饷比小哑巴多两倍。如今年纪大了,却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只是因为年龄不够,尚只能在下面做事,还未曾在五公主面前露过脸。而五公主自从把小哑巴赶出公主殿之后,心中畅快了许多,对于当时是不是还有个自始自终低着头匍匐在地的小豆腐压根就不记得了。 教导小豆腐的宫女们都叹息道:“只要你能在五公主面前露脸,就有机会让皇上看见。只要让皇上看见,那你定是要作娘娘的!”那些宫女不是年老色衰,就是样貌平平,她们满心期盼着小豆腐做了娘娘可以沾些光耀,所以个个都对她关怀备至。 小豆腐进宫到现在,除了那天同小哑巴一起被至尊宝欺负时受了些惊吓,还没有受过多少委屈。她待在那些宫女身旁,整天耳濡目染,自己也认定自己必然是要做娘娘的。 五公主殿下自始自终没有见过小豆腐,对于给小宫女取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执事宫女心高气傲,整日忙着讨好五公主,根本懒得费神为一个小宫女想名字,便吩咐给其他年长的宫女。 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还是宫女姐姐给小豆腐取了个名字,叫做云蕊。小哑巴对这个名字羡慕了好半天,然后拿着云蕊的钱,托付那位替闷葫芦娘娘拿活计出去卖的太监抓了几付药回来,煎熬给那个女人吃。 云蕊告诉小哑巴,那个女人的病是气胀,一定要多同她说话才好。小哑巴心道我同她说话,她只会摇头,她这个气胀病,怕是治不好了。 小哑巴嘴上那么说,等回到冷宫之后,仍是认认真真地煎熬汤药送去给那个女人喝。那女人虽然气虚,但咬紧了牙就是不肯喝。小哑巴无奈,只好又去求助于老宫女。 老宫女眯眼道:“你去骗她说是上面下赐的毒药,她就会乖乖地喝了。” 小哑巴听了这话将信将疑,谁料经她一骗,那女人果然直起身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小哑巴惊奇,心道这女人救命的药不肯吃,却愿意吃死药,这世上果然有主动求死的人!她未曾体会过那种登高跌重的滋味,固然不能理解冷宫中娘娘们的心情。她不知晓在她来之前,这种主动求死的娘娘,老宫女已见得多了。 女人吃了药之后,昏昏沉沉睡去。小哑巴舒了口气,刚迈出门,便看见老宫女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自从小哑巴来了之后,老宫女整日哼哼唧唧、戚戚唉唉,连路都不愿走,每日让小哑巴为她锤腿时,便哀叹道:“老了,不中用,腿脚都不听使唤喽!” 言下之意就是以后该由你跑腿了!小哑巴想起此事,再对照眼前之景,心道她哪里是腿脚不听使唤,这般步履如飞,只怕现在让她爬树上墙都不成问题。她扭头一看,立时明白了老宫女恢复活力、步履矫健的原因。 一个宛如九天仙女下凡的美貌女子端立在冷宫门前。那女子看来不过二八年华,一身纤衣素服,不着铅尘脂粉,却都能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哑巴生平还从未没有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相比起来,小豆腐云蕊可差远了。她看着那女子眼眸一抬,往她这边看过来,顿时面红眼热,心突突地跳了起来。 老宫女已经匍匐在地,高声呼道:“奴婢拜见医官大人!” 小哑巴一愣,心道莫非自己听错了?医官不通常都是男人吗?这个女子怎么会……她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已经触怒了那女医官身后的一干女官宫女。一个女副官怒道:“你是何人?见了医官大人为何不行礼?!” 小哑巴被吓住,双膝一瘫,跪倒在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女医官轻声开口,温润如春日丝雨,一滴一滴洒在小哑巴的心田上,甘之如饴。 “我听云蕊说后宫有个娘娘病了,所以过来看看。请问那位娘娘现在在何处?” 老宫女满脸激动,笑容都扭曲了,跪地匍匐道:“不过小疾而已,何须劳烦大人您特地来一趟啊?” 那女医官淡淡一笑,仍是用轻轻柔柔的语气道:“身为医官,我平日也没有什么大事。既然听见了,过来看病人本该是我分内之事。”她说罢转身吩咐身后的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把针药箱给那个小宫女,想必她就是云蕊口中所说的人了。” 女副官满脸不快地将药箱交给哆哆嗦嗦走上前来的小哑巴。小哑巴一想到自己要和这位美貌女医官一同去给那个女人看病,心中激动,脸露万丈荣光。女副官见她长相平平,一脸笑,心中不喜,待开口,奈何女医官已经随小哑巴往那女人房中去了。 之前小哑巴盯着女医官看直了眼时,女副官便满心不快。虽然这位女医官年纪尚浅,却连五公主都敬重相待,她不过一个冷宫中的奴婢,连宫女都勉勉强强算是有个名份,却敢公然对女医官视!她心中揣度了半日,方把“意”改成“视”。简直是狗胆包天! 她看着小哑巴满脸花痴状地随同女医官出来,心中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自己眼里能喷出火射出刀子来,戳她七八刀,看她还敢不敢造次了。她如此一想,心中才舒缓了许多。 女医官款步走到门口,将一张药方交给女副官,道:“看来并不是气胀病而已,因为心情郁结,七情凝结在心,所以阴阳不调。我刚才已经为她施用了针刺,你过半个时辰去御药房先抓三副药来给这个小宫女。” 女副官一听自己还要来见小哑巴,心中憋气,道:“是!” 女医官又吩咐道:“若是让这个小宫女自己去抓药,御药房是断不会肯给。所以日后你也不可以推脱,亲自抓药送过来,直到那位娘娘病情好转。” 女副官心事被她说中,吓了一跳,忙恭恭敬敬地答应道:“奴婢明白,一定照做!” 美貌医官微颔首,步不染尘地去了。一干人都忙跟了上去。女副官扭头看见小哑巴仍是迷迷朦朦地睁着一双眼睛目视美貌医官的身影,心中大怒,对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想到日后还要多见几次这张脸孔,心情骤坏,甩袖离去。 老宫女见她们走得远了,扭脸看见小哑巴一副陶醉之色,不由叹息道:“以前只是听说,没想到如今真亲眼见到这种人呵!” 小哑巴点头称是,道:“果然是天仙下凡!” 老宫女气结,用手戳她头道:“我说的是你!以前也只是听人说,宫女因为宫中生活寂寞,所有一干喜好女风的人,你果然就是有传说中的磨镜之癖。” 小哑巴一时愣住,不理解那四字之意。半日才手指自己,反问道:“你方才说我?” 老宫女自从那美貌女医官离开后,便又恢复往日颓然之色,点头道:“你看你看见那个女子,眼睛都直了,分明是有这个癖好,喜爱女风。你好好想想,你可否看见美貌女子便满心激动的毛病?” 小哑巴歪头想了半日,似乎小豆腐云蕊、神秘女人,还有那个美貌医官都是貌美女子。故自己另眼相待,愿与之接触。她想通了此节,顿时沉下脸来,当日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宫女说的“不许同任何女人行之事”,原来指的就是她! 那老宫女似乎还嫌对她刺激不足,又道:“你知道那个女医官是谁吗?” 小哑巴摇头。她自幼被赶来冷宫,怎么会知道宫中的人物事情。 老宫女道:“她便是专门指派照顾五公主的医官。本来依照我朝立法,是没有女医官的,但是五公主金口一开,皇上开了特例,专门命她为五公主治病。” 小哑巴立刻又直了眼,这次是被吓的。 老宫女续道:“所以,这位女医官与众不同,比太医院的太医们还要尊贵,是轻易得罪不得的!” 小哑巴苦了脸,心道,不知道这个磨镜之癖,能不能请那个美貌医官来医治?! 第 4 章 (四) 得知自己有磨镜之癖的小哑巴难过了三天三夜。她每日夜里耳畔都回响起德高望重的老宫女说的话:“进宫成为了宫女,就是皇上的女人。身心都只能贡献给皇上。不能同任何男人或女人行之事……” 她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每夜惊醒,梦见自己同一个女人行之事被处死。她左担心右担心,就是忘了考虑以她现在的身份地位,即便想一个女人,只怕尚且不成。 神秘女人在小哑巴的悉心照料下,终于清醒过来。她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何要救我,为何不让我痛痛快快地去死?!”说罢泪如雨下。小哑巴吃力不讨好,心中愈发郁结,差点想把给那女人抓的药喝下去。她被那女人一气,只觉得看她也不像原来那般美了。 老宫女见她郁郁寡欢,宽慰她道:“以后你要明白,这里的人都不需要别人救,而且谁也救不了她们。你要狠下心来,瞪大眼睛,看着她们一个个的结果,然后你就会明白,人活一辈子,只能做成两件事,一个是生,一个是死。” 小哑巴似懂非懂,继而想起自己的磨镜之癖,心情复又沉重起来。尽管如此,她每次从女副官手中拿过药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日的美貌医官。待到神秘女人的身体痊愈,无需服药后,小哑巴看见女副官一脸解脱的样子,只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美貌医官了,不由叹气,悻悻而回。 岂料她回到冷宫,煎好药准备端给那个女人,却看见那美貌医官又来到那女人的处所给她诊脉。小哑巴心情激动,差点把汤药都洒了。女副官被命留在门口,不得进来,见小哑巴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恨不得冲上去好好警示她一番。 小哑巴端着药,快步走进那女人房中,只听见那女人道:“医官大人,您不用再来了。奴婢只是个卑贱的下人而已,怎么能扰烦您呢?” 小哑巴一听,微微愣了愣,虽然这里是冷宫,虽然这里住着的都是失宠的妃嫔,但好歹也都是做过娘娘的。她之前只以为这个女人即便不曾被封为娘娘,也是承了龙恩的,却不想她口中这般作践自己。 那美貌医官说话一向轻柔和软,此时也是语润如酥,听得小哑巴心中又是一阵快跳:“您千万不能这么说。虽然人言不可行,但容貌却是不会骗人的。那天我见过您之后,就已经猜到了您的身份。我又怎么能不常来看您呢?!” 小哑巴听话有失偏颇,那美貌医官说了那么多,她就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顿时心花怒放。她一激动,不由地脚下发出了点声响。那美貌医官便问道:“谁在外面?” 小哑巴一惊,怕她责怪自己偷听她们说话,便硬着头皮进去道:“奴婢是送汤药来的。” 美貌医官亲自捧了过去。她从小哑巴手中接过托盘,一股幽香惹得小哑巴一阵脑热。 美貌医官复又坐在神秘女人的身旁,端起碗,轻轻吹了吹,便要喂她吃药。那女人诚惶诚恐,直推道:“怎么能让您来侍侯我呢!”美貌医官笑道:“本应如此,您不必多礼。”说罢,仍是坚持将一碗药喂她喝下,随后又道:“如今您身体渐渐好转,这药还是换成补血养气的补药好了。” 那女人眼中噙泪,道:“奴婢这条贱命,留着也甚无趣。医官大人,您此举又何必呢!” 美貌医官微微一笑,仍是拿出纸笔来写了张方子,交给小哑巴,道:“你去拿给女副官,让她每日抓药送过来。”小哑巴听说要去和那个冷冰冰,凶巴巴的女副官说话,刚飘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她好奇拿起药方来看,第一味药就不认得。 “白木?哪里有这种木头?”她口中念念着,端过空碗正准备出门,心中仍想着,平常所见的木头都只是乌黑色的,里面树干虽有些黄,却也不白,这白木又是种什么木头? 美貌医官忽然在她身后道:“那是白术,你不认识字吗?” 小哑巴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道:“早前入宫时跟宫女姐姐们学了一点,调来这里之后,就全忘了。” 美貌医官叹了口气,道:“可惜!”却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哑巴拿着药方出了门,交给女副官,说了方才美貌医官吩咐下来的话。那女副官脸色一黑,心中叫得比小哑巴还苦。 在小哑巴的日夜照料下,那神秘女人身体渐渐好转,偶尔也会起来在房中走走。那个女人住的房间一年没有几天能晒到太阳,冬天也没有木炭生火驱赶寒气,故十分阴冷。但不论天好天坏,她总不愿出门同其她娘娘晒太阳聊天。虽说那几位娘娘疯疯癫癫,嘴里很少能接上别人的话,但小哑巴以为,总比独自闷在徒有四壁的土房子里强。 这次翻墙救美,虽说是违逆了那神秘女人的意思,吃力不讨好,却总算做了一件好事。那女人如今看到小哑巴也不躲不避,偶尔还会对她颔首。待到美貌医官来时,也时常会问问小哑巴的境况,说两句关怀。小哑巴得两个美貌女子的关切,受宠若惊,自觉入宫至今终于否极泰来,激动得几乎要落泪。 一日,她正自告奋勇地将那神秘女人的脏衣服拿到井边来洗,忽然一抬眼,看见那个神秘女人居然出了房门,颤巍巍地向她走来。她诚惶诚恐,刚要站起来,却见那女人已经在她身旁屈身蹲下。看她一下下的打衣服,忽然道:“明日开始,我教你认字罢……” 小哑巴一惊,一时忘了身份,反问道:“难道您读过书?” 那神秘女人因为在房中待得久,常年不见阳光,加上脸没有血色,越发显得苍白。她年纪不过三十二三,但头顶的乌发已经变黄,疏疏落落的,掉了一半。 她见小哑巴满脸惊奇,淡然地道:“我虽然是个宫女,却也出自书香门第,自幼读过书的,教你绰绰有余!”她说完脸上毫无表情地走了。小哑巴吃惊得张开嘴,望着那女人的背影,喃喃道:“书香门第?读过书?莫非是个小姐……小姐不好好在家当主子,为什么进宫做奴婢?她莫不是脑子坏了?!难怪会被废入冷宫……” 美貌医官来了之后,知道了神秘女人教小哑巴识字一事,颇为赞同,对那女人道:“这么一来,您也不会太冷清,整天无所事事的,才会心情郁结。前几日我还想过这件事,明日让女副官送几本书来……” 那女人低头致谢,没有多说什么。 如此又过了两年,小哑巴满十六岁了。兜女大十八变,但小哑巴除了个子长高了不少之外,变来变去,容貌却也没变得多好看。她生长在冷宫里,吃不到什么好东西,长得有限,比小豆腐云蕊还矮半个头。云蕊宛如一朵盛放的花蕾,到了全盛的时代,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花香。她穿着宫女服出现在冷宫门前,小哑巴看得都痴了。 美貌医官因为平日还要替五公主和几位娘娘公主看病,再逢上节日忙,每次都要隔上二十多天才会来看那神秘女人一趟。有时甚至过了两个月才能见她一次。她有时事忙,女副官又脱不开身,就吩咐云蕊替她前来看看。云蕊来一次不敢多留,问过那女人境况之后便要匆匆离开。那女人也奇怪,除了小哑巴和美貌医官,其他什么人都不愿见。 两年之中冷宫一如既往的冷,没有什么涟漪。除了在那年年末,发生了一件大事。当年将得罪了五公主的小哑巴交给尚宫女史处理的贵妃娘娘,也被贬到了冷宫中来。她当初负责后宫大小事务调度,不愿安置小哑巴是怕惹怒五公主。但她今日被废入冷宫,据说正是因为得罪了五公主。那些尚宫女史们得知此事后兜:“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你看贵妃娘娘千小心万小心,终归还是得罪了五公主被贬了……” 小哑巴见被送来的贵妃娘娘蓬头垢面,双眼红肿,看谁都讪笑不已,似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完全没有当日的雍容典雅。两个太监架着贵妃娘娘送进了冷宫中唯一一件体面些的空房。贵妃娘娘的惨笑声立刻从里面传了出来,不绝于耳。 虽然终于多了一个人,但小哑巴顿觉冷宫更加寒冷了。她不由地打了个寒噤,大着胆子低声问站在冷宫外的太监总管,道:“大人,听说贵妃娘娘是得罪了五公主殿下被废的,果真有此事吗?” 那太监总管瞪了她一眼,转身吩咐道:“送到了就走罢!”说罢衣袖一挥,扭头离去。跟他来的小太监见小哑巴愣在原地,便小声同她道:“你傻了?这种话在宫里能说吗?就算你在冷宫,关于五公主殿下的言论也不能乱说,不然传出去,你可是要被砍头的!” 小哑巴听了这话,吓得吐舌不语。 另一个小太监推他道:“你别吓唬她。五公主殿下再尊贵,贵妃娘娘也好歹是皇上的妃子,哪能说废就废?这分明是因为贵妃娘娘的兄长在边疆讨伐乱贼时喝酒误事,吃了败仗。龙颜震怒,降下罪来,差点将她兄长处死。贵妃娘娘本想让自己的儿子做太子救哥哥,谁料她跟皇上一提,反倒惹怒了皇上。五公主就更不用说了!其实宫中上下,谁不知道,皇上这些年都没有立太子,就是打算让给五公主的!贵妃娘娘也不知哪里不对劲,非要同五公主争个胜负。你们看看这个结果,这又何必?!” 那两个小太监嘴里嘀嘀咕咕地走了。小哑巴愣在了原地,想到云蕊现在还在五公主殿中,不由又忧又喜。忧的是五公主喜怒难测,心狠手辣,娇贵蛮横,万一哪天云蕊做了件错事,只怕就有性命之虞。喜是因为宫中大小都敬畏五公主,自然对她的婢女也都同样敬畏。这就像当日那个欺负她们的至尊宝,若不因为是五公主的狗,只是条乡下的野狗,早被人打死了。那神秘女人也说,在宫里,这种狗仗人势的事情多了。小哑巴想到这里,忽然敲了敲脑袋,这么想岂不是连云蕊也骂进去了吗? 那天云蕊来看她,就是因为美貌医官没有空。云蕊见到小哑巴,立刻展颜一笑,嘴旁的酒窝似要渗出蜜来,声音柔软地道:“因为五公主要随皇上东巡,医官大人忙着准备随行药材,所以让我把这个送来,让你煎给她吃。等过两天五公主走了,大人有空了再来。” 小哑巴接过药,叹了口气。虽然有美貌医官照料,但那女人的身体却越来越差,一天天憔悴下去了。 一日美貌医官单独同她谈起此事也叹气道:“这是心病,除非有心药,不然治不了。” 美貌医官说这番话时,眼中流露出悲叹无奈的担忧之色,越发美丽。小哑巴如今慢慢懂得了处世之理,也会察言观色,见美貌医官这么说,知道自己不该多话,便只顾点头。 云蕊送完了东西,也不敢多留,仍是一阵风似地走了。 小哑巴煎完药,亲自喂那女人吃下,又服侍她入睡才回来。如今她还要照顾时好时疯的贵妃娘娘,老宫女也确实老了,即便不装走路也迟缓,所有的事情都由她一个人做,比之前累了许多。 她这两年同那神秘女人学了不少东西,二人多少也算得上是师徒,如今看那女人天天憔悴,心中也难过,郁郁寡欢地回到她和老宫女休息的地方。 老宫女养的黑猫身体更长了,也像老宫女一样懒懒的,晚上也提不起劲来。老宫女见她满脸忧郁,便慢条斯理地问道:“怎么了?为那个女人的事情心苦吗?” 小哑巴疲惫地倒在床上,喃喃道:“为何人都要死呢?活着多好啊?” 老宫女一笑,道:“等你经历过了就会懂,不过看你是没有这个经历的命了。” 小哑巴闻言默然不语。 老宫女将手中的黑猫往地下一放,那黑猫立时蜷到角落的柴火堆里。老宫女看了黑猫一会儿,忽然对小哑巴说:“我教你一个法子,可以让那个女人好起来,你愿意做吗?” 小哑巴本来累了一天,阖眼准备休息,梦到眼前了,听了这番话,立时又醒了,直起身来问道:“什么法子?可灵验?!” 老宫女道:“这个法子,我也是听宫女们代代传下来的。她们说,以前宫里秘密处置了宫女或妃嫔之后,为了悄无声息,不留痕迹,都会把尸体扔到井里。所以,宫中的水井,是积怨最深,阴气最盛的地方。有些井之所以废弃不用,就是因为井里阴魂不散,夜夜出来作祟,惟恐人喝了井水也不干净了……” 小哑巴见她说了这半日也没说到要点,不由地撇了撇嘴,打了个呵欠。老宫女察觉,便道:“这井中的阴魂见了得宠的妃嫔宫女,自然是心怀怨愤,伺机陷害的。但这冷宫中的妃嫔娘娘与她们遭遇无异。若碰上一两个心善的亡魂,看她可怜,也就肯救她了。所以,你趁明天皇上出巡,宫中各殿阁戒备都不似往日森严,偷偷地溜进宫去挖块井砖回来,悬吊在那个女人的房梁上,挂上三日便可生效。” 老宫女见小哑巴听她说得张大了嘴,便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道:“听闻紫宸宫南边的水井中亡魂最多,你若不怕被抓,就去那里取砖罢!” 小哑巴虽对这个方法不敢尽信,但思及老宫女毕竟是老宫女,她进宫时自己尚在娘胎还未出来呢,故又不敢不信。她犹犹豫豫地睡着了,做了一夜被井中水鬼缠身的噩梦。 第二日一早,小哑巴仍是穿戴整齐,伺机溜进宫去。果然如老宫女所言,全宫上下忙着恭送皇上和五公主出宫,其余殿阁的看管松了不少。她顺着老宫女告诉她的小路而行,喜幸未曾撞见一个人。只是到了井旁却出了些状况,原来两个宫女正坐在井旁说话。 那口井早被封死了,上面盖着井盖,据说因为阴气太盛,白天都少有人来。那两个宫女只怕正是看重了这一点,跑来这里躲懒。 小哑巴藏身假山石后,心中只盼着那两个宫女快走。不料那两个宫女越说越起劲,声音也渐渐地打了起来,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架势。 小哑巴藏在假山后苦了脸,连声哀求老天开眼,让这两个宫女快走,却不知不觉被那两个宫女的谈话所吸引。 只听一个说道:“你听说了吗?这次出巡,皇上居然只带了五公主一个人,其他皇子一个都没带!” 另一个说道:“皇上的心思早年就明确想立五公主为太子,只是因为那时五公主太小,如今五公主年纪已长,只怕就是早晚的事!” 这个又道:“可是皇上和五公主都走了,贵妃娘娘又被废,这宫中没有个管事的,可怎么好?” 那个道:“谁说没有?不是听闻让淑妃娘娘暂时管理后宫的事务吗?” 这个惊道:“你说就是那个进宫三个月便被封为淑仪,一年后诞下小皇子所以被封为妃的华淑妃娘娘吗?” 那个道:“正是她!虽然现在小皇子还小,但明眼人都知道,满宫妃嫔中,皇上最宠爱淑妃娘娘。今日又让她暂管后宫事务,只怕以后把她封为皇后娘娘也未可知。” 这个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贵妃娘娘之所以被废,其实就是这位淑妃娘娘在后作梗,挑拨贵妃娘娘同五公主殿下的关系……所以……” 那个忙道:“嘘……这种话可不能说!听说这位淑妃娘娘啊……” 小哑巴正听得专心,忽然只听一个人喝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小哑巴吓了一跳,双腿一软,便跪在地上,正要求饶,却听见那个声音兀自道:“今天皇上出宫,事务多,你们不去帮忙,反倒在这里说闲话!” 小哑巴听到这里,方知那个声音不是冲自己来的,忙透过假山观望,只见一个个子高挑的宫女一脸傲气地训斥那两个人道:“淑妃娘娘正找帮手呢,你们快同我来吧!”她说完转身走了。 那两个人又道:“你看看她,贵妃娘娘被废,她马上转去服侍淑妃娘娘,真个诈!”“可不是,我听说,贵妃娘娘就是被她出卖给淑妃娘娘的……”“嘘,小点声……”两个人边说边走了。 小哑巴趁机溜到井边,掏出刀子挖砖。不时环顾四周,生怕被人看见。她揣着砖往回跑,总觉得那个个子高挑的女子十分面善,看起来年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她满肠满肚地想了半日,忽然顿悟道:“当年被派去服侍贵妃娘娘,不是小麻花吗?!” 第 5 章 (五) 小哑巴气喘吁吁地跑回去之后,就用一块布小心地将砖块包了起来,拜了又拜,道:“你可千万要治好老师的病啊!”她看天色已晚,便小心翼翼地放好。第二天拜求老宫女将那女人支到院中说话,自己悄悄地从后面窗户翻了进去,仗着自己瘦小身轻,几下便顺着房柱爬到了房梁上。这间房年久失修,经她一爬,竟有些摇晃,吓得小哑巴心里连连叫天。 她伏在房梁上,也顾不得脏,小心地将包好的砖块系上,大功告成正准备下来,却听见门一响,那女人同美貌医官已经进来了。她怕被那女人责备,仍是小心地爬在房梁上,心中暗怪老宫女无能。她以前见到美貌医官便心花怒放,此时不由地又怪起她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她做了梁上君子的时候来。 那两人未曾发现这房中多了一人,坐在床边说话。小哑巴小心翼翼地努力正了正身子,却被美貌医官的一句话,吓得差点掉下去。只听那美貌医官道:“其实我早知晓,您是五公主的亲生母亲。您今日邀我来,想必有什么要事罢?” 小哑巴惊得睁圆了双眼。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五公主的亲生母亲?莫非前皇后未死?她就是前皇后?她心中七上八下地乱跳,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起来。 那女人沉默了片刻,方道:“我身体极差,只怕熬不过明年春天了。我听说五公主最信任你,所以,我才要将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你,若将来五公主有什么事,也求你能出来助她救她了!” 美貌医官柔声道:“五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既然肯来宫廷助她,将来是一定助她到底的。” 那女人倍感欣慰,想了想,款款道来:“二十年前,我原本是作为选中的秀女入宫。我出身官宦世家,也算得上书香门第,从小便专门有夫子教导我,琴棋书画也略通晓。进宫后因为年岁小,仗着比别人有几分姿色,所以心高气傲,看不起旁人。后来被其她秀女陷害,连皇上的面还没见到,便被赶出宫去做苦活。 “后来不知为何,皇后娘娘发善心许我回宫,留我在她身旁做宫女。有一日被皇上看见,幸临了我,肚中便怀了五公主。我本担心此事会触怒皇后娘娘,谁料一天晚上却被皇后娘娘传入密室。 “原来皇后娘娘虽然受尽皇上恩宠,却总不见怀上龙种。她知自己不能生育,便想借我的肚子一用。那日她冒死用迷香迷了皇上心智,让皇上幸临我,正是为了这桩心事。皇后娘娘声泪俱下,极言将保我肚中的皇子成为太子,将来君临天下。但我却不能活了。若我肚中怀的是个女孩,便也会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再偷偷送我出宫去。 “那时我父亲已经病故,家败如山倒,还能有什么渴求?只要我肚中的孩儿能成大业,我这个当娘的便是死了也无怨无悔。于是答应了皇后。从那天起,全宫上下都知道皇后娘娘有了喜,皇上更是欣喜倍加。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五公主。皇后娘娘虽然失望,但因为同五公主十分投缘,所以爱若珍宝。皇上更是疼爱五公主,说她满脸英气,将来必是女中豪杰。皇后娘娘便暂将我安排入冷宫,做得人不知鬼不觉。我在这里住着,心中挂念五公主,但知道马上便要被送出宫去的,所以也断了念想,只盼早日出宫。少了我,对五公主和皇后娘娘都是好事。 “谁料,后来皇后娘娘染病谢世,走得太急,都来不及安排我。而知晓此事的老宫女都或死或出宫去了。于是我便在这冷宫里住到了现在。我每每求死,却独不成,可活着却又了无生趣。我听闻五公主很多事情,但若我活着,就难保哪一天她身份败露。 “两年前你看穿了我身份,正是因为我们母女相像。所以这个冷宫我一日也不想多待。我今日求你,我只信你一人,若哪天我病死了,你千万把我的脸划花了再拖出去葬……” 她说到这里,声音中不由地带了几分酸楚。 小哑巴在梁上听得落了泪,强忍着不发出声来。她早觉得这个女人与众不同,果然如此! 那美貌医官沉默了片刻,方道:“我答应您,若将来五公主出了什么事,我愿用性命保她不死!” 那女人闻言激动,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敲门声,便问道:“是谁?!” 门外传来老宫女的声音道:“医官大人,女副官来找您,说五公主殿出事了!” 美貌医官闻言忙起身出门,那女人拭去脸上的泪,跟了出去,却在门口又停住了,透过门缝往外张望。小哑巴趁机从房梁上下来,脚不沾地地从窗子跃了出去。脸上仍是一番痴傻的表情。 这么大的事,这么要命的事,怎么偏偏让她听去了?! 她小心绕过后院要躲进她和老宫女的屋子里去,却听见女副官道:“医官大人,不好了,云蕊让尚宫们抓去了!” 小哑巴刚迈进房门的脚僵住了,头上如炸了一个响雷,她是说小豆腐出事了?! 五公主今年满十八。据说当年她出生的时候,曾有两只凤鸟在殿阁上空盘旋,许久不去。故皇上赐封号凤仪,取“有凤来仪”的意思。她自幼丧母,没人教导斧正,故养成了一种踞高自傲、百折不回的性情。徽宗对这个嫡出的女儿百般疼爱,从小便将她当成皇子一般养大,读书射猎没有不教授她的。徽宗时常喜爱去御林场打猎,每次必要五公主同行。若遇上五公主身体不适,不能前往,徽宗也没了兴致,不愿再去。 故太监总管若听说皇上最近有意打猎,必要先去五公主殿问问凤仪公主的意思。若公主也点头说去,他方敢在皇上面前提议,不然要是因公主不去少了皇上的兴致,迁怒于他,他这个做奴才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皇上对凤仪公主百依百顺的事情,宫廷内外,满朝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传凤仪公主尚年幼时,若要做什么事情,必要去御书房求皇上的一方诏书。而徽宗从未否决过。后来公主年岁大了,遇上什么不方便言传的事,竟也不去要诏书,自己拟定之后将诏书部分盖住,缠着徽宗御笔批划。徽宗居然也乐呵呵地依允。 此事虽然是传言,但俗话说,苍蝇不抱无缝的蛋。这传言虽有虚实,可这意思却明确——得罪谁也得罪不了五公主,招惹谁也不能招惹凤仪公主。 可虽说众臣固然不愿招惹五公主,但五公主却挑明了来招惹他们。本来一个公主,专配一个授业太傅已经是出格的事了。那么些皇子不才只有一个太傅教授吗?可偏偏这个五公主,非要让皇上为她的太傅加高一品。 本朝因为没有太子,所以太子太傅一职空缺,如今她的太傅加高一品,岂不是同太子太傅的品阶相同?!换言之,这等于是封她的老师为太子太傅,那她岂不是就是…… 开国以来第一个女太子?! 这件事实在太也荒谬! 满朝众臣本来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宰相,一派支持尚书令。太师本来没有什么实权,如今年事已高,不能来参政,被皇上特许带职养病,在家颐养天年。其他或有些支派,但因为气候不够,被这两派压着,最后不是假意附庸一派,就是装聋作哑,日日登朝持笏看戏,以保自全。 这两派虽然在别的国事上意见会有分歧,但逢五公主之事,必定齐力同心,不谋而合。 于是五公主封赏太傅之事,被满朝众臣齐心反对,终究没有封成。 众臣心中欢喜,都道就算你五公主再怎么受宠,除非将满朝文武都除去,不然必能事事给予驳回。 众人道此事一出,五公主必在皇上面前大闹。孰料第二日早朝,徽宗居然在五公主的陪同下入朝。虽说自古以来,女子不得参与朝政,但前朝已经出了个女皇帝,开了女子参与朝政的先例,故五公主上朝也不能赶她出去。 众臣对着徽宗行礼,也正是对这五公主低头,这口闷气受的! 接下来,五公主忽然开了金口,道:“昨日儿臣无理取闹,要封赏太傅,本来是因为看在儿臣太傅通今博古,学富五车,于治国治民颇有见地,实在是个人才。儿臣不忍心屈才。但经各位朝臣的提点,方知此举有违历法,若开了先河,委实欠妥。多亏众位朝臣直言敢谏,才未使儿臣犯下大错。故请父皇容许儿臣向众位朝臣一拜,以示敬意!” 众臣一听,皆露惶恐之色,五公主这一番话,究竟是向他们求和还是向他们宣战?众车到底,都是臣子,不过是为皇上办事的高等奴才而已。她虽然是个公主,却也是龙脉,是主子!主子怎么能向奴才拜呢? 两位大卿交换眼色,刚要辞谢,不料那边五公主已经放下架子,盈盈一拜。徽宗龙颜大悦,颔首道:“凤仪谦恭大度,不枉朕疼爱!”五公主眉眼含笑,待目光停在众臣身上时,却突然一厉,继而又恢复谦恭之色。 吓得众臣心中一抖,这位凤仪公主当真能屈能伸!若她投的是个男胎,这天下,必将是她的!不,不对!众臣偷瞄徽宗神色,心道:即便她是个女子,这天下,将来只怕也是她的!若不想个对策出来,这官,可是做不长了! 经凤仪公主这一闹,朝臣都不由地软了一分。最后五公主方点明来意,她恐太傅教她屈才,想为太傅在朝中谋个职位。徽宗心中正欢喜,朝臣本就处于弱势,再一心软,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两位大卿明白,众臣明白,这是五公主在他们之中安插的眼线。这五公主,当真要闹到朝廷来了! 这件事情过去半年之后,五公主又寻出一起乱子来。 佛家有云,心静自然凉。所谓心不静在哪里都不凉,人不静去何处都能惹出乱子来。五公主不过去了一趟感业寺烧香还愿,不知为何在那里遇上了一个带发修行的无音女师傅,又不知受了谁的蛊惑,居然闹着要立一个专门伺候自己的女医官。 无音师傅出自官宦世家,通晓医术,即便出了家身旁也有两三个丫鬟伺候。她法号无音,本名却连五公主本人都不知晓。当日五公主问她时,她也只说:“过去红尘的名字,提它做什么?” 无音师傅在入宫之前,住在感业寺后的一个单院里。五公主那日闲逛误入,同她结识。五公主听闻她叫无音,一眼看见她案几上放着一方古筝,便道:“想必无音师傅的琴技了得。本公主时常胸闷,听闻可以琴音化解,不知能否请无音师弹奏一曲?!” 无音也不推辞,芊芊素手抚弄琴上。琴声铮铮,万物皆宁。 无音边抚琴边道:“《道德经》上云:‘无名,天地之始’。佛法中亦云:‘色即是空’。若心不动,则万物皆静;若心动,则万物皆动。音之无形,感于心。心中有音,则无音亦是天籁。所以,心中郁结,是因闭目塞听,若能放开身心,则经络可通,心气可除。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若心似海,则无有心血漫溢之闷苦……” 五公主又问:“若我做不到心静,该如何是好?” 二人如此这般、你问我答地谈了一下午,五公主大感受益,坚持请无音随自己入宫。 无音再三推托不掉,终于依允,道:“当日我皈依佛门,主持大师不肯为我剃度,说是看我的面相,尚有一段尘缘未了。想必这段尘缘,说的便是五公主了。” 五公主回宫便向徽宗请命。朝中众臣听说要授官职给一个女人,都大惊失色,一个个谏道:“自古以来,从未有过下赐品节官职给女人。更何况宫中大小妃嫔娘娘、皇子公主的身体,历来都是由太医院分配太医照顾的。如今怎么能任由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人,乱了太医院的法规,乱了朝纲啊!” 五公主在侧,听众臣谏言冷笑不止,一时挺身而出,厉声道:“这话荒唐!请问各位臣子,为何太医给宫廷女眷看病时,都要挂帘搭手巾,以防肌肤之亲?为何后宫中只有宫女太监,而不许男子随意进出?这正是为了端正男女之风,此乃传统道德所致。宫女服侍妃嫔公主,是天经地义之事,那么任命女医官为女子看病,又有什么不可?前朝尚有女皇帝统领天下,如今授职位给一个女子,又有何不可?! “古时商鞅治法,除旧维新,才使得秦国富足称霸。如今又有多少规矩是后人累积陈规不足而改定?所谓法规,除了端正一国之风,也要使国人受益。对于不当法规应予以删补,才能使法规健全。从开朝到现在,后添的法规亦有十数余条,而国力也未曾受损。你们动厩以旧规压人,维旧抑新,固步自封。无新则无进,又如何使国力更为强盛?” 五公主一席话说得众臣瞠目结舌,只见她躬身向徽宗道:“启禀父皇,这女医官与太医不同,可同宫女一般,时时在侧协助宫女们服侍各位娘娘的饮食起居。儿臣愿在公主殿开先例设任女医官,若此举得宜,也望父皇恩准后宫其她女眷妃嫔们得一个女医官照料!” 徽宗见她反应机敏,处变不惊,端得住大场面,心中甚喜,道:“众位爱卿不必多言,此事按五公主之意办罢!” 皇上下令,如铁板钉钉,众臣心中憋气,但也只能躬身依允。这个五公主,今日她虽说只是封了个女医官,可是开了这个先例,难保它日她不会别出心裁地封一位女大臣!如此将来莫非还会有女状元,女驸马,女太子?! 后果不堪设想啊! 五公主心意已达,便又躬身向几位重臣请罪,言自己无意冒犯,年少轻狂,请多体恤等等。众臣心中虽怒,但碍于徽宗,只得面上和气妥协,满嘴不妨。 无音受封之前,五公主又闹出一场事故来。据说她当夜用过膳后,上吐下泻,虽有值班的太医飞速赶去,终究让五公主吃了不少苦,面色惨白。最后查出所送上的新鲜水果与所用膳食相冲,引起呕吐腹泻。 徽宗早急急赶来公主殿,见五公主面庞憔悴,不由大发雷霆,惩处相干之人。五公主躺在病榻上劝阻,声泪俱下道:“若身旁有个女医官照料,儿臣今日便不会吃这些苦了!” 这番苦肉计一用,满朝上下再无人敢反对。无音堂堂正正、名正言顺地进入大殿受封赏。 众臣本来心中不悦,见无音一身素服受封,更是怒意横生,直言无音戏弄朝廷,向徽宗请罪于她。 无音不卑不亢,跪地道:“启禀皇上,无音是佛门中人。我佛有言云:‘众生平等’。无音即便入宫做官,也不敢忘了天下的布衣百姓。天下百姓皆着白衣,故无音亦着,以时时提醒自己这个道理。望皇上恩准!” 徽宗呵呵大笑,暗觉这个被女儿执意封为医官的女子,果然也似她一般的铁齿铜牙,自此对无音另眼相看。 太监手持皇诏,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感业寺带发修行的女尼无音为从四品女医官、御前行走、五公主殿常驻致密尚宫,钦赐!” 无音拜倒在地,道:“无音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段故事,发生在无音同小哑巴初见的三个月前。 小哑巴自然不知道,这位美貌医官的背后还有这么一个故事。 这里无音得知云蕊被抓,神色顿时凝重,起身道:“五公主殿下离宫不到一天,居然这么快就下手!是我疏忽了,现在立即回五公主殿去。” 她说完便快步从冷宫宫门出去了。女副官亦紧跟其后。小哑巴听闻云蕊被抓,神情恍恍惚惚,见她们走了,哆嗦着也要跟过去。老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回来,低声斥责道:“你一个冷宫宫女,跟去做什么?!” 小哑巴被她一拉,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远去,神色黯淡下来。她第一次觉得,冷宫的墙,怎么那么高啊?! 第 6 章 (六) 小哑巴一连七天茶饭不思、忐忑不安,整日长吁短叹、郁郁寡欢。她觉得自己天生背运。从小没了父母,被送进宫后一直时运不齐。难得做了一回梁上君子,本是出于好心,却偏偏没有好报,鬼使神差地做了个梁上偷听。偷听也就算了,可偏偏却是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好死不死地让自己听了去。之前她以为自己终于否极泰来,拨开乌云见太阳。却不想这阳光只是白驹过隙,顷刻间烟消云散,可乌云却越来越厚了。都是白白哄她一时片刻高兴而已! 她忽而为自己感叹,忽而又担心小豆腐云蕊,根本提不起精神来。老宫女见她这两日明显消瘦憔悴了不少,只当她心云蕊,便道:“你安心些,我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宫女,毕竟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女,我私下帮你问问云蕊究竟如何?” 小哑巴眼中放光,感激涕零。反正只要自己不说,没人知晓一个天大的秘密被自己偷听了去。这个秘密就算烂死在心里,她也绝对不能说出来,就当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好了!与此相比,还是小豆腐的安危更为重要。她如此一想,心中宽慰了不少,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只盼着老宫女去打听清楚回来告诉自己。 谁料老宫女这一打听,直过了十多天才有回音。小哑巴急不可耐,缠着老宫女问。老宫女道:“这个人也说得不清不楚,只知道云蕊触犯了宫女的大忌,只怕有性命之虞……” 小哑巴一听“宫女的大忌”,顿时想起德高望重的老宫女絮絮叨叨的话:“你们是宫女,连人带身子都是皇上的,不得同男人或女人行之事!”难道、莫非,小豆腐她……她…… 小哑巴想到这里,忽然口干舌燥,背上渗出虚汗来。好半日才忍住心惊,结结巴巴地问老宫女道:“云、云蕊……她、她、她现在如、如何?” 老宫女瞟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从哑巴变成结巴了?” 小哑巴被她这么一说,当真结巴起来:“别、别、别瞎说!快、快、快说云蕊、蕊怎么样了……” 老宫女见她急了,便道:“你急也没有,她是秘密被抓的。依照宫女私下的规矩,只怕……”她见小哑巴额头滴下汗来,便将后面三个字“活不了”咽回了肚中,安慰她道:“但云蕊毕竟是五公主殿中的人,想必她们顾及五公主之威,也不敢太难为她。” 小哑巴面色苍白,脑中浮现出当日同小豆腐共渡的欢乐场景,忍不住眼圈红了。小豆腐从小胆小怕事,怎么会触犯宫女大忌?难道是……不,一定是有人逼迫的!小哑巴怒从心来,暗道:若让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我决不饶他! 接下来仍是毫无音讯。小哑巴不死心,仍然拜托老宫女去打听,打听来打听去,却一点风声都没有了。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在五公主的殿阁,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云蕊。 这分明是凶兆。 小哑巴急切盼望美貌医官能来跟她说些详细,毕竟大家都不在五公主殿,想必只有那个美貌医官最清楚小豆腐的状况。可是自从那日离去之后,那美貌医官再也没有来过冷宫,不但如此,女副官也再没有送过药来。那个女人身体越来越差,似乎已经没有几天阳寿了。她将心事托付给医官大人之后,轻松了许多,连饭也不想吃了,整天等着死。 小哑巴边劝慰她吃饭,边抬头瞟悬于梁上的井砖,心道,老天开眼,保佑我请回来的是个善魂,保佑这个女人的病早点好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女人的病似乎已经入了膏肓,小哑巴急得都没工夫担心小豆腐了。美貌医官终于露面了。时已入冬,天干气寒。她身上披了件崭新的白丝银鼠披风,更衬出她肌肤莹润,白皙剔透,宛如无暇美玉。 小哑巴迎了上去,呜咽道:“医官大人……”她说不下去,手往那女人住的房间一指。无音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躬身走了进去。大概一顿饭的工夫,她又走了出来,脸色越发的白了。 小哑巴忙大胆询问道:“她怎样?” 无音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拉过小哑巴,掂量她身上的衣服,惊讶道:“天气这么冷,你怎么穿得那么少?万一连你也病了怎么办?”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身上的袍子,给小哑巴系上。 小哑巴受宠若惊,连连躲闪道:“这怎么行,奴婢怎么能穿医官大人的袍子,这……” 无音微微蹙眉。小哑巴立刻不敢动了,任由无音帮她整理好了衣袍,感激一笑,道:“多谢医官大人……只是,奴婢还有事相求……” 无音温润一笑,柔声道:“何事?” 小哑巴被她笑靥倾倒,一时激动不已,结结巴巴地说:“云……云蕊,她、她怎样了?” 无音笑容徒然僵在了脸上,眼中似有异物,道:“云蕊,她……”她话还未完,只听一个惊雷在院中响起,一个女人厉声道:“原来你在这里!” 小哑巴同无音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约摸十八九岁的女子站在冷宫门口,一双清丽的凤眼往这边望来,含威不露,傲然不可方物。她身后跟着一干人,浩浩汤汤。 老宫女已经匍匐在地,颤颤巍巍的声音中,满是激动:“老奴叩见五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哑巴一听“五公主”三个字,当即瘫软,不由自主要跪,可双腿却不听使唤,直得发僵。她哪里想到这么久五公主已经回宫了。因为连受惊吓,小哑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公主身后的女官见小哑巴不拜,顿时大怒,训斥道:“你这贱婢,见了五公主为何不拜?!” 五公主凤眼微转,淡淡地说了句:“太大声了。” 那女官吓了一跳,顿时跪拜在地道:“公主息怒,奴婢多嘴!” 五公主又转过眼来,将目光停在无音身上,继而又转到小哑巴身上,略有些不满。终于缓缓地走了过来。 她走一步,小哑巴便觉一股凌人盛气逼近一分,这腿忽然有了知觉,跪倒在地道:“叩见五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学老宫女的说辞,脱口而出。 无音见五公主走近,也行礼道:“无音见过五公主!公主殿下为何不在殿中休息?” 五公主如今已不是当日的孩童模样,身材修长,五官端正,娉婷绰约,却因为身上积威厚重,给人以强烈的胁迫感。远远的见着,便能让人惊心。这股威严之气,当真只有王者才具备。 她走到无音身旁,顿时一股芳香扑鼻而来。小哑巴看着五公主的脚,忍不住发抖。 五公主看了看无音,道:“我醒来不见你,原来你到这里来了。”她低头看了看小哑巴,冷笑道:“这件袍子,不是我昨日送给你,今天早上亲手给你系上的吗?” 无音淡定自若,道:“禀公主,所谓物尽其用。无音并不缺少衣食,同这位小宫女相比,自然不及她对衣物之需。治理天下亦当如此……” 她未及说完,已被五公主打断。凤仪公主眉头微蹙,道:“本公主今日不想听你的治国道理!宫中那么多的宫女需要衣袍,莫非你都倾囊相送吗?” 无音道:“宫中宫女衣物,一向由尚服局司管。若有不足,便会由各处上殿娘娘追究,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但这冷宫中的物品向来不全,所以无音才会……” 五公主伸手打住,转身对小哑巴道:“你起来说话!” 小哑巴哆哆嗦嗦地站来起来,低垂着头,一眼瞥见五公主腰中戴着的双凤捧珠的玉佩。这个玉佩做工精细,白玉无暇,泛着一丝金贵之色,乃是玉中上品。 五公主见她头压得甚低,心中不喜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冷淡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六年时间,居然是个轮回!小哑巴心中忐忑不安,心道,再不可栽到这个问题里了。如此想着,便道:“启禀公主,奴婢没有名字!” 五公主微微惊讶,道:“怎么会没有名字?”她回转身,对着跟随她转着方向跪拜的老宫女道:“你没有给她起名字吗?” 老宫女俯首帖耳,答得甚为恭敬:“老奴只是个卑贱的宫女,哪里会起什么名字?况且这个孩子当日也是因为惹了事才被分配到这里,老奴怎么敢胡乱起名字呢?” 五公主见状便问道:“她原来是哪间殿阁奴婢?!”众人皆不敢答言,一个知晓当日之事的宫女大着胆子回禀道:“启禀公主,当日这个贱婢就是因为得罪了公主您,才被遣到这里的。” 五公主经她一提,恍惚中有些印象,便向小哑巴道:“你抬起头来!” 小哑巴诚惶诚恐地抬起脸,眼睛依然垂望地下。心中暗暗叫苦,怎么自己那么笨拙,六年都学不机警,这次又栽了! 五公主见她长相平平,一脸憔悴之色,身体微动,便露出袍子地下的破衣旧衫来,心中厌恶,冷声吩咐道:“来人!” 两个宫女忙齐齐跑过来听命。 五公主声音缓了下来,玉指轻抬:“将这个贱婢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烧了!” 无音见状忙要争辩,却被五公主止住:“伺候无音医官回公主殿!”一时上来三四个女官,送无音离去。 小哑巴这次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了下来,只穿着个内衣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越发得难看。 五公主见了冷笑道:“你一个贱婢,怎么配穿我选的衣裳!”她说罢拂袖离去。小哑巴心中怨愤,道,没想到这个五公主看不起她们这些奴婢,可她自己偏偏是个奴婢生下来的!真是讽刺! 她想到这里,忽然心中一惊,这种事情还是早点忘了比较好! “阿嚏!” 寒风刺骨,小哑巴喷嚏连连,可五公主走时没有说让她回房,她只好站着不敢动。那几个留下烧衣服的宫女,似乎有意与她为难,偏生留到那些衣服俱成灰烬后,才慢慢的离去。 老宫女待她们一走,忙过去将小哑巴抱进房中,不由地老泪纵横,从笸篓中翻出一件肮脏的衣服,递给她道:“这是我以前的,你别挑剔,先穿上吧!” 小哑巴身体如筛一般抖个不止,哪里还有精神说话。老宫女忙搬柴烧火,煮了碗热水给她喝。 小哑巴心中惶恐,只觉得自己宛若掉进了一个无底洞,眼前漆黑,身体漂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落地啊!她接连两次得罪五公主,虽然都不是她的本意,但降下来的罪,却是怎么也躲不过了。 只要身世不被揭穿,对方就是高贵有如日月的五公主;即便揭穿身世,对方仍是公主主子,自己不过是个奴婢。二人相撞,不用比便已有了输赢。难道,自己还有扭转败局的那一天么? 五公主殿中此时也不太平。 无音跪在地上不肯起身。五公主踱来踱去,终于停住冷笑道:“你这样对我,就是为了那个贱婢吗?” 无音淡然道:“禀公主,其一,众生平等,小宫女对无音来说同公主您一样高贵;其二,无音这次未能护住云蕊,向公主请罪!” 五公主吩咐道:“你起来!” 无音道:“禀公主,无音有错该罚,不能起来!” 五公主怒,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道:“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无音脸色骤变,道:“无音不敢!” 五公主正色道:“本公主命你起来,你敢违逆么?!” 无音身子一凛,终于站了起来。 凤仪公主见她顺从,心中略静了些,在一旁坐下,把玩着茶盅,道:“云蕊的事情不能怪你……淑妃是冲着本公主来的!既然她要跟本公主争,本公主又怎能示弱?!” 无音忽然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五公主大怒,斥道:“你今天怎么了?非要跪着心中才舒服吗?!” 无音颤声道:“公主息怒,听无音一言。若公主脾气不改,只怕云蕊之事只是开始。它朝难保不会再生出事端来。若云蕊之死能换来公主醒悟,无音以为,云蕊在地下有知也会宽心……” 五公主听她说完,冷笑道:“你认为云蕊之死是谁造成的?!如果你……”她说到这里,见无音身子一颤,心中不忍,便起身上前将她扶起来,道:“我知道你为我着想,但是淑妃小人心肠,她必定是想用云蕊来害我。见云蕊面容绝色,怕一朝被父皇选上,成了我的膀臂、她的大敌,所以才起了杀意。不过,既然她敢动我的人,就是不把我凤仪放在眼里!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容她存于世间?” 无音听了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五公主便吩咐道:“来人,送无音医官回去。” 朱雀宫外有一处厢房空着,清幽寂寞。当初五公主念在无音是出家人,习惯了清净,便命人打扫出来让她住着。这里女副官等人忙上来恭候,同无音离去。 无音出了门,女副官见周围没人,便私语道:“大人,云蕊不是被我们用假药诈死骗过去了么?为何您方才……” 无音低声道:“小声!若不这样,公主怎么能明白宫女的苦痛?!你明日小心安排云蕊出宫,命人送她远远离开宫廷,隐姓埋名的过日子去罢!这件事,不许再同任何人提起!” 女副官忙答应下来。 这里五公主将太监总管同自己的心腹宫女叫了来,问道:“南阳郡主什么时候回来?” 太监总管尖声道:“南阳郡主的父亲裴远老将军前日已经宾天了,算日子,大概十日之后可以回来了。” 五公主点了点头,心中一算,道:“也不用等郡主回来了,明日我就去面见父皇……对了,崔总管!” 太监总管忙笑道:“公主有何吩咐?” 五公主嘴角冷笑,道:“你去跟尚宫女史们说,云蕊走了,我这里少了一个宫女,让她们把负责冷宫的那个小宫女迁到这里来!” 太监总管一听,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从冷宫到五公主殿,乖乖,这迁升的也太快了些吧?真不知道哪个宫女有这般荣幸?!他心中感慨,想他从小太监做到太监总管,花了整整二十年,历经辛酸,一步一挪,走得那叫一个辛苦。这个小宫女一步三跳,居然一天便跳过了他的十年。他不知道此时五公主心里的想头,还一味的羡慕小哑巴,感叹苍天不公。 五公主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觉得不妥,便添道:“她本来就是我殿中的宫女,当初是惹怒了我被赶出去的。如今我气消了,见她可怜,所以还让她回来。” 太监总管躬身感慨道:“公主殿下体恤下人,心怀仁爱,实属难得!老奴替这位宫女谢过公主!” 心腹宫女见五公主眼神深邃,哪里像可怜那个宫女的样子,分明是叫到身边来,寻隙生事,公报私仇,心中不由替小哑巴可怜起来。 第 7 章 (七) 小哑巴进入五公主殿的第一天,开始并没有见到五公主。本来新入殿阁的奴婢只能在后院做些杂活。但小哑巴却是五公主点名召回来的宫女,负责五公主殿的尚宫以及老宫女们都不敢怠慢,立时带她去正殿给五公主请安。可偏巧五公主此时不在殿中,而在御书房同他父皇一起作画。 徽宗见凤仪公主笔下的花鸟虫鱼都熠熠生辉、活灵活现,不由大加称赞。他素喜书画,但他的儿子中书法出众的人有,可画艺同样出众的却一个全无。而五公主投其所好,在这两方面都有专长。徽宗愈发疼爱五公主,每次兴致作画时,都要宣凤仪公主入殿相陪。 五公主见徽宗心情舒畅,便道:“父皇谬赞了,儿臣的书画同父皇相比,逊色多了!” 徽宗笑道:“凤仪画艺大有长进,想必平常也花了一番功夫罢?” 五公主毕恭毕敬道:“启禀父皇,儿臣的画艺还是多得无音医官的指点。无音医官博览群书,心有丘壑,儿臣日日同她交谈,获益匪浅。” 徽宗喜道:“无音医官吗?当日朕便觉得她与众不同。既然凤仪喜欢,朕就把她现在住的那套厢房赏赐给她!” 五公主一脸巧笑,躬身道:“儿臣待无音谢过父皇。不过,儿臣还有一事,想要启禀父皇。” 徽宗见她神情甚是严肃,关切道:“凤仪有何时尽可说来,莫不是又有哪个妃子敢欺负你?” 五公主平和地回应道:“启禀父皇,后宫中的妃嫔娘娘们都善待儿臣。父皇大可放心。但儿臣有一事一直挂在心上,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徽宗放下笔,将五公主拉到一旁的龙椅上,命她与自己同坐。五公主勉强入座,忽然起身跪倒在徽宗脚下,正色道:“儿充然知道此举有违法理,但儿臣还是恳请父皇择日新立皇后!” 徽宗闻言一惊,倍感困惑,道:“凤仪这是什么意思?” 五公主垂着头,不许不缓地道:“儿臣自幼丧母,父皇便一直没有再立新后。这些年来,虽然有贵妃娘娘打理后宫事务,但仍有诸多事务需要父皇劳。儿臣由父皇带大,一路看来,心中恨自己不能为父皇分担,夜夜为此事犯愁。如今贵妃娘娘又不在位,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母,请父皇体恤儿臣的这番苦心,择日迎娶一位新皇后罢!” 徽宗抚膝叹道:“朕得这些孩子中,果然只有凤仪处处为朕着想。只是如今朕有了年岁,为何迎娶新后?不如从后宫中封一位新后便可。” 五公主忙道:“启禀父皇,儿臣也曾这样想过,但细细一想,却又不可如此。如今后宫中以华淑妃最大、资历最深,但淑妃娘娘出身贫寒,父皇如果要封她为后,只控会引来朝廷重臣的微词。若不封淑妃娘娘,其她妃嫔更无资格。所以,儿臣以为,父皇还是迎娶一位出身名门的女子为后才好。” 她说完瞟了徽宗一眼,见徽宗脸色似有动摇,便趁热打铁地娇嗔道:“更何况,父皇英武,正当有为之年,哪里有年岁之忧!” 徽宗抚掌大笑,起身将五公主扶起来,拉在身旁,道:“凤仪果然没有辜负朕的一番疼爱,既然如此,就按凤仪的意思做罢!” 五公主计议已成,心中暗喜,面上仍是一副嗔笑,道:“若父皇相信儿臣,不如让儿臣来选一位新母后如何?” 徽宗心中高兴,求无不应,居然也笑着点头道:“好,这件事就交由凤仪去办罢!” 五公主娇嗔一笑,眼眸转至一旁,透出一丝一闪而逝的厉光。 待五公主请安完毕回至自己殿中,却见一个瘦弱的宫女跪在院中。她微露惊讶,指着那个宫女问心腹宫女道:“这是谁?怎么罚她跪在院中?” 那心腹宫女忙低声回禀道:“启禀五公主,这就是今日新选进公主殿的宫女。” 五公主眉头一舒,昨日之事尽现眼底。原来是那个冷宫的宫女。她冷冷一笑,道:“既然是她,为何罚她在这里跪着?” 一个尚宫忙迎出来道:“启禀公主殿下,这个贱婢昨日得罪了公主,理应处罚才是!” 原来小哑巴来了之后,上殿的尚宫宫女们纷纷议论昨日之事,一个个都巴不得给小哑巴些苦吃,方能讨得主子的欢心。尚宫们想了片刻,便指着殿前的院子道:“你昨日得罪了五公主,先罚你在这里跪地思过。没有五公主的命令,绝不能起来!” 小哑巴经过昨日之事,已受了风寒,今日一大清早,又让她在风地里跪着。她虽然穿了一身新配给的宫女的衣物,但仍是冻得瑟瑟发抖,四肢僵硬。五公主来时,她已跪了两个时辰,腿脚瘫软麻痹,几乎失去了知觉。 五公主见小哑巴垂着头跪在风地里,被风吹的头发都乱拂在面前,冷冷一笑,道:“既然如此,就让她先跪着吧!” 她说完之后,也不再多看小哑巴一眼,径直进了公主殿。宫女们忙在椅上铺上白狐皮制的坐垫,伺候她入座,一边又捧上热茶来。 五公主喝了口茶,问道:“无音医官今日怎么不见?” 一个宫女躬身答道:“听说有好几个宫女高烧不退,无音医官担心是疫病,所以去宫女们的处所了。” 五公主闻言又喝了口茶,方道:“宫女生病,也值得她跑一趟?” 那宫女陪笑道:“公主殿下,您也知道,无音医官素来如此,奴婢们在怎么劝,她也不会听的。” 五公主微微蹙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忽然见一个宫女略有些慌张地跑了进来,便问道:“怎么了?” 那宫女正是当日负责看管小哑巴和小豆腐的宫女姐姐,她见五公主神情不对,忙跪倒在地,道:“启禀公主,那个小宫女昏过去了!” 五公主知她说的是小哑巴,眉头一皱,道:“装……你快去取一盆冷水来,迎头泼下,必定醒了!” 宫女姐姐闻言一惊,大着胆子哭诉道:“启禀公主,奴婢方才摸了她的身上,烫得跟火炉一般,若这盆水泼下去,只怕……” 五公主从小到大,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还没有奴才敢拂逆她。故听到宫女姐姐的话,登时大怒,将手中的热茶往地上一摔。宫女姐姐吓了一跳,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地上。心腹宫女的脸色也吓得惨白。 五公主怒极反笑,淡淡地道:“你这话,是想拂逆本公主吗?” 宫女姐姐匍匐在地,吓得手脚冰冷,连连叩首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五公主声色一厉,道:“还不去做!不然连你的命也不想要了?!” 宫女姐姐万般无奈,只得起身,正要离去,忽然听见外面一个太监回道:“启禀五公主,无音医官求见!” 五公主看了心腹宫女一眼,冷笑道:“来得真是及时!”她口中如此说,仍然挥手吩咐道:“让她进来。” 不过一会儿,无音便款步进来,跪下行礼道:“无音拜见五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公主怒气未消,冷冷地道:“平身!” 无音依然跪地不起。五公主知道她必然是来时看到了院中的情景,又是一个来求情的,便道:“你若是来给本公主请脉的,就过来一句话也别说。不然就请你马上出去!” 此话一出,房中气氛顿时更加凝重。心腹宫女深知五公主必定是正在气头上。不然依照平日五公主和无音医官的关系,公主殿下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斥责无音医官,薄她面子。宫中无人不知,无音医官是五公主面前的红人,比那些太医院的太医更加尊贵,轻易得罪不得。 说起来五公主当真众人的面对着无音医官发怒,三年多来,今天是第一次。 心腹宫女心中困惑,宫女姐姐心中困惑,就连站在门口垂首听令的小太监也忍不住困惑起来。他们三个人心中困惑的都是同一个问题——那个小哑巴真有那么大魅力吗?居然能挑起五公主和无音医官不和?! 无音仍是跪在地上,忽然开口道:“无音恳请五公主殿下将无音赶出宫去!” 五公主闻言一惊,不知她是说笑还是另有计谋,一双凤眼紧盯无音。见她面色白中泛红,嘴唇紧闭,似乎心中亦有怒气。五公主见无音恼怒,不知为何心中泛起一丝歉疚,淡淡地道:“无音医官这话何解?” 旁人听见五公主这句话出口,便知道她已经心中消了些怒气。不由地都缓了口气。 只听无音道:“无音当日随公主入宫,正是一心为了协助辅佐公主,以为公主能胜任天下大事。但如今,无音在公主身旁亲眼目睹、亲耳听闻,难免心灰。古人尚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与吾幼以及人之幼’,公主却心无仁爱,对一个小小的宫女都不能释怀,如何兼济天下百姓?治国若不能施以仁爱,不能使民信服,公主怎么能担当江山社稷的大任?无音悔恨自己竟不能明辨是非,又有何能力辅佐公主?所以请公主将无音赶出宫去!” 此话说完,众人皆是一惊,心中暗暗责怪无音糊涂。方才五公主分明已经和软下来,她不知道说两句好话陪着,反而丢出这么一个响雷来。即便五公主再怎么器重她,就凭这番话,便能治她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大罪。更何况,若五公主当真发了怒,惹得皇上知晓,必定他们这群奴才也不会有好日子。 满屋子的奴才担心不已,恨不能代替无音向五公主赔罪。 凤仪公主脸色铁青,一双凤眼透出锐利之色,吓得众奴才都垂下头来,大气不敢喘一下。 过了许久,方听见五公主几乎走了音的声音在殿阁中响起:“你若要救她,就将她带到你的住处去!今天本公主不想再见到你们这两人!” 无音起身拜谢,带着女副官出门去了。五公主殿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统统滚出去,本公主要一个人静一静!” 昏迷的小哑巴被一肚子不情愿的女副官背回无音的处所。她哪里晓得自己一句话不说居然就能把五公主气得一天不肯吃饭。 淑妃宫中,华淑妃正对镜梳妆。忽然见一个宫女急冲冲地跑了进来,言又止,跪地请安。此人正是小麻花。她入了贵妃殿之后,一直飞扬跋扈,直到有一日在路上欺负了小豆腐,被贵妃娘娘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方知原来这后宫中并不是贵妃娘娘最大,心中便对在五公主殿阁当宫女的小豆腐又妒又恨。 她心中只盼着自己的主子稳列后宫之首,即便自己是奴才,也鸡犬升天有了在奴才中的地位。可叹这贵妃娘娘熬了那么多年仍是个贵妃娘娘,气势怎么论都不及五公主。可看看人家华昭仪,才一年多的功夫,就升到了淑妃,小麻花掂量再三,最后决定弃暗投明,转拜华淑妃门下。后来贵妃被党争所累,小麻花按照淑妃娘娘的指点,在贵妃同五公主之间离间,最终将淑妃提到了妃嫔最高的位置。 淑妃视小麻花为心腹,留她在自己殿中。 今日见她神色不对,淑妃便支开身边的宫女,问道:“出什么事了?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小麻花定了定气,好半天才道:“启禀淑妃娘娘,今天一早,五公主便去给皇上请安去了!” 淑妃对着铜镜贴花,不以为意道:“五公主每日都要去向皇上请安,这又怎么了?” 小麻花急忙道:“今日似乎与以往不一样。奴婢在外候着,见五公主进了御书房之后,两个多时辰才出来。万一她同皇上说了什么?” 华淑妃闻言放下梳子,转视小麻花,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问道:“那么五公主走了之后,皇上可有什么动静?” 小麻花道:“正是皇上没有丝毫的动静,奴婢才奇怪,莫非五公主今天去,不是去告状的?” 华淑妃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道:“她五公主再厉害,可没有对付我的证据。本宫只是让负责此时的尚宫女史们去处理而已。她即便去皇上面前哭诉,也怪罪不到本宫的头上来。” 小麻花一脸媚笑地逢迎道:“果然淑妃娘娘深谋远虑,奴婢深感佩服!” 华淑妃淡淡一笑,忽然眼色一冷,看向小麻花道:“当日的那个云蕊,究竟死了没有?” 小麻花忙道:“虽然听说把她送还无音医官处置,但尚宫们确实眼见她喝下毒药,倒地而亡了。” 华淑妃犹半信半疑道:“那个无音,实在不好对付。即便是本宫,也要忌惮她几分。焉知她不会在这里面搞鬼?!”她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小麻花一眼,冷笑道:“你当日不是说那个云蕊最胆小怕事,只要略吓唬一下,便能逼出实话来吗?可为何当日拷问了那么久,她还是不肯承认同五公主的关系?!” 小麻花听了,不由地滴出两滴汗来,陪笑道:“奴婢以为,云蕊虽然胆小,但更怕五公主,而且以为自己一定会被救,所以才不肯说实话。”她说完眼珠子一转,贴近华淑妃道:“当日娘娘也看到了,她确实已不是处子之身,这件事奴婢并没有欺骗娘娘!” 华淑妃不耐烦地道:“她是不是处子之身又如何?本宫是看不惯她的容貌!况且,只要她不肯招认,即便不是处子之身,对五公主一定伤害都没有?!如此一来,本宫又怎么能在皇上面前弹劾五公主呢?!” 小麻花忙宽慰她道:“娘娘放心!若云蕊当真是失身于五公主,那么就说明五公主有那个癖好。来日方长,还怕找不到证据么?即便云蕊不是失身于五公主,奴婢也总能想出一个办法,加害五公主的。娘娘只管放心好了!” 华淑妃满意一笑,道:“很好,这件事你若办好了,本宫决不会亏待你的!” 小麻花心花怒放,磕头拜谢。只是她同华淑妃尚且不知道,五公主在皇上面前请求纳新后之事,正是冲着她们去的。 第 8 章 (八) 小哑巴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周围暗香浮动,令人神清目明。她微微睁开眼,却引得头一阵剧痛,忙又闭上,再缓缓睁开。打量四周,竟是个不认识的地方。 室内朴实无华,置放花草,炉中熏香,摆有琴棋书画,清幽高雅。她神情恍惚,不知身在何方。若说是五公主的殿阁一来自己必定没有资格躺在五公主的床上,二来公主房间怎么会如此朴素?但若说是宫女的处所,却也必定没有这般素雅。她猜来猜去,理不出个头绪来。忽然听见有脚步声,忙阖上眼装睡。 脚步声渐近,似有人靠了过来。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叹息道:“已经四天了,怎么还没有醒来?”小哑巴心中一颤,这分明是女医官!听她的口气,莫非自己昏迷中睡了整整四天?!她脑中一亮,顿然悔悟道:原来这里是女医官的住处?莫非自己躺在女医官的床上?!她想到这里,也不顾头痛,竟浑身都涌起一股酥酥麻麻的快感。心道,若让女副官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必定又要对她怒目而视了。 她心中正胡乱想着,就听见女副官的声音道:“医官大人也不必担心。这小宫女身体本来嬴弱,自然要多耽些时日才能好转。况且今晨我们替她把脉,脉象已有好的迹象……” 小哑巴一想若自己好了,必然又是要回到公主殿的,顿时不敢动弹,生怕这两人察觉自己已经醒来。 她提心吊胆,半日不见女医官说话,正心中紧张不安。忽然察觉到她们似乎又走开了,便偷偷张开一条细缝,见她二人并没有出房门,只是在房中另一处坐下来。 女副官便道:“医官大人,比起这位小宫女,五公主殿下已经接连四天没有召见您了。奴婢怕……您当日若不出头救这个宫女便好了!” 小哑巴听到这里,方想起当日被罚跪在五公主殿前的院子里一事。想到自己竟是被女医官相救,心中颇为感激。 无音淡淡一笑,道:“我怎么能不出头相救?总不能看着这宫女赔上性命,看着五公主殿下酿下大错吧?!” 女副官蹙眉道:“医官大人的心思,小的自然摸不透。但小的以为,五公主连日心情不佳,脾气暴虐,想必与云蕊有关。既然如今云蕊已经被医官大人偷偷送出宫去,为何不将云蕊未死的事情,告知公主殿下?!” 小哑巴听到这话顿时浑身燥热,体中热血沸腾。云蕊没有死?原来小豆腐出宫去了!原来小豆腐并没有死。她顿时觉得眼前豁亮,春光明媚,万事万物都不足惧。 无音声音平淡,道:“我不能将此事告知五公主殿下,就是怕她有恃无恐,将来做出更加不可收拾的事情来。” 她说到这里,心中感慨,终于吐露心事,道:“五公主殿下自幼受宠,铸造了她以为万事万物都能随心所的性格。如今虽然长大,却仍旧行动任性,刁蛮霸道。对身边的人和事,不知惜。虽然她胆识过人,别有见地,算得上女中英豪。但以她的这种性格,终究是要吃亏的。无音虽不才,但五公主对我有知遇之恩。故无音理当鞠躬尽瘁,倾心倾力相助五公主殿下才是。即便是身旁的小事,无音也绝不能看着五公主犯错……” 她说着说着,眼中竟有些模糊,不由地自己也是一惊,心道,我本已遁入佛门,六根清净,不该有七情六才是。如今即便暂时还俗,也不该心情浮躁才对。为何今日提到五公主的事情,却会动了情?! 无音想到这里,脸色微变,不再往下说,直待到心情舒缓下来,方又续道:“五公主想得不错,这次淑妃娘娘是来探虚实的。但既然淑妃娘娘不惧,敢对五公主下手,想必她是有备而来。只怕公主殿中,必有人多嘴,透出风去了。此时五公主若不注意言行,被淑妃娘娘拿住话柄,就不好办了!” 女副官听了感动道:“医官大人处处为五公主殿下着想,只是不知道五公主殿下会费体谅到您的一片苦心。若她就此动了怒,再不见您了,该如何是好?” 无音淡淡一笑,脸上竟有了几分喜色,宽慰女副官道:“你放心!五公主殿下必然会想通此节的。若非如此,我当日就不会离开佛门,进宫相助她!” 无音话音刚落,只听见门外有人尖声道:“五公主殿下驾到!” 小哑巴心中一惊,见无音和女副官都纷纷除去接驾,忙往被中缩了缩,将眼睛紧闭。若是让五公主发现她已经醒了过来,却依然装睡,自己的小命可就没了! 她心中揣揣不安,却不料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似乎又有人来了。她不敢张开眼,心中盼着早点会见周公,可头却偏偏隐隐作痛,令她无法入睡。 她忐忑了许久,终于听见五公主的声音道:“她还没有醒吗?”这声音与以往盛气凌人的声音不同,似乎和软了许多,还带着一点点关切之意。小哑巴心中感慨良多,思绪复杂。不知道这点关切之意是对自己还是对无音医官。 无音道:“启禀公主殿下,她虽然还未醒来,但脉象却比以前好了不少。” 五公主冷笑道:“是吗?或许是她已经好了,只是想偷懒才故意装昏的吧!” 这一句话切中要害。小哑巴吓得浑身打了一个激灵,滴下汗来,抖得更加厉害了。本来风寒已经渐愈,又被五公主这句话吓出一身汗来,头目比方才清楚了不少。但却心中忌惮,不敢睁眼。 五公主见无音不语,便吩咐其她人道:“你们先退下!无召不得进来!”众宫女连同女副官都躬身离开。 五公主见无音依旧低垂着头,神色舒缓,吩咐她道:“现在没有旁人,你不必这般毕恭毕敬的!过来一起坐罢!” 无音谢了座,仍正色道:“虽然如此,但在宫中便要谨遵宫中礼仪。” 五公主闻言一愣,继而哑然失笑,随手撩拨摆放于案上的六弦琴。琴声铮然凝重,余音绕梁。五公主待音渐渐散去,忽然低声道:“让你进宫,是我错了吗?!” 小哑巴听见这句话,心中又是一跳。她见过五公主的这些次中,从来没有听过她用这般柔和的语气说过话。她方才那个口气中,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却温柔似水,颇动人心。 无音略带惊讶,问道:“公主殿下何出此言?” 五公主看了她一眼,见她依然垂头相待,便叹了口气道:“当日在寺中见你,清丽淡薄,若轻云出岫,不食人间烟火。可如今你进了宫,却被这宫中的条条框框所缚束,即便对我,也不像当日那般无拘无束了。” 无音听她如此说,不由地心中一痛,自己也是心惊,忙用言语掩饰道:“公主误会了。无音对公主心诚坦荡,即便言语冒犯,也是为了公主着想……” 五公主伸手止住她的话,宽慰她道:“我自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但是我……”她说这番话时,忽然咬住唇,不再往下说。 小哑巴听得心惊肉跳,终于忍不住微睁开一条缝来,只见五公主忽然伸出手来,拉住无音的手。无音和小哑巴都吓了一跳,一个匆忙将手缩回,一个赶紧将眼睛闭上。 一时没有人说话,好半日,无音才道:“公主殿下究竟想让无音怎样?当日无音同公主殿下进宫时,公主殿下曾经答应过……” 五公主忽然抬声道:“不错,我答应过你,你是佛门之人,无论如何,我都不得以任何声色之事扰你心神。所以,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这三年来,我一个字都没有向你说过!” 小哑巴毕竟同那个神秘女人学了几年书,听到这番话,已经悔悟了一半。她脸上顿时飞红,却忍不住又微微睁开眼来看。只见五公主正看着垂头的无音医官不语。须臾,无音医官也抬起双眼。二人四目相对,顿时房中氛围越发难以捉摸,引得小哑巴浑身又开手酥麻麻起来。 五公主忽然开口道:“无音,你靠近一点。” 无音身子一凛,犹豫了片刻,终于缓缓了移过去了一点。忽然五公主双臂张开,将无音医官拥入怀中。小哑巴吓了一跳,慌忙又合上眼。只听见一阵衣服摩挲之声。不知是无音医官挣脱,还是五公主要行那、那、那女女之事。 小哑巴心中虽然跳得厉害,却也知道轻重,再不敢睁开眼了。 忽然听见五公主道:“无音……不要离开……这三年多来,我第一次能这么接近你……你别离开,只是一会儿就好了!” 顿时房中静静的没有了声音。 小哑巴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仿佛有人在拿她的心当鼓敲,一下一下一下有一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狠。敲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五公主恋慕无音医官! 原来,宫中有磨镜癖好的女人,绝不止她一个!! 那、那当日对小豆腐行那之事的,莫非是五公主殿下?!她想到这里,只觉得心跳一下子又慢了下来。心中的那个人,似乎敲不了鼓了。她已经无心去管五公主最后有没有放开无音医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见无音开了口。她声音低沉,不及往日柔和,似乎有些许隐忍:“公主殿下!五公主殿下对无音有知遇之恩,三年多来,待无音甚好。这些无音都放在心中,不敢相忘。若五公主身体染恙,无音即便翻山越岭,尝遍天下所有草药泥土,也要为公主寻来治病的药方。若五公主志在天下,无音定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要助公主达成心愿。若他日苍天无眼,累五公主有性命之虞,无音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得公主无事…… “所以,为了公主,无音任何事都可以做,任何东西都可以给,唯独有一样,顿首恳请公主不要勉强……无音是佛门中人,本来就不该掺入凡尘俗世中来,但既然尘缘未了,无音也无可奈何。除了谈情,无音什么都可以献给五公主!” 五公主看了无音一眼,抿唇不语。无音心潮涌动,正极力使自己平和下来。 二人沉默片刻。五公主忽然缓缓起身,沉着声音道:“好罢,我依你就是了!”说完便抬身要走。无音忙起身要送,却被五公主按下道:“本公主想一个人走,你不必跟着!” 无音闻言便站住了,躬身请道:“这几日无音想一个人安静修身,不知能否向公主殿下告假?!” 五公主已淡定下来,吐出一个字:“准!”她说完走到门旁,忽然又停住,叹道:“将来本公主得到了天下江山,却寻不到一个同我共看天下的人!”说罢推门而去。 小哑巴心中七上八下,脑中似乎有一群乌鸦刮刮鸣叫不止,甚是烦扰。她心中或悲或喜,患得患失,七情掺杂在一块,已经分不出究竟是什么感情在作祟。接连两次!她已经连续两次听到了本非自愿去听的话。 她早听过那些前辈宫女们谆谆教导,教她在宫中眼目放亮,该看的看,该听的听。至于那些不该看,不该听的,即便送到眼前也不能看,即便传到耳旁也不能听。这些道理她心中都懂,只是一到关键时刻,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中暗暗叫苦,长吁短叹。为何这不该看,不该听,不该知道的东西,她偏偏全部都看到、听到、知道了呢?! 第 9 章 (九) 两天之后,痊愈的小哑巴回到了五公主殿。五公主脸色不咸不淡,看不出心中是否对她还有愤然。虽然没有罚她,却也没有吩咐她去做什么事。只是伸手一挥,将她丢给了宫女姐姐。 宫女姐姐带她到后院作些打扫的功夫,口中感叹道:“亏你命好,今天公主殿下心情好,所以没有责难!” 小哑巴不满,心道,公主方才那张阴沉沉的脸你又不是没有看见,这也叫心情好?! 她心中这么想,口中却唯诺道:“是!不知道今天五公主为了什么心情好转?”她想起那日在无音房中听见的事情,脸又不由自主地红了。无音医官连续两日没有来过公主殿,想必五公主今日心情好,跟无音医官没有什么关系。 宫女姐姐道:“公主殿下今日高兴,是因为南阳郡主要回宫来了。” 她口中的南阳郡主是皇上的亲生妹妹——昌平长公主的女儿。当日裴远大将军立下战功,太上皇一高兴,便将自己同皇后的爱女昌平长公主指给了他。后来太上皇驾崩,当今皇上登基,皇后成了皇太后。而昌平长公主的身体一向不好,因为父皇去世过于悲痛,拖了一两年之后也辞世了。 后来因太后昔日最疼爱此女,怕外孙女无人照料,便下旨接入宫来。昌平长公主的女儿当时年方三岁,即是现在的南阳郡主。她同凤仪公主年龄相仿,二人一同长大,感情甚好。太后辞世时,再三吩咐徽宗照料南阳,让他视南阳如己出,出嫁时亦要以公主之礼对待。 后来徽宗将南阳郡封赐给她,封她南阳郡主的称号。 这位南阳郡主与五公主脾气相投,关系甚密。五公主同那些亲兄妹们的感情,远远不及此。只是这位南阳郡主可怜,前不久又死了父亲,如今孤独无依,只好再回到宫中来。 小哑巴当年虽然在五公主殿中待过,但毕竟是在下面,对殿中的人和事都一无所知。自然不知道这位南阳郡主的身份,此时心中好奇,便问道:“那个南阳郡主是什么人?五公主同她关系很好吗?” 在她心目中,像五公主这样脾气暴虐的人,必定宫里没有什么人敢亲近。 宫女姐姐白了她一眼,却仍是耐着性子将南阳郡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最后方道:“这位南阳郡主和公主关系最好。所以你对她要像对五公主一样,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小哑巴闻言心道,要是我真像对五公主那样对这位郡主,只怕郡主一生气,小命立刻没有了。 她心中想着,手中仍用笤帚扫院子。这里是后院,平时没有什么人来。如今时已入冬,园中的两棵枣树此时已是光秃秃的,极显肃杀萧瑟之景。 她扫了一会儿地,见宫女姐姐望着地上出神,便问道:“姐姐今天没有事做吗?” 宫女姐姐看了她一眼,凶巴巴地说:“还不因为你!尚宫娘娘们怕你一回来便惹公主殿下生气,所以特命我今天好好看着你,哪里也不许去,不让你惹事。要知道,公主殿下发怒,整个殿中的奴才都不好过!” 小哑巴被她一凶,心中委屈却无法辩驳,她亦知宫女姐姐说的是实话,顿时露出一副愁容来。 宫女姐姐本来心善,见状宽慰她道:“这样也好,虽然这里活计累些。但你见不着五公主,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你大病初愈,要是累了,就过来坐着休息一会儿。只是别让尚宫们看见就好了!” 小哑巴连连点头。她早上因为胃口不好,没吃下多少东西,现在低着头扫了近半个时辰的地,只觉得手脚无力,头隐隐发昏,额上冒出虚汗来。听见这话,也不逞强,见四周无人,便在宫女姐姐的身旁坐了下来。 宫女姐姐看了看她,叹气道:“本来你和云蕊是一起入五公主殿来的,可是后来你走了,只留下云蕊在这里。现在你回来了,可是云蕊却又不在了……”她负责照顾新入殿的宫女,想起当日之事,又念云蕊可怜,不由地眼圈有些发红。小哑巴自然知道她以为云蕊去世了而伤心。她虽然从无音那里无意间听到了真相,却不敢讲,只好也学着叹了口气。 一时二人都坐着发呆,小哑巴觉四周空气凝重,便忽然笑着开口道:“宫女姐姐,我到现在还没有名字,不如你帮我取个名字好了!” 宫女姐姐闻言摆手道:“这件事情要先请五公主,若公主殿下下令旁人来取名,旁人才敢给你取名。” 小哑巴苦笑道:“这个你放心,五公主殿下心中厌恶我,自然不会给我取名的,说不定将来还是要宫女姐姐你来帮我取呢!” 宫女姐姐笑逐颜开,拍她肩道:“好好,我这两日好好想想,给你取个好名字!” 小哑巴活了十六年余,终于要有了名字,心中欢喜。却听见宫女姐姐叹了口气道:“想当初云蕊那孩子,也是我取的名……” 小哑巴费尽心思才让气氛有些缓和,这么一来,二人心情又凝重起来。如此片刻,小哑巴忽然脑中一闪,想起一件事来,细细地看了看周围无人,便拉着宫女姐姐低声道:“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宫女姐姐见她一脸严肃,神情不同往日,心中微微有些奇怪,便问道:“什么事情?” 小哑巴道:“这件事情同……同,同小豆腐有关……” 宫女姐姐听了这番话,脸色一变,道:“你想问什么?” 小哑巴凑到宫女姐姐的耳畔,说了两句话,宫女姐姐的脸色立刻白了。 小哑巴见了宫女姐姐的面色,心中一惊,已明白了三分,喃喃道:“果然是五公主吗?” 宫女姐姐点了点头。 小哑巴黯然伤神,心中百味交集,分不出是酸是苦是涩。宫里的女子虽多,但也并非个个都有磨镜的癖好,她自己是个另类,五公主是个另类,难道还有别人吗? 她这时才恍然大悟当日无音医官同女副官说的那番话的涵义。原来小豆腐会遇到这种要命的事,五公主也有责任。她一想到云蕊怯怯生生的笑靥,脑中不由地浮现出一副她被五公主胁迫的景象来。她知道云蕊天生胆小,若非别人逼迫,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她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咬紧了嘴唇,如同自己被人强迫失身了一般,心中对五公主暗暗怀恨。小哑巴满心幻想,直听见宫女姐姐叫她才恍过神来,便一把拉住宫女姐姐问道:“当日可是五公主逼迫云蕊?!” 宫女姐姐见她脸色大变,眼中透出怒意来,同往常截然相反,心中也使一惊。她做惯了奴才,一旦遇见这种眼神便会身不由己,此时也未深思,不由自主地答道:“当日的事情,说来话长。应该是去年立冬过后的两三天,轮到云蕊去为五公主暖床……” 后宫中规矩,凡每年立冬之后,天气转凉,唯恐上殿初入被褥觉得寒冷,故每个殿阁都要安排一个宫女,在上殿妃嫔公主们就寝之前,先用自己的身体令被褥暖和起来,称为“暖床”。该宫女在暖床之前都要沐浴更衣,以免弄脏上殿们睡的床铺。至于当夜被选中侍寝的娘娘,自然就不需要这些了。 小哑巴入宫时因为年龄尚小,根本没有暖床的资格,所以训育宫女们也没有教她,只待她们将来分配殿阁后的宫女们传授。小哑巴刚来五公主殿就惹事被逐,所以对于这一套讲究,却是一点都不知道,只好打断问清之后,再让宫女姐姐继续往下讲。 宫女姐姐接着道:“我不是上面服侍公主殿下的宫女,所以也未曾亲眼看见,但是那天云蕊去了之后,一夜未归。我只以为她得罪了五公主被罚,为她担心了一夜。谁料第二天一早,她便回来了,脸上十分疲惫,什么也不肯对我说。后来我被心腹宫女秘密叫去清洗五公主的床单,发现上面居然有点点血痕。五公主信期未至,怎么会有血迹……” 宫女姐姐说到这里红了脸,继续道:“我之前也是略有所闻,后来慢慢一想,才知道里面的原委。从那之后,五公主就时常点名让云蕊去为她暖床。到了第二年春天,本来已无需暖床了,可五公主还是时常让云蕊过去陪她。这其中的玄妙,任谁也都猜出来了,只是不敢乱说。” 小哑巴听得心中像灌了铅一样,异常沉重。原来五公主和云蕊,居然是这种关系。那时她尚在冷宫,小豆腐也有来看过她,笑容依然腼腆,却从来不向她提起过这件事。莫非她在小豆腐心中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吗?她同云蕊不同,基本上知事起便在冷宫长大,认识的人有限,心中一直惦念着之前的朋友。所以小豆腐在她心中位置最高。而云蕊接触的人多而广,是不是也把她放在心中最高位就不得而知了。 小哑巴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疼痛,无奈小豆腐出了宫,她即便想去问她一句话也问不来。她因为在冷宫中长大,对上殿主子们并不像其它殿阁的宫女们那半敬畏。想她在冷宫时,负责照顾的都是几个喊一声“皇上驾到”就能哄她们欢喜三天的疯癫娘娘们。此时心中一阵怨气,全都因五公主而生。 宫女姐姐见她神色不对,推她道:“你怎么了,别坐着了,快去做活!”她见小哑巴不动,以为她是为小豆腐伤心,便劝她道:“我们都是奴才,这种事何必跟上殿们认真呢?都是云蕊太痴了,她要不是因为最后对五公主殿下生了爱慕之情,也不会被人……” 小哑巴一下子蹿了起来,怒道:“云蕊有什么错?!奴才又怎么了?奴才就不能有爱吗?” 宫女姐姐见她急了,忙也站起来,以手掩住她的嘴,气急败坏地道:“不得了了!快别那么大声!你怎么不明白呢?!奴才有奴才的规矩,你既然身为奴才,就要受奴才的本分!就算上殿主子们对你有什么宠爱,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过段时间主子们行尽了也就算了,哪里能当真呢?!” 小哑巴瞠目结舌,半日才痛声道:“那姐姐你的意思是说,这都是云蕊咎由自取吗?!五公主怎么能为了自己一时兴致,就随意毁了云蕊……” “好大的胆子!”一个几乎颤抖的女声在她们身后响起,“你们这些奴才不好好干活,居然在背地里造五公主的谣!” 二人吓了一跳,忙循声望去,宫女姐姐顿时魂飞魄散,直挺挺地跪下道:“奴婢叩见南阳郡主!” 小哑巴一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反复回响这一个声音:“笨瓜……笨瓜……笨瓜……笨瓜……”她居然回来的当天,又惹出事端来了! 小哑巴脑中恍惚,心中焦虑,一时支撑不住,也跪了下来,顺势请安道:“叩见南阳郡主!” 这个被称为南阳郡主的女子,同五公主年龄相仿,面盘圆润,气血极佳,长相可爱,比五公主要亲善许多。因为不久前丧父,只是略施了些粉黛,头上还戴着孝。她方才忍了半天,听这两人一问一答,心中认定这两个奴婢在毁谤她的皇表姐五公主。此时终于忍无可忍,站出来训斥。 五公主殿的主管尚宫闻声赶来,谦卑恭敬地道:“郡主殿下,您别乱走,一会儿五公主回来见不到您可就不好办了。” 南阳郡主一时怒气冲冠,不知如何应答。她本性调皮,打算趁五公主未回先藏起来让她来找。不料却听到了这一挡子事,哪里还有心情顽皮?!她指着那两个人问道:“这两个是五公主殿的人吗?” 主管尚宫一看这个架势,就知道小哑巴又惹祸了,心中气恼地瞪了那二人一眼,只可惜那二人都低着头不曾看到。她见南阳郡主仍在气头上,忙笑颜宽慰道:“想必是这两个奴婢不知好歹,得罪了郡主殿下,郡主先去前面休息,让老奴来教训她们两个!” 南阳郡主气略平了些,但余怒未消,道:“得罪我倒罢了!怎能玷污五公主的名声?!”她说完甩袖而去。主管尚宫凶相毕露,指着她二人道:“你们现在这里跪着!没我允许,不得起来!” 宫女姐姐直了眼,哭都哭不出来:“完了,这回彻底完了!” 小哑巴跪在地上,似乎周围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她离开五公主殿的时候在跪,现在刚回来,又跪上了! 这跪来跪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五公主请安回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南阳郡主的笑靥。她和这个表妹兴趣相投,不分彼此。当初她去见无音时,南阳郡主也陪在身旁,只是小郡主对拜会一个佛门中人不甚有兴致,留在感业寺主持的房中欣赏佛物了。 后来裴远将军病重,将南阳接回去住了一年有余。这次二人隔了那么久再重逢,自然心中都十分欢喜。 “南阳拜见五公主!” 南阳郡主见了皇表姐,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五公主难得露出笑容,上前扶起南阳郡主同坐,关切道:“南阳好些了吗?我本来听说你还要十天才能回来,怎么这么快?!” 南阳郡主圆圆的脸庞露出笑容来,偎依道:“因为心中思念皇表姐,所以就快马加鞭的赶回来了!”她从小在皇宫同五公主一起长大,五公主与她亲生姐姐无异。她父母皆亡,举世无亲,自然迫切想早日回宫来同五公主在一起。 五公主对这个表妹也是另眼看待,此时声音温和,笑道:“南阳回来的正好,我正有件事要跟你商量。这件事可是要你来助我一臂之力了!” 南阳郡主直起身来问道:“什么事?”她一提事情,忽然想起方才小哑巴的话来,顿时面色一沉,道:“皇表姐,有件事南阳非要跟你说说才行!” 五公主见她脸色不对,只当有人欺负她了,心中不快,脸上的笑容尽失,问道:“什么事?莫非有人胆大,欺负你了?!” 南阳郡主摇了摇头。她一年不在,自然不会知道五公主身旁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何况即便她在宫中,也不同五公主同住,这么私密的事情也必定是不得而知的。她天性单纯,只道是那两个奴婢口中诽谤。她一心向着五公主,自然不肯饶过。 南阳此时提及,便遣退房中的人,将方才听到的话,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转诉给五公主。 凤仪公主起先一惊,但立时冷静下来,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想必是这些奴才闷得慌,闲时编派主子解闷的话!南阳不必放在心上!” 南阳郡主见五公主如此大人大量,心中极是钦佩,口中道:“可是皇表姐,这种事情万一传到别人耳中,只怕会影响皇表姐的名声!” 凤仪公主凤眼一跳,极尽王者之态,泰然笑道:“南阳为我担心,我心内感激,不过这件事大可不用放在心上!我宫中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心腹之人,她们只敢在这四方公主殿的墙里面说,出了墙一个字也不敢乱提!” 她说到这里,见南阳郡主犹不放心,便宽慰她道:“既然南阳担心,我一会儿会提两句的,免得她们将来太过放肆!” 南阳郡主心中舒缓,恢复了笑意。她哪里知道,五公主殿中的宫女除了小哑巴,是谁都放肆不起来的。宫女姐姐这次被小哑巴连累,也算是走了背字。 五公主心中有气,脸上却仍是如沐春风地道:“南阳离宫一年多,想必也想回原来的房中住着,我已经请示过父皇,差人去给你打扫过了。你风尘仆仆回来,想必也累了,不如回去休息,明天我再同你商量一件大事!” 南阳郡主见五公主这般体恤关心她,心中极是畅快,连声答应离去。 五公主见她走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冷冰冰地吩咐尚宫主管道:“快去把那两个得罪南阳郡主的贱婢带来!” 第 10 章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十章写完的,结果十章只写了个开头~ 看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想多虐小哑巴一下,所以,多写点吧……汗…… (十) 小哑巴跟那个神秘女人学识字道理的时候,那女人曾跟她说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以前她在冷宫里,对这些道理领会不全。如今来到五公主殿,方才悔悟在后宫里,上殿们握有她们的生死福寿,就是她们的天! 而今天她的生死正掌握在她的天——五公主手里,至于富贵什么的,尚且还提不上。 五公主命人宣她们入殿时,她们仍然跪在院子里。这次虽然二人饱受惊吓,但跪的时间却不长,尚走得动路。只是到了五公主殿里,又都跪下了。 主管尚宫指着她二人道:“启禀公主,就是这两个贱婢!” 五公主点点头,侧过脸来看着她们,以手撑头,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地问道:“听说,今天你们在后院里讲了很有趣的故事……可惜我没有听到,不妨现在说给本公主听听!” 宫女姐姐见五公主声音平淡,不似往常,揣摩不出心意来,顿时一惊,匍匐在地道:“启禀公主,奴婢知错了!请公主降罪!” 她忐忑不安,不知公主今日为何不急着责罚,看来绝非好兆头。她当了这些年的宫女,知道先发制人,只盼能先请五公主治个罪,消了主子心中的怒气,其它的就好说了。 这个道理小哑巴当然不明白,所以宫女姐姐说话时,她闷在那里一言不发。 五公主闻言轻笑,不置可否,自顾自地道:“之前云蕊出事……”她一提云蕊的名字,小哑巴身上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微微一颤,又听她继续说下去:“……我心中正想着究竟这么隐秘的事情怎么会让别人知道,莫非是我殿中出了细?!还打算暗中查问,原来就是你们传出去的……” 她这话说得荒唐,当日云蕊出事的时候,小哑巴尚在冷宫,也不会知道五公主殿的事情,即便她想说一来碰不上可以说话的人,二来也没人会信。此时五公主有意治她们的罪,故也没有细想这一节。 宫女姐姐听得汗如雨下,分辩又不敢打断五公主的话,扶地的手臂都开始打颤了。 五公主不体下情,继续说道:“你们把这些透露给淑妃娘娘,出卖本公主,是想一步登天,还是想公然对付本公主呢?!” 宫女姐姐吓得泪水涟涟,不住地磕头道:“启禀公主,奴婢对公主殿下一片忠心,绝对不敢出卖公主殿下!今日是奴婢无知多嘴,请公主殿下降罪!” 她吓破了胆,自顾磕头,全然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小哑巴仍是无动于衷。原来小哑巴在想自己同这个五公主殿八字不合,心中万分思念那个缺吃少穿的冷宫。今日祸出,说不定是塞翁失马,因祸得福。五公主一动怒指不定又会将她派回去。 五公主见她们两个,一个倒地哀求、战战兢兢,一个低头不语、置若罔闻,实在有趣得很,便冷笑道:“那好,既然是你们多嘴,那本公主即刻命令下去,让他们拉了你们两人的舌头,这样一来可就多不了嘴了!” 这下连小哑巴也是一惊,浑身打了冷战。这个五公主,当真心肠歹毒! 宫女姐姐被反将一军,脑中寻不出对策来,想到要被拉舌头,顿时七魂吓掉了三魂。 小哑巴忽然匍匐在地,恳求道:“若公主殿下能将奴婢再赶回冷宫去,奴婢愿意被拉舌头!” 她此话一出,殿中的人都是一愣,主管尚宫忙抢先发起怒来,训斥道:“放肆!你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五公主殿下还没有说话,你一个奴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五公主忽然抬手制止,主管尚宫恭敬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小哑巴一直垂着头,对上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咬牙狠心,干脆豁出命去。至多不过一死,反正小豆腐出了宫,她是宫女,一辈子也别想离开宫廷,死也要死在这里的。想必此生是见不着她了。若是今日死在五公主手里,说不定魂魄海还能出宫去看小豆腐一眼。 她既然豁得出命去,便铁了心,任凭五公主发落。她眼中只看得到五公主的腿。此时五公主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悠闲地上下摇晃,似在看一场好戏。不知过了多久,那腿突然不晃了,上面的五公主开了金口:“既然如此,罚她们两个在这里跪着!不许给她们吃饭!” 小哑巴见她一不处死自己,二不遣她去冷宫,只是又让自己罚跪,心中大失所望。那边宫女姐姐已经趴在地上,高声谢恩道:“谢五公主恩典!” 小哑巴糊涂,心道:原来受罚还要谢主子的恩典?!这个宫中的人真是太奇怪了!她尚未奇怪完,头已经被身旁的一个宫女摁下。那宫女低声吩咐道:“还不快谢恩!” 小哑巴委顿磕头,口中含含糊糊地道:“奴婢谢五公主恩典!” 岂料五公主不领情,淡淡地道:“什么?!” 小哑巴头上挨了一下,打她的宫女吩咐道:“大声一点!” 小哑巴高声疾呼:“奴婢谢五公主恩典!!”声音洪亮,字字有力,响彻四方。五公主不再搭理,抽身离去。一群宫女忙跟了过去。主管尚宫吩咐一个宫女道:“你留下,好好看着!” 可怜小哑巴和宫女姐姐从上午一直跪到了中午,现在又从中午一直跪到了晚上,双腿俱麻,才终于来了赦令。小哑巴一天没吃什么东西,身体一阵阵发虚,躺在床上都出了一身冷汗,声音发颤地说:“我实在不明白,为何五公主总喜欢罚别人跪?!” 宫女姐姐一副如获大赦的模样坐在自己的床上揉腿,听了她这句话忙斥责道:“不许胡说!这次若不是五公主殿下仁慈,你我小命早就没了!”她如今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乱说话了。 小哑巴气结,干脆自己留些力气,不再跟她分辩了。 二人沉默了片刻,宫女姐姐又道:“这次是苍天保佑,才留下一条命来,以后你也千万别信口胡说了,不然真招来杀身之祸,可是谁也救不了你的!” 小哑巴哼了一声,心道,你不想死我可想死,这宫中的生活大无趣味,还不如死了好!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冷宫里曾听那个女人说起过佛门,说入了佛门的人,死后可以进入西方的极乐世界。一番描绘,令小哑巴满心向往。她后来听说无音医官便是佛门中人,顿时对佛门中人好感倍增,以为但凡入佛门的,都是貌美心善的好人。 她心道自己身为宫女,也没什么资格喝酒吃肉,又不在厨房,不会做什么杀生的事,也犯不了佛戒,不如也入了佛门,他朝死后便能进极乐世界,再不会受苦。她越想越激动,只盼哪日见到无音,求她也带自己入那佛门。她尚且不知入佛门的规矩,只觉得像无音那般心善的人,必然会答应相助。 小哑巴正想入非非,满心筹划。忽然只听门一响,一个年长的宫女走了进来。这里是五公主殿宫女们住的地方,所以房小床窄,人又多。床放了好几张,满满当当的不方便走动。那宫女也不过来,只对着宫女姐姐点了点头道:“快,五公主召你过去!” 宫女姐姐一听,知道又有事情,不由地苦了脸。小哑巴在侧见了不忍,毕竟这次事端也是她惹的,宫女姐姐是被她拖累,此时便道:“公主殿下为何不召我?!” 那宫女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冷笑道:“五公主殿下的心思,我们怎么知道?!没叫你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跪了一天还不累吗?!又想惹出什么事来?!” 说罢带着宫女姐姐一起走了。 小哑巴心知这些宫女每日被上面欺负惯了,一有时机,就要反过来好好欺负她们下面的奴才。不止她们,那些尚宫女史,妃嫔娘娘们,都是如此!她此时心身俱疲,阖上眼却又睡不着,心中仍是惦念着宫女姐姐。她这样半睡半醒地躺了好一会儿,忽然又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这次进来的是五公主的心腹宫女。她平日睡在五公主寝宫的外房,并不住这里。所以身份比其她宫女都高。她见小哑巴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便讥讽道:“你这丫头还挺会偷懒!快起来,五公主殿下命你端茶进去!” 小哑巴闻言一愣,摇了摇头,直让那心腹宫女重复了三次,才明白过来自己要做什么,心中连连称奇。这端茶倒水,向来都是专门服侍五公主的、像心腹宫女那样有身份的宫女做的事情,什么时候能轮到她这个下等宫女来做了? 若是换成别的宫女,一听这话,马上连滚带爬地献殷情去了。可小哑巴心中对五公主又惧又怕又怨又恨,听到要到五公主跟前去,真是一百个不情愿。 心腹宫女见她手生脚慢,磨磨蹭蹭的,心中不喜,斥道:“还不快点,别让五公主殿下等急了,又要责罚你了!如今无音医官不在,可没有人会为你求情!” 小哑巴在心腹宫女的催促下,终于端着一壶茶,小心翼翼地进了五公主殿。守夜的小太监伸手往里一指,尖声道:“五公主殿下在里面,快进去吧!” 小哑巴捧着托盘,躬身进了五公主的寝宫,缓缓跪下道:“请五公主殿下用茶!”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难以形容的叫声,极似宫女姐姐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以为五公主正在为难宫女姐姐,不禁抬眼望去。 这不望不要紧,一望吓得她浑身一颤,差点把手中的托盘跌到地上。 五公主的床帐大开,里面风景旖旎,春光外泄。两具半裸的女体在褪去一半的被褥中纠缠,烛光之下,秀色可餐。宫女姐姐被压在下面,此时面红耳赤,娇喘连连,不已。五公主含笑在上,对着小哑巴凤眉一挑,露出冷酷的笑靥来。她当着小哑巴的面对宫女姐姐行那之事,小哑巴眼睁睁地看着,却束手无策。 小哑巴被此一吓,不敢动弹,慌忙收回目光,垂着头。只见地上狼藉一片,皆是二人衣物,被角也垂在地上。 她听见宫女姐姐般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不知为何,脑中却浮现出云蕊的面庞来,想当日云蕊被五公主……那个时,也是这般情景吗? 她想到这里,心骤然一痛,可耳畔却不断传来宫女姐姐的声音。小哑巴身体发虚,手中的托盘再也举不稳。颤颤地放到了地上,忽然浑身都燥热起来。她知道自己毛病又起,苦笑摇头,却也无可奈何。 五公主本来让她来想必是故意激她,只是五公主尚不知道她也有那恋慕女人的癖好,这么一来,不像激她,倒像是变着法子引诱她一般。 她身体发虚,体内燥热不安,眼前一阵阵发黑,不知过了多久才略微听出房事已完。五公主起身,穿衣下地,缓缓向她走来。 小哑巴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五公主从她身边走过,冷冷一笑,道:“你若不怕连累她的性命,只管去多嘴好了!不过,你想回冷宫去?我偏不让你如愿!就算你想死,我也要先折磨够了,再让你死!” 五公主说完,拂袖离去。 小哑巴气怔在原地,忽然脑中一热,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次日一早,南阳郡主便过来同五公主一起去请安。凤仪公主心情甚佳,洗漱时尚与南阳郡主谈笑风生。 徽宗龙体欠安,尚未起床,便在龙榻上受了礼,安抚了南阳郡主几句,答应为裴远将军的墓碑御笔题字。 一时回到五公主殿中才开始用早膳。五公主脾气古怪,疑心甚重。除了徽宗处,再不肯在别的殿阁处用膳。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她五公主身份特殊,比那些皇子还尊贵,怎么能轻易给那些想加害她的人以可趁之机?! 故五公主用膳一向都只在自己殿中。 南阳郡主无所谓计较这些,乐得同皇表姐一同进膳。 席间五公主遣退下人,只留下心腹,将给徽宗迎娶新后的事情说了,又道:“我对那些朝臣士大夫不熟,你时常喜欢和后宫的妃嫔闲话,必定知道有哪些适龄女子待字闺中,帮我选一个合适的。” 南阳郡主对五公主的话向来有求必应,此时转了转眼珠,笑道:“经公主这么一提,南阳倒真的想出一个来!” 五公主眼露赞许之意,简短地道:“说!” 南阳郡主细细地道:“听闻吏部尚书的小女儿今年已有十八,模样端正,仪态大方,品行极佳,处事谦卑,后宫见过的娘娘们都对她赞不绝口……” 五公主垂眉想了想,问身旁的心腹太监道:“当日我上朝的时候,你也在边上,那时反对最凶的大臣是谁?!” 心腹太监忙应道:“回公主,是尚书令!” 五公主点头道:“那这个吏部尚书,是谁麾下的人?!” 心腹太监望了南阳郡主一眼,略带迟疑地道:“启禀公主,他是尚书令那边的人。小的听说,当日就是尚书令提拔他上来的!” 五公主微微一笑,吩咐一旁神情黯淡的南阳郡主道:“听见了?再想一个!” 南阳郡主又想了半日,说的几个都不妥。最后苦了脸,生怕自己帮不了皇表姐,连饭都吃不下了。 五公主令撤去膳席,拉着南阳郡主来到自己的书房中坐下。自己却命人研墨铺纸,提笔写字。 忽然南阳郡主眼前一亮,一跃而起,笑道:“有了!” 五公主不动声色,言简意赅:“说!” 南阳郡主犹自得意,笑道:“这个必定妥当!亏我想到她,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五公主瞟了她一眼,南阳郡主顿时说开了:“翰林学士刘甫钦的女儿今年快满二十了,我听吴昭媛娘娘说,她虽然相貌说不上标致,却也是上等模样。听说这位姑娘从小就与世无争,只是因为身体弱,又是独生女,翰林学士疼爱,所以才留在身边没让她出阁。” 五公主闻言沉思道:“翰林学士素来受父皇信任,不喜党争,处于中间一派。遇事说事,也曾明察暗访出不少事情来……这样说来,倒不错!” 南阳郡主听闻此言,知道事情尘埃落定,也喜笑颜开,面露得意之状。 五公主大笔一挥,将手中写满字的纸卷了起来,向南阳郡主道:“改日你同我登门造访刘翰林!现在去找父皇……” 南阳郡主问道:“公主不见那刘姑娘一面,就要急着告诉皇上吗?” 五公主手持纸卷在南阳郡主的头上轻拍了一下,笑道:“笨!哪有那么急?我是要请父皇准许我们三日后出宫……顺便,让他御笔给我下个诏书。” 她一边说,一边扬了扬手中的纸卷,一脸诡异的笑容。 小哑巴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宫女的处所里。身旁坐着脸色蜡黄的宫女姐姐,正用手帕给她擦汗。 “你醒了?” 宫女姐姐一说话,小哑巴脑中“嗡”地一响,昨晚的事情全部再现眼前。她不由地转过头,不敢看宫女姐姐。 谁料宫女姐姐根本没注意她,转身从后面端来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白粥,挖了一匙,送到她的唇边道:“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先吃点清淡的!” 光秃秃的白粥,确实清淡。小哑巴吃了好几口,忽然喉头一哽,不肯再吃。宫女姐姐蹙起眉来,二人想到了一处。 既然总是要说的,宫女姐姐干脆先开了口:“昨晚你都看到了?” 小哑巴心头一跳,点头道:“嗯!” 她见宫女姐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忙接口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就是烂到肚子里,也绝不会说的!” 宫女姐姐听了这话,心中好受了些,叹了口气,道:“我只想你明白,我们这些奴才都是身不由己,凡事都要忍,你可千万不要再一时冲动生出什么事来,忍不住就麻烦了!” 这番话小哑巴以前就听宫女姐姐说过,这次再听,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宫女姐姐见她不说话,便连哄带劝,把一碗白粥都喂她吃下,劝道:“本来今天尚宫们要罚你一人扫院子,我看你气色不好,就帮你揽下了。你再躺着休息一会儿吧!” 小哑巴心中感激,点了点头道:“我一会儿就去帮你!” 宫女姐姐端碗出门,只听门外一个走了味的男声道:“从冷宫调来这里的宫女呢?!” 小哑巴知是说自己,不知又是什么事情,惶恐地起身下床,穿好衣服,犹豫着该不该出去。 只听宫女姐姐道:“就在里面,她病了。” 那个声音冷笑一声,尖着嗓子道:“皇上有旨,还不快出来接旨!” 小哑巴吓了一跳,想她一个区区小宫女,皇上根本连见都没有见过,怎么下旨给她?!她一时想不出原因来,不敢怠慢,忙出了门。 只见太监总管和五公主殿的主管尚宫都在外面,忙跪下磕头道:“奴婢接旨!” 太监总管看她一脸狼狈样,冷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事来,便问主管尚宫道:“她叫什么名字?” 主管尚宫被问住了,片刻才道:“她没有名字!” 太监总管奇怪,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没有名字?!”他一边说一边责备地看了主管尚宫一眼,分明是说,你们殿中的人,怎么连取名字这种小事也会疏忽?! 主管尚宫撇了撇嘴,满脸无辜,似乎在说,这件事情纷繁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反正不是老奴的错。 这里宫女姐姐大着胆子说道:“奴婢知道这孩子有个小名,叫‘小哑巴’。” 太监总管眉头皱了起来,心道这叫什么名字?!他清了清嗓子,干脆也不提名字,道:“皇上有旨,念你服侍五公主有功,提升你为上赞宫女,随身服侍五公主,并下赐特别封号‘金奴玉婢’,钦赐!”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满屋子的宫女奴才们都暗暗想道,一定又是五公主殿下想出这么一个古怪的诏书来,只是不知道这个小宫女除了惹祸就是惹祸,什么时候服侍五公主有功了?! 宫女姐姐也心下奇怪,昨天小哑巴不只是昏过去了而已吗?这就是功了?! 太监总管前些日子刚刚听从五公主的吩咐,将小哑巴从冷宫调来这里,本来觉得这已经是特别恩赐了,没想到不过十天不到,这个小宫女居然又能使出什么本领来,让五公主去问皇上讨下一纸诏书来,升为上赞宫女,还赐了个稀奇古怪的封号!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太监,最善于察言观色,阅人无数,但今日左看右看,一点也没觉得这个长相平平、默默无闻的小丫头能有多大的能耐。满心奇怪,满心不服,心道,等日后倒要看看,这小丫头有什么本事! 只有小哑巴一个人心中明白,五公主非但不肯如她所愿送她回冷宫,而且还偏偏为她找了一群人嫉恨。这些也都还是其次,最最关键的是,她现在从早到晚,一年到头,都必须时时伴在五公主身旁,寸步不能离。这才是五公主的目的,就是要留她在眼前,才好事事寻她的岔子。 她耳畔响起五公主那句话,僵在了原地:“你就是想死,我也要先折磨够了,再让你死!” 果然天底下最歹毒心肠的人,非五公主莫属! 太监总管见小哑巴迟迟不接诏,心中不快,讥讽责备道:“金奴玉婢!金奴玉婢!还不快接旨谢恩?!金奴玉婢?金奴玉婢?!金……” 小哑巴跪在地上,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听不见,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魂归离恨天…… (第一部完) 第 11 章 (十一) “奴婢叩见五公主殿下!” 小哑巴领了圣旨,当即马不停蹄地被待到五公主殿中向公主谢恩。她心中气不得、恨不得、怒不得,一腔闷火都被迫压下,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来。 尚宫女史们寸步不离她左右,生怕她又做出什么让五公主震怒的事情来。 “奴婢叩谢五公主殿下恩赐!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小哑巴声音干涩,举动僵硬,丝毫看不出一丝谢意。 五公主正捧着一本书倚坐在竹床上,闻言连头也不曾抬一下。小哑巴匍匐在地,盯着五公主那双放于床前的绣花鞋,心道,不知道五公主又在想什么折磨她的法子。一想到此,浑身不由打了个寒噤。 “来者何人?”半天,方从五公主嘴里懒洋洋地飘出这么一句。 主管尚宫忙答道:“启禀五公主殿下,这是新封为上赞宫女的‘金奴玉婢’……” 五公主抬眸看了主管尚宫一眼,吓得她忙低下头去,口中道:“老奴多嘴!”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小哑巴一眼。心道,若不是你这个小奴婢,公主殿下怎么会变得那么难伺候?! 小哑巴趴在地上,只觉得后脑勺上又徒然添了一份怨怒,不由地打了哆嗦。只听见五公主道:“金奴玉婢来了,我怎么没看到?!” 小哑巴心中大怒,道,胡说八道!就跪在你眼前,居然说没看到!她心中虽然怒,可面上不敢造次,依然毕恭毕敬地道:“奴婢在此,惊扰公主殿下看书,奴婢实在惭愧!” 五公主的两条腿垂了下来,搭在鞋子上。她见小哑巴不动,便冷笑道:“金奴玉婢呢?怎么不来帮我穿鞋?!” 小哑巴咋舌,忙恭敬地替五公主穿上鞋,却不敢抬头。只听见上面声音道:“金奴玉婢,本公主听说你还没有名字?!这是怎么回事?!” 小哑巴心道,没有名字还不是你害的?!口中答道:“启禀公主殿下,奴婢卑贱,怎么敢奢望名字?” 五公主道:“没有名字,终究不是什么好事,使唤起来也不方便……既然如此,还是本公主给你取个名罢!” 小哑巴哑口,心中暗暗叫苦,五公主来取,必定不会是什么好名字!虽然如此,面上依然恭敬道:“奴婢谢公主赐名!” 五公主凤眼微微一闭,沉吟了片刻,道:“金奴玉婢,叫起来有点拗口……这样吧,从今日开始,本公主赐名‘玉婢’给你,日后不可叫错!” 满屋子奴才齐声称是。小哑巴心灰意冷,口是心非地道:“多谢公主恩典!” 到此,小哑巴从无名到封号“金奴玉婢”再到新名“玉婢”,终于辗转有了名字。 接下来,就是分配日常事务。小哑巴忽然被提升到五公主跟前服侍,最气不过的就是心腹宫女。本来服侍五公主是由她带领几位资深的宫女全权负责,忽然跑出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丫头来。品阶也与自己相仿!想来自己本来出身不差,还花了三五年的功夫,才熬到了心腹宫女这个位置。可如今,这个……这个前几日还在冷宫里发抖,连宫女身份尚且勉强算上的小丫头,居然一步登天,实在是让人气愤不过! 但这毕竟是五公主的决定,她心中纵有千百个不乐意,也不敢违逆公主的意思。便恭敬地问道:“启禀公主,玉婢该安排在何处?” 五公主瞟了一眼依然跪在地上的小哑巴,淡淡地吩咐道:“本公主既然命她做我的贴身宫女,自然是留在本公主看得见的地方服侍!” 心腹宫女一肚子气,狠狠地咽下,脸上露出笑容来,依然用谦卑恭敬的声音请示道:“奴婢以为,玉婢从未服侍过上殿,是否该先命一位宫女在她身旁指导提醒,免得她出错?!” 五公主点头道:“不错,这件事就由你安排吧!你吩咐下去,若是玉婢做得不对,让她们都不要手软,替本公主狠狠的惩处!” 心腹宫女不愧是心腹宫女,一听到这句话,顿时领会了五公主的心意。方才肚中忍了半日的怒气,顷刻间烟消云散,由衷地笑道:“奴婢明白!一定会关照地下的宫女们,好生教导玉婢!” 她们上面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云淡风轻。下面小哑巴听得冷汗涟涟,什么叫人为砧板,我为鱼肉。她现在可是切身体会到了。如此一来,宫里要寻她不是的,绝对不止是五公主一人,满殿的奴才都暗暗握棒,准备打她这个莫名被强推出头的鸟儿。 小哑巴正满心苦叹,却听见上面五公主微微惊讶道:“呀,怎么玉婢还跪在这里啊?!” 心腹宫女会意,忙道:“启禀公主殿下,您还没有准许她起来呢!” 五公主嗔怪道:“你也不提醒我!本公主现在口渴,你让玉婢去倒杯茶来!” 心腹宫女忙接口道:“是,奴婢这就带玉婢煮茶去!”说罢,拉着小哑巴退下。经过好一番折腾,小哑巴手捧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恭敬地放在五公主身旁,躬身道:“请公主殿下喝茶!” 五公主拿起茶杯了喝了一口,忽然眉头一紧,引得小哑巴一阵心惊肉跳。 “这个茶的味道……”五公主吐出这六个字,没有下文。小哑巴心跳到嗓子眼,她方才已经一步步按心腹宫女吩咐的法子做了?莫非心腹宫女有意捉弄她?可是即便如此,方才她什么也没放,连盐也没敢加。公主总不可能品出辣味来吧?虽然她自己也心知肚明,但是若做得这般明显,却也不太像五公主的作风。 “……怎么和往日的味道一点不差啊?!”五公主终于把一句话说完,小哑巴喜忧参半。这虽然说明她煮茶没有什么问题,可五公主这句话里的意思,似乎不怎么满意。莫非她舌头麻痹,非要自己煮出一壶辣味茶来才满意吗? 心腹宫女一时也不明白,眼巴巴地望着五公主,等她一个明示。 五公主放下手中的书卷,不紧不慢地道:“你身为金奴玉婢,怎么能煮出这么普通的茶来?!这岂不是有负父皇赐给你的‘金奴玉婢’的封号?!” 小哑巴撑圆了双眼,目瞪口呆。原来天地间,竟然真的有如此不讲理的事?! 心腹宫女心领神会,忙将五公主的意思发挥到了极致:“公主训导的是!玉婢,你身为开朝以来第一个领受封号的宫女,也总该有些独到之处。别说是煮茶了,就是日后的打扫、整理、清洗、缝纫等等,也该显出你的不同之处才是!你若是有意不肯好好服侍五公主殿下,可休怪我们无情!” 小哑巴听了这番话,一口血含在口中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这天底下,居然没有一个可以让她说理的地方!也多亏了自然的终灵神秀,鬼斧神差的造出五公主这样的人来!还偏偏让她给遇见了。看来自己这辈子,定然是要栽到五公主手中,翻不了身,逃不出命了。 想至此,她索性一言不发,仍由五公主处置。 心腹宫女见她不说话,助纣为虐地道:“公主问你话,你为何不答?你这是故意违逆五公主吗?!” 小哑巴依然不语。心道,反正说多错多,你们爱怎么处置舵你们。最好把我杀了,大家都清静!她如此一想,越发的从容镇定起来,不露一丝惧色。 五公主冷眼撇见小哑巴浑然不惧的神色,脸色黯淡下来。心腹宫女见五公主脸色有变,忙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向小哑巴道:“玉婢啊玉婢,五公主殿下这般待你,你却以怨报德,如何对得起公主殿下对你的宠爱恩德?!” 小哑巴气结,什么叫睁着眼睛说瞎话,她今天总算是身有体会、心有领悟了。她看着心腹宫女和五公主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心道莫非皇宫里的人个个都是这般恬不知耻吗?! 心腹宫女见小哑巴死不悔改,心中暗乐,顿足叹息道:“宫中礼仪法规不可违逆,既然如此,奴婢只好向公主殿下请罪,下令责罚玉婢!” 五公主等的就是这句话,颔首道:“有罪当罚,你不必客气!尽管去做罢!”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负手看戏,自己乐得做好人。 小哑巴被心腹宫女一声令下,拖到院子里依照老规矩罚跪。她被罚跪的次数多了,脚麻倒也习以为常了。 这里心腹宫女小心翼翼的过来回禀:“公主殿下,老是罚跪也没什么新鲜的。若是殿下觉得无趣,奴婢再想几个新鲜的法子来处置玉婢!” 她说完等着五公主大加称赞,可等了半天,却不见五公主言语。她一直垂着头,现在觉得奇怪,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五公主。发现堂堂的凤仪公主居然在发愣?!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吗?可是这一切,不都是遵照公主的意思做的吗?! 她百思不得其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真是满心困惑地立在原地,不由地抱怨起小哑巴来。若是那个什么玉婢,五公主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奇怪?!揣摩主子的心思又怎么会越来越难?!她正犯难,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启禀五公主,南阳郡主求见!” 心腹宫女感动快要掉泪。这个救星来得真是及时! 凤仪公主本来有心将小哑巴调到自己面前,可以名正言顺地时时捉弄、处处刁难,以舒缓几次交锋忍下的怒气。今日本来兴致正浓,却浑然不见小哑巴露出一丝惧意,顿觉失望。 本来猫捉老鼠,总是要三放三捉,累得老鼠精疲力竭再一口吞下。老鼠俱死,求生心切,被放时总要千方百计地逃跑,如此才能让猫觉得有趣,下次再捉再放。 可是今日她捉的老鼠,却一点点畏惧之色都没有。一个不怕死的奴才,再怎么捉弄折磨,似乎都少了一丝趣味。 小哑巴被心腹宫女带走时,二人不期然四目相对。那双眼睛虽然平凡,却不肯透出一丝惊恐之色,让她心中颇为不适。回想起前几次来,似乎这个小宫女也未曾像其她奴婢一样畏首畏尾。 想到这里,凤仪公主蹙了蹙眉。一刀杀了她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也太无甚乐趣了。难得遇见一个不怕死的奴才,她还想多玩些日子。况且无音似乎和这个小宫女十分投缘,若是让无音知道,难免又要有一番说教。 可是不杀她,自己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小宫女屈服害怕?! “公主殿下,南阳郡主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心腹宫女见五公主依然是一副神情恍惚,只得连连抬高声音。 “嗯?!”沉思中的五公主,终于有了回应。 “启禀五公主殿下,南阳郡主求见!” “传!”敛了敛心神,五公主正襟危坐,反正不在乎一朝一夕,只要留着她那条贱命不死,总有一天能折磨到她屈服的! 不一会儿,就听见南阳郡主在院中“咦”了一声,继而掀帘入了公主殿。 “南阳见过五公主!”例行地行了个礼,南阳郡主立刻行至五公主身旁坐下,指着院中小哑巴的方向,道:“那个不是那日谗言诽谤公主表姐的人吗?” 五公主点了点头。她现在听人提起小哑巴,不知为何居然有一丝头痛。 “听说皇表姐非但没有怎么责罚她,反而加封她为‘金奴玉婢’。皇表姐此举何意,南阳怎么想也不明白!” 五公主心烦,对着心腹宫女一挥手道:“你来给小郡主解释解释!”她说罢起身去摆弄殿里的花草。 本来整人是为了心中痛快,可为何偏偏她整人反倒整出一肚子的怒气来?!看来下次一定要换个整法! 那边南阳郡主听完心腹宫女的解释,居然还拍手笑道:“果然好谋略,真不愧是皇表姐!” 五公主听了心下不舒服,只是不发在面上。只听那边南阳郡主依然自顾自地道:“这么好玩的法子,皇表姐怎么不早点通知南阳?南阳也可以想几个点子来处罚她啊!” 五公主点了点头,随便答应道:“好,你今晚回去想,明天来玩也不迟!” 殿中的人正各怀心事,忽然听见小太监的声音又在外响起:“启禀五公主,无音医官求见!” 五公主当即愣住。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为何每次自己处罚小哑巴,无音都会出来解围?!来得还挺是时候! 心腹宫女也算是能猜到五公主心中所想一两分的人,此刻见五公主面色不好,便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奴婢除去拦下……” 五公主抬手道:“不必了,宣无音医官进来!” 小太监闻言忙一叠声地传开了。 无音行走向来脚不沾尘,落地无声。如今也飘飘然地进来了,对五公主行礼道:“无音叩见五公主殿下!南阳郡主殿下!” 五公主多日不见她,咋一听到她温润如玉的声音,心中不由地一跳,狠下心来敛了敛心神,才扭过头来正视那个跪在地上素服裹身的人,道:“免礼!无音医官最近别来无恙?” 无音站立起来,躬身道:“多谢五公主关怀,无音一切安好。只是……” 五公主见她话中有话,不由皱眉,先发制人道:“玉婢做错了事情,理当受罚,不然如何严正宫规?无音医官不必为她求情!” 无音面色略红,继而平和下来,道:“启禀五公主殿下,无音来是为了另一件大事!” 五公主闻言终于恢复往日之风,正色道:“大事?宫里出什么事了吗?!”她声音沉而不乱,威严之中透着几分沉稳。她素来端得住大场面,此时更不再话下。“无音医官不比着急,坐下慢慢说!” 无音告了座,蹙眉道:“启禀五公主,近日下面好几处宫女都忽然高烧病重,无音诊脉发现,这些病症相同,而且又相互传染之嫌,怕是问问瘟病!无音担心疫病漫延,恳请御医院将这些宫女送到宫外治病,却被御医院推三阻四不肯批准。无音无法,只好来求五公主请皇上下一道御令,以免瘟病在宫里猖獗……” 五公主不待她说完,便起身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这就去禀告父皇!”她说完看了南阳郡主一眼。南阳郡主哪里肯放下这个热闹不凑,她不知瘟病如何厉害,只觉得这件事从未曾经历过,忙起身道:“南阳也要陪皇表姐去!” 五公主点头道:“无音医官先去做些准备,一会便有御令来!”无音忙告罪谢恩,似乎这道御令同五公主下得无异。一行人俱已出了殿阁,五公主一瞥眼看见垂头跪在那里的小哑巴。 她现在心中有事,已无心处罚小哑巴了。见她模样可怜,心中徒然生了怜意,抬手吩咐道:“不必跪了!先回去休息吧!”说罢也不待她谢恩,自己领着南阳郡主等人往御书房去了。 无音医官看了小哑巴一眼,说又罢,也同女副官往另一边走了。 小哑巴这次只跪了半个时辰,就得以脱身,还被吩咐回去休息,简直是福从天降。她不敢置信地回到宫女的处所,见宫女姐姐正在埋头扫地,连忙去帮忙。 熟料宫女姐姐见了她,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道:“你回来了?快去冷宫!快去!” 小哑巴奇怪道:“冷宫怎么了?” 宫女姐姐道:“刚才冷宫里的那个老宫女来找我,说你一直照顾的一个娘娘病重,危在旦夕,就留着一口气等着见你呢!她说得很急,让我尽早催你快去!” 小哑巴心中一沉,知道必定是那个神秘女人病重了,忙问道:“她什么时候来说的?” 宫女姐姐道:“一个多时辰之前就来了,你快去,或许还赶得上!” 小哑巴闻言忙匆匆向执事宫女告假。好在方才五公主带着众人去了皇殿,管事的人大多不在,那执事宫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一个时辰之内快去快回。小哑巴来不及谢,一路快跑地往冷宫去了。 第 12 章 (十二) 小哑巴一路奔至冷宫,累得气喘吁吁。本来她一个宫女要进冷宫,需要有上殿的准许。但近日因为宫女连连生病,高烧不退。就连负责看管冷宫去处的执事太监也病了,所以内门无人看守。小哑巴趁人不备偷偷地溜了进去。 一进冷宫,小哑巴就看见老宫女正从那个神秘女人的房中走出来。她见了小哑巴,双手合十,念佛道:“阿弥陀佛,你总算来了,快进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小哑巴也不答话,急忙冲进那个神秘女人的屋子。 房间阴暗潮湿,难见阳光。墙壁灰黑斑驳,渗进寒风来。那个女人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衣服和床上都透着腐朽的辛味。 而这个女人,是五公主的亲生母亲!这个卑微不堪、奄奄一息的女人生下了那个现今权势如日中天、娇声一喝便能让满朝文武都颤三颤的五公主…… 可是这里和尊贵奢华的五公主殿,却有天壤之别。 “您……”小哑巴在那女人的床边坐下,她第一次发现,透过这个女人病恹恹的容貌,似乎隐隐若现五公主飞扬的面容。 “你是……”那女人双目呆滞,认人不清,看来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是小哑巴,我来看您了!”小哑巴双眼微红,胸口隐隐作痛。 “哦……小哑巴……”那女人若有所思,忽然脸上绽放出一个无力的笑容来,“我听说……你……你去伺候五公主了?” 小哑巴点头称是。 那女人顿时脸上有了一丝喜色,居然主动伸手来拉小哑巴的手。可是说话依然是气若游丝。 “你答应我……要……好好地……伺候五公主……”那女人费力地说着,声音似有若无,“你答应我……好好地……照顾她……” 小哑巴苦了脸,心道,别的都好说,就这件事……不是我不做,而是根本做不到! 那女人见小哑巴不说话,有些起急,拉她的手用上了一点力气:“答应我……不然……不然我死后化作厉鬼……天天缠着你……”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双瞳张大,眼睛向外突出,披头散发,面色灰白,犹如鸡爪的手死死地抓住小哑巴。小哑巴心中大惊,头皮发麻,不自觉地答道:“是!是,我一定好好服侍五公主!” 那女人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睛上翻,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哑巴擦了擦额头,只觉得被她吓出一身汗来。 老宫女正在外面生火煎药,忽然看见小哑巴悻悻地走出来,哭丧着脸,心知不妙,仍是不放心地问道:“她……” 小哑巴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指着她的药炉道:“你不用煎药了……煎了她也喝不了了。” 老宫女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蒲扇。 小哑巴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疲惫地坐在老宫女的身旁。她心中虽然疼痛郁结,很想放声大哭一场,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老宫女看她耷拉着脑袋,忽然道:“我听说你伺候五公主有功,还受了封赏,是真的吗?” 小哑巴一听这件事就头痛,却又否认不了,只好苦脸点了点头。 老宫女还算了解她,又道:“别人说起来都羡慕你,不过我知道,这其中的苦楚,大概只有你自己知道……” 这句话真是说到了小哑巴的心坎上,她的眼泪顿时扑簌簌地掉落下来,一滴滴地溅落到土里。 老宫女颓然道:“这就是宫女的生活……你呀,你认命吧!既然五公主赏识你,说不定你将来会大有所为。只不过,我怕是看不到了……” 小哑巴愣了愣,不明白她最后一句话的意思,问道:“你……莫非你也……” 老宫女摇头道:“我老了,干什么事都力不从心了。但好歹还能再活几年。只是宫中规矩,凡满六十的白头宫女,除非上殿特命留下的,都开恩放出宫去。据说,这也是为了让宫里的怨气阴魂少一些……” 小哑巴看了看老宫女,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宫女又道:“今年好几处洪涝,百姓疑心是天神降怒。所以,后宫将放逐宫女的年龄往前提了五岁……从皇上和各位娘娘的殿阁中已经逐出了一些年老的宫女。再过两日,大概就轮到我了……” 小哑巴眼泪含在眼中,心中倍感凄苦。莫非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怒了天神,怎么今年这一年里,小豆腐、神秘女人还有老宫女,都接二连三地离开了?!可自己偏偏却走不了。 忽然,小哑巴想到一件事:“等你走了,冷宫没人负责了怎么办?” 老宫女知她心意,道:“上面自然会安排起她宫女过来。你如今是五公主面前的红人,怎么也不会轮到你的。” 小哑巴心灰意冷,又垂下头去。 忽然老宫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递到小哑巴的手上,道:“这个是很早很早以前,我还在伺候上殿娘娘们的时候,差人去求的。开了光,能保平安,据说很灵验的。等我出宫之后,自然用不着了。宫里秽气大,特别是夜里,你带在身上,那些鬼神都回避忌三分的。” 小哑巴展开一看,是一块翠绿透亮的玉牌,当中却有一抹绯色。小哑巴即便不大识货,也知道这块玉牌必定是玉中的上品,只是老宫女常年居住冷宫,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老宫女见她面露疑色,便宽慰她道:“你不用担心,这不是我偷的。原先我是侍奉太后娘娘的宫女……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我的。当年……” 她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小哑巴知道内里必有文章,立刻竖起耳朵来听,却久久不见老宫女说话。最后,老宫女站起来,道:“你快回去吧,待得太久只怕你回去要受罚了。” 小哑巴经她提醒,觉得确有此事。不情愿地站起来要走,忽又想起一件事来,指着那个女人的屋子,嘱咐老宫女道:“她死了的事情,你一定要先通知无音医官,除了她,别人都不要说。无音医官来了之后,会妥善处理的……” 老宫女待在宫中一辈子,怎么会听不出她话中有话,也不问原因,点头道:“放心吧!” 小哑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冷宫。以后,即便再回来也是物是人非,找不到当年的景象了吧?! 第二日,小哑巴满心苦闷地起来,一想到又要到五公主面前去受累受苦受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若不去,非但不行,而且那个女人铮然的声音依然余音尚存——“答应我……不然……不然我死后化作厉鬼……天天缠着你”。小哑巴,着实命苦! 可她今天担心得有些多余,因为一大早,五公主便同南阳郡主出宫去了。她们去的地方,只有一处,正是翰林学士刘甫钦的家里。 南阳郡主喜玩,出宫时心中雀跃,嘴上却问道:“皇表姐,宫里宫女疑有瘟病,我们这个时候去拜访刘翰林,会不会不大合适?!” 五公主凤眼微挑,正透过垂纱看着满街的人流,淡淡地道:“宫女染瘟病,又不是我们染瘟病,怕什么?!我是公主,他是臣子,我去拜访他,天经地义!” 南阳郡主却总觉得不妥,坐在辇车上闷闷地想了一会儿,又道:“可是,我们现在去,翰林学士岂不是还未下朝?!” 五公主颔首笑道:“正是要如此,给他个出奇不意!”她见南阳郡主的圆脸上仍有疑色,便又自信满满地道:“我们就坐在他家里,边喝茶边等他回来。这叫以逸待劳,懂了吧?你先去看看那位刘姑娘!等我和刘翰林商量大事的时候,你就可以跟刘姑娘好好聊聊家常。” 南阳郡主点头笑道:“只要皇表姐的主意,南阳一定全力相助!” 刘翰林的学士府位于长安城西南一处花荫柳疏的地方,极尽风雅。刘府中人一听五公主驾临,犹如皇上驾到一般,府门大开,刘老夫人连同刘夫人等家丁通通出来迎接,一字排开地跪于车前,齐声道:“叩见五公主!公主前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公主下令平身,在众人搀扶下下了辇车,被刘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府。刘老夫人身为翰林学士的母亲,严守规矩。她奉五公主入了上座,南阳郡主入了次座,自己和刘夫人却站于下首,不敢入座。 五公主难得露出亲和的一面,温婉地笑道:“老夫人和夫人不必客气,也请入座!” 一时捧上茶来。五公主抿了一口,称赞了一番,趁机问道:“为何不见刘姑娘?!” 老夫人躬身答道:“小女若兰无职,未经允许,不敢擅入。” 五公主请道:“请刘姑娘过来吧!” 刘夫人忙命丫鬟去请刘姑娘。片刻功夫,只见一个眉黛唇红、眸若星辰的女子娉婷而来,对五公主盈盈拜下行礼。 五公主见她泰然自若,质如皓雪,天生有一番与众不同的气质,心中暗暗赞叹。她转眸之中看了南阳郡主一眼,小郡主立刻会意道:“刘夫人,不知府上可有风景宜人之处?能否让刘姑娘带南阳观赏一番?” 刘夫人哪里敢说不可,忙一迭声地吩咐若兰好好带小郡主游玩。这里五公主便同两位夫人谈了些琐碎之事,一边回忆方才见刘姑娘那一幕。 刘姑娘虽然看似嬴弱,但是身体之故。她眉宇之间,却透着一丝刚性。况且她出身翰林之家,别的不说,这读书道理德行,同后宫中任何一位娘娘相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若让她做一国之母,也并非不可。 一时南阳郡主回来,刘若兰紧随其后,在母亲身旁站住了,脸上淡若轻风,不露痕迹。南阳郡主向五公主微微颔首,通传心意。她方才同刘姑娘以景论事,按照五公主的意思,将刘姑娘的才学品行都细细地探究了一番。只觉得当日自己没有推举错人,总算能向皇表姐交差了。 五公主见状已是胸有成竹。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翰林学士回来点头便可。刘老夫人和刘夫人仍是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五公主怎么会突然跑到他们家里来了?莫非,刘翰林办错了什么事?看五公主的面色也不像。况且刘翰林处事稳妥,从未出过纰漏。这到底是…… 刘府上下正摸不着头脑,忽然听闻刘翰林回来了。忙迎了上去,细细告知五公主来府一事。 刘甫钦刚在朝上同皇上议论了一番南方洪涝之灾及如何安抚灾民。宰相和尚书令都不偏不倚,既未相助也未表态,但这都透出对他作法的默许之意。他得此暗示,正满脑子想着如何将安抚办法做到位,忽然听说五公主驾临,顿时脑中一片空白,片刻才恍过神来。 当日五公主在朝上与众臣抗争之事还历历在目,但他为官向来一身清廉、两袖清风,对得起天地万民。五公主这次来,是有意拉拢,还是? 时间紧急,自然容不得他多想。翰林学士连朝服都未敢换,一口茶也不曾喝,便急急地赶到了书房。刘夫人在外见他来了,忙小声道:“五公主等老爷很久了,方才同我和母亲若兰都见过了,快去吧!” 刘甫钦进了书房,连公主的面都不敢看,垂头行礼道:“微臣刘甫钦拜见五公主!”说罢要跪下行礼,被五公主连声拦住,便负手站立,心中七上八下,揣测五公主此行之意。 五公主上下打量了刘甫钦一番,笑道:“刘翰林辛苦了!不瞒刘翰林说,凤仪这次来,是有件天大的喜事,要恭喜刘翰林!” 刘甫钦思前想后,未能猜出什么端倪来,只好硬着头皮陪笑道:“微臣愚顿,不知五公主话中之意,望公主明示!” 五公主早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此时不徐不缓地道:“刘翰林,你做官已经有多少年了?” 刘甫钦诚惶诚恐地道:“启禀公主,微臣不才,在朝十二年,未曾为国为民立下什么功绩,着实惭愧!” 五公主仍是淡笑道:“刘翰林直言敢谏、办事稳妥、刚正不阿,为国为民亲力亲为,这些父皇都在我面前夸奖过刘翰林。没想到,翰林学士还如此谦虚,实在是难得!” 刘甫钦心中愈发疑惑,只得顺从五公主的话道:“这都是微臣份内之事,公主谬赞了。” 五公主话锋一转,忽然脸色黯了些,道:“凤仪从小丧母,方才看到刘夫人和刘姑娘母女亲深,实在让凤仪羡慕……” 刘甫钦在朝为官便为人耿直,不通人情,此时更不知如何安慰公主,只好躬身不语,心中对这位从小丧母的公主生出一丝怜意。 五公主知道他爱女之处颇似徽宗,此话说得恰到好处。她见时机已到,便微微蹙眉,正色道:“凤仪虽然从小无母,但怎能与国家相比?凤仪尚如此,一国又岂能无母?”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刘甫钦一眼,点到即止:“刘翰林,你可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刘甫钦大惊,差点跪倒在地,道:“公主的意思是让小女……”他说到这里不敢再往下说破了。 五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刘翰林愿不愿意当这个国舅?” 刘甫钦浑身起汗,他虽然知道如今皇上只怕尚未相中他家若兰,但五公主开口,皇上岂有不依允的?这件事已经形同石板钉钉了。 “可是小女……” “若兰姑娘知书达理,风范品德都不让旁人,正是堪做一国之母的女子,刘翰林莫非看不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位吗?” 刘翰林一听,吓得当即跪拜在地道:“微臣不敢!” 五公主见他声音发颤,继续不动声色地道:“那么,刘翰林必定是见凤仪来为父皇选后,觉得于情理不合,所以心中不满,有意为难凤仪了?!” 一语惊人,刘翰林吓得双手发颤,道:“微臣,微臣怎么敢难为公主!” 五公主声音依然不见好转,道:“那么刘翰林是答应了?” 刘甫钦现在已经明白五公主的意思。若他答应下来,那么就相当于日后都要受制于五公主。而且他身为翰林学士,还负责贡院、国子监以及选拔儒生等事务。这位五公主,已经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了吗?看来,她当真有当女太子的野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尽管知道这分明是五公主设下的套子,刘甫钦只好身不由己地道:“微臣领旨谢恩!一定尽早准备,让小女出嫁。” 五公主这才有了喜色,亲自捧起刘甫钦道:“刘翰林审时度势,自然知道如何做了。既然如此,凤仪也不久留。过不了多久,父皇便会下诏,刘翰林就等着做国舅爷吧!” 五公主同南阳郡主离去,刘甫钦带着家中众人恭送。 辇车陵陵作响,五公主似有所思。南阳郡主满口称赞刘姑娘,话语不断,见五公主不理,便问道:“皇表姐在想什么?” 五公主凤眸微微透过一丝凌厉之色,道:“本公主在想,今日之后,我必要亲自选出可用之才……至于那些不能为我所用的人,我一定要一个个地铲除,就像当日武皇一样!” 南阳郡主第一次露出惧色,她陪伴的,原来是一只羽翼丰满、展翅飞的凤凰,而非雏凤。 而且,这只凤凰要冲上九天,与龙争! 十日后,徽宗下诏迎娶刘若兰,立为新后。 举国大庆。 第 13 章 (十三) 刘后新立,且得五公主暗中支持,顿时后宫风气肃净了几分。华淑妃哪里能料到五公主还有这么一番手段,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无奈交出暂时料理后宫事务之权,口是心非地拜在刘后的裙下。 小麻花这下忙开了。她本想着终于铲除了贵妃娘娘,后宫中以淑妃最大,自己也跟着过了一段耀武扬威的日子。没想到刚除了狼,又来了虎。皇后娘娘一立,凡事都要小心谨慎。况且听说这个新后是五公主暗中钦定的,两人关系密切,难以挑拨。当日之计已不能再施。 华淑妃恨得牙根痒痒,拍案怒道:“好一个凤仪公主!”小麻花见她气得口不择言,忙遣退众人。如今她已是华淑妃的心腹宫女,所以在淑妃殿中颇有些拿大。 见缝插针地献上一计:“娘娘息怒,奴婢愚见,这必定是五公主有意对付娘娘!” 华淑妃冷笑道:“她想报当日之仇?!我堂堂华淑妃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小麻花忙陪笑道:“那是当然!皇后娘娘刚刚上任,想必后宫中的事务还不熟悉,不如让奴婢暗中安排,给她们一个下马威!” 华淑妃怒气消了些,听了小麻花的话,脸上透出一丝冷意来,道:“这个法子不错!顺便也能警示五公主,不能让她以为可以这么简单打垮我淑妃!” 小麻花心中尚不得纲领,满心寻觅计策,口中却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小心去办!给娘娘挣回一口气来。” 五公主心中甚喜,连日情绪颇佳,把整治小哑巴的事情忘之脑后。小哑巴连过了两天舒坦日子,喜忧参半。 这日,凤仪公主正在书案写选拔儒生的纲要。她虽不能上奏,却时常写些奏折随身带着,请安时私下呈给徽宗。有些见解颇得徽宗赏识。 五公主这日心情畅快,正写到兴浓处,忽然听见人来禀报道:“启禀五公主,三皇子求见!” 三皇子李襄是贵妃娘娘的大儿子。贵妃娘娘本来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后来生的三个都不幸夭折,只剩下三皇子一个。所以当日便有扶植三皇子做太子的意思。 三皇子自幼不爱读书,喜欢骑马射箭,对于皇位也是最没有野心的一个。本来他和五公主关系甚佳,时常一同打猎游玩。有时皇上赐给五公主的一些新鲜水果点心,五公主必要分一份命人送给三皇子。 直到后来无音入宫。 一日五公主正在午睡,无音在外抚琴。三皇子恰来寻妹妹下棋。 李襄是个棋迷,若遇见五公主午睡,都会在外摆个棋阵,边下边等。这日三皇子第一次见到无音,顿时心中震惊,没想到宫中还有如此美貌的女子。 无音怕三皇子等人无趣,便陪他下棋。 三皇子边下棋边忍不住偷看无音,最后一棋下错,满盘皆输。这番情景偏偏被五公主看见了。 自那之后,五公主便同三皇子的关系生疏了许多。后来又因为封太子、贬贵妃等事一出,二人几乎划地绝交。 五公主殿和三皇子殿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今日三皇子李襄突然造访,不知为了何事。 五公主好心情渐淡,甩开手中的毛笔,吩咐道:“清茶伺候,本公主一会便来!” 这个“一会”一拖便过了半个时辰,才看到五公主磨磨蹭蹭地慢慢走了出来。三皇子李襄也是好脾气,居然还颇识大体地向五公主先行了个兄妹之礼。 本来五公主年岁比三皇子小,就是行礼也该是五公主先向他行。但李襄知道这个妹妹脾气倔强,又深受父皇宠爱,料想她不会服软,便屈尊先行行礼。 五公主颇为惊愕,也盈盈还礼,语气有了些温度,道:“让皇兄久等了。不知三哥前来为了何事?” 她一面说,一面请李襄入座,又吩咐道:“茶凉了,换热茶!” 李襄天生腼腆,与五公主性格迥异。以前二人融洽时,事事冻着妹妹。他今天心中有事,可看见五公主却又说不出来。他脸上发窘,见热茶端了上来,捧起来就要喝。 五公主忍不住提醒道:“三哥,你小心茶烫!” 李襄一笑,放下茶杯来,说道:“我是因为过两日便要挪出宫去,所以特地来向妹妹辞别。”他母亲被贬,在皇族之争中已经没了资格,周围又没有一个亲兄弟姐妹,在宫中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 他性格温和内敛,单纯老实。这亦是当日五公主在众皇子中单单与他交厚的缘故。后来发生了诸多事情,五公主不便同他来往。李襄不敢同妹妹来往,所以两人几乎已有半年多没见过面了。 此时新后册立,被贬妃子的皇子便要离宫。李襄离宫之前,除了同父皇别过之外,也只想着来同五公主道别了。 凤仪公主没想到这一节上来。她不料自己无形之间又把李襄逐出宫去,心中顿时对这位同父异母的皇兄有些许歉疚,态度也改了一番,道:“不知三哥出宫,要迁去哪里?” 李襄据实道:“长安城西的临水阁,父皇已经下赐给我,让我迁去那里。” 凤仪公主着实心生怜意,道:“那里离宫里远,交通不便,据说那处地方又小又窄,三哥怎能……我去奏请父皇,将巨鹿府赐给三哥!” 李襄忙拦道:“不必!妹妹心意我领了。但是你三哥我天生不喜宫中的生活,在宫外住着也不错。我听说临水阁边上有个围场,若是哪日妹妹随父皇去那里打猎,叫上三哥就好!” 凤仪心中一痛,有些不忍,勉强道:“那好,就照三哥的意思罢了!” 一时二人敌对情绪化解,兄妹情谊忽起,都想向对方说些知心话。五公主心思缜密,即便有话也不喜对旁人说起。李襄则为人诚恳,什么话都不避忌。此时他要离宫,忽然想起一事来,言又止。 五公主见状便道:“三哥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襄期期艾艾,道:“五妹,这件事情我也是道听途说,本是不信的。但是宫中有了这样的流言蜚语,对五妹你总是不利。” 五公主被他惹急了,拍案道:“三哥,有什么话你就快说罢!” 李襄被五公主的气势吓住,犹豫了一番,终于说道:“我听闻底下的宫女说,五妹似乎有喜爱女风的癖好……” 他瞟了眼五公主铁青的脸,没勇气说完。 凤仪公主听闻此言,心中一凛,右手拧握成拳,怒发冲冠。待看到三皇子那张惶恐困惑、一探究竟的面孔时,又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怒火,故作平淡地道:“是吗?继续说下去!” 李襄不敢怠慢,继续道:“她们说,五妹身旁的宫女都是如花美色,特别是无音医官,有人言,无音被奉为医官,其实为五妹的私心而已。” 五公主听完这番话,一时不语。李襄冷汗浸湿衣襟,悔之不及。他本来出于好意,来告诫五公主其处高位,言行亦必为众人所私议,须谨慎处之,过则不及。可现在看到五公主面色阴沉、眼透冷光,看来自己又多此一举,得罪得可不轻啊! 李襄想到这里坐立不安,又不便告辞,他双手不知如何放置,只好端起杯子来喝茶。一口热茶入喉,忽然听见五公主轻咳一声,顿时呛在喉中,嗽了起来。 五公主凤眼微转,吩咐道:“叫玉婢上来!” 心腹宫女忙冲人使了个眼色,将一直躬身立在自己身后待命的小哑巴推了进去。 小哑巴见五公主面色不善,刚要请安,却听五公主道:“免礼!三皇子呛到了,去给他捶捶!” 小哑巴忙小心翼翼地绕到三皇子身后,给他捶背。心腹宫女因怕她不会服侍上殿,所以特地手把手地教授了她一番。当时被厉声逼着学的东西,现在小哑巴运用时还颇得心应手。 待李襄止住咳,五公主已经换上了一副云淡风轻、不怒不喜的表情,指着小哑巴道:“三哥,这就是近日我新封为‘金奴玉婢’的宫女,你看看,她样貌如何?” 小哑巴垂手立在一旁,闻言吓了一跳,不知五公主今天又想出什么法子来整治自己,心中不由地透出一股凉意。 李襄依言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小哑巴一番,实话实说:“这宫女里面,她这种样貌,实在属下等。” 五公主点头道:“不错,但这个奴婢我却十分喜欢……” 她说到“喜欢”二字的时候,小哑巴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噤,心道,这世上哪里有五公主对自己这种喜欢的?! 只听五公主道:“三哥,宫里的习俗,向来如此。越是得宠,背后越有流言蜚语。这种事情,何苦放在心上?这些天来,都是这个玉婢照顾我……三哥,我这么说,你可否明白?” 李襄对这番话深信不疑。若五公主不喜欢这个小宫女,何必亲自去向父皇讨一封御笔赐她一个封号?他为人厚道老实,不会转弯,此时早打消了心中的疑惑,躬身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今日一别,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五妹!告辞了!” 五公主点头道:“我心中不忍,怕送三哥会更难过,请三哥恕凤仪不能相送了!”她此时已气得腿软,自然没有心情送行了。 李襄素来不喜与人计较,对此当然不会放在心上,闻言颔首,作辞而去。 待三皇子走后,五公主心头的怒火才蹿了上来,猛一拍案,震得案上茶杯乱颤。心腹宫女吓得忙跑了进来,劝道:“公主殿下,当心手疼!”她略微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以为又是小哑巴惹五公主生气,顿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副“一会儿我再收拾你”的表情。 小哑巴心道也不知五公主又是哪根筋搭错了,总之要寻我麻烦,我也躲不了,不如随她去好了!当下站着不说话。 五公主正在气头上,见心腹宫女进来,满心找寻可以出气的地方。 心腹宫女怕有池鱼之殃,忙推出小哑巴来,道:“莫非又是玉婢没有服侍好么?”她见五公主面色不善,心中叫苦,千万不要把自己搭进去,立刻抽身,将小哑巴推下水去。 五公主冷笑道:“就是她服侍得太好了!” 心腹宫女听不出这究竟是正话还是反话,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五公主指着小哑巴,下了公主令:“罚她倒院子里,将铜盆装满水顶着,没我允许不得放下来!” 小哑巴一听,顿时呆立在原地。 这、这也太无天理了吧?!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一件事都不曾做……除了帮三皇子捶了捶背,可三皇子也没抱怨不满啊?! 这都能罚?! 照这个情形下去,她以后莫非连路都不能走,话都不能说,活都不能做了么? 她还来不及叫苦,就被心腹宫女吩咐拉了下去。 宫女们将一个大铜盆装满了冷水,让小哑巴举着。小哑巴尚未举稳,五公主又来了命令:“公主不想看到她,让她到后院去举着!” 小哑巴自然明白,五公主是怕自己被无音医官看见求情,又让她下不来台。 这次五公主被三皇子的话气怔了,但却又不能发作。人前不能怒,人后自然满腔的怒火排山倒海地发了出来。而她,小哑巴,又不幸地变成了牺牲品。 那铜盆有小哑巴三个脑袋那么大,装满了水,更是重得不可言说。小哑巴费力的举到头顶,才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手臂酸痛难忍,不自觉地缩了缩手,顿时听见身旁的宫女喝道:“不许偷懒!手臂抬直来!” 小哑巴一吓,忙又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来。只觉得手臂僵硬,连肩膀也开梳痛起来,腰部似乎被什么东西抵住了,挺都挺不起来。五公主,该不会让她把这盆水举到晚上吧?或者更久?小哑巴看着身旁那个负责监视她的宫女一脸怡然,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心中满是苦楚,咬着唇不肯落泪。 宫女姐姐在一旁打扫院子,见到她这番惨状,想帮忙却又力不从心,只好别过身去请扫院子,不忍多看。 天气阴寒,已至冬,北风阵阵。 监视小哑巴的宫女冷得直哆嗦,干脆跑到一旁的烧水房里取暖,透过窗户监视小哑巴。 小哑巴举了半日铜盆,手已经僵直,额头身上都是汗,却一动都不敢动。只要略微一动,那铜盆必定劈头盖脑地砸下来,冷水浇头。 她咬紧牙关,暗暗祈求时间过快些,五公主能突发善心下赦免令来。可等到天色昏暗,都没有一点消息。 冷风飕飕地穿过院子,掀起小哑巴的衣襟。 小哑巴吹了一天的风,此时早忍不住打了喷嚏。手一抖,一些水洒下来滴落在她身上。冬日的冷水犹如冰水,激得小哑巴浑身发颤。忽然,天空开始飘下雪来,一片一片,大如鹅毛。 小哑巴手举铜盆,听见烧水房中的宫女们谈笑风声,言中都带喜色:“这可是今年入冬的头一场雪,没想到有这么大呢!”她们隔窗赏雪,全然不理会小哑巴的处境。 冰凉的雪花被风一送,落在小哑巴的身上,也有透过衣领落进衣服中去的。她本来渗出了一身的汗,现在雪花在里面融化,竟冒出水雾来。 她心凉透彻,站在寒风雪雨中,只觉得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尝遍辛酸凄凉,却无人在意。她身旁的人,一个个都是谈五公主色变、惟五公主是命的人。她辛辛苦苦奉若双亲照料的神秘女人,临死之前亦只想着五公主。即便无音医官、宫女姐姐对她再好,只要五公主一发下话来,也都爱莫能助。就连从小要好的小豆腐,最终也爱慕五公主而不惜丧命。 这些人里,只有她,对五公主不敬,所以落到了如今的下场。 五公主,喜欢杀一儆百,她就是一,而其他人是百。 她脑中嗡嗡作响,五公主和神秘女人的话不停地在她耳旁萦绕。 “就算你想死,我也要先折磨够了,再让你死!” “你答应我……要……好好地……伺候五公主……” “答应我……不然……不然我死后化作厉鬼……天天缠着你……” 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天色渐昏,风雪交加,院中已没有一个人,各处的门窗都被关严实了。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遗忘了在风雪中,还有一个举着铜盆的可怜虫。 铜盆边缘的雪水开始结冰,落下的雪水让铜盆中的水溢了出来,滴落在小哑巴的手臂上、身上、脸上。 小哑巴终于忍不住,手一松,一盆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她本来衣服已经被雪浸湿,现在更是从心到身,都冰凉透彻! 铜盆跌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终于惊起了在烧水房中正说笑到兴浓处,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有监视职责的宫女。 不一会儿,刚刚用罢晚膳,正歪在床上看书喝茶,手中捧着暖炉,床边摆放着炭盆的五公主听到了心腹宫女回禀:“启禀公主,金奴玉婢方才将铜盆摔了,要不要再换一盆让她举着?” 五公主微微抬头蹙眉,似乎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想了想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反问道:“怎么她还在举铜盆?外面不是下雪了吗?” 心腹宫女被这么一问,一时说不出话来。之前是五公主亲口说的“没有我的允许不得放下来”,想必五公主因为没有看见玉婢早忘了这回事了。可她也不能如实禀报,不然岂不是有意让五公主难堪? 她脸上露出难色,支吾道:“这个……” 五公主似乎想了起来,她怒火一消,便将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此时便脸上和善了许多,吩咐道:“不必了,让她回去休息!” 心腹宫女忙答应了要走。忽然又被五公主叫住:“你吩咐下去,让人到御药房,给她抓几副好药!” “是!奴婢遵旨!”心腹宫女一边出门一边暗暗称奇,五公主必然是想到玉婢受了风寒,是要生病的。可是,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为何竟有一丝歉意? 第 14 章 (十四) 果然不出五公主所料,小哑巴的确又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她本来在冷宫里忍饥挨饿的长大,身体欠佳。后来又被五公主折磨了半个月,身体已然变得更差。这次倍受风寒,又被冷水淋,顿时一发不可收拾,浑身发起烫来,满口胡言乱语,昏迷不醒。 众宫女嫌她不讨五公主的喜欢,一个个避之唯恐不及,更不会管她病情如何。只有宫女姐姐可怜她,为她取药煎药、喂药擦身,病重时还支撑着守夜照顾。等小哑巴痊愈之后,宫女姐姐倒瘦了一圈。 小哑巴难得受到关怀,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感激得眼圈都红了。 她这天刚吃完宫女姐姐喂她的一碗白粥,才有了点精神,忽然只见一个宫女过来道:“玉婢,五公主殿下命你过去!” 宫女姐姐害怕小哑巴去了又要受罚,忙帮她说话道:“玉婢病还未好,只怕……”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那个宫女气势汹汹地打断道:“什么病没好?!我看她这个病有一半是装出来的!去不去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把话带到。”她说完鄙夷地看了宫女姐姐和小哑巴一眼,转身出去时口中犹道:“整天闲着不做事,照顾一个装病的人还当借口!” 小哑巴见宫女姐姐一脸愧色,便道:“不要紧,我去就是了!”她说完,眼圈徒然一红,又狠命忍住泪,穿衣下地,往五公主殿的正房来了。 此时已经是隆冬,五公主穿着一身红袄,面若春桃,眼似点漆,华贵秀丽,正俯身修剪花草,见小哑巴来了,忽然眼眸一收,傲然不可方物。 小哑巴即便对她一肚子的怨恨,碍于她万人之上的身份,也不得不跪下叩首道:“奴婢叩见五公主!” 五公主不予理睬,吩咐旁人道:“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玉婢说,你们都下去!” 众宫女都唯唯诺诺地道:“奴婢遵命!”鱼贯而出。心腹宫女立在原地,不知该去该留。 五公主看了她一眼,给她解了围:“你也先出去,听见我叫你再进来!” 心腹宫女忙行礼离开。 五公主放下手中修长的剪刀,转身向小哑巴走来。她每迈一步,小哑巴便觉得心中跳了一跳。五公主走到离她五步远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开口道:“起来吧!” 小哑巴站起身来,眼眸习惯性地垂下,看见五公主惹眼的红色华服。 一个不说话,一个不敢说话,房间中空气似乎凝固,静得落针有声。 五公主终于开了口:“玉婢,你恨我吗?” 小哑巴被她一问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若是说真心话,自然是怨恨的。可是,自己敢说吗? 五公主似乎根本不期待她的回答,兀自向一旁的躺椅走去,躬身坐下,一双穿透人心的凤眼傲然向小哑巴看来,似能将她整个人都看得透透彻彻。 “你心中应该很恨我,对不对,玉婢?”五公主一边说,一边抬指指向小哑巴的胸口,脸上神色出奇的平和,好似一切与她无关。 小哑巴不敢与五公主对视,眼眸垂得更低了。 五公主忽然吩咐道:“玉婢,你把脸抬起来给我看看!” 小哑巴依言抬起头,眼睛仍垂下望地。 五公主看了片刻,淡淡地道:“不知道为何,我一看见你这张脸,就心中不喜欢!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哑巴心道,心长在你身上,你都不知道,我如何会知道?当下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五公主见她不说话,便道:“我问你,当日无音去冷宫找你,是为了什么?!” 小哑巴一时愣住,心中暗暗叫道,原来五公主到现在还在记恨自己和无音医官的事情。莫非,她当真那么在意无音医官吗? 五公主见她不答,冷冷地哼了一声。 小哑巴忙道:“启禀五公主,奴婢猜想无音医官来,是因为她出家人心存善意,所以特地来看看冷宫里的娘娘……” 神秘女人的事情,总是不能供出来的。可是这番话,五公主会信吗? 果然只听五公主冷笑一声,厉色道:“实话实说!” 小哑巴顿时噤声,一言不发。 五公主见了她不喜,不知为何一肚子的气又冒了上来,怒道:“不识抬举!你以为你不说,本公主就会放过你吗?我当日说过,就算我要你死,也要先折磨够了你!” 小哑巴打了个哆嗦,心中委屈,不敢叫苦。 五公主吩咐道:“明天一早就要过来!若还是这么脏兮兮的,别怪本公主不留情面!退下吧!” 小哑巴简直不敢相信这么轻易就让自己走了。她无意间一抬眼,触到五公主如冰的眼神,顿时暗叫不好。五公主大概是今夜要养精蓄锐,明天好想个恶毒的法子整治自己。 如此一想,几乎都僵硬得迈不开腿了。 这种倍受折磨的生活,到底还要过多久?还要过多久? 小哑巴步履蹒跚地回到宫女住的殿阁,宫女姐姐递给她一套换洗的衣裳,道:“你生病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好好梳洗过。五公主厌恶脏乱,要是被她训斥就不好了……” 小哑巴心道,她已经训斥过了。想到明天一早还要见五公主,小哑巴只得接过宫女姐姐给她的衣裳,去洗澡。冬天,水缸里的水冰凉,固然是洗不了的。 小哑巴又去取木柴,准备烧水,却被负责看管的宫女赶了出来,训斥道:“剩下的木柴是留着给五公主洗的!有时候五公主殿下忽然想要沐浴,总不能让公主用冷水沐浴吧?!你一个奴才,洗得那么干净做什么?!” 她骂骂咧咧地将小哑巴赶出来,锁门进去了。 小哑巴站在雪地里,哭无泪。 终于一抹眼中的热泪,发起狠来。 五公主不让她死,总不能不让她主动求死! 她能做得事不多,宫女主动求死也是一种反抗。 她趁天寒地冻,看管院子的人不注意,从角门溜了出去。往紫宸殿跑去。她知道紫宸殿里有一口井,而且那里平日不会有人去。 既然要死,不如死在井里,将来也变作一个冤魂,夜夜作祟。 小哑巴一时冲动,想的甚时恶毒,但以她的心性,即便哪天当真作了鬼,只怕也是个不忍心害人的好鬼。 她连连避开灯火,绕小路跑到紫宸殿的门口,刚要进去,却见一个面色惨白、神情木然的老女人走了出来。地上的雪映着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越发吓人。 小哑巴几乎跌倒,以为自己碰上了女鬼,后见她有影子,方知不是。只是不知这个活死人模样的老婆婆,究竟是哪个殿阁的,夜半来这里做什么?! 她望着那老女人远去的身影发愣,片刻才想起自己把要跳井的正事给忘了,忙急急地跑进院中,却惊奇地发现那口井上盖的盖子没了。 莫非是老天有心助她求死?! 她本来还想着如何推开井盖,想她人小力薄,只怕还真要费一番功夫,这下可好了! 她处境凄凉,因为这点小事都不禁觉得有了点暖意。 踏雪疾步走到井旁,小哑巴险些摔倒。她扶着井沿往下看去,只觉得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她只道必是井深,心中又高兴了些,便躬身坐在井沿上,放下双腿,正要往下跳。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个女人的怪叫声,还带着回音。吓得小哑巴几乎手一松,当真掉下去。 她坐在井沿旁瑟瑟发抖,心道莫非这井里已经有了个女鬼,不让我下去跟她抢地方吗?当即闭着眼睛道:“你放心,我死后必离开此处,不跟你抢!” 她话音刚落,井中“女鬼”的声音更响了,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这次小哑巴听清楚了,她喊得是“救命”。 难道说,在她来之前,已经有人来这里寻死跳下去了?可是为何跳井了还能不死?莫非……这根本是个枯井?! 小哑巴想到这里,顿时心灰意冷,想着今天寻死大概死不成了! 救人要紧。 她小心翼翼地从井沿上下来,俯下身对这井中人喊:“下面的人是谁?” 那人似乎听清了她的话,高声道:“你是谁……救啊……我是娘主……” 井中回声不绝,小哑巴听了半天没听清楚,就听见她说“我是娘主……我是娘主……”。 小哑巴蹙眉道,这人究竟是想说,我是娘娘,还是想说我是主子?怎么能混淆得那么厉害?! 她听了半日,只觉得声音很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声音来。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自言自语道:“这!这不是南阳郡主的声音吗?!” 她想起这一点来,忙俯下身问道:“井中的人是南阳郡主吗?!” 顿时井下传来一叠声的“是”。 小哑巴心中奇怪,南阳郡主每次出来都和五公主一样前呼后拥的,怎么今天会只身掉到井里来?!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当下对南阳郡主道:“郡主别急,别出声,我马上去叫五公主过来!” 她话音刚落,井里便传来一声赞许。 她本来想着死了再不用去见五公主了,可现在事情又有了变数,不去见五公主不行。 小哑巴叹了口气,又按着原路跑了回去。 五公主已经就寝。 小哑巴气喘吁吁地就要进去,被几个上夜的宫女拦住,低声骂道:“你白天惹事也就算了,晚上怎么也来惹事?!五公主殿下最厌恶别人晚上去吵她,你快回去,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你没来过!” 小哑巴急道:“好姐姐,快让我见公主,有急事!天大的急事!” 那几个宫女不信,嫌恶道:“你的事怎么那么多啊?快走!再不走,等我们回禀了尚宫们打你!” 两方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只听里面轻嗽一声,一时一个在内伺候的宫女走了出来,怒道:“你们争什么?!” 上夜的宫女连忙将责任推到小哑巴身上,道:“都是她惹出来的!” 内伺候的宫女抬眼看了看小哑巴,问道:“你就是金奴玉婢?!” 小哑巴点头。 内伺候的宫女蹙眉,道:“进来吧!” 顿时上夜的宫女同小哑巴都是一惊。内伺候的宫女心中亦不满,若平日,这等吵闹扰了五公主休息,相关的人必是要受罚的!可今天五公主却发话道:“你去看看,别人就赶走。若是玉婢,就让她进来!” 这也太偏心了! 虽然她知道小哑巴的封号正是五公主所赐,可是这个相貌平平的小宫女来五公主殿也不过几天的功夫,有什么资格加封上赞宫女?!如此不提,能被五公主偏爱到这种地步,真不知道她是凭了什么本事! 她从小当奴才,最见不得别人好。至于别人在好之前受了多少苦,她一向都置若罔闻。 小哑巴跟着内伺候的宫女进了五公主的卧房。五公主尚躺在长床之上,四周仍垂着帘帐。 小哑巴例行叩首请罪。 五公主遣退众人,问道:“你是幡然悔悟,来说无音的事吗?若不是,即刻出去!” 小哑巴闻言激动,也顾不上别的,开门见山道:“启禀公主,南阳郡主跌落紫宸殿的井里,处境危险,请公主快去营救!” 五公主默然,继而冷笑道:“胡说八道!” 小哑巴忙道:“奴婢不敢有半句虚言!请五公主殿下快去救南阳郡主!” 她话说完,一阵沉默。忽然五公主厉声道:“来人!” 小哑巴知她要遣人去郡主殿问询,忙道:“公主殿下,救人要紧!若奴婢所言有虚,您再处置奴婢!” 五公主将信将疑,俯身下床。她一身素白睡服,长发及腰,未施粉黛,未着金佩玉,但眼眸中仍是一股傲然之色,倾泻而出。 她行至小哑巴跟前,未及说话,只听见外面有人道:“启禀公主殿下,南阳郡主的贴身宫女求见!” 五公主眼眸一厉,吩咐道:“不必见了!你差人立刻同玉婢去紫宸殿,我随后便到!” 那回禀之人不明就里,片刻才应声道:“是!奴才遵旨!” 五公主又转视小哑巴,声音略微转柔,道:“你快出去,带他们去救南阳!不过,注意行事谨慎,不必声张,不必让外人知道!” 小哑巴点了点头,道:“奴婢遵命!”她虽不喜五公主,但在救人一事上却是没有争议。 小哑巴带着一行人往紫宸殿而去。路上遇见上夜的侍卫巡查,都由南阳郡主的贴身宫女找理由搪塞过去。 众人到了紫宸殿的井旁。只见那个井口平地,上面积着冰雪,一不小心的确有跌落井底之险。 南阳郡主殿的宫女个个都寻思,必定是小郡主又玩心大起,一时好奇掉下去也有可能。 当即一个宫女举着灯笼在井口往下探照,一面道:“郡主殿下,可在下面?!” 半日不闻人声,那宫女心中狐疑,又将灯笼往下探些,隐隐看到一个人影,忙高声道:“南阳郡主殿下?!” 底下那人道:“把灯笼再靠近些!” 那宫女闻声辨人,欣喜道:“果然是小郡主没错!”她一边说,一边倾身伏在雪地上,将灯笼往下探进。一边放,一边又道:“郡主莫怕,奴婢们立刻救郡主出来!” 随同而来的太监早拿来长杆粗绳及大筐,将大筐绑在长杆之上,再将大筐伸了下去。 一时南阳郡主坐在大筐里被拉了上来,灰头土脸,神色惊恐,手中用衣裙包着一些东西,见人便道:“皇表姐呢?五公主在哪里?!” 小哑巴见她无事,心中稍安,只听见心腹宫女道:“公主殿下本来也要过来的,但怕她出来会引起骚动,惹人怀疑,所以就不来了。让我们有什么事立刻去禀报……” 南阳郡主似乎未曾听到她的话,抱着衣裙道:“我要去见皇表姐!” 众人都劝道:“如今夜已深,恐人盘问。请南阳郡主先回殿休息,明日再见也不迟!” 南阳郡主顿时急了,怒道:“我说要见就见!你们让开!”她一边说,一边推开众人要往五公主殿处走。孰料她才迈几步,便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眼前一黑,昏倒在雪地里。 众人纷纷上前扶起她,口中道:“南阳郡主受了惊吓,快带回去休息……”那个道:“我们去禀明五公主殿下!” 顿时人群分为两路,一路送南阳郡主回自己的殿阁,另一路赶着去给五公主报信。 心腹宫女走到小哑巴身旁,道:“跟我回去罢!”她本来服侍完五公主已经休息了,不料又为了这件事,被尚宫从被窝里唤了出来,替五公主跑了这一趟。 她带着小哑巴往回走,心中尚且奇怪,怎么这个小宫女总能碰上这些怪事?! 小哑巴此时身体疲惫,一想到今天没能死成,大为沮丧。 待回到下处,宫女姐姐已经听说了一个大概,便拉她道:“方才我趁乱从烧火房里偷了些木柴出来,已经烧了一桶热水,你快去洗罢!” 小哑巴心中颇为感动,洗澡时眼睛被水雾蒙中,趁机流了不少眼泪。 小哑巴洗完澡,正要休息,却见心腹宫女立在她们的房内,指着小哑巴道:“五公主宣你,还不快去!” 小哑巴今日已经接连见了五公主两次,一想到又要再见一次,心中叫苦,却只好耷拉着脑袋同心腹宫女去了。 五公主只穿了一件家常袄,合衾坐在躺椅上。她脸上仍不曾上妆,头发也只是松松垮垮地挽了一个发髻,别着一支玉钗,再无它物。 小哑巴斗胆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眼眸微闭,一副慵懒疲倦的样子,一扫往日盛气凌人之色,心中暗暗称奇。 她见了五公主刚要下跪,却被五公主玉手一挥,道:“免礼!”众人又都退下,只留小哑巴一人站在五公主面前。 五公主指着身前的一个脚凳,道:“坐!” 小哑巴还未曾受过这种待遇,惶恐不安地坐下了。 “今日你救了南阳,论功行赏,你想要什么?” 小哑巴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了五公主的这么一句话,顿时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让自己出宫,然后可以去找小豆腐。若这个办不到,就把自己调回冷宫去。虽然老宫女不在了,但只要离开五公主,什么都好说! 她期期艾艾地刚要回答,却被五公主抢先道:“不过有一条,你不能离开五公主殿!”她说完这句话,顺便看了小哑巴一眼,凤眼清明,似乎能将小哑巴的心事看透。 小哑巴的心又沉了下去,咬唇不语。 那就没什么可要的了…… 五公主见她不说话,心中大感有趣,嘲弄道:“怎么,你什么都不要吗?” 小哑巴仍旧不语。她用来反抗的方式,除了死,就是沉默——两种对旁人丝毫没有伤害的方式。 五公主以手撑头,带着颇有点耐人寻味的神情打量了小哑巴一番,问道:“不说就算了,那你告诉我,你今晚为何去紫宸殿?又怎么恰巧碰见南阳掉在井里?” 小哑巴把见到南阳郡主的事情细细地说了一遍,不过至于自己为何要夜闯紫宸殿,她支吾了半天,想不出理由来。 五公主听了忽然凝眉,问道:“你跟南阳说,让她别急别出声?是怕她惹来无妄之灾吗?” 小哑巴默然颔首。 五公主露齿一笑,眼中透过赞许之色,道:“没想到,你一个小宫女,居然能处事不惊,还挺有心计!” 小哑巴无言以对。 五公主声音忽然一冷,问道:“你去紫宸殿,该不会是去寻死的吧?!” 小哑巴被她说中了心事,心中一跳。心道不好,为何自己什么事都逃不过五公主的那双眼睛。 五公主见她一哆嗦,知道自己说中了,便又微微俯下身,问道:“是因为我折磨你,忍不住了吗?不过,你为何偏偏去紫宸殿寻死呢?” 小哑巴被她这么一问,更不知如何回答了,只好继续默然不语。 五公主缓缓贴近,忽然伸手划过她的面颊,轻轻地道:“这道伤痕……”二人同时想起六年前那次相遇,因为小哑巴为了维护小豆腐挺身而出,出言不慎被五公主飞来的一刀划破了脸。 五公主滑若柔荑的手指在小哑巴的那道刀伤上轻抚。刀伤虽然痊愈,但至今仍留下一条肉色的疤痕。 “果然幼年时留下的伤,总是会有痕迹……” 五公主越来越靠近,吹气如兰。小哑巴脸上被她婆娑地作痒,但身上却忍不住哆嗦起来。 不知为何,她现在只要一靠近五公主,总会忍不住发抖。只不过,今天的气氛实在奇怪,莫非五公主又想玩什么花招吗?! 五公主忽然收回了手,道:“罢了,你今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就过来,明白么?!” 小哑巴如获大赦,忙点了点头,作辞离去。 五公主看着她离去,眼中忽然透出一丝玩味的神色来,喃喃自语道:“究竟是谁要同本公主作对,等明天问过南阳,就知道了……” 第 15 章 (十五) 次日一早,小哑巴就被心腹宫女从床上拎了起来。她昨夜睡眠不足,此时仍是眼前一片朦胧。待看清心腹宫女的脸,立时清醒了过来,恍惚想起昨晚五公主命她今日一大早便要过去。 “请问,是五公主叫我吗?!”小哑巴怯怯生生地开了口。她本不想开口,可是心腹宫女的眼睛如刀子一般地在她身上割来割去。她已经很久不曾被别人这样瞪视,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亏你还知道问,”心腹宫女凶巴巴地说,似乎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正准备把一肚子的气往小哑巴的身上撒,“五公主殿下今天早上一醒,便问你在哪里……”想到以前每次五公主醒了第一个唤的总是自己,今天居然听到了“玉婢”两个字,对她打击颇大。 小哑巴慌忙在如刀剑的目光中穿好了衣服,随着心腹宫女来到五公主住的正殿。五公主正在用早膳,旁边拱手站着一群人。 五公主见她来了,吩咐道:“你们先下去,这里让玉婢服侍就好了。” 心腹宫女又受一计重创,一时没恍过神来,陪笑道:“公主殿下,她才来不久,还不会服侍……” 五公主凤眼一挑,道:“我平日不是吩咐过你,要好好教她吗?” 心腹宫女苦脸,心道当时情况特殊,谁知道这个吩咐是真是假?她当日见五公主不喜欢小哑巴,教授时只是一味地找碴。 五公主冷笑道:“放心,她比你们都机灵!退下吧!” 心腹宫女闷了一肚子气,心道这个小宫女木头木脑,只知道惹事,实在看不出哪里灵光?!但五公主有令不可违逆,只好领着众宫女纷纷离去。 小哑巴这两日总与五公主独处,心中惶惶不安,猜不透五公主的心思。 五公主挟了一块点心,细细地咬了一口,品尝起来。她一边想,一边吃,吃得甚慢。忽然问小哑巴道:“玉婢,你是不是觉得昨天南阳跌入井里,事出蹊跷?!” 小哑巴点头,据实回答:“是!” 五公主问道:“你是否觉得,是别人有意为之?!” 小哑巴顿时想起那个如同女鬼的老女人,点头道:“是!” 五公主冷笑道:“这个皇宫里,怨恨我的人不少,但是敢公然跟我作对的却没有几个!我倒想看看,是谁跟我下的战书。” 小哑巴对宫中上殿们之间的事情知道得不多,闻言不敢多话。 五公主又吃了一口点心,忽然向小哑巴道:“玉婢,你有没有觉得南阳跌入井里,而我却不肯声张出去,有些奇怪?!” 小哑巴想了想,道:“五公主殿下这么做,必然有道理的!” 五公主闻言惊讶,略带赞许地道:“难得你能这么想!” 一时二人又是沉默,五公主用过早膳,唤入心腹宫女道:“昨天玉婢有功,你们把后院东房收拾出来,专门给她住!” 心腹宫女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即便是她们这些上赞宫女,也都是几个人共睡一间屋子。这么这个才来不过一个月的小宫女,居然要一个人一间屋子?!这也太奢侈了吧?! 她看了五公主一眼,发觉不像玩笑,也不像刁难,只得答应道:“是!奴婢这就吩咐人去收拾!”她一边说,一边暗自感叹,这五公主的心意也太难揣测了,才一个晚上的功夫,居然对小哑巴大大改观,这变得也太快了些吧?! 她一时摸不清头脑,不知道五公主究竟是真的不计较小哑巴了,还是故意演戏。想她们想当好奴才也不容易,揣摩主子的心意也是件苦差啊! 五公主没有理会心中思绪翻滚的心腹宫女,又指着桌子吩咐道:“把这些撤了!我要去向父皇请安,今天就让玉婢跟着罢!” 心腹宫女一听这话,差点没跌倒。这些一向都是她的工作!好家伙,这小宫女一来,居然要把自己的位置顶过去。这实在是!她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才勉强笑道:“是!奴婢遵旨!” 五公主带着玉婢往御书房来,小哑巴进宫那么久,还是第一次接近龙威之地。只觉得四处森然严谨,气氛比五公主殿更加凝重。 一时在御书房外,五公主让旁人都留下,只带小哑巴一个人进去。小哑巴受宠若惊,一想到要晋见皇上,顿时浑身都发起抖来。 这皇上能生下五公主这样霸道的女儿来,只怕也不会温和到哪里去。 熟料书房中居然没有一个人。管事太监尖着嗓子道:“启禀五公主,皇上政务繁忙,还没下朝,请五公主暂时在里面休息一会!” 五公主点头道:“公公请便!” 小哑巴立在一旁,偷偷打量御书房,只见东面一座墙前整齐地摆放着几个书架,垒放着一排排的黄皮线装书,还有许多散页。有的书已经微微发黄发旧。书架中间突出的墙上挂着一幅先皇的遗相。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案上摆放笔墨纸砚等物,显出庄重肃然。 一时听见房外声音嘹亮道:“皇上驾到!” 五公主立刻疾步奔出门去,小哑巴也忙跟在她身后。 一个黄服龙袍人已经出现在院中,院中人俱已跪下,口中齐声道:“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公主脆声道:“凤仪参见父皇!” 徽宗已经走了过来,宠溺地拉起五公主的手道:“朕不是说了吗?凤仪不必来那么早!” 五公主见了徽宗,顿时换了一副模样,娇嗔道:“儿臣昨夜将治水方略改进了一番,所以特意拿来给父皇审视。” 徽宗携着五公主进了御书房,跪着的奴才们都纷纷起身。小哑巴见状便又跟着五公主进去了。 徽宗走到案前,笑着赞许道:“还是凤仪对国事上心,朕那些皇子们……”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五公主立刻对小哑巴使了一个眼色,小哑巴忙躬身毕恭毕敬地将五公主写的奏折捧上。 太监结果之后又捧给徽宗。凤仪站在案旁,含笑地看着徽宗,心中别有所思。 徽宗伏案看完,大笑起来,道:“凤仪提的方案正合朕意!” 五公主心内高兴,口中巧笑道:“儿臣胡乱写的,父皇谬赞了!” 徽宗笑道:“日前朕将凤仪的奏折给国舅刘翰林看了,他还连连称赞呢!” 五公主眼眸一转,笑道:“国舅心善,必定是不忍心打击凤仪。凤仪要学得还多着呢……” 徽宗甚喜,同五公主闲话家常。 小哑巴垂手站立,听他们父女两个说笑。心道,皇上对五公主还真不是一般的宠爱!若他知道了五公主的身世…… 她想到身世这一节上,面色一沉,不敢再想。 待请安毕,五公主出门,便往南阳郡主的殿阁来。南阳郡主夜里忽然昏迷,此时高烧不醒。几个御医来看了之后,纷纷叹气道:“小郡主的病症,怕是染上瘟病了!” 御医不敢怠慢,立刻通报内侍府,将南阳郡主的殿阁围了起来,不许旁人进去,也不准别人出来。 五公主一行人被拦在门外,顿时怒道:“什么庸医?!让本公主进去!” 内侍卫得皇令,凡染瘟病者都要隔离开来,虽然见五公主盛怒,依然拦着不让进去。 五公主听闻南阳郡主病重,便先吩咐道:“立刻去把无音医官找来!”一面又向那侍卫冷笑道:“皇令又如何?本公主现在再去要一份来又有何难?还是,你不想当差了?” 那名侍卫吓了一跳,仍是不依不挠道:“启禀公主,下官也是禀公办事!请公主勿怪!” 一时无音来了,见了这番情形,便向五公主道:“公主不必担心,无音一定会好好照顾南阳郡主。请公主先回殿阁等候消息!” 五公主几日不见她,觉得她有清瘦了不少,心生怜意,问道:“你这些日子很辛苦罢?这瘟病的病因还没有找到吗?” 无音道:“御医们彻夜查询,想必很快便会找出对策来的!” 五公主听她那么一说,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她当日封无音为医官,品阶同御医院的最高御医品阶相同。御医们更不肯承认无音的身份,凡有什么商议之事也不热心去通知她。 无音这些日都在照料患瘟病的宫女,自然没有闲暇查询病因。 五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道:“南阳就交给你了!我回去等你消息。” 她说完往南阳郡主的殿阁看了一眼,终于带着小哑巴等人走了。 无音见小哑巴成了五公主的贴身侍女,也是一愣,冲她微笑颔首。小哑巴见了无音医官不由想起旧事,有些恋恋不舍。见她消瘦了不少,心中怜惜,一时忘情想过去说几句话。岂料前面五公主已经转过头来看。 小哑巴一吓,忙跟着五公主走了。 五公主回殿第一件事,就是先问那个拦在南阳郡主门口的侍卫究竟是谁。一群宫女揣测不出五公主的恩威心意,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心腹尚宫出来道:“启禀公主,那人名叫薛林,是内禁卫校尉副官……” 五公主摆了摆手,打断她道:“知道了!”她眉间微蹙,忽然转向小哑巴道:“玉婢,磨墨!” 心腹宫女见五公主如今事事都让小哑巴做,心有不甘,忙赶上去帮五公主铺纸拿笔,一边恭敬地递上,一边斜了小哑巴一眼,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五公主满脑沉思,根本没去在意心腹宫女的小动作,自己提笔写好一封信,封严后唤来一个伶俐的上赞宫女,道:“你去把这封信交给内禁卫将军张崇重,小心别让人看见了!”那宫女领命而去。五公主又转向心腹宫女,略沉吟道:“你去南阳郡主地殿阁小心看看有哪些人进出。一有什么消息,立刻过来回禀!” 心腹宫女好容易等到五公主使唤自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忙哆嗦应道:“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小心看着,决不会出什么纰漏!” 待心腹宫女离去之后,五公主摆手遣散众人,只留下小哑巴。 小哑巴心中忐忑不安,但看五公主一副疲惫倦容,仰倒在躺椅上,想她昨夜被这件事一闹,早上又早起去给徽宗请安奔走,现在自然是没有心情来折磨自己了。她想到这里,略微宽了宽心,忽然听见五公主叫她道:“玉婢!” 小哑巴一惊,双腿顿时软了,下意识地往地下一跪,垂头道:“奴婢在!” 五公主最不喜她这副模样,本来心里没气,忽然地蹿出火苗来,微怒道:“跪什么跪,给我好好站着!” 小哑巴忙又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五公主气消了些,声音又柔下来,指着一个脚凳道:“站累了就坐吧!” 小哑巴难得见五公主对她如此客气,愈发地忐忑不安起来。 只听五公主又道:“玉婢,你来说说,南阳究竟是否自己失足跌落井中?” 小哑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摇头道:“启禀公主,奴婢以为不是!” 五公主脸上微露笑意,道:“我也认为不是!可是偏偏南阳病重,不能问她!”她说完看了小哑巴一眼,见她脸上仍是青青白白,没什么血色,眉宇之间略露愁容,便道:“你必定觉得这件事我瞒住不报,实在奇怪……玉婢想不想听听本公主的道理?!” 小哑巴被五公主这么一问,不敢说想也不敢说不想,只好依旧垂着头。 五公主见她不语,便兀自道:“这个宫里,即便我不护着南阳,敢动南阳的人也不多。他动南阳是打草惊蛇想试探我,哼!本公主偏偏要坐在这里看着,究竟是谁想跟本公主作对!” 她说完之后,双眸微闭,眉间微蹙。小哑巴大着胆子看了五公主一眼,只觉得她即便闭上双眸,仍是一脸的厉色,让人心惊胆战。只听五公主道:“玉婢,我累了。” 小哑巴忙道:“奴婢扶公主去床上休息罢!”她一边说,一边上前扶起五公主,为她宽衣铺床。 五公主卧在床上,眼眸闭上,吩咐道:“你到外面等着,如果无音来了,立刻带她进来!” 小哑巴将帘帐放好,躬身出来同几个宫女一起默然守着。一时房内无人说话,小哑巴犹记着方才五公主的话。五公主恩威难测,如今忽然对自己另眼看待,实在不知道是福是祸。她正满心想着,忽然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启禀五公主殿下,无音求见!”小哑巴忙掀开门帘,果然看见无音一身素服立在门外,身旁跟着女副官和两三个宫女。如今天气寒冷,万物肃杀,无音却愈发的玉润珠滑,莹色无尘。 小哑巴一见到无音便激动起来,气都喘不匀了,结结巴巴地说:“无、无音医官,五、五公主请、请你进去!” 无音独自一人进了殿中来,向小哑巴微微一笑,便随她往五公主的寝房而去。五公主闻声便坐在床上,也不起来,问道:“南阳现在如何?” 无音立于床前,毕恭毕敬地道:“启禀五公主殿下,无音已经查出病因。刚才已经对症下药,想必南阳郡主不久便可醒过来了。” 五公主听了心中一跳,问道:“是吗?病因是什么?!” 无音道:“无音从南阳郡主带上来的包袱中,发现了一种药粉,想必是有人在饮用的井水里放了这种药粉,才会引起宫女的‘瘟病’。因为上殿们的用水并不是从宫中的井里来,所以上殿们都无恙。” 小哑巴听到这里,仍是心存疑惑,忽然听见五公主已将她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既然如此,为何喝过井水的宫女并不是全部都患瘟病呢?” 无音淡淡一笑,从容道:“启禀五公主殿下,这个同个人体质有关。如果是肝热的人服用了该药粉,自然会引起浑身发热,但肝气阴的人则不会。” 五公主微微沉吟道:“这么说来,虽然南阳没有喝井水,但是因为在枯井里摆弄药粉时吸入了不少,所以才会患上瘟病?!而南阳之所以会掉入井中,是因为她看到了下毒人的面庞,才会惹火上身?!” 无音点头道:“无音也这么认为。” 五公主垂眸沉吟,忽然大笑起来。小哑巴不知她为何而笑,只以为无音说错了什么,担心地看向无音。无音却只是旦笑不语。 五公主笑毕,俯身下床,小哑巴忙上前给五公主穿衣。只听五公主道:“这下毒之人实在可笑!众人都知道紫宸殿中的是口枯井,他为何要在枯井里下毒呢?!还有,南阳又怎么会在夜里只身一人去紫宸殿?这件事,着实有趣!”她穿罢衣服,一时有几个宫女进来为她梳妆,又有人道:“启禀公主,该用午膳了!” 五公主便问无音道:“这件事情你通知内医院了吗?” 无音笑道:“启禀五公主,既然不是什么大碍,无音尚不敢引起波澜。” 五公主眼中透出赞许的光来,道:“不错,这件事情暂时不要惊动他人!待南阳醒来,我倒要先看看,敢在井里下毒的人是谁,又为何要下毒!”五公主说这番话时,眼中透出一丝厉色,转瞬即逝,满脸玩味的微笑,反让人不寒而栗。凤仪公主看向无音时,声音转柔,道:“无音用过午膳了吗?” 无音摇头道:“还不曾用。” 五公主忽然上前携起无音的手道:“既然如此,跟本公主同用罢了!” 无音正推托,却被五公主用眼神压了下去,只得顺从地随她入了座。五公主心情颇佳,面露笑意,全无方才的严厉之色。无音得此殊荣,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颜色,喜怒不形于色。她为人谦和朴素,信奉众生平等,所以即便五公主亲自为她挟菜,她也只是淡定相对,不卑不亢。 小哑巴想起当日不该听不该看的事情来,忙垂眸望地,不敢多看无音医官一眼,不然被五公主的怒火波及,不死也残废! 午膳刚毕,忽然见心腹宫女跑来,也顾不上礼仪,气喘吁吁地道:“启、启禀五公主,南阳郡主醒过来了!” 五公主心情大畅,嘴角含笑,吩咐道:“立刻去南阳郡主殿!” 南阳郡主殿中此刻正乱成一团,小郡主抱被蜷在床角,双腿乱踢,道:“我不吃药!有毒,有毒!!我要见皇表姐,让我去见皇表姐!” 女副官连同郡主殿中的宫女几乎快要齐齐下跪哀求,奈何南阳郡主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把头埋在被子里,大声哭喊道:“皇表姐,有人想害南阳!!皇表姐一定要为南阳作主!!” 一屋子奴才都急得手脚并用却束手无策时,只听见殿外一声高叫道:“五公主驾到!”顿时一个个都放出光来,纷纷迎出去请安。 本来南阳郡主得了瘟病,不得放人进入,但此时无音已细细向校尉副官薛林禀明原因。薛林方叩首请罪,让五公主一行人入内。 南阳郡主一听说五公主驾到,顿时从床上一跃而起,连鞋也顾不得穿,光脚就向外跑。吓得心腹宫女等人都提着鞋在后追道:“郡主殿下,地上冷,您快穿上鞋!”幸而五公主已经进入殿中。南阳郡主一把扑入五公主怀中,立时哭开了:“皇表姐,有人要害南阳!南阳怕得很!” 五公主忙扶起她,亲自为她拭泪安慰道:“南阳不必怕,皇表姐会护着你的!”她低头一看南阳郡主光着脚,顿时笑不得怒不得地道:“鞋子呢?!” 心腹宫女惶恐地托起手中的鞋来,道:“郡、郡主不肯穿……” 五公主心中好笑,吩咐道:“还不快给她穿上!” 心腹宫女等忙一叠声答应着,七手八脚地给南阳郡主穿鞋。南阳郡主偎在五公主怀里,立时安分了许多,也不哭了,只是拉着皇表姐的手不肯松开。无音在另一侧道:“公主殿下,南阳郡主受了惊吓,请您事事顺从她才好!” 五公主微微一笑,道:“放心,我知道!”说罢便哄着南阳郡主往卧房而来,让她安静地躺在床上。 小哑巴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五公主,一时心中暗暗惊叹,也忙跟了进去。 南阳郡主的寝宫虽然比不上五公主华丽,却也处处透出贵气。 整殿的宫女都小心地看着五公主脸色,生怕她迁怒于她们,个个都战战兢兢。 南阳郡主拉着五公主的手不肯松开,脸上仍是一副惶恐的神色,甚是惹人怜惜。五公主无奈,只得在床边坐下。南阳郡主连忙偎在她身侧,眉头稍稍舒展。 五公主耐心宽慰了她一番,便问道:“南阳,你告诉皇表姐,那天夜里,你看到谁往井里下毒,又是谁推你下去的?!” 她这话一出,连无音都蹙了蹙眉,只觉得如今南阳郡主情绪还不稳定,五公主问得有些心急了。 只见南阳郡主惶恐地看了看四周,慢慢对上五公主含笑鼓励的凤眼,终于哆哆嗦嗦地道:“是鬼婆婆!宫里有鬼!!”她说完顿时“哇”地一声,复又哭了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第 16 章 (十六) 南阳郡主掉入井里的事情,一时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因为大多宫女都是从别处道听途说了来,再加以润色删减说给自己殿阁的上殿娘娘们听。由此后宫各个殿阁处的“南阳郡主落井之奇事”的版本都不一。就连五公主殿阁和南阳郡主殿阁知晓内情的宫女听了别的殿阁宫女言辞凿凿的说法之后,都恍惚怀疑当日事情的真相。当这件事情由小麻花传到华淑妃娘娘的耳中时,是以下版本:“启禀淑妃娘娘,据说南阳郡主被女鬼附了身了!这次南阳郡主之所以会失足跌落井里,都是因为被井中亡魂附身,所以才会身不由己地去跳井……” 华淑妃听了将信将疑,道:“果有此事么?” 小麻花不住地点头道:“确实如此,我听了好几个殿阁的宫女,都是这么说的。” 华淑妃闻言不喜不惊,口中似自语般地道:“五公主殿阁和南阳郡主的殿阁两处自然是不许说的。别处么……你有没有听见皇后殿中的宫女是如何说的?” 小麻花被问得卡壳,一时说不出话来,心中暗骂自己怎么不知多留个心眼去皇后殿问问,只好硬着头皮道:“皇后殿么……实在没有听见什么说法……” 华淑妃嗔怒道:“那个刘皇后整日都躲在中宫殿,也不怎么同人来往,不知道她肚子里藏着什么鬼主意!只怕她必定同五公主是一路的……”她说到这里,眼中透出一丝恨意,忽然吩咐小麻花道:“你去好好调查这件事情,多同中宫殿的人问问。还有……”华淑妃玉手一挥,招来心腹太监,道:“你去好好彻查这件事,要不露声色、掩人耳目,当天紫宸殿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多少人看见,谁去救出南阳郡主的,郡主说了些什么,最近有那处殿阁的人被罚或被拷问,都要细细地给我调查清楚。这件事情,决不简单!谁查得好,我重重有赏!” 小麻花和心腹太监忙领旨出去了。 华淑妃对着铜镜帖花,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哼!凤仪公主,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好了!” 刘若兰凤冠霞披,成为中宫殿之主、后宫之首后,一直深入简出,也不怎么同旁人来往。五公主本来每日需来请安等事务,也被她一句“免!”而减免了。虽然刘若兰不言不语,但却并非不闻不问。她性格内敛,却似他父亲一样秉公耿直,不偏不倚。这次得做后座,深知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凡是后宫大小事务一概由专人负责查明禀明,分出份内份外之事,不关己事不开口。该出面的出面,该回避的回避,该罚的罚,该赏的赏。闲杂人等一律不见。作风同她父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行事利落、甩出两袖清风之人。 这次南阳郡主落井一事,刘若兰不得不管。除了亲自出面安抚南阳郡主,问清病状除外,还暗中吩咐各处人细细检查各殿阁的井水,一有问题立刻来禀报。五公主可以将这件事瞒住所有人,却不能瞒住两个人。一个是他父皇,还有一个就是这位刘皇后。 井中有人下毒而导致宫女“瘟病”缠身之事非关小可。徽宗自然震怒,被五公主声泪俱下地一求,当即觉得五公主缺少贴身侍卫岌岌可危,要内禁卫调拨几个高手去五公主的殿阁做护卫。五公主娇嗔不允,只说男女不方便,这些人身份不明,在宫中待过的人,背后多半都不知投向何方势力,与己危险等等。 最后徽宗动了心,特准五公主出宫,寻觅挑选一名女侍卫回来。 这件事若是说到朝廷上去,自然又是要引出一番争议的,到时自然又对五公主不利。徽宗思前想后,最后效仿前朝皇帝的做法,下了一张黑笔诏书给五公主。 本来下诏都是要皇上颁发诏书再经由中书省审核批准,拿出来才是堂堂正正的诏书。皇上理直气壮颁诏,用的是朱笔,即所谓朱批。这次是皇上私下发诏书给五公主,不便拿去中书省审核,上不得台面,自然也不敢用朱笔,故用黑笔代之,明示此乃皇上的意思即可。 五公主倒不在乎朱笔黑笔,只要诏书有效力便可,当即欢欢喜喜地谢过徽宗,满意而回。涉及后宫的事情,自然是要同皇后商量的。他虽然和刘若兰谈不上什么感情深浅,但念在她父亲是翰林学士,自己的宠臣,而这位皇后行事得体大方。故徽宗封若兰为后之后,二人之间举案齐眉,还未曾有过争论。 刘若兰颇识大体,早知圣意不可违,自己地位尚不稳固,对此也未加阻拦,只是点头依允。徽宗心情愉悦,又放心地将井中落毒一事,交给她去处理。 刘若兰回到中宫殿,发现主管尚宫和几个负责调查下毒一事的女史太监们都毕恭毕敬地在殿里等候。尚宫主管见她来了,先行问安后,便道:“启禀皇后娘娘,往井里下毒的人已经擒获。” 刘若兰微微一惊,便问道:“此人是谁?现在何处?” 那尚宫主管略露疑色,顾左右而言他。刘若兰心中明白,当即遣退众人,只留心腹。 那尚宫主管才低声回禀道:“说来奇怪,落毒之人是前皇后的乳母嬷嬷!” 刘若兰惊道:“之前皇上不是开恩准许年迈的宫女离宫么?怎么……” 尚宫主管毕恭毕敬地回禀道:“启禀娘娘,那个老嬷嬷是亲自乳过前任皇后娘娘的,当日娘娘去世时,曾经吩咐奴婢们要好好给她养老送终的。后来前任皇后娘娘去世之后,这个老嬷嬷就有些神智不清,常说些疯话,做些有违常理之事。奴婢们虽然吩派了宫女照顾她,但恐怕如今夜长寒重,宫女偷懒溜走,未曾好生看管,才让她趁机出来在宫中左右走动。” 刘若兰垂眸索,摇头道:“只怕未必如此。这下在井中的毒药,她一个老嬷嬷,从何得来?” 尚宫主管忙顺从地回禀道:“奴婢们也甚是奇怪……但这个老嬷嬷脾气执拗,她满口只说非要见到皇后娘娘才肯说实情。奴婢们又不好用刑,所以才来请示皇后娘娘!” 刘若兰闻言沉吟道:“用刑自然不行……既然如此,你们就带哀家去看看。” 众人求之不得,忙一路带着刘若兰来到后殿的一个房中。 只见一个满脸沧桑之色、目钝身迟的老妪坐在地上,见了若兰,顿时扑上去抱住她的腿,嚎啕起来:“皇后娘娘!老天开眼,终于让老奴再见皇后娘娘一面了!” 众人见她此举大失体统,正要训斥,却被若兰拦住。若兰俯身搀起她来,扶她入座,柔声道:“嬷嬷有什么苦,尽管告诉哀家!” 那老嬷嬷见自己同皇后娘娘平起平坐,大惊失色,顿时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匍匐在地,哭道:“老奴卑贱,怎么能同皇后娘娘同坐?恳请皇后娘娘听老奴一句话,老奴死而无憾了!” 若兰见状心知这个老嬷嬷已经是老眼昏花、心智不全,看着自己这身凤服将自己误当成前任的皇后了。只怕她这句话一说,必定说出什么前皇后的秘密来。 她为人耿直,对故去之人更是心怀敬意,本不愿听。但无奈此人与井中落毒一事相关,若不听则不能查出元凶来。她想到这里,便遣退众人,命心腹宫女在外把守,不许人偷听。只留自己同那老嬷嬷两人在房内说话。 若兰温言问道:“你有什么话,不妨告诉哀家。” 老嬷嬷泪流成河,道:“皇后娘娘,老奴对不起您!当日您病重,私下吩咐,让老奴把那个女人杀了,老奴下不了手……老奴对不起您!那女人如今还活着,就在冷宫……老奴对不起您,请您杀了老奴罢!” 若兰闻言困惑,柔声问道:“哀家记不清了,你说的是哪个女人?” 老嬷嬷边哭边磕头不止,道:“就是那个女人……就是五公主殿下的亲生母亲!” 若兰大惊,僵立在原地,一时恍不过神来,片刻才道:“你说五公主的亲生母亲?!” 老嬷嬷哭得更凶了,道:“老奴对不住您,老奴以为只要往井里下毒,就能杀了她!” 若兰听她说到了点子上,忙继续追问道:“是你自己想到往井里下毒的吗?” 老嬷嬷此时哭得声音已经哑了,一边磕头,一边往若兰的腿边蹭去,弄得鼻涕眼泪都沾在上面。听见若兰问话,她倒是老老实实地有什么说什么:“不是,是观音菩萨指点老奴,观音菩萨给了老奴一包药粉,让老奴投到井里……观音菩萨说,只要这么做,就能……就能……” 她哭得声嘶力竭,说到这里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过去。 若兰大惊,忙起身吩咐人传太医。 众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见若兰一副受惊之色,那老嬷嬷又倒地不起,一时各自心中疑惑。她们自从服侍若兰以来,从未见过她张皇失措的样子。别说张皇失措,就是眉头也从未见她皱过一下。想必这个老嬷嬷定是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们心中各怀心思,却都依言去找太医。 若兰看着那个老嬷嬷,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忙寻回方才那张椅子坐下,心跳不止。 她虽然早有准备,可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么个五雷轰顶的大秘密! 待到太医来给那老嬷嬷诊脉施针时,若兰仍是恍恍惚惚。太医不敢抬头,只看着若兰的凤鞋。心腹宫女见状便上来道:“皇后娘娘,您先回殿里休息,待老嬷嬷醒了再问不迟。” 刘若兰点头依允,随几个宫女回殿中床上躺下,满脑中仍在揣度如何处理此事。 她如今无非两种选择,一是当即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回禀皇上,等待皇上处置;二是假装没有听见任何事情,悄悄将老嬷嬷送出宫去免得留下证人。 若选前者,这件事关系重大,她怎能凭一个老妇一口之词来论真伪?况且论及现今她同五公主在徽宗心中的地位,只怕徽宗未必肯信她。到时五公主在略施小计,她被废是必然的,只怕父亲也会被贬官。况且,若此秘密是假,是有心人有意为之,她就犯了满门抄斩的大罪,全家人都不能幸免。 可若选后者,万一事情是真的。她得知真相却瞒着不报,这也是欺君大罪! 若兰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件事就像个烫手的山芋,既然烫手,不如推给别人!她想到这里,终于起身吩咐道:“吩咐下去,哀家身体不适,这件事情交由内侍府处置罢!不论谁来中宫殿,就说哀家病了,一概不见!” 心腹宫女等虽大感惊讶,却仍是领命而去。 刘若兰复又躺下,长长地叹了口气。纸包不住火,事情真相总有公布于天下的日子。 不知道五公主这件事情,是现在被昭示,还是留待以后呢? 五公主这两日都在南阳郡主殿中照顾小郡主。南阳郡主比之当日,情况好转了不少,身心都逐渐归于平静祥和。她一直握着五公主的手,乖乖地吃药喝汤。若五公主一走开,她眼中便会露出惧色,寡言少语。 五公主同南阳郡主用过晚膳之后,正要起身回五公主殿,却被南阳郡主一把拉住。南阳郡主环顾左右,怯生生地小声道:“皇表姐今天可以留下陪南阳吗?” 五公主一愣,只见南阳郡主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拉着自己的手道:“皇表姐不在,南阳会做噩梦,半夜醒来,怕得很!” 凤仪公主虽然平时对人不冷不热,但对南阳郡主却还真不是一般的姐妹情深。她自幼在宫里孤单一人,也无嫡亲的姐妹兄弟,因为太后眷顾疼爱,所以同南阳一起长大。这二人虽非亲姐妹却甚似亲姐妹。凤仪公主见小郡主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最终心软,道:“好罢!就陪你一晚。”她一边说,一边又去吩咐小哑巴回五公主殿拿些自己常用之物。 南阳郡主心意得逞,转过脸去露出得意之色。 心腹宫女忍不住小声多了句嘴:“郡主殿下不是已经痊愈了么?何必要难为五公主殿下?” 南阳郡主龇牙咧嘴地吓唬道:“多嘴就把你舌头拉了!现在下毒的元凶还没有抓到,万一她又来加害本郡主怎么办?!皇表姐在宫中地位显赫,有她在自然不用怕了!”她一面说,一面又想起当日那个近乎女鬼的老婆婆,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转过头,看着吩咐小哑巴的五公主,心生愧疚:皇表姐,不是南阳要演戏骗你,实在是南阳胆小怕死,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这些日来,小哑巴已经成了五公主的贴身侍女,所有五公主的事情都由她来负责。又因为救出南阳郡主有功,连小郡主也对她另眼相看。有时南阳郡主高兴,还会对小哑巴微笑相对。五公主殿的心腹宫女看到这些,妒得牙根痒痒,恨不能寻出事来将小哑巴顶下去,换上自己来。她看事看物向来有失偏颇,此时也只看到了小哑巴受宠,之前小哑巴受罪忍辱时,她倒是视而不见。 所谓主子恩威难测,再得宠的也有失宠的一天。想你金奴玉婢再有能耐,终有失意的一日!心腹宫女如斯安慰自己,心中略感宽慰。 小哑巴得了五公主的命令,当即回五公主殿取些五公主常用之物。她如今被五公主信任差遣,衣食无忧,也不受人虐待,却偏偏心中欢喜不起来。当日老宫女离宫时,小哑巴也未曾能送她一回,心中自然倍感凄凉,想起当日在冷宫里的事情,仍是十分怀念。她如今得宠,跟宫女姐姐也难得见面,每日都候在五公主身旁,其他宫女因为嫉妒她升迁之快、恩宠之重,都不愿搭理。小哑巴虽然不受皮肉之苦,但闷气却受了不少,心中不畅。 小哑巴去五公主殿取了东西回来,路过一处假山旁,发现花丛隐隐中有人说话。她猜测必定是哪个处所的宫女因为忙中偷闲,来这里说些悄悄话的,正转身走开,谁知一眼瞟去,却是小麻花和五公主的心腹宫女两个人。小哑巴留了心眼,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背在假山石后偷听。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小麻花道:“你偷偷地将这个药放入五公主的……然后……剩下的事……淑妃娘娘自会处置……” 心腹宫女接过小麻花给她的纸包,仍是一副担心地口吻道:“这果真能行么?若出了什么岔子,这可是……” 小麻花宽慰她道:“放心好了!只要把五公主扳倒,淑妃娘娘决不会亏待你的!” 小哑巴撑大了眼睛,惊讶万分! 原来,这宫里,当真没有可信的人啊! 想当初,五公主对心腹宫女不是一般的信任,而心腹宫女对五公主也实在忠心可表。如今时隔事异,心腹宫女当即转拜淑妃的门下去了么?如此想来,当初小麻花弃贵妃转投淑妃的情形,大概也是如此。 她正满腹感慨,不料想心腹宫女忽然一转身,将她一把抓了过去,愤恨地道:“说!你都听见什么了?!” 小麻花从来行事谨慎,向来只有她偷听别人的份而无旁人偷听她说话的份。顿时怒从心中来,恶向胆边生,冲上来就要打小哑巴,却被心腹宫女死死拦住道:“这是五公主如今最宠信的金奴玉婢,你若是打伤了她,五公主问起来就不好办了!” 小麻花收了手,仍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看向小哑巴。 心腹宫女早已将那包药粉收了起来,阴森森地威胁小哑巴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若想活命,就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不然的话……”心腹宫女警告地给了小哑巴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有说下去。 小麻花推了小哑巴一把,怒斥道:“快滚!” 心腹宫女犹不放心,道:“我也先回去,片刻不离,让她无暇告诉五公主!” 小麻花送走了心腹宫女,忐忑不安地回到了淑妃殿,忽然脑中一亮,喃喃自语道:“那个宫女……不是小哑巴吗?!” 第 17 章 (十七) 小哑巴受了惊吓,精神恍惚地回到南阳郡主殿,一时心智尚难以平复。心腹宫女被她拿住了把柄,不敢怠慢,怕她一下子撑不住,将事情在五公主面前抖搂出来,她非但请不到赏,还要遭罪。忙也飞奔回南阳郡主殿,一眨也不眨地金顶小哑巴。其实她此举大可不必。因为五公主正在宽慰小郡主,尚没有心情理会小哑巴。小哑巴虽然在身旁服侍着,但却一句话都不敢插。 一时五公主同南阳郡主用过晚膳,坐在卧房中喝茶。五公主见小郡主面色较之以前改善了不少,便小心翼翼地问道:“南阳,皇表姐有一事要问你。” 南阳郡主计谋得逞,留得五公主在此居住,心中甚是得意,当下答应道:“皇表姐有什么事尽管问,南阳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五公主颔首道:“好!其实我心中一直奇怪,南阳当日怎么会在夜里只身一人去了紫宸殿,遇上这种事情?!” 南阳郡主正满心欢喜地捧碗喝茶,听闻此语,顿时一口茶喷了出来,不仅不幸殃及自己的衣裳裙袂,连五公主的衣裳也沾染了几许。 五公主凝视自己衣裙上的水渍,蹙眉道:“南阳,这是怎么了?” 南阳郡主被五公主看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地陪笑道:“这、这茶太烫了……” 五公主顿时舒展开眉头,笑道:“是么?”她一边说,一边笑,一边便将南阳郡主手中的茶碗端了过来,放在唇旁沾了点,忽然凤眼一挑,道:“南阳,你有事瞒着我!” 南阳郡主吓了一跳,当即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哭道:“皇表姐息怒,南阳不是有意隐瞒皇表姐!” 五公主淡淡一笑,扶她起来,道:“说吧!” 南阳郡主说还休,环顾左右。 五公主看着小哑巴道:“玉婢留下,其他人都出去,没我传召,不得进来!” 众人皆向小哑巴投去妒嫉的一瞥,应声离去。本来后宫这些隐蔽之事,都是知道的多不如知道的少,知道的少不如全然不知。五公主让她们出去,于她们自身性命来说,倒是好事。可是如此一来,明显地分出亲密薄厚来。她们都是服侍了公主郡主五六年的人,什么事情不都是这样听过来的,主子们从来都不曾避忌。 可如今! 那个黄毛丫头不过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功,就在一个月内将她们全都比了下去! 这口气憋在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五公主遣退众人,向南阳郡主道:“玉婢同这件事也有关,不是外人,你尽管说罢!” 小哑巴闻言一抖,她习惯了被五公主虐待,如今被她这般恩宠,还真是浑身不舒服,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南阳郡主看了看小哑巴,终于鼓起勇气,期期艾艾地道出当晚的真相:“那天我本来是去王淑仪娘娘那里说话,后来被淑仪娘娘留下用了晚膳才回来。结果走过院子时,却发现院中的桃树上插着一封信笺。我问了所有宫女,兜不曾看见有人放在那里。 “我心中好奇,便摘下来,带进房中读。不读还好,一读可把我惹怒了!那封信上居然写着皇表姐的亲生母亲还活着,就在紫宸殿里!” 她话说到这里,小哑巴吓得浑身一抖。她手中拿着拂尘,不由“咚”地一声跌落。 五公主顿时厉色看过来。小哑巴吃了一惊,忙将拂尘拾起来,垂头站着。好在五公主只当她是被这番言论惊住失仪,并不曾细究她是否知晓内情。当即仍是转视南阳,让她往下说。 南阳未曾察觉小哑巴的异样,继续道:“我自然是不信的。可是若带着宫女一起去抓那造谣之人,若打草惊蛇,或引起什么谣言来,就更不妥了。所以南阳思量再三,还是自己独自去了。孰料这一去,恰看见一个人往井里撒东西。我正想走近看清他的脸……” 南阳郡主说到这里,忍不住抽了抽喉头,面上露出一副惊恐的神情,喃喃道:“结果,就被那个鬼婆婆给推了下去!” 五公主又拧紧了眉头,垂眸不语。 南阳郡主说完了,见房中一片沉默,气氛骤然变黯,顿时心中更是惶恐不安,拉着五公主的手道:“皇表姐……” 五公主似从思绪中醒来,“嗯”了一声,宽慰她道:“无妨,南阳不必多心。”她口中这般说,望向立在南阳郡主身后的小哑巴时,却透出一种复杂的神色。 小哑巴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原本以为一切待那神秘女人去世之后就宣告完结,却没想到这件事反而越闹越凶了起来。她一眼瞥见五公主眼中的复杂之色,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件事关系重大,即便她再懵懂,也知道厉害。可是惹起这次事端的人,却仿佛偏偏要将此事推到风口浪尖上才罢休。 这件事情,当真是那个老婆婆所为么?还是另有他人?莫非整件事情,背后暗藏着什么巨大的阴谋么? 小哑巴从未想到,她的想法和五公主不谋而合。 待五公主从南阳郡主处回到自己的殿阁时,只见当日在南阳郡主殿前拦驾的侍卫已经毕恭毕敬地跪地行礼道:“内禁卫校尉薛林叩见五公主!” 五公主面色未改,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本公主提升你来负责五公主殿的安危,希望你不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薛林忙低头谢恩。 原来当日薛林拦驾冒犯,凤仪不以为忤,反而觉得此人耿直忠厚,暗中欣赏,意收为己用。之后便去信给内禁卫将军张崇重,内里提及升薛林为校尉,并拨为五公主殿侍卫。张崇重最会看人下菜碟,所以颇能左右逢源,在宫里混得如鱼得水。他心知五公主之意便同徽宗之意无二,便擅自作主,将薛林调到了五公主殿。 这一番人事调配除了几个相关人知情之外,别人一无所知。 薛林因为是个直肠子的人,逢事不会转弯,故虽然事事做得稳妥,依然只是个副官。他仕途不顺,说不出苦来,暗自感叹。本来在南阳郡主的殿阁前挡驾触怒五公主,他只以为自己必是要被撵出宫去。岂料时来运转,阴差阳错的被升官调至五公主跟前听差,着实让他始料未及。之前那些对他冷眼都不看的一些人,此时也都纷纷奉承,笑脸迎送。他心中感激五公主,自然也不觉得这个公主想人说得那般蛮横霸道了。 五公主进了自己的殿阁,先将众人一一遣退,单单留下心腹宫女和小哑巴两个人。心腹宫女和小哑巴两人心中有鬼,各看各不舒服,都只垂头看地。 五公主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吩咐心腹宫女道:“去煮杯茶来!” 心腹宫女心中正想事情,听见这番吩咐立刻如被马蜂扎了一般地高声答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五公主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吓得心腹宫女连对她单单留下小哑巴的不满也不敢有,便匆匆出门准备茶水去了。 五公主回过神来,看了眼小哑巴,忽然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道:“玉婢,你是不是也觉得其中有诈?” 她说得没头没尾,也只有小哑巴听出来她指得是昨晚南阳郡主说的事情,忙应了一声。她垂着头,看着五公主的衣裙在自己身前晃来晃去,十分惹眼。 只听五公主又道:“前任皇后去世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可如今却偏偏有人一再说她没有故去,这个谎话何其荒谬?这个人若不是无事生非、另有打算,就是握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而且,她不光想透露给我,还想透露给父皇和刘皇后。” 小哑巴看着五公主慢慢地踱步,摒住呼吸不敢作声。 五公主全然想着心思,边想边道:“来者不善,莫非此人知道本公主的什么秘密么……”她想到这里,忽然周身涌起一股不安来,便停住不语。 小哑巴在旁,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原来这个秘密并不是自己不说就不会泄露出来! 但究竟是谁?急着泄露这个秘密呢? 她们二人都正想得出神。忽然见心腹宫女端着一碗茶进来,放在案几上,向五公主道:“公主殿下,请用茶!” 五公主恍过神来,款步回到案几前坐下,接过碗便要喝茶。 小哑巴眼见心腹宫女眼睛直看着五公主的动作,顿时想起昨日在花园中看到的一幕,心中一急,忽然跑上前一把夺过五公主手中的茶碗。 几滴热茶洒在五公主的手上。 五公主蹙眉,愠怒道:“玉婢,你这是做什么?!” 小哑巴也自惊异。她从小就被五公主随意虐待,心中更是对五公主怀有怨忿,为何今日偏要救她? 莫非…… 自己果然无法看不得人害人么? 心腹宫女大惊,忙斥道:“你在做什么?!” 小哑巴惊醒,忽然跪下道:“启禀公主殿下,这碗茶中有毒!” 五公主震惊,转眼看向心腹宫女,透出不满狐疑之色。 心腹宫女吓得七魂去了三魂,连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莫非是说我会对公主下毒么?!” 小哑巴一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道:“奴婢愿亲身来验。”说毕端起碗来一口饮尽。她虽然不知道那小麻花究竟给了心腹宫女什么毒,但她从小便最怕旁人不信自己。因此只觉得即便死了,证实自己的清白也值得了。 小哑巴喝完茶后,心里突突地跳着,忍不住喘气。 五公主看完这一幕,忽然脸色一黯,用力拍案。心腹宫女吓得跪倒在地,匍匐五公主脚旁,道:“启禀公主殿下,是奴婢办事不周,让玉婢看见了,所以才会……奴婢无能,请五公主处置!” 小哑巴虽然连连喘气,浑身颤抖起来,闻言却也奇怪。莫非,这件事情,是五公主吩咐心腹宫女做的?! 五公主没有理会小哑巴,只是冷笑地看着心腹宫女道:“你居然连这点心眼都没有,以后还怎么留在我身边办事?!” 心腹宫女从未听过这么重的话,当即僵死在原地,泪如雨下地磕着头,话兜不出来了。 五公主说罢便不去理她,转过来看着面色发红的小哑巴道:“玉婢,你知道我的至尊宝是怎么死的么?!” 小哑巴想起那只傲然不可一世的狗,原来它不是老死的?! 五公主道:“当日从容贵人那里送来一碟水果,其中一个跌落地上,至尊宝吃了之后便断气了。若不是它,我凤仪今日便不在这世上了。” 小哑巴撑大了眼睛,不知该如何作答。 五公主的眼中泛起了一丝冷色,继续道:“当年做这件事的是华昭仪,也就是今日的华淑妃,容贵人是她的劲敌,而我,亦是她背后所属势力的眼中钉。所以她本想藉此一石二鸟,除去我们两个。但她的计谋却笨得很,任谁都看得出来,容贵人是召人陷害。可即便如此,却因查不出证据来,容贵人从此失去了圣宠,后来郁郁而终。我虽然猜到是华昭仪所为,但她毕竟是父皇宠爱的妃子,故也无可奈何。” 小哑巴从未想到五公主也有不敢轻易招惹的人,亦从未想到被众星捧月般供着的五公主,原来也有这么一番辛酸。 五公主语气淡定,说起这段往事,仿佛与己无关,冷冷一笑,又道:“这次淑妃满心设计陷害我,我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任由她陷害?!” 心腹宫女缓了缓神,终于哆哆嗦嗦地请示道:“可是公主殿下,那药粉都用了,现在该如何是好?!”她话刚说完,只听前面一阵喧哗。 五公主气定神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淡定一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淑妃懂得如何陷害他人,我凤仪莫非会输给她么?!”她说完便款步向前厅走去。心腹宫女被撂在脑后,不敢怠慢,忙擅自作主地爬了起来,跟着五公主去了。 小哑巴浑身发热,,脸上像被火烧了一般,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这个病症,却好似她们口中说的瘟病。 她后来才知道,那次是华淑妃想乘此机会加害五公主为宫中投毒的主谋,故派小麻花暗中联络心腹宫女,将一包药粉命她偷偷藏到五公主殿。然后,华淑妃再向内禁府告发,方能人赃并获。 岂料心腹宫女将此事禀明五公主后,被五公主将计就计。她故意让心腹宫女答应相助,却私下商定了自己亲身喝下药粉的苦肉计,反过来陷害华淑妃。 本来事情顺利,却偏偏被小哑巴看到听到,又出手搅乱。 此时内禁卫派人来搜查,被薛林拦住,双方都咬定对方是下毒之人,闹得不可开交。 小哑巴身体阵阵发虚,伏在地上,心道,五公主果然够狠毒,心思够用,哪里需要她来担心,她来多事呢?她想着想着,突然药效发作,昏死过去。 第 18 章 (十八) 小哑巴再次醒来时,只见宫女姐姐正坐在她的床边上打盹,手中搭着一块湿布。她躺在自己的房子里,床旁还摆着炭炉。这间房子是当日她救南阳郡主有功,五公主特意赐给她的。虽然是自己的房子,因为几日都在南阳郡主处照顾小郡主,所以也没住过多少回。 她想到南阳郡主,才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又会突然昏倒。她渐渐恢复了精神,只觉得浑身上下夺痛难忍,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感激地看向宫女姐姐,莫非她病倒的这段时间来,都是宫女姐姐在照顾自己么? 宫女姐姐忽然一个侧身,自己吓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到小哑巴正看着自己,立刻笑了起来,道:“你醒了?” 小哑巴点点头。宫女姐姐脸色暗黄,眼角发黑,声音温柔而沙哑,想必是连日照顾自己不得休息才会如此。小哑巴想到这里,不禁心中涌起一阵怜惜之情。 宫女姐姐端起一碗汤药,送到她唇边,道:“这是无音医官大人让你喝的!” 小哑巴一听到“无音”的名字,顿时惊道:“无音医官也来看我了么?” 宫女姐姐点头道:“你烧了三天三夜,把我吓坏了!无音医官一直在你身旁照看着,今天你烧退了,她才走的。” 小哑巴听说无音在她身旁照看了这么久,激动得热泪盈眶。只听宫女姐姐又叹气道:“你这个呆子。明知道那茶碗里下了毒,为何偏偏自讨苦吃呢?”她眼中略带责备,不待小哑巴答言,继续道:“既然有毒,你喝一口也就罢了,谁像你那么傻?!居然将那碗茶水一滴不剩地全都喝下去?你可知道那里放了多少药粉么?即便是五公主自己设计喝茶,也决不会全部喝下,不然岂不是找不到证据了?” 小哑巴一听,顿时如五雷轰顶,过了半日方问道:“这么说,是我坏了五公主的计策么?” 宫女姐姐道:“那天内禁府的人来,没搜到药粉。如今双方都没有物证,还在内禁府僵持着……不过,内禁府的人把心腹宫女和采晴都捉了去,说是要助查。还说……还说如果你醒了,也要你过去呢!” 她口中说的采晴就是小麻花。 小哑巴顿时浑身一激灵,那内禁府对她们这些宫女来说,同监狱无异。这弄不好,便是打板子、赶出宫的责罚。她虽然盼着离开五公主殿,也想着出宫去找云蕊,但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对外面一概不知。倘若当真离开宫廷,她还真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了。 宫女姐姐喂小哑巴喝下药,忽然放下碗起身道:“五公主吩咐,若你醒了,让我们立刻去回禀。”她说完为小哑巴掖了掖棉被,宽慰道:“你没做错事,不必担心!”她话虽这么说,但心中却也没底。历来宫里面没做错事却遭主子陷害被逐被赐死的宫女多了去了,也不知道小哑巴这次是福是祸。 宫女姐姐想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心道,虽然小哑巴如今受五公主另眼看待,但天天跟在主子身旁的奴才,才最危险!她边想边要出门,岂料一推门,只见五公主迎面走了过来。 宫女姐姐始料未及,脸顿时一红,跪下道:“奴婢叩见五公主殿下!” 五公主不常见宫女姐姐,早已忘了当日她们二人之间的事了。见状便问道:“玉婢醒了么?” 宫女姐姐不敢抬头,伏在地上称是。 五公主连看也不曾看宫女姐姐一眼,便欺身进了房内,吩咐道:“你出去吧,我有话同玉婢说。不得我允许一概不许进来!” 她一边说,一边行至小哑巴床边。 小哑巴听见五公主来了,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忙翻身要下地行礼。五公主一把将她按住,道:“不必了,玉婢,你好好躺着!” 小哑巴战战兢兢地依言躺下,出了一身汗。 五公主在小哑巴的床边坐了下来,俯看着她。吓得小哑巴僵立在棉被里,一动也不敢动。 五公主看了看她黄黄白白的脸色,扫了眼旁边的炭火,忽然伸手往小哑巴的额头上摸来。 小哑巴浑身颤抖,只觉得一双温润的手轻轻地抚在自己的额上。那只玉手伸过来,衣袖微微上移,暗香浮动,沁人心脾。两支翠色玉镯贴在小哑巴的脸上,一丝凉意袭人。 五公主微微叹了口气,道:“退热了!”她一边说,一边细细地打量小哑巴的脸。 这张脸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未曾施过粉黛的脸上,黄黄白白的没有什么血色。一双眼眸中也没有多少灵气。唇小而薄,同脸颊一样缺少血色。即便是今天来看,也不觉得比往常要漂亮多少。 她的脸就像她的人一般,一切都显得稚嫩青涩。 小哑巴察觉出来五公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顿时吓得浑身发起都来。不知为何,即便见了皇上,她也不曾有这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唯独当五公主在身边时,便会浑身上下都哆嗦起来。 五公主的手从小哑巴的额上缓缓下移,婆娑过小哑巴的脸颊,将她的下巴捧了起来,命令道:“你抬眼看着我!” 小哑巴浑身一颤,终于哆哆嗦嗦地抬起眼来看向五公主。 那双凌厉的凤眼,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一般地盯着自己,眉宇之间傲然不可方物。 五公主未曾下令,小哑巴也不敢将目光移开。 一旁烛火跳动,四目之中都透亮流动着几丝光芒。 一双傲视一切的眼眸对上了一双透着惶恐之色的眼眸。 小哑巴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浑身燃起一丝捉摸不透的怪异感。 凤仪公主的眉头微蹙,终于收回目光,纤纤玉手也离开了小哑巴的脸上。 微微地吸了口气,五公主淡然地道:“即便如此看着你,我却也猜不出你的心思。”她直起身来,小哑巴顿时觉得方才那股摄人的紧迫之感大减,额上流下汗来。 五公主居然说她猜不出自己的心思来…… 小哑巴小心地抬眼看了看五公主的侧脸。烛光下她玉石般坚挺的侧脸,眼眸微垂,却依然犀利。小哑巴收回目光,落在棉被上,心中狐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她看不穿的东西? 五公主望着烛火,忽然道:“玉婢,当日你看到了什么?” 小哑巴正想得出神,听到五公主问,便一五一十地将当日的情景说了一遍。 五公主微微一笑,转瞬即逝,道:“你当真是在宫里长大的么?怎么连如何躲避祸患都不知道?!”她这句话分明就是说小哑巴遇见这种事,应该明哲保身地避开,而不是上去偷听。 小哑巴不知五公主恩威,无言以对。 五公主又望向滴落的烛泪,自言自语道:“想必你也知道,华淑妃跟我一向不和。这次南阳郡主落井,井中有人落毒之事,我本以为是她所为。如今她又趁机节外生枝,想要加害于我……哼,我怎么会乖乖任她摆布?!若非不是她下得毒,那包药粉又是从何而来? “我之前一直对她有所避讳,不单单是因为她是父皇疼爱的妃子,更是她背后还有一班势力。她之所以会针对我,想必更是这班势力之意。我尚不曾查出这派势力究竟有谁,所以才忍了她那么久……” 她说到这里,看了小哑巴一眼,道:“我本想趁此机会将计就计引出她身后的势力来。可偏偏被你搅乱了……” 小哑巴闻言心里又是暗暗叫苦。 自己究竟怎么了,每逢这种动则要命的事,偏偏好死不死地掺和进来。 五公主忽然微微贴近她,轻声道:“玉婢,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想问问你!” 小哑巴难得听到五公主用这般柔和的声音同自己说话,心里没来由地跳快了两下,结巴道:“公、公主……请……请问!” 五公主蹙眉地看着她,微微一笑,整张脸柔和了许多:“玉婢,当初你既然知道茶里有毒,为什么还要自己喝下去?” 小哑巴哑然。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当时看到五公主异样的眼眸,顷刻间便产生一种非要她相信自己的念头。即便亲身试毒、即便自己中毒赔上性命也…… 她想到这里自己也微感惊讶。她本来对这个五公主是深恶痛绝,恨不得早早离开她。可这些日子来,她在五公主身旁待得久了,似乎不知不觉之间竟被她吸引,渐渐地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主子。做奴才的就该用自己的命来保主子的命,这从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自己对五公主,也是这番想法么? 五公主见她不说话,便自己说道:“你是怕我不信你么?” 小哑巴觉得此话也不差,便点了点头。 五公主莞尔一笑,又问道:“你宁愿自己死,也不忍心看着我出事么?” 小哑巴被她说中心思,又点了点头。 五公主移回身体,眼眉之间带着笑意,显得柔和了不少,淡淡地道:“玉婢,你不该在宫廷里的!你不适合这里,因为你狠不下心来……不过,我却喜欢你这一点!” 小哑巴听到“喜欢”这两个字,心又是一阵快跳。虽说此时喜欢两字同当日自己被五公主虐待时听到的迥然不同。 五公主站了起来,敛起笑容,脸上又恢复平日那股凌人之气,道:“玉婢,虽然这次你搅了我的计策,不过你喝下我的茶染上瘟病却是不争的事实。明日你同我去内禁府,只要照着当日的情形说就好了!”她说到这里,眼中透出一丝厉色来:“这次虽然不能扳倒淑妃,却也能一挫她的锐气!” 她看了眼小哑巴,道:“你大病初愈,今天先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同我一起去内禁府!” 五公主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小哑巴浑身一软,仰倒在床上,胸口仍旧起伏不平…… 南阳郡主正候在五公主殿里,见她回来,忙请安行礼。 五公主携她坐下,遣退旁人,单刀直入地问道:“拿来了么?” 南阳郡主小心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封信来,交给五公主道:“皇表姐放心,南阳小心谨慎,没有旁人看过!” 五公主点了点头,展开一览。 这封信就是当日缠在南阳郡主院中的树上,将小郡主只身引出殿阁,在紫宸殿遇上鬼婆婆的信。信中写得内容无非就是当日小郡主同五公主提及的内容,信笺上也没多留什么痕迹。 五公主看得甚细,看完后将信叠好,道:“好俊气的蝇头小楷,像及了父皇的笔迹!” 南阳郡主听得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五公主宽慰她道:“我不是说这封信是父皇的笔迹……只不过,父皇的书法天下赞誉颇高,读书人竞相临摹,有的写得与父皇真迹无异。” 她说到这里微微蹙眉,道:“只不过这么一来,这封信必定不是出自淑妃的手笔了!这个人能想到临摹父皇的字迹来混淆视听,心思还真够深的!淑妃只会弄些雕虫小技、不入流的东西,绝不会想得这么细致。” 南阳郡主听得云里雾里,问道:“那么皇表姐的意思就是这次井中下毒不是淑妃娘娘所为?!” 五公主摇头道:“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封信极有可能是华淑妃背后势力所为……只不过,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南阳郡主见五公主蹙眉,心里比她还急十倍,满心想开了。 一时二人都垂眸沉思,房中静默。 南阳郡主忽然脑中一亮,道:“皇表姐,内禁府不是捉到了那个下毒的鬼婆婆么?会不会是她……” 五公主摇头道:“那个老婆婆半聋半哑,已经是风烛残年。她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写出那封信来?想必她也是遭人利用而已。张将军已让手下审问过她许多次,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南阳郡主灰心,只觉得这件事上,自己是帮不到皇表姐了。 她觉得房中气闷,不由地起身行走,忽然一眼看见五公主摆在地上的木箱,又想起一件事来,便蹭到低眸沉思的五公主身旁,撒娇道:“皇表姐,你下月初就要亲自出宫去寻一个贴身侍卫来么?” 五公主点了点头。她这次得到父皇的墨笔奏折,还全靠了南阳郡主落井之事推波助澜。 南阳郡主满心期盼地道:“自年前封后一事,南阳随皇表姐出宫之后,这三个多月来,都闷在宫中。如今春寒已过,外面的景色必定宜人,皇表姐能不能也带上南阳同行?!况且皇表姐走了,南阳一个人留在宫里又孤独又担惊受怕……” 五公主被她打岔,便不再想那封信的事。她将信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入自己的袖袋中,抬眼看了看南阳郡主,道:“你若要出宫,没有请示父皇,我可不能随便答应!” 南阳郡主见她又推托之意,急道:“只要皇表姐请示皇上,皇上必定会依允的!” 五公主闻言,但笑不语。 南阳郡主越发起急,正要哀求,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道:“启禀五公主殿下,南阳郡主殿的宫女求见!” 五公主和南阳郡主都倍感奇怪,若不是有什么大事,宫女绝不会擅自进来打扰。五公主便恢复常日之色,问道:“有什么事?!” 那宫女道:“方才皇后娘娘派人来,说有事情要请南阳郡主殿下过去一趟。” 南阳郡主一惊,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刘……皇后娘娘请我?!” 五公主淡淡一笑,道:“想必也是为了你落井之事。你去了小心注意皇后娘娘的问话,看能不能猜出什么东西来!” 南阳郡主点了点头,满腹心思地同那个宫女走了。 第 19 章 (十九) 张崇重任内禁卫将军一职已逾五年。兜内禁卫军司是朝廷中令人称羡的肥缺之一,每当众人提及都要那么眼馋地想上一想。但羡归羡、馋归馋,这内禁卫将军的职位却是极易得罪人,给自己招来祸患,所以绝不好做。张崇重上任之前的几个将军最长也不过做了三年,便一一别寻隙觅生出事端来,罢职的罢职,刺配的刺配,流放的流放。虽然罪状不一,但结局都是如出一辙地凄惨。 一时内禁卫将军一职被缠上诅咒之说,众人又爱又怕,纷纷退避。 这些种种,自张崇重走马上任之后,俱化做蛛丝。 他人没什么大本事,肚中诗书字墨也有限,但极善平衡权术。说起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功夫,在朝中是首屈一指的。 他待在宫里,靠近龙威,早将徽宗的一切喜好摸透,事事皆顺从上意。凡徽宗所好之物,他便比徽宗还要喜欢十倍;凡徽宗所倚重之人,他便笑脸应承,曲意奉迎巴结。若是遇上两强相对的场面,他早就退避三舍不见人影,不得不露面时便玩弄平衡,和起稀泥来毫不含糊。 这次五公主和华淑妃借着奴才间接交锋,张崇重就犯了难。上次五公主和贵妃娘娘倒戈相向,亏得他反应机敏,看出贵妃气数已尽,故全身投向五公主的阵营才未曾乱了手脚,保全了自己。虽然不赔不挣,未能好处捞尽,但多少得到了五公主的一点另眼相待,也不算吃亏。 可这次硬碰硬的两个人,都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五公主自不必说,满朝文武皇族上下皆可得罪,惟独她万万不可得罪。但是华淑妃是目前最受徽宗宠爱的妃子,其所生的皇子又伶俐聪慧,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翻云覆雨?! 这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哪里都戳不得。 张崇重脑子转不过来,最后还是决定学学刘皇后的做法,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故这两日谎称病不上朝,将这个烫手的山芋转投给副将。 但张崇重这么做,未免太小看这两个人的心术了。他人退一尺,那两人反进一丈,接二连三的书信日日递交到张府,软硬兼施恐吓利诱不绝。张崇重看得头疼眼倦、心急身躁、茶饭不思,接连吐了好几口血,却真的病了。 五公主因为自幼颇受恩宠,早早地陷身于风口浪尖上,看惯了后宫的水火之势,对于张崇重这种两面三刀的奴才最深恶痛绝。但也深知这种人虽恨却不能离,到了关键时刻,更是要小心提防,不然极易背后被其捅一刀。所以她对张崇重一直若即若离,态度暧昧不明。 她懂得这一点,淑妃自然也懂得这一点。 两人都忌惮对方是圣上眼里的红人不便明着出手,面上还是客气礼让,更不便把这件事闹到徽宗面上去。但暗地里都已经是剑拔弩张,都下尽了功夫威逼张崇重表态。 张崇重感慨果然自己再威势也还是个奴才。主子哼一声,奴才便不好做。他不得已,只好带病上朝,亲自审案。众人见他面色苍白,经此一事,人都瘦了一大圈。 再说小麻花采晴和心腹宫女被关在大牢里已经有七八日了。现在正是初春,虽然春寒刚过,但牢中仍是阴湿寒冷,霉斑铁锈臊气满盈。心腹宫女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虽然五公主有令让好好善待她,但牢中再好也比不过五公主殿。她受了这些日的寒气,自己病了,躺在湿草垫上将小哑巴骂了成千上万遍都不解气。 当日若不是她出来相扰,五公主的计谋早成了,也不至于让她到这里受罪!她满心凄苦,时常以泪洗面。她和采晴没有关在一处,故少了许多口角。一日五公主亲自来看她,还带了些糕点汤药。心腹宫女捧在手中,激动地边喝边哭。 五公主来看视心腹宫女除了慰问之外,自然还有别的目的。她早将一番说辞想好,一点一点地教授给心腹宫女,让她明日照着说。心腹宫女也知道这是攸关性命的大事,哪里敢出什么纰漏,忙用心记下。待五公主走后,满嘴背诵,念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第二日张崇重亲自审理,五公主和华淑妃旁听。一人一边坐于椅上,各自面上含笑,看得张崇重冷汗淋淋。 他溜须拍马的功夫一等一,但这问案的功夫却差得很。只不过在那二人前不得不端起架子来,打肿脸充胖子地拍了案木,指着小麻花道:“你先说!” 小麻花本来就伶俐,虽然华淑妃未不惹人闲话,不曾亲自到大牢里看她,话却是托人带到了。她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大人!奴婢是华淑妃娘娘身边的宫女。那日是为了给淑妃娘娘办事,所以路过花园子,正巧看到瑞香姐姐在水井旁站着,将一包药粉藏在身上,见了我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后来,传出宫女的瘟病是因为有人往井里下毒,所以我才生疑,告了内禁卫。” 她口中说的瑞香自然就是心腹宫女了。 张崇重一拍惊堂木,假意怒道:“一派胡言!那投毒的人早就押禁在内禁卫的大牢里了,你这番栽赃陷害,居心为何?” 采晴忙道:“奴婢确实于十五日前在花园中看到,并不曾说谎!大人请想一想,那个老妪年老力衰,行动迟缓,怎么会有这番心思下毒?必定背后受人指使……” 她话未完,只听五公主冷冷地道:“你是说她受了本公主的指使么?” 采晴一抬眼触到五公主如冰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说不出话来。 华淑妃插嘴道:“张大人审案自然公正,凤仪公主不必担心!” 五公主冷冷一笑,向张崇重道:“张大人审案,本公主自然信得过。方才无意相扰,还望大人海涵!” 张崇重苦笑,又问心腹宫女道:“她说的可属实?当日你往井里投了什么?” 心腹宫女磕头喊冤道:“奴婢冤枉!奴婢从来不曾往井里投过毒!都是十日前,采晴偷偷找奴婢,将一包药粉交给奴婢,说这是那老妪投入井中的药粉,让我悄悄藏在五公主殿中,她便可来内禁卫栽赃嫁祸五公主!” 小麻花听了一愣,未曾想到心腹宫女居然据实禀报,只是这么一来,她自己岂不是也难逃罪责?她心思转了几转,尚不知心腹宫女此举何意。 张崇重便问道:“既然如此,为何日前内禁卫去五公主殿内搜查缺一无所获?” 心腹宫女道:“奴婢不忍心加害五公主,本想自己吃了了事,结果阴差阳错,被其他宫女一吓,药粉跌落五公主的茶里。那杯茶偏偏又被端到五公主处,幸亏玉婢喝下,才使得五公主无事。” 她这番话漏洞百出,但张崇重听起来,却觉得比小麻花的话可信,便问道:“那个玉婢便是五公主殿里患上瘟病的宫女么?” 心腹宫女点头道:“正是!大人如果不信,可以请她来问话!” 张崇重见淑妃冷眼看了过来,心中一吓,转过脸来又被五公主眼中的厉色惊扰,当下手一抖,惊堂木跌落,忙掩饰道:“传玉婢!” 小哑巴早在外面候着了。 她大病初愈,走路还有些腿软。她走进内禁卫厅堂中,被四周的森严吓得不敢作声,脑中嗡嗡响起五公主的话:“你只要一五一十地据实回禀便可!” 她在心腹宫女身旁跪下,道:“奴婢叩见大人!” 张崇重问道:“玉婢,你把当日所见的情景,一五一十道来!” 小哑巴连头也不敢抬,这觉得左右两边扫来两道冷光,吓得她浑身一激灵,一五一十地从头说了一遍。 张崇重本来就不擅断案,现在这觉得五公主这边说得有情有理,但若当真如此,那华淑妃岂不是要扣上谋害五公主的罪名? 他自己吓了一跳,不知该如何了结此案。 那边华淑妃已经开了口,娇声道:“张大人,既然五公主有人作证,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未曾想到我的奴婢,居然擅自做出这种事来,实在让我汗颜,五公主想怎么处置采晴,便随意好了!” 她此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五公主心中明白,她这番话分明是以退为进,将自己的干系脱得干干净净,既保住自己,又给张崇重解了难。她这一服软,反到让五公主对她另眼相看。以华淑妃的性情,决计不会说出这番话来,想必是有人暗中点醒了她。 五公主面上微微一笑道:“不妨!”心中早在想着这华淑妃已不能久留,即便查不出她身后势力为何人,也要尽早除去。 本来张崇重听到这番话理应欢喜才对,可他心思甚重,反而被华淑妃的这番大度吓住了,不知这话何意。他来不及思量,只好硬着头皮向小麻花问道:“人证已有,你还有什么话说?!” 小麻花是聪明人,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她对华淑妃秘密知道的甚多,若华淑妃当真要出卖自己,必定不会明着来。换言之,华淑妃之所以说这番话出来,便是有万全之策保住她。 她心思转得飞快,想通了这一节,当即颇为配合地磕头演戏,可话却说得笨拙:“奴婢擅自加害五公主,此事同淑妃娘娘没有一丝关系……奴婢甘愿受罚!” 张崇重本想问她“你加害五公主为了何事,是否受人指使”,但细细一想,这么一来不是扯了华淑妃的脸么?当即不敢乱说,请示五公主道:“既然这奴婢已经认错,五公主如何处置?” 五公主听到这里,觉得此案审理的莫名其妙、啼笑皆非,面上却仍是做出一副礼让之势道:“既然未曾连累到本公主,却也没什么大罪。念在她是华淑妃娘娘的宫女,不如由华淑妃娘娘处置好了!” 华淑妃当即同五公主一唱一和,你推过来,我推过去,最后达成共识道:“既然如此,还是请张大人断决好了!” 张崇重脱干系不成,只好沉思了半日,方道:“如今冷宫的一名老宫女出宫,无人照应,既然如此,便把采晴赶去冷宫服侍,不得再回宫来!” 惊堂木一拍,此案了断! 这件事开始的荒唐,了结得就更加荒唐了。 心腹宫女因为听信他人之言,犯了宫女大忌,所幸最后有悔改之意,加之五公主求情,最后被降为三等宫女,在各处庭院打扫一年。 至于下毒的真凶——前任皇后娘娘的乳母,因为关入大牢中染了风寒伤重,无人照应,最后一命呜呼了。 此次交锋,五公主和华淑妃均失去一个服侍的宫女。只是心腹宫女做了一年打扫的工作便可回五公主殿来,而小麻花这一去,只怕是再也见不着这进宫的门了。 她用尽心计,忙忙碌碌了这些年,最终没能实现她位于众奴才之上梦想,反被发配到冷宫里,成了众奴才之下的人,心中郁结,两眼发黑,当场昏了过去。 心腹宫女本想做好此事,再得五公主信任,将小哑巴比下去,谁知世事难料,她自己反被降为三等宫女,要做一年打扫的粗活。她虽然逃过一劫,未曾丢掉性命,也未曾被赶出宫去,但心中也不甚欢畅。 三日后,小哑巴顶替瑞香,被提升为五公主殿的心腹宫女。瑞香得知之后,气得七窍生烟。她为此事奔波忙碌、费尽周章,结果反为人家做了嫁衣裳!她七情郁结,风寒病更重了,一直拖了两三个月才好。 这件事情,小麻花和瑞香不敢埋怨自己的主子,一肚子的气全奔向小哑巴,想到了一块:“若让我再得势,第一个便要狠狠地对付那个臭丫头!” 小哑巴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五公主的心腹宫女、凤仪公主前的红人。周遭巴结逢迎的人不绝如缕,与当日的境地全然相反。她被恭维了一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不敢入睡。她觉得这恩惠来得太快太急,反倒让她有些心惊,说不定第二日醒来一切便会翻云覆雨。 她正满心忐忑不安,凤仪公主又降下一道令来,她十日之后出宫亲自选女侍卫,命玉婢与她同行! (第二部完) 第 20 章 (二十) 五公主亲自出宫寻找女侍卫的事情,直拖到五月中旬过了端阳才得实现。究其原因,都是为了应付宫中几位妃嫔的生辰,再就是三四月气候反常,五公主虽然身体向来不差,但这些月为了大小事情伤了神,故病了一场。好在有无音医官悉心照料,康复得甚快。 如今小哑巴成了五公主的贴身侍婢,大小事情都由她亲自照应,身份顿时今非昔比。之前处处给脸色看,时时想着如何折磨她的宫女尚宫女史们都犹如惊弓之鸟,见了她点头哈腰,笑容满面,背后议论起来更是惶恐不安。若说小哑巴当真要给她们好看,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五公主一句话即可。但小哑巴一来从小吃亏惯了,那些事情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二来她命运起伏全掌握在恩威难测的五公主手里,如今虽然被捧了起来,心中对五公主却没有多少的感激,仍是惧怕怨愤。所以那些宫女女史们这几个月的担心,其实全白费了。 离宫当日,南阳郡主亲自送至宫门口。她软磨硬泡了三个月,终究没能说动五公主带她同行,想到自己要在这九重深的宫墙里独自渡过一两个月,没有热闹可凑,此时难过得眼泪涟涟。南阳郡主殿阁和五公主殿的宫女们看了还当她舍不得五公主,都纷纷感慨道:“郡主娘娘同五公主殿下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啊!” 小哑巴如今是五公主身旁的使唤宫女第一人,被安排与五公主同辇。如此重恩,慌得她浑身都打起抖来。别的宫女见了都艳羡道:“好福气,原先瑞香在的时候,也不曾同五公主殿下同辇呢!”小哑巴心里想得却同她们不太一样。倘若车辇里只有她同五公主两个,五公主欺负折磨起她来可是容易多了。若一时伺候不佳,这小命立马没有!她一想到这里,不由地苦了脸,心里同南阳郡主一样难受。 天气已然渐渐转暖,午后太阳更是骄人。五公主换了一身银红色的华服,裙带随风飘飘起舞,更显得肤白若雪,云鬓含翠,唇绽樱桃。见她凤眉微挑,眼中厉色冷冷扫过,顿觉英气逼人。五公主吩咐了南阳郡主殿阁内的一干女史宫女好好伺候小郡主后,便扶着玉婢入辇。随行的宫女太监纷纷打伞的打伞,提炉焚香的,还有的持拂尘、香珠、绣帕等物逦迤在后。待时辰一到,五公主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出宫去了。 小哑巴入宫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出宫,心中忐忑不安、又喜又悲。喜是因为终于能看看宫外的情景了,说不定还能遇见小豆腐云蕊。她自幼就不曾听说过外面有多大,还以为同皇宫里相似,到了外面即能见到小豆腐,故满心欢喜。但这一路上她伺候在五公主之侧,却一直心绪难平,生怕被五公主责罚。虽说现在五公主对她略有改观,但之前那些受的罪却没那么容易淡忘。 虽说这是凤仪公主的车辇,须同龙辇一般小心驾驭,但因道路坎坷,难免有些颠簸。五公主本来还懒懒地撑着头看书卷,不一会儿便眼困体乏,便放了书卷,支着头打盹。小哑巴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见五公主阖了眼也不敢有所怠慢,仍是将神经绷得紧紧的。五公主歪了一会儿,忽然发声道:“玉婢,拿茶来。” 小哑巴忙跳了起来,应声去捧茶。她端了茶,正小心翼翼地端了去给五公主喝,忽然马车一震,一碗热茶洒了她一身。茶碗跌落在地,乒乓作响。五公主凤眼一挑,沉声吩咐道:“停!” 车外随行的尚宫女使听见里面有动静,忙一迭声地喊道:“停下,快停下!” 一个负责此行的上赞女使忙问道:“公主有何吩咐?” 五公主忽然挑开布帘,怒道:“这驾得什么车?!连玉婢都被烫了!还不快让随行的医官进来!” 那女使见五公主怒了,吓得忙一声不敢出地依言办事。小哑巴目瞪口呆坐在车辇里,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受到这番待遇。一时医官欺身进来,不敢多抬头,只是小心地看了看小哑巴的双手。她身上一来有衣服遮挡,想必无碍,二来那医官同她性别相异,自然不敢问津的。他见小哑巴双手微微肿胀,忙从药盒里拿出一瓶药粉,一带卷纱,正小心为小哑巴上药,忽然听见五公主冷声吩咐道:“行了,你下去罢!” 那医官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五公主,吓得一身冷汗,忙不出声地走了。 车里便只留下一个女使、小哑巴和五公主三个人。只见五公主一脸鄙夷之色,蹙眉道:“我可受不了这股难闻的味!”那女使听了这话才明白,原来五公主是嫌弃方才那个医官身上的汗味。毕竟在宫中服侍五公主的都是些涂脂抹粉的宫女,又不出外走动,进出都是一股香气。那女使刚想通这一节,心中不免对那医官略感同情,只听见五公主道:“玉婢手都红了,快替她上药!” 那女使一愣,莫非要让她帮那个小宫女上药?!虽说小哑巴是五公主的贴身侍婢,但毕竟仍是个宫女,地位在她之下,哪里有让她服侍的道理?!但这车子除了她们三个,并无旁人,总不能让五公主亲自为小哑巴上药吧?!她明白了这一点,心中虽然气恼,却仍是强压下来,顺从地上前为玉婢上药包扎伤口。她早听说五公主对金奴玉婢另眼看待,宠爱有加,如今看来果不其然啊!她边包扎,边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哑巴一番,只觉得她脸色青青白白,其貌不扬,根本就是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实在想不出她究竟有什么本来能得到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五公主的厚爱。 她为小哑巴包扎好了伤口,心中忿满,尚未坐稳,便听五公主又开口道:“既然玉婢手上有伤,在一旁休息即可……”她说完看了那女使一眼,顺口吩咐道:“你留在这里伺候吧!”女使胸中堵着一口气,强撑着答应下来。若是平时,能得到伺候五公主的差使还不让她心花怒放。但今天,分明旁边还有个小宫女,只不过手上烫伤了一处,也不见得有多严重,却要她一个女使来做端茶倒水的功夫。那小宫女反倒坐在一旁清闲!她心中难咽恶气,却不敢发作,只是狠狠地瞪了小哑巴一眼,在一旁垂手跪坐。 小哑巴哪里想到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多数了一个敌,只是满心揣摩五公主怎么突然对她好了起来。 三个人各怀心事地坐在同一辆马车里,无人出声。 本来只需两三个时辰的路程,因为被一些皇家宫门繁琐的礼仪牵制耽搁,直到傍晚时分,五公主一行人才到了下榻之处,迎接的官员又喜又忧,诚惶诚恐地接驾伺候。五公主颠簸了一日,身心俱疲,也不愿多说话。这里的侍女们早就准备好了热水让五公主沐浴。她们早听管事的说这位五公主心高气傲,极难伺候,故一个个都心惊胆颤,生怕哪里做得不合这位公主的心意,便要领到杀头的罪名。她们表面上心高采烈地迎接五公主驾临,私底下却互相推诿,谁都不愿冒险去侍候。 其实她们这份担心着实没有必要。五公主听闻热水洗浴之物已经备齐,便吩咐下来:“玉婢跟我进去,其他人未得允许,一概不许进来!”她从小丧母,却又倍受天子的溺爱,宫廷上下明里暗里想要加害她的人决非一两个。五公主自幼便站在风口浪尖上,看惯了宫里的明争暗斗,所以疑心甚重,除了自己殿阁中的心腹之外,旁人均不信任。她这次出来特地带了几个值得信赖的侍女,这时便让小哑巴伺候她沐浴,另挑了两个侍女在一旁端着沐浴之物等候。 自从小哑巴替代瑞香成为五公主的心腹侍女之后,便陪在五公主身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这两三个月下来,虽仍时常被五公主训斥,但之前的刁难已未曾有过许多。只是小哑巴为人老实,偶尔五公主几句揶揄之语、调侃之举使她难于应对,心中只以为五公主仍是在为难她。不过,尽管如此,小哑巴也隐隐觉得五公主对她已与之前不同了,而她对五公主也不像以前那么惧怕厌恶,只是碍于公主之威,她心中一想起五公主来,仍是敬畏不敢亲近。但若说到伺候五公主沐浴,这还是第一次。她以前在宫里时,都是一些尚宫女使们来伺候。这些尚宫女使们以前吃过小哑巴的亏,生怕她做错了什么,反给自己引来麻烦。况且这个小宫女长相普通,说好听了是相貌平平、憨厚老实;说得不客气就是脸上青青白白、毫无血色,一副苦死人不偿命的穷酸相。 反观五公主殿中的其他宫女,小豆腐云蕊自然是不用说了,其她从瑞香到宫女姐姐长相都十分出众。但凡入选进宫的宫女,徽宗总是先让五公主择选。而五公主知事以来,便对于宫女的样貌要求甚高,倘若那些分配到自己殿内的宫女长相丑陋的,都会被她撵出,再择她人。当初小哑巴分配到她殿阁的时候,都是尚宫们的决定,她一来当时年岁甚轻还未曾注意到这一点,二来她也并不知晓,若是再晚一两年,只怕小哑巴连五公主的殿阁也别想迈入,更不用提会因拾纸鸢触怒五公主了。即便撇开这些宫女不说,再看看无音医官,更是绝代佳人!可为何偏偏就是这位对长相非美勿视的五公主,居然现在宠爱起一个长相如此……一般的小宫女?!没说她容貌可憎还是看在五公主的面子上。 为此伺候五公主十多年的尚宫女使们时常讨论,却也不曾得出个所以然来。 也正因为这一点,说是怕小哑巴伺候不周惹祸上身也好,是嫉妒小哑巴年级轻轻便能得到五公主的赏识也罢,总之在五公主出宫之前,小哑巴还从未伺候五公主沐浴过。她一听五公主如此吩咐安排,当即傻了眼,手中捧着的金盆应声跌落,上面摆着的一根刚从五公主发髻上取下的浑然天成的玉钗顿时摔成两半. 小哑巴被那声清脆的玉碎声吓坏了,呆立在原地.那根玉钗,据说是五公主心爱之物,时常佩戴,这,这下,小哑巴瞟了一眼地上的碎钗,心中凄苦,暗道这下自己的小命可真的保不住了! 一旁的尚宫女使们看到这一幕,差点没笑出声来。居然打碎了五公主的玉钗!这个可恶的小丫头终于可以尝尝苦头了!她们这些日子来对小哑巴过分受宠都憋着一股气在心里。如今终于眼看着可以一泄心中之火。真是苍天未老,神明有眼!她们互看一眼,心中都道:“她总算也有这一天!”她们只看到现在小哑巴受宠嫉妒,以前小哑巴吃的苦却全都忽略不计。那个方才在车上替代小哑巴侍奉五公主的女使心中激动,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五公主听见玉碎声,便转过头来,只见地上躺着自己的碎钗,而小哑巴则在旁呆立着,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睛都直了。五公主眉头微蹙,拂袖起身,朝小哑巴走去。众人见五公主责罚小哑巴,一个个泪水涟涟,喜极而泣,纷纷举袖拭泪,等着五公主大发雷霆。几个年老的尚宫已经开始满心盘算这次出宫带了那些行刑之具,该如何在小哑巴身上发挥到极致。 小哑巴吓得瑟瑟发抖,双膝一软,刚要跪下,却被五公主抢先将双手握住,举至胸前。 “还痛么?”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这么温润如水的语气语调,这短短的只有三个字却满含关切之心的问话,当真是从那个高傲不可一世、性情暴虐无常的五公主口中说出来的吗?而且,而且对方居然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宫女、小奴婢?! 神天菩萨! 莫非她们日夜如同供奉神明一般服侍的五公主转了性了?! 呸、呸、呸!几个不约而同想到一处德尚宫们忙打消脑海中尚未成形的大逆不道的想法! 不论如何,五公主是她们的主子,主子是绝对不会有错的!所以,五公主殿下必定是受了那个贱婢的媚惑才……几人想到这里,又都纷纷偷瞟了小哑巴一眼。看到那双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都不由地又摇了摇头!要说媚惑,不客气地说,这小宫女还真没有那个资本! 可是若她们没有揣摩错上意,五公主却偏偏对这个长相平庸的小丫头另眼相待、宠爱有加! 几位尚宫都是从小服侍前任皇后娘娘,再服侍五公主的老妪,此时却任她们有那么些年的资历经验也摸不清头脑门路,弄得一团浆糊。老尚宫们微微垂下头来,心中苦道,公主祖宗,您到底怎么了,怎么您的心事一下子变得那么难猜了?! 再说小哑巴被五公主短短一句问候之语镇住,许久说不出话来!刚才那句话,那种口气,当真是对她说,对她问的么?!小哑巴脑中转得飞快,以往的一幕幕都浮上眼底。若没记错的话,她记忆之中,五公主只对南阳郡主、无音医官用过这种温润如水的语气。连前任的心腹宫女瑞香都不曾受过如此恩宠。 眼前的这个五公主,不是曾经恨自己恨得牙痒痒,要虐待够了再杀了自己的么?怎么,怎么会对自己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的上心? 小哑巴斗胆看了五公主一眼,满心疑惑,她不会是今天累昏了头,认错人了?要么就是想事情想得太多,想坏脑子了?再不济,莫非是心里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要罚先赏、出其不意地对付自己?小哑巴刚想到这里,便将最后一点排除。就最近两三个月来,五公主对自己的态度,却不太像。但若是五公主这两个月来都是做戏,其实是猫捉老鼠,先逗自己玩的话……小哑巴心中七上八下,胡思乱想,却不由地出了一身的冷汗。 五公主见小哑巴许久不语,出了满头的大汗,以为她摔了自己的玉钗,愧疚难当,便笑道:“不过是支玉钗而已,摔了便摔了!” 话音刚落,几个女使都不由地捏紧了手才不至于让手中的盘子脱落。不是吧?!倘若是她们摔了盘子,五公主会说这番话么?她们想到这里,不由地对小哑巴又嫉又妒。 小哑巴正对五公主这番突如其来的恩宠受宠若惊、难以消受,却又听见五公主道:“你手上有烫伤,我却让你去服侍我洗浴,是我考虑不周!这样吧,你先在外面候着,等我出来!” 这番安排既得体,又解了小哑巴之虑。她从未被主子这样厚待过,宛如置身梦中,心中又惊又慌又恐,不知如何应对。 几个女使被选去为五公主洗浴,从她身旁过时,都冷笑道:“五公主这般照顾她,却连谢恩之意都没有,不识抬举的东西!”“就是,真不知道为什么五公主偏偏宠信她!”“分明是个呆子!” 小哑巴捧着五公主的丝袍站立在浴池外,垂下的如同蝉丝般绢华的帘帐遮住里面的旖旎之景。水声和鲜花的沁人气味飘了出来,还有低低的人语声以及几个侍婢的巧笑声。小哑巴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来探听五公主的声音,却未曾闻得一丝一毫。她心中微微惊异起来,不知何时,自己怎么开始关心在乎起那个骄蛮跋扈的公主起来?!仅仅是因为这些日子来,五公主一直善待自己么? 小哑巴皱眉一想,自己似乎太过心善了。只不过被五公主多看了几眼,便奋不顾身地为五公主以身试毒,还弄出些七七八八的乱子来。当初自己被五公主责罚时的怨愤痛楚,才两三个月的功夫,便被抛到脑后去了。非但抛到脑后,而且抛得干干净净!她现在虽然仍是忌惮五公主的身份而每次面对都不免一丝惧怕,可若一时不见,心中反而有些想念五公主。她心中一惊,揣摩心意,莫非自己无意识地恋上了五公主?! 本来恋慕这种事,多半都是从一个人胡思乱想开始。小哑巴心里动了这个念头,便再难消去,思来想去,越来越觉得当真如此,确有此事。 她想到这里,不免对自己大为失望,虽说早就知晓自己有磨镜之病,但宫里女眷那么多,偏偏好死不死地爱慕上了五公主!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么?!小哑巴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胸怀怨愤,这种不要命的事怎么总是摊到自己头上来?! 正值小哑巴胡思乱想之际,只听见里面五公主沉声道:“好了,扶我起来!” 顿时里面传来几声水响,似乎众人正帮五公主穿衣。小哑巴正有心病,突然听见五公主的声音,不免一阵脸红耳赤,忙将心中的躁乱压了下去。 五公主在众星捧月之下出了浴池,一个女使忙推了小哑巴一下。小哑巴迎着五公主而去,只觉得一阵微风拂面,花香满鼻,不由地心猿意马,忙掩饰般地将手中的丝袍展开,为五公主披上。五公主却不曾注意到小哑巴的失态,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本公主要休息了,玉婢进来侍候,其他人都在外面守着!” 小哑巴顶着几道投向自己的怨愤的目光,老老实实地跟着五公主进了卧房。 这里虽然是专门为五公主安排的寝室,但同宫中自然还是没法比的。五公主歪在床上,衣袍滑落,胸前一抹雪痕若隐若现。小哑巴伺候在侧,见她香肌外露,眉眼微闭,犀利之色隐去,柔和之态极显。十指纤长,放于胸前,且方才沐浴花香荡漾开来,盈满卧室。小哑巴不由地浑身上下一阵酥麻之感袭来。她本来就心中有鬼,此时更是惊慌失措,料定自己必是对这个刁蛮任性的五公主有了好感。 虽说五公主也有那磨镜的毛病,但是人家毕竟是当朝公主,金枝玉叶。况且就算最近五公主看向自己的眼神中较之以往柔和了不少,但也断断不会对她这么一个小宫女有什么别样的情感。她一想到无音医官超尘脱俗的绝世容貌,一忆起当日自己在无音医官床上无意听到的五公主和无音医官的对话,不知为何,胸口微微地痛了起来。她生长到现在,刚过了春,算算也有十七岁了,虽说曾经对无音医官动过一丝心思,但毕竟只是白白爱慕敬仰之情罢了。而这次对五公主,却是她情窦初开,第一次有了喜欢人的感觉。她尚且不明白这心痛是因为何物,只觉得胸口像憋着什么东西似的,非常难受。 可惜她第一个喜欢上的人,偏偏这么一个最要命的人物。 小哑巴正努力调匀呼吸,却不防一旁闭上眼的五公主,忽然呼出起来,轻轻地叫了一声:“玉婢……”小哑巴心里有鬼,咋一听见,顿时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在!” 若是平日,她做出这么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来,五公主必定是要狠狠奚落嘲笑她一番的。但今天五公主面生倦容,闻声也只是懒懒地瞟了她一眼,嗤鼻一笑道:“怎么,跪习惯了么?这么久了还改不了?!” 小哑巴狠命稳住心绪,忙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低着声,实话实说道:“奴婢方才想事情想入神了……”她话未说完,不由地满面羞红。幸好五公主躺在床上,并不曾睁眼扭头看她。 只听五公主冷哼一声,淡淡地道:“想什么事情?又在想无音么?” 小哑巴脸更红了,支吾不语。 在五公主面前坦言想无音医官,那是死罪!但要是实话实说,估计也活不了。她脑袋转得不快,但却幸好及时想清楚了这一点,干脆不言不语地支吾过去。 五公主见她不说话,居然没有深究下去,反而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道:“无音的确出众,但……自古来红颜薄命,我担心她……”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带着三分焦虑、三分担忧、三分温存以及一分一往情深。这番语气语调,即便是谈起南阳郡主时,小哑巴也不曾从她口中听到过。 五公主果然是对无音医官另眼相待,真真正正会放在心上啊! 小哑巴弄清了这一点,莫名其妙地心痛又加了两分。 五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小哑巴,声音远远传了过来:“玉婢,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无音对我有些疏远?!” 小哑巴闻言浑身疆立,不知如何应答。 那里五公主似自言自语地又道:“你说,她最近为什么替我问诊之时,从不肯抬头看看我?!” 小哑巴正满心痛楚凄苦,听闻此言更是说不出话来,心中忿然道,她不肯看你,与我何干?!我又怎么会知道?! 她心里如此想,但嘴上却说:“启禀公主,无音医官是出家人,行事同常人不一样。所以,这个,奴婢也不知晓。”她说完这番话,只觉得心里舒畅了些,没有方才那么痛了。 她这番话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毕竟略有不敬。倘若平时,五公主定然要勃然大怒的。但此刻她刚刚离宫,这外宿的第一晚,心中多少有一丝惘然若失。非但没有太把小哑巴的话放在心上,只怕听也不曾认真听她说的究竟是什么。 五公主微微出了一会神,终于耐不住倦意,吩咐小哑巴道:“算了,玉婢,我困了,替我宽衣。” 小哑巴忙答应着上来先扶五公主起来,又将床铺铺好,正要为五公主宽衣,只听见门外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如道士念法一般:“除陈利弊、家和族兴、逢凶化吉、测字卜吉……”小哑巴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东西,不由愣住,还当是哪个宅里的仆人在胡言乱语,只道他扰了五公主休息,实在不知死活。 五公主突然敛了心神,收了倦容,沉声命令小哑巴道:“玉婢,替我加件衣裳,我要出去!” 小哑巴忙转过神来,手脚并用地为五公主穿上平日的衣裙,又另加了件外袍,随五公主到了正厅。 正厅里围着几个管事的老妪,正急着派人出去遣走念法之人,却不想五公主突然走了出来,都心知扰了五公主休息,一个个吓得哆哆嗦嗦,垂着头不敢说话。五公主一入正厅,便换上了平日的厉色,蹙眉道:“外面是谁在吵闹?!” 几个老妪都是本家守夜的,并非宫里跟来的女眷,从来不曾接待过同公主一般尊贵的人物,此时听见五公主语气中含着怒气,顿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都跪下来。一个管事的老妪大着胆子回话道:“启禀公主殿下,老奴已经派人出去问了,一会便可安然无事了!” 五公主冷笑一声,并不理睬,扶着玉婢在正首坐下,道:“既然如此,本公主便陪你们等去的人回来好了!” 她这么一说,底下的人更是吓得不知如何应对才好,俯首贴地,都瑟瑟发抖。 须臾,一个女仆匆匆赶了回来,见五公主亲自坐阵,也吃了一跳,忙跪下回明:“启禀公主,外面来了个道人,说他日前观天看到此处有祥云出现,便知有贵人来此,所以登门造访,想为贵人测字卜吉凶。” 五公主闻言,嘴角微漾,道:“哦!”她吐出这个字后,便不再说话,房中众奴才,连同小哑巴都不敢抬头看她,生怕她一个不快便迁怒于敢于自己对视之人。一时房内鸦雀无声,只听见房外夜色中的阵阵虫鸣鸟啼。 五公主沉吟片刻,忽然提声道:“宣他进来!本公主倒要看看,一个小道能测出什么东西来!” 第 21 章 第二十一话 徽宗信道,必要时亦会请道长来宫内做法,但可喜之处是尚未对道术沉迷,也不曾有请道士炼丹药的举动。皇上信道,底下人自然多少都得流露出对道教的敬畏之心。据说几个信佛的娘娘特地将入宫时带在身边《金刚经》、佛珠之类的东西郑重地收到箱子里,反而把老子的画像以及《道德经》正正经经地供奉起来。据传,前任皇后娘娘尚在世时,因为帝后之间恩爱非常,许多入宫的女子都被冷落埋没,三年之内不曾见过上颜。后来有一个出身书香门第的才人,写得一手好字。因为闻得徽宗重道,便用了一年时间,三写三删,将《道德经》重新抄写了一份,花了无数银两,托人送给徽宗。 徽宗虽感动,却因为那名才人资质普通,最后终于淡忘了此事。那名才人见进身无望,最后年纪轻轻地便得了无名之症,飘然仙逝了。只是她抄写的那卷《道德经》还放在徽宗的御书房里,书卷已渐泛黄。 五公主从小丧母,跟随祖母长大。老太后心善尊佛,常常给她读些佛经,也讲些佛家偈子给她听。若出宫去寺里许愿,也必要带上五公主。如此耳濡目染,五公主对佛家的情感自然更深一些。再加上她八岁那年在御花园里巧遇一大胆道士同一个宫女行男女云雨之事,自此对道士心生厌恶,只是碍于父皇才对那些进宫做法的道长们略有礼待。 此时五公主虽然并不信道,却偏偏心中好奇,探探这个道士的虚实。那道人进来之前,她早在心底揣摩索了一番,有了主意,表面上却仍是一副平淡威仪之色,不露喜恶。少顷,只见一个白衣飘飘的道长在一个女仆的引导下进入内庭。他不敢擅入,在门外立住,行礼道:“贫道拜见贵人!” 五公主微服出宫,底下的人不说,并不被外界知道,故那道人似也只知道她身份尊贵,底细却似乎并不清楚。 五公主眼眸微转,落在庭前的那个白衣道人身上,淡淡地开口道:“道长有礼了!敢问道长法号……” 那白衣道人尚不敢抬头,仍是垂着脑袋道:“贫道长白子,身贱位低,不足为贵人挂齿。” 五公主冷笑道:“道长过谦了。”她说完顿了顿,小哑巴忙沏了一杯茶端了过去。五公主接过茶盅来,小小地抿了一口,遂又放下,嘴角微微上漾,长刀直入地问道:“不知道道长今日来要为小女子测些什么?” 长白子垂首道:“贫道今日来,是知道贵人来此处有事,小道虽不才,却也能助贵人一臂之力,也省得贵人为此事所扰,心神不宁……”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只见这次陪同五公主出宫的老尚宫等匆匆赶来,一脸怒容,先躬身向五公主行礼告罪,遂道:“这道人不知好歹,扰了您休息,老奴这就吩咐人赶他出去。”因为徽宗重道,故引得宫里人都多少对道士有所礼待,不然此刻那长白子早被乱棍打出门去了。 五公主抬手制止老尚宫,冷笑道:“道长既然有心,不如就让他来测一测,若测得不准,再棍棒伺候,想必道长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她说这番话时,满脸含笑,云淡风轻,但眼中却泛过一束冷光。小哑巴在旁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分明是五公主最拿手的伎俩,她心中对谁不悦,意处置,却偏偏要寻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来。小哑巴心中揣摩五公主之意,知她今日必定是要整治这白衣道人,不免对这道人心生怜悯。 老尚宫闻言忙立在一旁,一双老眼透出厉色来,在那白衣道人身上来回打量,生怕他做出什么对五公主不利的举动来。庭外远远的立着几个黑衣人,乃是这次出宫随行的大内高手,此刻倾巢出动,以保护五公主的安全。要知道,万一五公主有个什么闪失,他们这群奴才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这里五公主又开口问道:“不知道长如何测吉凶?” 长白子捋须道:“测字即可!” 五公主点头道:“也可!”言毕挥手示意小哑巴上前来,伸手在茶盅里蘸了点茶水,在小哑巴捧着的乌木盘子上写了一个字。五公主边写边道:“我写的这个字,不知道长测些什么?” 那白衣道人道:“贫道以为,贵人来此必定是寻人。观贵人面色,必定当遇命中煞星,故外出寻一人去克敌。既然贵人对贫道尚有疑惑,不如就让贫道来猜猜贵人的煞星究竟是何人!”五公主微微蹙眉,冷笑道:“那就有劳道长了!” 她说毕一挥手,小哑巴忙端着盘子送到白衣道人处。她在冷宫是跟那个神秘女人学了不少,低头一看,认出那是个“無”字。想那道人来之前,五公主同她在房内谈及无音,只怕这个无字便是五公主思及无音医官所写。 那白衣道人见了字,略想了想,便探出手来,蘸了些茶水,边念边道:“水火相克,却与草木相依,倘若贫道没有猜错,贵人的克敌必是此人。”他写完收回手,小哑巴一抬眼看见他所写之字,心中暗暗吃惊。 这个白衣道人,好生怪异! 她心中惊叹疑惑,对那白衣道人起了戒心,但却不敢耽搁,随即将乌木盘端至五公主旁,捧到她跟前给她看。那乌木盘里赫然写着一个“華”字。正是将自己的“無”字去水添草木而成。五公主凤眼圆睁,看着那个“華”字出神。 华淑妃是她的天煞克星?!平日华淑妃事事都喜与她为难,这个说法却也差强人意。只是这个老道来历不明,行为说话举止都透着一丝诡异,究竟当真是得道高人,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尚且还需在探究竟。 五公主想得入神,满屋子的奴才都不知主子心思,一个个站立不安、诚惶诚恐。 须臾,五公主终于抬起头来,吩咐道:“看座!”两个奴才听闻此话,忙七手八脚地抢着抬了个小凳来,在庭外放下。白衣道人告了罪,施施然入了座。 须臾,五公主终于抬起头来,吩咐道:“看座!”两个奴才听闻此话,忙七手八脚地抢着抬了个小凳来,在庭外放下。白衣道人告了罪,施施然入了座。五公主抬眼转眸阖手,将那长白子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若论资质,此人的确生得仙风道骨,与旁人不同;若论长相,五公主在脑中索了一圈,并未曾有印象。莫非此人,当真是世外得道之人,恰巧途经此地特来拜会?!若真要这么说,也差强人意,但此人为何会对宫里之事知道得如此透彻?当真是测字而来? 五公主想到这里,又垂头去看那个“華”字,只觉得周身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忽然开口吩咐道:“玉婢留下伺候,其他人都退下!” “公……”老尚宫闻言一急,差点露出马脚来,幸亏她年纪大,心思活,经历的事情又多,忙改口道:“恭敬不如从命……”她这句话转得生硬,分明自抬身价,胆大包天地将自己同公主相论了。她话音一落才觉出不妥来,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还好五公主心思都放在那长白子身上,并未追究。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老尚宫方才失礼,此时便将那礼行足了才率众人离开。他们退下是退下了,却没一个敢休息的,都在花厅里待命。毕竟那长白子是个身份不明之人,让他进内庭见公主已经出格了,现在又只留他一人在里面。虽然有个小宫女,但也是关键时刻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摆设而已。老尚宫将诸人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耳朵帖在门廊上,悉心观察里面是否有异状。 这里五公主见众人退避,便向那长白子道:“道长可知道我这次来这里是为了何事么?” 长白子笑着掐指一算,语气平淡道:“若小道没算错,贵人必定是来寻人的。” 五公主又是一惊,这道人果然是有备而来。她双手握拳,正要起身,忽然脑中一闪,复又坐好了,心里已有了主意,问道:“道长莫非知道我要找的人现在何处么?” 长白子摇了摇头,道:“贫道不知,但若贵人不弃,贫道愿再为贵人测字作算。” 五公主点头道:“好,那就麻烦道长了。”说罢,仍是示意小哑巴端上乌木盘来,用手蘸了茶水,书了一字。小哑巴看后忍不住咧了咧嘴,忽觉五公主抬眼看她,忙吓得敛了心神,规规矩矩地将那盘子又端到了长白子跟前,递上前去。只见那乌木盘上,仍是书了一个“無”字。 长白子也不觉好笑,想了想,用手也蘸了茶水,在那乌木盘上画了起来,口里道:“贵人若依贫道之话,必能寻到所找之人……” 五公主这次出行是为了找个女侍卫。若说单纯只要寻侍卫的话,那去武馆找会武艺之人即可。但再加上性别限制之后,便有些难找。次日,五公主带领众侍从,一行人浩浩汤汤地将长安城内的几大著名武馆都转了个遍,皆一无所获。 几个武馆当家人听说有人要找习武的女性,一个个都大笑起来,道:“这又去哪里找得到?!武馆都是男人们待的地方,若要找女子,出门左拐,那红香绿玉的地方多着呢。里面的一个个女子,又都是‘功夫’了得啊!” 这些习武之人,口中没遮拦,见了人便信口胡说起来。几个侍从听了,吓得忙用眼提醒制止,只恨自己不能捂住五公主的耳朵。倘若让皇上知道,他们这群奴才伺候不周,让五公主听到了这些市井贩侩口中的下流话,那还了得?!皮不揭了他们的!死都会死得不明不白! 只可惜慢了一步,那边五公主已经开口问道:“红香绿玉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女子果真功夫了得么?!” 这话一问出口,所有的奴才都吓得不敢作声,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暗暗叫苦。还是老尚宫有见识,当机立断搪塞着把五公主劝出了武馆。心中只想着这几天要苦口婆心劝说公主到哪几间寺庙去清静清静,才能把这番话忘得一干二净,心无杂念地回皇宫去。她也才能交差放心,不用怕掉脑袋了。 老尚宫一边满心捉摸,一边吩咐玉婢扶五公主上马车,却不觉身后一个青年男子跑了出来,叫道:“姑娘,请等一等!” 他不知五公主的身份,这句话自然是叫得很不成体统。老尚宫刚想开口训斥,幸而及时想明白了当前的处境,张了张嘴终究将话活生生地咽了下去,暗自庆幸了一番。要是她一不小心说出什么暴露身份的话来,那只怕等不得回宫,便要被五公主当地处置。 五公主已上了马车,闻言便掀开丝帘一角,望着那青年。她不便说话,其他的侍从见状忙带她问道:“请问有何指教?” 那青年先行了个礼,才道:“姑娘若要找习武的女子,不才倒听说过一个。” 五公主闻言大喜,忙道:“快讲!” 那青年道:“不才也是听说,西门附近有家‘御柳武馆’,听闻那里曾经有个女武师,武艺精湛,只不过如今已离开武馆。姑娘若去那里问一问,只怕能知道那名女武师的下落。” 五公主闻言便道:“‘御柳武馆’……只是不知那名女武师为何要离开?” 那青年道:“这个不才也是听了个大概,好像是说某家大门户里的独生女儿从小得了个怪病,长到十一二岁之后,便不能行走。家里人为她来京城寻了不少名医兜治不好了。那家老爷便寻了那个女武师过去,日夜照顾那位姑娘,方便出入,普通丫鬟又哪里有那么大的力气?却也不能找个小子去照顾……” 五公主听到这里,方点头道:“多谢相告!”继而又低声吩咐下人道:“赏他一锭银子!”说罢便放下帘帐,领着一行人走了。那青年拿着白花花沉甸甸的纹银看直了眼。他长那么大还没拿过一锭银子呢!他望着五公主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是哪里来的贵人?!出手也太阔绰了!” 这里五公主坐在车辇上沉默不语,忽然让停下道:“玉婢上来!” 众人一愣,眼巴巴地看着小哑巴爬上了公主的车! 这个小丫头,居然,居然,居然与公主同辇?!来之时同公主共车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现在五公主居然让她一个小宫女,区区一个小丫鬟同那等尊贵的玉体同坐一辇?!那岂不是说这个小丫头的身份,同公主平起平坐?!! 他们这些奴才,连同资历最老的老尚宫都还只是随辇而行。她一个小丫鬟,无病无痛,风华正茂,凭什么坐车辇?!众人心里虽然不服,但皆明白五公主是最随心所,最没有事理可讲的主子。一行人敢怒不敢言,便将心中的怨气都倾泻到小哑巴身上,怒道,你这小丫鬟,有本事攀着这个高枝牢牢地挂着,可千万别有朝一日掉落到我的手里才好! 小哑巴战战兢兢地进了五公主的车辇。这车辇不比来时的马车,只有两个人的容身之处,位置不宽裕。她虽然消瘦却也是堪堪帖着五公主而坐。顿时一股清幽的花香之气沁入心脾,惹得她一阵心猿意马。再一定睛,只觉得五公主呼出的气擦面而过,说不出的芳香甜腻。她不敢抬头,却看见五公主秀硕的脖颈、倾泻外露的双肩以及胸前微露的一抹雪痕。小哑巴本来心里有病,又是第一次同自己喜欢之人靠近,顿时浑身发起热来,酥酥麻麻,说不出滋味来。她心跳得厉害,脸也忍不住红了起来。幸而她低着头,五公主微闭着双眼并不曾注意。 只听五公主道:“玉婢,你还记得昨天那个道士写的字么?” 小哑巴忙敛了心神,道:“记得!”她微微蹙眉想了一想,方记了起来,道:“那道士写了八个字——‘夕下西门得见舞者’,似是写了个舞字。” 五公主点头道:“不错,那句话便是从那个舞字拆解而来。”她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小哑巴一眼,不经意地说道:“你一个在冷宫长大的小丫头,居然认得字?!” 小哑巴闻言一惊。她的学问是那个冷宫里的神秘女人教的,那女人也就是五公主的…… 她想到这里自己唬住了,暗自骂道,这种要命的事怎么好死不死地还记在心上?!她三年来天天不敢想,却从未忘过。这种事情,怎么偏偏知道了之后就忘不掉了呢?!小哑巴暗自叫苦,她总不能如实相禀吧?!她满心搜刮理由,想找个合适的借口出来搪塞。可心里就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样,满是意乱情迷,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小哑巴这里正慌张,却不想那边五公主自己便替她解了围。只听五公主轻哼了一声,道:“想必是无音教你的吧?!”小哑巴顿时呆了一呆,不言不语地默认了。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只是…… “我问过无音,她说与你早已相识……”五公主说到这里停了停,又看了小哑巴一眼。看得小哑巴心惊肉跳,怕得浑身颤抖。只听五公主又道:“没想到无音对你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丫鬟也那么好,实在是让我想不通……” 只怕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当初才对自己看不顺眼,寻隙生事,好好折磨了一番。小哑巴心里暗道,想到当初生不如死的日子,又是忍不住一阵颤抖。 “不过我现在或许能明白当初无音的心思……”五公主突然轻吐芳兰地道,抬眼看着小哑巴,似乎想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一般,续道,“虽然你模样极普通,也不多话,可是从那次你亲身为我试毒起,不知为什么,你在我身边却能让我觉得安心……”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握住小哑巴的手。 小哑巴大吃一惊,心中猛地一跳,整个脸都羞红了。 “我总觉得,你跟别的宫女不太一样……” 小哑巴被五公主握住手,心跳得都快呼吸不上来了。五公主千金玉体,一双手滑若柔荑,凝脂如雪。这双手似乎一直伸到了小哑巴的心里,摸着她跳动不停的心脏一般。她本来对五公主便有了心事,这一握手,心事更深了。 她现在如陷梦中,神情恍惚地辨不清是非对错。更想不到五公主是主子,她是奴才。主子对奴才说了这番话,奴才更应该赤心烈胆地回敬一番才对。她心里揣揣不安,压根连什么规矩礼仪都丢到脑后去了,只有那双纤纤玉手,还在挠着她的心。 五公主见她不说话,微微蹙了蹙眉,收回了手。 那两双手相逢之时也不过须臾,但对小哑巴来说,却像过了一辈子一样难熬。 “玉婢,那道士所言你信么?!” 小哑巴愣了愣,她从小被冷宫的老宫女带大,受其影响,自然对于鬼神之说是深信不疑的。不然当年那神秘女人说死后化作厉鬼也要缠着她时,她也不会那么信以为真、惊慌失措。她不知五公主此时是何心态,只能硬着头皮如实答道:“既然是得道仙人,我自然是信的。” 五公主冷哼一声,笑道:“是得道的仙人,还是为人作嫁的走狗,现在只怕还说不定!”她话音落时,看了小哑巴一眼,怕她不明白,又补充道:“既然他想让我入瓮,那本公主也不妨走那么一趟,看看这个幕后的指使者到底是谁,又为何目的!‘夕时西门’,也正巧,今天也正好要走这一趟!” 小哑巴看着五公主不说话。 刚才她还觉得自己离五公主是如此的近,可现在却又觉得自己离五公主其实是那么遥远。或许永远都碰触不到…… 西门是城里最热闹的之处。沿着护城河堤,一路柳岸莺啼。打摆设、耍杂戏、各色小吃摊铺极多。就连朝廷有什么大的活动亦于此举办,故此处人多拥挤,每日至午时,便围得水泄不通。 这两日适逢礼部在此省试应考,明日卯时三刻开考。省试院外排着乌丫丫的一片,皆是来应考的书生。此次若不得中,须得三年后方可再参加。故三天内,这些书生们一个个都早早地排在门外等候着,好似过了今晚便不能入场应考一般。 五公主用了午膳、歇了晌才来此,已是申时。但这里的人仍是满满载载。公主的辇车进不去,只好暂在外面停着,等那些儒生们散了方可通畅。五公主天生不喜人多之处,只觉得四周一片纷乱嘈杂。她随意打起帘子来一看,却一眼看见柳荫深处的一家武馆,正是“御柳武馆”。 这间武馆虽开在西门附近,排面却不大,门牌匾额都十分朴素。只用毛笔书了“御柳武馆”四个字。在浓浓的柳荫深处,若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五公主本来走了几间武馆,身困体乏,又加上那老尚宫考虑周全,心中记挂着方才那几个口没遮拦的武师,生怕再让五公主听了那不堪入耳的言语。故那老尚宫上前进言,说让一个机灵的男仆去打听一下那位女武师的近况即可。 五公主闻言即点头依允。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才见那男仆跑了回来,在车辇前站住,毕恭毕敬地道:“回主子,那武馆当家的说,两年前,他们这里的确有个姓颜的女武师,身手利落,不输男子。后来,有个姓沈的商贾来此,说他的独女有脚迹,无法走路,便选了那名女武师去照顾。只是那沈姓商人并非本地人,年年做生意也没个准地方找。” 五公主闻言蹙眉。那老尚宫忙代她道:“那沈商人无处可寻,天南海北的做生意,没个定处,他家里人哪里都跟着去了?你去问问,那沈商人是哪里人。” 那男仆道:“问了,那当家的说,沈商人是全家逃灾出来的,已经弃了本家原地,纵使寻了去也无甚用。” 五公主略索了片刻,正要说话,忽然见周围人头攒动,似乎前面试院前出了什么乱子,便改口向老尚宫道:“既然如此,那先放一放,派个人到前面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老尚宫忙依言而行。这次被派去之人去了颇久,终于穿过层层人群赶了回来,神情激动不已,见了五公主便道:“好消……息,好消息,那女……武师找到……就在里面!”他心中激动,喘得话兜不完整了。 老尚宫忙道:“究竟什么事,快仔细说来!” 那人喘了半天的气,才平下心来,道:“小人方才好不容易挤进去,先时只看到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同那位主持考试的大人争论不休,一旁站着的一个女子一身武装,神情威严,又手持一根长棍,想必是那女武师。” 老尚宫见他说得不明不白,又催他道:“让你仔细说来,这两个人为何来此?是否她们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那人忙应道:“是!是!小人先时不明白,后来问了个旁观的书生才知道。那主考大人遣人出来记来应试者的名字家乡同举荐人。那坐着的女子原来不能走路,可她偏偏也要来应试。主考官便斥责她不懂规矩,撵了出来,却不想那女子不肯走,又靠女武师护着,便同那主考官争辩起来。说得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小人愚笨,却听不懂。”他明白主考官不让那个跛女子应试是因为她是女子,但他好歹留了个心眼,知道这理由在五公主面前可万万说不得。 五公主低眉沉吟道:“莫非她便是那沈家小姐?!”她微微蹙眉敛目索了片刻,忽然沉声吩咐道:“派两个人跟着蔡管事,将这枚玉牌给那主考大人看便是!”她一面说,一面掏出一块牌子来。老尚宫见五公主此意竟是要向那主考官自报家门身份,不知意如何,却又不敢劝,只得接了,交给唯一跟着来的大太监,将公主的吩咐又说了一遍。那姓蔡的太监听了,忙恭敬地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到里面嚷开了。本来还围得严严实实的人群被官差们用宽木板硬生生地从中打开了一条通路。两行官差们举着棍棒栏着人群,不准涌入。监考御使率领大大小小的主考官穿戴齐整疾步前来接驾。 监考御使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被五公主推去做了官的五公主曾经的太傅。他在此遇见五公主,大出意外,诚惶诚恐地跪下三呼千岁,才道:“微臣不知五公主来此,不曾及时接驾,望公主海涵!” 五公主正襟危坐,摆手道:“御使不必多礼!诸位请起。” 御使大夫等人才起来,拱手道:“请公主移驾院中!” 此话正合了五公主的心意。点过头后,五公主的车辇缓缓向街中行进,在应试院门口停住。玉婢等忙上前扶下五公主。周围的百姓这才知道是公主来了,一个个都跪下叩首。应试院前的两个女子见状,尚不明何意,只听五公主身后的之前同她们发生争执的主考官朗声道:“公主来了,还不跪下!” 五公主闻言忙抬手止住道:“不必了!这位姑娘行动不便,免礼!”她这话说得清冷生硬,分明是看那主考官难为那两个女子而心中不满,故意薄他的面子。那主考官原本也只是一介小官,不曾登过大台面,更不知晓五公主的脾气,亦不知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之上。此刻顿时满脸乌红不敢作声,藏到众人身后去了。 那坐着闹起事端的女子见状轻轻一笑,不卑不亢地道:“多谢公主!” 五公主闻声放眼看去。只见那坐着的女子虽不能行走,却生得唇红齿白、柳眉星眸,十分端庄娴雅,倒不像是铜臭商家里的出身,反像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她身旁站着的女子却是一副清冷之色,满含春威,眼波如电,双唇紧闭透着一股厉色。一眼便可看出是习武之人。 五公主心中已认定那两名女子必然就是那沈家姑娘同女武师,想那沈姓商人逃难来此,便将家眷安顿于此处,自己则山南水北地漂泊不定做生意去了。她想至此,不由开口道:“请问姑娘芳名。” 那坐着的女子轻启红唇,一语证实了五公主的心事:“小女沈芳文见过公主!”她见五公主转视身旁的女武师,便道:“这是小女子家中侍婢颜舞。” 此话一毕,小哑巴差点脱口而出“可是舞蹈之舞”,幸而及时止住。毕竟这外面不比皇宫内,当着御史大夫以及诸位主考官前,她这样唐突插话,即便五公主不想法她也不得不杀一儆百了。她这句话没问出口,却有人代她问了。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公主。 “颜武师名中舞字,可是翩翩起舞之舞?” 沈芳文代她答道:“贱名不堪入耳,正是此舞。” 长白子说,夕时西门得见舞者。 此时正是黄昏夕时,且又在西门,所见颜舞正是自己寻之人。 莫非那长白子当真是得道世外仙道?!莫非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只是这得道仙人怎么偏偏自己那么好命给碰上了?! 五公主心中半信半疑,半喜半忧,终于开口吩咐道:“准备一间屋子,本公主要同沈姑娘好好彻谈一番!” 酉时又过了三刻,西门外的骚动总算止住了。人群也渐渐少了起来。落日西沉,天边一片绯色。御柳武馆旁的互城河上停着的一座画舫中走出一名妙龄女子。那女子一副舞娘打扮,一双水袖更添媚色,引得路过之人不由得纷纷注目。那女子往岸边望了望,终于面露难色,转身又进了画舫。那画舫原是长年停于西门外的一个歌舞舫船。但那个女子却是今天头一次来此献艺。 画舫中并无别客,一群打扮妖娆的舞娘们都坐在那里说说笑笑。只有一名衣冠胜雪的年轻公子坐在舫船的西侧独斟独饮。那媚色舞娘便飘然行至那白衣公子旁,嗔道:“怎么等了一天,却连公主的影子都不曾见?没想到,公子你也有算错之时。” 那年轻公子淡淡一笑,拉过那舞娘,道:“你家公子又不是得道仙人,哪里能算得那么准。不过,即便这次白白设了个套子没逮着猎物也不要紧。这世上,还真没有本公子办不成的事!” 那舞娘轻笑一声,从那公子手中夺过酒杯来,亲自为其倒酒。 “李凤仪……”那年轻公子低声道,“这个天下必是我的!” 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沈芳文原籍兰州,是沈家独女。三岁时,因为家乡三年大旱,故父亲沈源再三思度,终于背井离乡、拖家带小来到长安。谁知来了之后不到一年,沈芳文便染上了怪病,高烧不退,整天胡言乱语。连请了几个名医都治不好。众人兜这病得奇怪,怕是妖怪缠身、鬼魂附体。沈源本来就信道,闻得此言,吓得不敢怠慢,忙重金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道士来驱魔。 那道士果然是见多识广、除鬼驱魔惯了的,一见芳文的样子便断言是被山猫精缠身。顿时扯开布幡,令几个徒儿围在沈姑娘四周,自己拔出青锋宝剑,左一个符咒,右一个符咒,口中念念有词,那咪剥毕卜库……乱七八糟念了一通。沈源被哄得七荤八素,信以为真,每日好酒好菜地伺候这帮道人。 一连三天,沈家香火不绝,一个道士带着几个徒儿小道士左蹦右跳,热闹非常,引得左邻右舍都来指指点点。周围的一群小孩比过年还开心,全涌到沈家看热闹。芳文躺在布幡里,被折磨了三天,只有干嚎的力气了。 沈家娘子看出事情不对,急得去请沈源的母亲沈老夫人。老夫人当时尚明白事理,婆媳二人联手将那一群骗吃骗喝骗财的道人乱棍赶了出去,才终究保得芳文一命。最后还是在一位老和尚的指点下,去请了一位老道的医者,才将芳文的病治好。可命虽保住,芳文却从此无法走路。 沈源大呼懊恼,沈家从此弃道崇佛。沈家娘子时常陪同沈老夫人去庙里烧香拜佛,祈求芳文平安。 如此年复一年,沈芳文身体渐渐好转,平时连小毛病都不多见,只是不能走路。她既然出不得家门,自然对家外的事情颇感兴趣,时常缠着下人说给她听。无事时,便托父亲带了不少书籍回来研读,又常听父亲说生意上的事以及外出所见所闻。故沈芳文虽不出门,却对天下的事知道的比平常那些闺中女儿还要多。 沈芳文长到十六岁时,已不愿整日在家闲坐,总想出去走走逛逛。如此一来,普通的小丫鬟照顾不了,却又不能让下人小子跟着这个未出阁的女儿出门。沈源宠爱此女,颇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打探出有颜舞这么个人物,便亲自登门,以拜师之礼恭敬地请回家来照顾沈芳文。 这么一照顾,便是三年。 沈芳文多亏颜舞在身边照顾,最后连饮食起居都一并由她负责。颜舞性格内向,寡言少语,却事事考虑周到,颇合沈芳文的心意。 今日沈芳文闻得西门有省试,便让颜舞带她来看看。她从小便不安分,这里同几个儒生相谈之后,心中甚是羡慕他们能应考入官,一展心中宏图抱负。一时又想到自己今生即便有满腔的抱负却也有心无力,颇为不悦。她念头动得甚快,这一来二去的便起了歪念,待那主考官出来命人核对儒生人数姓名时便缠着说自己也要应考。 那主考官本来就为明日卯时开考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无瑕理她,无奈沈芳文固执纠缠,又不知从哪里搬了一番道理出来,堵得他难以应对,便讥讽刻薄了几句。沈芳文顿时抓住话柄破绽,不依不挠起来。 两个人如此争执不下,便将五公主一行人吸引了过来。 凤仪公主与沈芳文初见,谁也不曾料想,就是这次相见使二人今后的命运息息相关,纠缠在一起。 五公主单独见沈芳文的初衷,不过是想说服她将颜舞献上,得偿心愿。孰料二人见面后相谈甚欢,一时便关不住闸,将天下之事囫囵谈了一遍,大有酒逢知己、相见恨晚之感。沈芳文同无音不同。无音是出家人,左不过谈些禅悟之事,窥一窥人世间之理、万物之本。五公主同她彻谈能平心静气,忘掉烦恼之事。但沈芳文从小便对天下事颇有兴趣,时时关注,又通读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等史书,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悟出自己的一套治国安邦治世的道理来。且她口齿伶俐,思路清晰,比起某些急功近利、贪图功名的儒生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人谈到治国之道时,沈芳文不由感慨道:“本朝之初,纲纪自由,政令宽和。故商业欣荣,国力强盛。比及以往历朝历代,多是重农抑商,何其可笑?!所为商道,是取各处丰厚之资引至贫乏之处。如此南北方可相通,资源互补,才能尽世人所用。不然,则物不能尽其用,民不能得其利。民无利则国无赋税以养兵,无兵又谈何治国安邦、稳坐天下?如今闻得朝廷有言商贾铜臭败坏民风,重兴以往之风气,心中甚感忧虑。” 如此这般地谈到兴处,五公主险些连晚膳都不愿用。下人厨子将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却不见五公主要用膳,都不知如何处之。五公主不用膳,连带着应试院中从御史大夫至普通仆役皆不敢用。一个个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前胸帖上后脊梁骨。最后还是老尚宫饿得老眼昏花才逼出了一个点子,勒令小哑巴进去请公主用膳,五公主才终于想起用膳一事。她同沈芳文谈得意犹未尽,恋恋不舍。此时沈芳文也幡然顿悟时已入夜,她同颜舞在外迟迟不回,家中人必定焦急寻找,也忙向五公主请辞。五公主不舍,终究赐她同自己共用晚膳方放芳文回去。她如今看中沈芳文满腹才学,认定她是个人物,反倒将颜舞之事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只想把沈姑娘带在身边。 正巧她同颜舞二人不得分离,干脆将她们二人一起带回宫去。 五公主想到了这一节,只觉得心中大畅,这一箭双雕的买卖可不多见。她早命人将沈家住处打探清楚,筹谋了一晚上,次日一早便吩咐车马,亲自去沈家。 沈源此时正在家。突然听闻五公主驾临,不知是福是祸,惊得目瞪口呆、通体麻木,说不出话来。昨日沈芳文虽同五公主彻谈,却也不曾多想,只当是公主一时兴致所至。故回家之后只说自己在应试院同主考官发生争执,故拖了许久才回来。 沈氏夫妇只有芳文一个独女,溺爱非常,哪里忍心责骂?见平安回来了,便高兴地烧香拜佛,也将此事略开不谈。故今日忽然遇见五公主驾临,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比遇上祖坟冒烟还不知所措。 沈源这次回来是为了女儿出嫁一事来讨内人之意。他家虽然商富,芳文长得又端正,但毕竟不能走路终究是一大缺陷。他寻思长安城里多是些富甲名流,断断看不上他家女儿,上次出门时,便特意去壅州探望了一位故交,说到此事。那故交便有意相助,言壅州人家虽不及京城,却也家境厚实的不少,若他有意,可帮芳文寻一门亲事。且壅州离京城不远,夫妻二人若思念女儿也可常来看望。 沈源被说动了心,便回来同娘子商议。先时这事情刚说了个头,五公主便登了门。沈源忙收了口,吩咐将门大开,自己携家眷出门相迎,跪拜千岁,激动得浑身颤抖:“草民沈源叩拜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五公主端坐车辇帘帐之内,言平身免礼。 沈源尚不敢起,直到老尚宫催促方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几跌倒,幸而家人上来扶住。那沈芳文同颜舞也都在,五公主便低声吩咐了老尚宫几句。老尚宫便朗声代言道:“沈姑娘行动不便,先回屋休息罢!我们公主有几句话要同沈源沈老爷说。” 沈源见五公主如此体谅芳文,闻言激动,双腿一软又跪下了,他这一跪,全家人便也跟着跪下。沈源双眼含泪道:“多谢公主体恤!” 折腾了半日,五公主才入了沈家上厅,坐首席。沈家娘子亲自捧了一杯新醅的春茶,恭恭敬敬地放在五公主手侧。 这里老尚宫早被五公主吩咐了一番,深知公主之意。昨晚五公主同小哑巴商议此事时她也在场,因这些日五公主事事偏倚小哑巴,她这个老尚宫已同虚设,此时便主动请缨道:“玉婢年纪尚轻怕说不清楚,没人信服,不如明日老奴代公主说去!”五公主也不反对,似是默许了,将做之事如此这般地讲给老尚宫听。 老尚宫为显示自己老当益壮,说话时身板挺得笔直,声音尤其洪亮:“沈老爷,我们公主此次前来,是想请沈姑娘进宫做伴读。不知沈老爷意下如何?!” 老尚宫为显示自己老当益壮,说话时身板挺得笔直,声音尤其洪亮:“沈老爷,我们公主此次前来,是想请沈姑娘进宫做伴读。不知沈老爷意下如何?!” 沈源有幸得请公主入家门,顿觉蓬荜生辉,依稀置身梦中,待老尚宫又说了一遍才缓过神来,道:“是!是!”他一迭声答应着,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五公主微微蹙眉,却仍是低垂着眼眸,双手合十,一言不出。 沈家娘子却是个明白人,她微微扯了扯沈源的衣角,颤声道:“官人,公主是带芳文进宫呢!” 沈源虽然激动,却终于听懂了沈家娘子的意思。沈家娘子想着,只要女儿进宫,便是要做宫中女官,那岂不是就成了皇帝的女人?!如此一来,自己便难再见女儿一面了。她甚爱此女,恨不能一辈子留在身侧,连女儿嫁到壅州都嫌远了。这宫门深似海,芳文踏进去之后,可就难踏出来了。 她想通这一节,心中不觉凄凉悲切,她只有芳文一个孩子,还从小七灾八难的,又不会走路。更何况沈家只是商贾之家,在宫里无人帮衬,怎么能放心让芳文入宫?她一介女流,常年在家里不喜外出,对天下的事也不关心,只是全心扑在芳文身上,自然不会知道五公主在当朝是如何位高名赫,满宫中的皇子皇女皇孙,无人能出其右。只是她心里虽不乐意,可沈源却另有打算。 他从商多年,心思活络。眼看女儿身残,终究只能进一般的人家。女儿虽然进宫,但做女官却是有年限,顶多过个两三年,五公主终究要出嫁。公主出嫁之后,这个伴读自然就无需再设。女儿就可以放出宫来。若做得好,上面指婚,可就不是一般的人家了。他如意算盘算得甚好,只是忘了想若是芳文得五公主喜爱,被选为陪嫁一起嫁出去,那可如何是好?!公主再怎么喜欢自己的女官,却也未必肯让她在驸马面前和自己争宠。 老尚宫见这两个人半日不语,顿觉这商户人家果然不曾见过什么大世面,五公主伴读这样天下人羡煞红眼、争抢不赢的职务,这两个人却视若无物。她心中平添不满,便又催道:“哪里要想那么久?!我们公主为了请沈姑娘入宫,可是亲自登门造访,礼贤下士。不然只凭我们公主一句话,你们便不想让沈姑娘入宫又如何?!这可是皇命!” 沈氏夫妇对看了一眼,心知这是实话。 沈源忙叩首,喜道:“小人多谢公主恩典!即刻便去为芳文收拾入宫。”沈源这一叩首,沈家娘子也跟着伏下身去。此事至此如铁板钉钉,已无回还的余地。她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的女儿,从此后便要与她天各一方,互保平安了。沈家娘子想到这里,忍不住便垂下泪了,忙低头拂拭,不敢让五公主等人看见。 五公主见状又看了老尚宫一眼。老尚宫忙想起来这才说定了一个人,又道:“既然沈姑娘需颜武师日夜照顾,便同沈姑娘一同入宫罢!” 沈源正有此意,闻言忙又叩头道谢。 五公主一箭双雕,且求贤若渴的功夫也做足了,便磬鼓收兵,带着一群奴才浩浩汤汤地离开,只言两日后回宫时来接人。一出门,只见沈芳文在外廊坐着,对她微微一笑,似乎那里面的言谈她已尽听到了。 沈芳文因为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行动不受拘管,故养成了一种百折不回的傲气。她早听闻父亲回来有意为她做亲,不免心中闷烦,才让颜舞带她外出。如今听到五公主要带她入宫,心中宏图得以施展,不觉感慨,滴下泪来。虽然宫里尔虞我诈、互相倾扎更黑暗一层,却正好合了沈芳文争强好胜的性格。她见五公主出门,便让颜舞助她施施一跪,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如此重誓,指天而发。一字一句,决非戏言。 沈家见芳文这话,竟是极愿进宫,便都不再多言语,倾巢送五公主离去,心中不知未来吉凶,揣揣不安。 五公主大事已了,心中大畅。她这两天奔波伤了神,便打定主意要清清静静地休息两日,就意气风发地带沈芳文同颜舞回宫。这番主意却在她回到下处之后便做了更改。五公主刚刚坐下,便见桌上工工整整地放着一张字帖,便问道:“这个帖子是哪里来的?!” 一个使女忙道:“启禀公主,方才三皇子殿下的一个小仆送来的。” 五公主听见此言,才恍然想起李襄出宫之后住的宅子,离此处颇进。李襄离宫已有六个月,自己也是半年不曾见他了。想当初未出事前,他们兄妹二人关系甚好,只可惜……五公主想到这里,便将那字帖拿起一看,果然是李襄的字迹,背面便书期望明日能在自己所住之处与妹妹相见。 凤仪公主本来就对李襄有愧,此时便吩咐下来:“立刻派人备一份厚礼,明日本公主要亲自去拜会三哥。”一面又向小哑巴道:“玉婢,磨墨备笔!”她收到了李襄的帖子,便也工工整整、规规矩矩地写一封答复,亲自束好,递给小哑巴道:“你将这个送去临水阁三皇兄处……送到了即回来!” 送信的差使本来让底下的仆役做既可。但此时五公主为表诚意,便寻一个亲近之人送去。老尚宫在这群奴才中位置最高,且年迈体虚,不宜为之。而小哑巴身为五公主的贴身宫女,这差事自然落到她的头上。 小哑巴点了点头,双手捧过书帖,转身出了房门。几个女使忙吩咐下来,令小哑巴乘肩舆而去。本来她一个宫女是绝无资格搭乘,但此时她是代五公主之行,自然与平时不同。况且那接待官员巴不得好好逢迎五公主一番。他早听闻这个小宫女是被五公主特赐下“金奴玉婢”封号、在五公主面前最说得上话的得宠宫女,所以吩咐手下一干人要好好伺候。小哑巴得此待遇,尚不明就里,还以为这些女使体恤仁善,不免心存感激。 李襄离宫住入临水阁已近半年。这片阁子虽不大,却也亭台水榭一应俱全。况且他住在这里无人管束,来去自如,每日骑马猎射,对酒当歌,闲庭漫步倒也别有一番自在滋味。因此也不太眷恋宫中的生活。更何况他是个极无野心之人,宫里人心叵测,相互倾扎的生活反倒让他大不适应。李襄虽不惦念宫里生活,却是个极恋情的人。他孤伶伶一个人在外,母亲被贬入冷宫,只怕今生再难见面了的。而父皇事忙,不便打扰。当初他离开时也只说了句:“未经传召,不得擅入。”至于兄弟,见他已失宠于徽宗,早将他抛之脑后,各顾各的将来去了。他在外许久,逢风雨之夜,独自对灯,便不由地想起当年在宫中同凤仪秉烛下棋的事来。 他离开宫中半年,早将五公主同他闹别扭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时常想起妹妹的好处来。不免心中时常惦念。这次听闻五公主出宫,自然十分高兴,只是不见妹妹来拜访,终于撑不住,亲自下了帖子去请。若非他的那张帖子,只怕五公主高兴之余,早将他居于附近的事情给忘了。 李襄差人送完帖子,便独自对着一盘未完的棋局出神。一时仆人回来复差,道:“启禀三皇子,五公主出门未归,帖子已交给下人了。”李襄抬起头来,略有些失望,但终于温言道:“知道了!” 那仆人行了礼,恭敬退下。李襄从棋盒里执起一子,落未落,举棋不定。正埋头索,忽听见身后一人道:“那盘棋不是已成定局了么?怎么还在看呢?” 李襄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衣盛雪的公子执扇而来,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勃发的英气,不由笑道:“你来怎么不差人通报一声?!” 那白衣公子阖扇在李襄肩上轻轻一拍,笑道:“我是想通报,但找了半日,门房竟没有一个通报的小厮。我嫌等人麻烦,就直接进来了。依我看,都是你平时管束下人太宽松了,那些小子们指不定到什么地方赌钱斗酒去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哪天跑进来一个刺客要杀你,你连救命的人都叫不来。” 李襄毫不气恼,轻轻一笑,道:“哪里来的刺客?!是小王爷你想太多了。” 白衣公子展扇扇了扇,亦拿起一颗棋子来,道:“看来不陪你下完这盘棋,你是不会罢休的。”说罢“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道:“换你了!” 二人你来我往,自顾自地下起棋来。几个婢女还是听到李襄要茶,才惊然发现居然有客人来,忙又手忙脚乱地再去拿了个杯子来斟了两杯茶。白衣公子蹙眉道:“三皇子性情好归好,但对下人太过散漫了,还是找个机灵精明的人管家才好。” 李襄喝了口茶,忙着下棋,闻言便顺口道:“如此不如小王爷帮我找个来罢了!” 白衣公子嘴角露出一抹笑容,一面落棋,一面道:“包在我身上……一棋定江山,你输了!” 李襄看着白衣公子方才落的棋子,顿时说不出话来,执着棋的手半伸半退,似略有不甘。 白衣公子展扇笑指道:“这子一落,败局已定,你还不弃子投降认输?!” 李襄看了半日,终究放下手来,摊手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白衣公子又是一笑,正说话,忽然听见有人来回道:“启禀三皇子,五公主派人送帖子来了。” 此言一落,棋盘旁的两人都是侧身一动。那白衣公子微微蹙了蹙眉,即刻恢复原状,仍是摆出一幅淡若清风的笑脸来,转过头来看李襄。李襄脸上却遮掩不住喜悦,忙道:“快请进来!” 一盏茶的功夫,小哑巴被带到了两位公子前面,跪下行礼道:“玉婢叩见三皇子殿下!”她不认识白衣公子,想拜却又不知如何称呼。身旁的下人便偷偷教道:“那是智小王爷,还不快请安!” 小哑巴忙又对那白衣公子请了安。智小王爷微笑以对。 李襄接过帖子,拆开一看,上书寥寥数句,以示明日会应约来此。便不由问小哑巴道:“你来时五妹可说了什么?” 小哑巴低着头,不敢撒谎,一五一十地道:“五公主命奴婢送到了即刻回去。” 智小王爷正端着茶盅喝茶,听到这话撑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笑着嗽个不住。几个婢女忙上前给他捶背。小哑巴抬头看了他一眼,忽觉太过放肆,忙又低下头去。李襄脸色暗了不少,但随即摆了摆手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回去罢了!”一面又吩咐下人:“玉婢送信辛苦了,准备赏钱。” 小哑巴还从未得过主子打赏,忙激动地又叩下头去谢恩。想她原先在冷宫里过的凄苦,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今时不同往日。倘若让那个老宫女看到她现在这个模样,真不知会作何感想。小哑巴谢过恩后,被三皇子的仆役带出门,在门房出领了赏钱,又乘肩舆回去。 五公主自她走后,便闭门歇觉,一律不令人去打扰。小哑巴便在门外庭院长廊里坐着。 此时已过了端阳,天气慢慢变热,午后蝉声尤其响亮。小哑巴坐的长廊爬满了藤蔓,遮挡住了阳光,时而清风徐徐,还有一丝凉意。她正看着廊下的青草出神,忽见两个使女端着一盘果点茶水过来,放在她跟前道:“玉婢姐姐请!” 小哑巴受宠若惊,不敢去接那盘点心。按理说她的年岁比那两个使女要小,怎么也轮不到叫一声姐姐。但那两个使女是这里的接待官员安排的,她是宫中来的宫女,又是五公主的贴身侍婢,从尊卑地位上来说却比那两人要高。所以这一声“姐姐”小哑巴却是受得起的。 她从小在宫里受惯了欺负,如今被人这样捧着,心情感慨,拿着点心咬了一口,不由地滴下泪来。 那两个使女见状还当她是嫌这些茶点粗鄙,拿来给她吃受了委屈,都吃了一惊,忙道:“可是这点心不好吃?!” 小哑巴摇摇头,三下两下将点心塞到嘴里,含糊道:“好吃……非常好吃……”她这次出来接连被人捧着,感慨地不住掉泪。 那两个使女见小哑巴一边哭一边将一盘点心都吃了下去,不由奇怪地对看了一眼,心道:“能在宫里当差的人果然同我们不一样,喜怒哀乐都是别样的,怪不得会得五公主喜欢,这一套法子咱们可一辈子都学不来。” 小哑巴吃过点心,渐渐止住了泪,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向那两个使女问道:“智小王爷是什么人啊?”她虽然在宫里,但也只是虽五公主左右,且之前都是在冷宫里,出来的时间不长,自然有不少皇亲国戚都不认得。 那两个使女也不奇怪,都抢着道:“智小王爷是当今皇上同胞兄弟忠亲王的儿子。忠亲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将来爵位也是必定让智小王爷来袭的。”“忠亲王是同当今皇上一母所生的亲兄弟,据说皇上从小就喜欢智小王爷,还夸他机敏。” 小哑巴点了点头,原来那个白衣公子也算得上是五公主的堂兄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想起智小王爷的那张笑容,便浑身不舒服,隐隐地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人的眉宇间戾气太重了,那满脸的笑容根本掩饰不住。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道:“五公主醒了,叫玉婢进去呢!” 小哑巴忙放下茶杯,向那两个使女道了谢,应声奔了过去。 进至里间,只见五公主果然醒了,正在其个使女的服侍下穿衣打扮,忙也上去帮忙。只听五公主淡淡地问道:“帖子送到了么?三哥在府里么?” 小哑巴一边帮五公主梳头,一边应道:“公主放心,奴婢亲自送到三皇子殿下手上。” 五公主闻言便道:“三哥在府里做什么?” 小哑巴顿了顿,如实答道:“奴婢去时,三皇子殿下正在同智小王爷下棋。” 五公主蹙眉,淡淡将“智小王爷”四个字复又念了一遍,不再说话。小哑巴一边帮她梳头盘发,一面偷偷看了看五公主的脸色,心中暗自道,那智小王爷的戾气果然比五公主重多了。 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 五公主第二天如约而至,前往临水阁探望三皇子李襄。虽说是兄妹见面,在场的却还有第三个人——智小王爷。据说昨日智小王爷同三皇子下棋忘了时间,三皇子便留了他一夜,言今日还要讨教。五公主昨日听到小哑巴说智小王爷同三皇子在下棋,便料到今日必有一面要见,故见到智小王爷倒也不惊讶。那里智小王爷风度翩翩向五公主行礼。凤仪公主懒懒地还了个礼,面色冷淡。 小哑巴跟在五公主身后,恍然大悟,心道,原来五公主不喜欢那小王爷! 五公主的确不喜欢智小王爷,这还要从小时候说起。智小王爷的父亲忠亲王是徽宗的同胞兄弟。当日太后尚在时,因为想念孙儿,便时常传召智小王爷入宫来玩耍。当年五公主同南阳郡主正是住在太后处,这些龙子龙孙们便少不了见面。 智小王爷从小机敏伶俐,却又不遮掩,锋芒毕露。 而五公主又是从小便是被徽宗宠溺惯了的,满肚子的坏水专门往自己的兄弟姐妹上使。众人皆害怕得罪五公主,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只是渐渐地都躲开了。惟独南阳郡主从小少根筋的人,被五公主整了两三次还是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地跟在皇表姐身旁。 众奴才看了都感慨不已。 智小王爷是忠亲王和王妃的独子,又是嫡出,自然从小也是娇惯宠溺中长大。满王府上下他说一别人不敢说二,他说向东别人不敢往西。智小王爷比五公主大三岁,同三皇子年纪相仿,论理是五公主的堂兄。可毕竟五公主是真龙天子的女儿,智小王爷见了也是要以礼相待。 岂料这两个人第一面便结下了梁子。 事情是这样的。 智小王爷先来太后殿给祖母请安,偏巧太后正在后房中午休。五公主同南阳郡主带着一干奴才在前院折腾。她的爱犬至尊宝被解开了缰绳,兴奋地满院子乱跑乱吠。智小王爷刚进了院门,正被人告诉前面那位是徽宗最宠爱的五公主,施施然要行礼。岂料至尊宝正在兴头上,见了生人便精神抖擞起来,欢叫一声便向智小王爷扑来。智小王爷大惊,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忙掏出贴身带的小刀,对着向自己冲过来的一团黑影刺去。 那日午后正是明晃晃的大太阳,智小王爷雪亮的刀子一闪,只听“嗷唔”一声,至尊宝惨兮兮地跑回到五公主身旁,藏身草丛之中。那至尊宝身为五公主的爱犬也不是浪得虚名的。智小王爷身旁的下人都斩钉截铁地咬定,当时智小王爷掏刀的时候,至尊宝被那雪亮的刀光吓倒,缩了缩身子,故那把刀子终究从至尊宝的脑袋旁插过,只划破了至尊宝的一片耳朵。 至尊宝耷拉着滴血的耳朵,在草丛里叫唤着向五公主乞怜。 五公主大怒,哪里还管得上智小王爷是何人,当即翻脸。想她养的至尊宝在宫里除了父皇的上书房寝宫不敢进哪里进不得?还没有一个人敢对它出言不逊,更不要说出手伤它了。她年轻气盛,倨傲自尊,周围的一干兄弟姐妹皆不放在眼里,更不要说眼前这个隔了一层的堂兄了。 二人都是年少轻狂、脾气暴躁,顿时对上了。直闹到太后起床才罢了。 从此两下互不相理。不见面还好,见了面便是没有乱子也要寻出一起乱子来。只是这两人之间势不两立,那至尊宝却自从被智小王爷伤了之后,反倒对智小王爷百依百顺,一见面便期期艾艾地要腻身贴过去。五公主大怒,罚至尊宝十天没肉没菜吃,只能喝些稀米粥。 至尊宝苦了十天,瘦了一大圈,饿得头昏眼花。好不容易熬到主子息怒,准许它进身边嬉戏时,碰巧遇见容贵人差人给五公主送来一盘上贡的苹果。至尊宝人瘦狗鼻子却更灵便了,嗅着便往那送苹果的人身上蹭。送苹果的公公一个不稳,终于给它蹭落了一颗。 吃了那颗落地的苹果,至尊宝便一命呜呼了。 五公主为此颇为愤慨。她的狗替她死了也算义犬,可却偏偏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好死不似地成了个饿死狗。她自然不会怨自己,将一腔怒火满肚子的旧帐躲到智小王爷头上。自那次起,两人便没有和和气气地说过一句话。 后来二人长大了,都收了锋芒,虽心里仍是对对方恨得牙齿痒痒,可面上却做得足了,颇有皇家风范。 五公主心思细密,昨日听得智小王爷在三皇子处,便料定今日必会遇见。现在他们大了,见面次数有限,且各自都有了心思,指不定见了面还要互相暗中窥探那么一番。智小王爷的心她尚未猜透,故也不怕这次见面。只是毕竟是从小结了怨的人,每次见面若不给对方一点颜色两个人心里都不舒服。五公主从午休起来时便开始满心想着明日怎么作怪,想来想去还差那么个帮着自己演戏的人。正巧口渴了要茶,一双眼睛便落在小哑巴身上。 这个小宫女心实单纯,恰可一用。她想到这里,嘴角微扬,眼中透出一丝笑意来。 小哑巴一抬眼看见五公主对自己扬眉微笑,顿时浑身一激灵,不舒服起来。总觉得从心底里冒出一丝诡异来。五公主的那个笑容,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事……她才脱离倒霉之事不久,可不想又被缠上。 故今天小哑巴随五公主来到临水阁时便暗暗下定决心,绝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免得招来无妄之灾。 李襄为人忠厚,见妹妹前来看望自己,顿生欣喜。至于坐在他两旁的两个人心里暗中怨愤迭出、目光之中便过了几十招的境况,他却未曾看出来。三个人坐在三皇子的接客厅里喝茶,陪着三皇子聊些家常。左不过是哪家官员因何故被贬,某某丞的儿子娶了哪家侍郎的女儿。诸如此类,都是些李襄离宫后,宫里发生的种种事端。五公主聊了几句,忽想起一事来,令下人提了一只鸟笼进来道:“知道三哥喜欢鸟,这只是西域进上的鹦哥,送给三哥解闷!” 李襄忙接过放于案上,连连道谢。他哪里知道这是昨天五公主吩咐准备礼物后,一群奴才找了半日皆找不到合适的礼物相赠,正着急呢,可巧接待官员拎着这个鸟笼来献礼取悦五公主,便被那群奴才拦下来,转增给三皇子。 本来五公主自至尊宝之后便不再养动物,那大鹦哥羽毛虽然华美却也不得她的心意,听底下人一提议,想起三皇子似有爱鸟之好,便点头依允,做了个顺水人情。 智小王爷看了看那只红嘴鹦哥,似笑非笑地抖了抖衣袖,却不说话,心似有所动。 五公主主动出击,唤了小哑巴进来,道:“茶冷了,你去拿我常用的茶泡一壶来!” 李襄忙道:“让我的侍女去泡茶即可……” 五公主冷冷一笑,反问道:“三皇兄的侍女在何处啊?” 李襄语塞,便止了声,低头去逗那大鹦哥玩耍。他平日对待下人十分散漫,那些侍女们此刻早不知跑到那个阴凉处说闲话去了。 一时小哑巴端了茶来,先捧与李襄和五公主。智小王爷坐在两人对面,小哑巴端着茶正要往他那边去,却不想五公主忽然暗中出脚一绊,小哑巴一个不稳,茶盘脱手而出,一杯热茶直直地向智小王爷而去。热茶撒了小王爷一身,胜雪白衣上斑斑点点。小哑巴倒在地上,见智小王爷看向他的眼眸里扫过一股厉色,顿时吓得呆掉。她小心谨慎到现在,没想到还是被五公主给拖下水了…… 五公主不愧是大家风范,一脸关怀之情地俯身拉起小哑巴来,问道:“怎样,摔到了么?”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小哑巴上下打量,对智小王爷被烫了一身的茶水置若罔闻。小哑巴被五公主拉着插在二人之间,挡在智小王爷身前,分分明明地感受到身后探过来两道愤怒的戾光。她浑身一激灵,发起抖来,手脚吓得冰冷。 李襄虽然老实却不算太笨,看到现在也看出这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他终究是同五公主更亲,此时既然妹妹不理睬,便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他见智小王爷衣服脏了,便好心道:“我让下人去取一套衣服来,小王爷先换上罢!” 智小王爷心中窝火,此时正在气头上,硬邦邦地回嘴道:“换什么,三皇子的下人在何处啊?!”他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才忽想起居然同之前五公主的话如出一辙,转脸见李襄愣在那里,顿悔失言,忙换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三皇子好意,只是三皇子身量不足,衣裳我可穿不了,不如让下人去我下处取一套来。反正离得也近。” 五公主心中暗笑,正将小哑巴遣下去,忽然一旁的大鹦哥似觉众人冷落了它,高声叫道:“公主千秋,凤仪天下!”它原本就是那接待官员送来讨五公主喜欢之物。那接待官员满心向上爬,探得如今朝中众大臣的奏折都不如五公主一声娇喝。他想升官想入了迷,多少也听闻五公主的野心之说。便想了这个法子讨五公主欢心,本想以此鸟助自己一臂之力。他如意算盘打得甚好,却哪里想到自己送去的礼物会经此一番周折,连同着在李襄和智小王爷两人面前袒露了心意。 这“凤仪天下”意思极是露骨,连小哑巴听了都不由地心头一颤,那三个人更不用说,皆出了神。 智小王爷最先缓过神来。他心中怨愤,此时便出言讥讽道:“真是好鸟!如此有灵性之物,五公主居然不留在自己身旁,却送给三皇子,这份情谊着实让微臣感动。” 李襄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作声。 那里大鹦哥唤起了劲,又尖声高叫道:“公主千秋,凤仪天下!凤仪天下!” 五公主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倘若老尚宫在此,必定会逮着那只鹦哥一顿好骂,将五公主的干系推得干干净净。但可惜此时在场的是小哑巴,她身处五公主和智小王爷之间,早被两人的戾气前后夹击地浑身僵直,脑子里只想着如何保住小命,哪里还有余裕替五公主想对策?! 所谓有得必有失。就算五公主此时懊悔不曾带老尚宫出来也无济于事。她回过神来,分析出利害关系,终于冷冷开口道:“蛮子好不懂道理,居然直呼本公主名讳!玉婢,把这只鸟送到厨子那里炖了喂三皇子的狗!” 她来时既然说了这鸟是西域进上的,便把这一切都推到西域蛮子身上。 李襄为那鹦哥可怜,制止道:“五妹……” 五公主打断道:“三哥不必恼怒,改日五妹必定再挑一只好物送给三哥抵过!”她说玩便不由分说地令小哑巴将那鹦哥提下去。 智小王爷见她转得甚快,全然不给人留话柄,不由地暗中佩服,微微一笑,便也不提,心里却思量开了。 小哑巴巴不得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忙答应了一声,上前提了那鸟笼离去。那大鹦哥还不知自己闯了什么大乱子,命不久已,仍在那鸟笼子里左右扑腾,玩得甚欢。小哑巴离了正厅,转过花廊,往后院厨房走来。此时已近午时,厨子们正热火朝天地准备三位主子的午膳。小哑巴便找了一个小厨子,正要将鹦哥交给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那小厨子忙唤伙夫去开门。只见一个仆人模样的下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道:“智小王爷的人送衣服来了,快叫个人来送进去。” 本来几个下人都坐在院子里说闲话,一面偷了厨房的酒来喝。见状忙过来接过衣服正要走,却又被那人叫住,道:“府里有事,请小王爷回去呢!麻烦通传一声。” 小哑巴看着那几人说话,一时竟忘了鹦哥的事,不由地朝后门走了过去。只见门外停着车辇,忽然帘布打开,一个媚色女子探出头来。小哑巴顿时一提气,浑身血气都沸腾起来。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妩媚的女子。 她在宫里,所见貌美女子绝不少。秀丽清纯,有小豆腐云蕊;精华忘俗,有五公主;脱俗无尘,有无音医官;娇憨可爱,有南阳郡主;风骚艳丽,有华淑妃……如此等等。但若说到媚色无疆,却非眼前那女子莫属。 小哑巴虽不知那媚色女子的身份,却也忍不住看呆在那里。 她正站在那里出神,这边智小王爷已经换了一套衣服,往后门来了。三皇子李襄虽已失势,身份却在。他时常来此,为了掩人口目,皆从后门出入。他从小哑巴身侧擦过,忽然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小哑巴。小哑巴只觉得一股戾气扑面而来。吓得一扭头,恰与智小王爷对上双眸。这一惊不小,小哑巴头顿时想起方才泼茶一事,脑中一炸,忙转身要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手里还提着那该死的鸟笼。忙又匆匆走到方才那个小厨子那里,将鸟笼胡乱往他手里一塞了事。 谁料那小厨子一下没接稳,鸟笼跌落地上。大鹦哥受了惊。它腿绑在鸟笼子上,扑腾了几下没飞起来,气得大叫:“凤仪天下!凤仪天下!公主千秋,凤仪天下!!” 小哑巴吓得悲从中来,浑身哆嗦起来,腿直发软,几乎迈不开步。 智小王爷忍不住了,开口道:“你站住……” 小哑巴闻言心道不妙,一个没站稳,扑通一声对着智小王爷跪了下来。 智小王爷不知道她的心思,见她对自己行此大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暗道怎么五公主身旁的人都如此古怪?!他定了定神,问道:“你就是五公主的心腹宫女金奴玉婢?!” 小哑巴哆嗦道:“奴……奴婢正……正是。” 智小王爷看着小哑巴露给自己的后脑勺,微微出神,片刻才道:“你……” 小哑巴只当他想起方才的梁子来了,顿时吓得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哪里想得到如今自己是五公主身旁的得宠宫女,智小王爷寻她的不是就是摆明跟五公主翻脸。如此一来,小王爷这些年的忍气吞声就都白费了。 智小王爷“你”了半天,却没有下文,终于叹了口气,道:“五公主在里面等你,你快过去吧!”他说完便收回目光,拂袖而去。 小哑巴待得那股戾气渐渐远去,才有了力气站起来。她慢慢向正厅走去,心中却想着那媚色女子莫非是智小王爷的人么?她想那媚色女子衣着华丽,难不成是智小王妃? 一时进了正厅,五公主见她脸上惊惶之色犹存,便道:“怎么去了那么久?出了什么事么?!” 小哑巴哪里敢把自己的心思跟五公主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李襄便提出让妹妹在这里用午膳。 五公主微微一笑道:“三哥这里常有闲杂人出没,下毒极容易。”她这话含沙射影,矛头直指智小王爷。李襄哪里知道五公主心中的愤恼,一时不知所措。五公主冷声吩咐小哑巴道:“来了那么久,打扰三哥了。玉婢,吩咐门房备车,也该回去了!” 李襄盼了许久的兄妹团圆,就被一只鹦哥和一个小奴婢给毁了。 翌日,五公主带着新挑的女侍卫和陪读,带着一群仆役,打道回宫。无音和南阳郡主皆出宫相迎。小郡主同五公主离开了七八日,心中十分惦记,见到五公主当即迎上前去,激动地哭起来。 无音依然是平日的模样,一身白衣在艳阳之下更衬得肤色雪白凝脂,飘飘仙。小哑巴看得入神,想起那媚色女子,对比之下,仍是觉得无音医官更加可亲可爱。 两队人马叙旧之后,一齐回宫。前面一个车辇坐了五公主同南阳郡主。后一个车辇坐了沈芳文同颜舞。最后一个车辇是为无音医官准备的。无音见小哑巴一个人站在下人堆里,便挑开布帘唤她上来。小哑巴上车坐在无音身侧,虽然心潮起伏,却也不似以前那般激动了。不知怎的,心却系着第一个车辇上的五公主身上。 那里南阳郡主上了五公主的车辇,将几日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五公主也不厌烦,任她在一旁说。南阳郡主说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事来,道:“皇表姐可知,华淑妃有喜了!” (第二十三章完)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 五公主回宫第二天便做了件令后宫众人都捉摸不透的事——同南阳郡主一起带着贺礼来华淑妃处道喜。底下人消息纷杂,传得甚开,添油润色之后变成各种版本,说给自己的主子们听。 据说华淑妃在五公主进她殿阁的那一刹愣住了,因为徽宗亦在,故对五公主异常热情。 几处的妃嫔们没事时便坐在一起揣摩这事态指向。有说“五公主这一举动莫非是同华淑妃结成联盟”,有说“五公主若同华淑妃结盟,那要置刘皇后于何处”,也有说“五公主根本就是看皇上最近时常在华淑妃殿阁处,故意过去投诚讨徽宗欢心的”。 本来刘皇后就在华淑妃传出喜讯时过去贺喜过了,既然现在连五公主也去道了喜,顿时宫里那些还在观望事态、摇摆不定的妃嫔们都纷纷准备厚礼,前去拜访道贺。 一时间华淑妃殿门庭若市,送礼道贺之人不绝。 当年华淑妃处心积虑扳倒贵妃坐得后宫第一把交椅,岂料五公主搬来了刘皇后将她本来唾手可得的权利夺去。淑妃怒火攻心,意图以下毒之事陷害五公主不遂,却被五公主反将一军。至此终于领教到五公主的厉害,不敢再轻举妄动。她入宫五六年,生过一个女儿,但四岁时得病夭折。之后一直不曾怀孕。她求神拜佛吃了不少药,却总不见动静。华淑妃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郁郁而终,却不想忽然有了喜。 华淑妃一时盖过刘皇后的风头,成了后宫中特别之人。刘皇后现在无子无女,若华淑妃生下皇儿,身份地位论与皇后并肩也不为过。 后宫中人纷纷私下议论,此时五公主突然同华淑妃亲近,只怕也是为以后作打算。可即便如此,说来说去此举和五公主往日行事作风大不相同。 五公主之所以会做出这一令众人诧异的举动,全然因为一个人——她的伴读沈芳文。 沈芳文以五公主伴读的身份入宫,并未引起任何异议,全然比不上旁人投到女侍卫颜舞身上的目光。虽然说这个女侍卫是徽宗下旨依允的事,但总让朝中的大臣们心里不痛快。本来女侍卫也是在五公主身侧,不曾闹到朝廷上来,可那五公主偏偏喜欢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前年弄来个女医官,去年提了个“金奴玉婢”,今年又招来一个女侍卫!! 她、她到底还想做什么?! 那些积古承传的老臣们都忍住没想下去——指不定来年五公主弄来个女大臣同他们一起持笏上朝!!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位老臣忍不住出来上书道:“女者任武职,恐人不服。” 徽宗批曰:“前朝尚有公主披挂率兵,何来不服?” 那之后关于颜舞的种种非议渐渐平了下去。虽也有几位大辰下议论,恐那批示非徽宗真迹,而是五公主仿写的。但只是一时之言,却未曾再因此起过争议。可那之后不过两个月,五公主却又寻出一出事端来,将众大臣的矛头直直地引到了沈芳文身上。 沈芳文入宫以来,一直默默无闻地私下为五公主出谋划策,却从来都不肯露身台前。她行事小心谨慎,颇识大体,亦知如何自保。虽说沈芳文足不出户,但五公主殿本来就是后宫众人关注重地。才进宫两天,宫里大小妃嫔都获悉五公主殿来了个不会走路的伴读。也有几个大胆的妃嫔,随自己的宫女在五公主殿外偷偷探视。因有时沈芳文会随五公主出门。见着真人的妃嫔都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消息,心满意足地回去说给其她妃嫔们:“那个伴读虽然年轻白净,但容貌也算不得上乘,又不会走路,无甚可担忧。” 众妃嫔听了都出了一口气。她们本来以为五公主该不是在外听说了华淑妃有喜的事,又找了个天香国色的女子回来献给徽宗。她们虚惊了一场,从此自然对沈芳文毫不在意了。 沈芳文进了五公主殿,替代了原先老尚宫来管理内务。所有五公主殿的宫女都重新分排了事务,不得擅自揽她人之事。进出殿阁,端送膳食等等都明细分排清楚。五公主对沈芳文另眼相待,专门清理出一间大屋子另芳文同颜舞同住。有时去见徽宗时,亦会带沈芳文同去。沈芳文虽然心中别有一番见解,在徽宗前却从来不袒露半分,只是垂首聆听五公主同徽宗之间的言谈。待回五公主殿后,才将心中所想所感向五公主袒露。 她读过大学中庸,深知仕途经济之道。她得以进宫是亏得五公主,而非徽宗。故她只在五公主前出谋划策,对外却一言不发。她的见解助五公主讨得徽宗喜欢,自然在五公主心中更与旁人不同。若五公主都不稳,她沈芳文更是危在旦夕;若无五公主信任,她沈芳文便无立足之地。她理清了这层关系,更加注意行为举止,不越雷池一步。 五公主信任了沈芳文之后,只觉得身边有了膀臂,如虎添翼。她心思在朝野,早不甘屈身后宫,无权过问朝政。五公主等待时机已有年头,此刻若再不出击,待华淑妃诞下皇儿,必定错失良机。五公主有了这个念头,一日同徽宗探讨书画时,便撒娇道:“启禀父皇,儿臣有事相求。” 徽宗正举笔画兰花,闻言笑道:“凤仪有何事,只管说!”言语中满是宠溺。 五公主一面亲自为徽宗磨墨,一面笑道:“儿臣自幼甚羡父皇龙威,对父皇领率众臣,坐握天下之气十分仰慕,却从未能在殿前一览……” 徽宗闻言停了笔,垂眸似有所思。五公主心中忐忑,只听徽宗提笔道:“既然如此,不如以后凤仪同我一同上朝如何?!” 此言一出,只说得五公主眉开眼笑,心血沸腾。但触到一旁沈芳文警告的目光,忙敛了笑意,娇嗔道:“凤仪不敢!只怕那些大臣们又要说凤仪不识规矩大体,惹父皇烦心呢!凤仪只要在父皇龙椅后听听即可……” 她一面说,一面抬头看徽宗面色。 垂帘听政。 这是垂帘听政。 五公主和沈芳文手里都捏了把汗。不要说当朝,就说前朝的公主也没有敢垂帘听政的。但倘若徽宗依允,五公主睥睨天下的野心,便有了第一步。 徽宗却不曾在意五公主的目光,仍是认认真真地画他的兰花,随口应道:“凤仪此言也不错,既然这样,就按凤仪的想法去做吧!” 五公主听得心花怒放,笑容肆意,看了沈芳文一眼,又大着胆子提议道:“儿臣还有一事相求,想让芳文同儿臣一起……” 那之后不久,五公主每日早起,带着沈芳文一道栖身徽宗龙椅后,垂帘听政。此后二人回到五公主殿,便要遣散众人,就朝事谈论一番。本来这件事情因为五公主的威仪所在加之沈芳文考虑周全,底下知晓此事的奴才都不敢声张,故也无人知晓。谁料某日工部尚书因天热拭汗时,不慎将汗巾遗落大殿。待出殿发觉后,忙折回去寻。正巧看见五公主携几个宫女,同她那个选入宫不久的女侍卫和不会走路的伴读一起大大方方地从大殿出来。工部尚书早觉得殿中龙椅后垂立奇怪,看到此景,不免联系前后一想,方恍然大悟——五公主这是要败坏朝纲哪!! 工部尚书勃然大怒,这五公主可实在欺人太甚了!若放任五公主胡来,乱了立法纲纪,这上至朝廷,下至百姓,还谈何规矩?!工部尚书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自己责任重大,当夜便乘车辇感到自己的恩师——当朝宰相王崇仕。大司徒自去年入冬之后一直病病歪歪,连朝也没有好好上几次。后来徽宗恩准其在家颐养天年,将大司徒座下最得力的徒弟王崇仕封为宰相,接替其师之事务。 王崇仕为官三十年来一向清廉公正,尤其崇尚法理,做事有板有眼,从不越雷池一步,待人却也极为严谨苛刻。他听完工部尚书所言,气得险些将手中的茶盅摔倒地上。于是不出两日,朝廷众臣皆知,两派再度联合,除了国舅刘翰林称病不愿上朝之外,余者皆持笏请愿,倘若徽宗不将凤仪公主逐出殿去,众臣便要集体罢朝。 徽宗大怒,斥道:“朕的子孙中,惟独凤仪机敏聪慧,与旁人不同,改日朕便下一道旨意,命凤仪每日随朕上朝又如何?!” 这番话说得甚是厉害,竟似有意将皇位传给五公主。众臣闻言后无不变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无人说话。最后到底是王崇仕先定下气来,挺身而出,大胆谏言:“微臣以为,如今华淑妃娘娘肚中婴孩男女未知,圣上若此时便下断言,恐对那未出生的皇儿不公……” 王崇仕话音刚落,徽宗的眉头已经拧成川形,可没等他开口,便听见一个凌厉的女声自龙椅后传来。五公主堂堂正正地自垂帘后走了出来,先向徽宗躬身行礼,道:“儿臣大胆,请父皇准许儿臣同王宰相问几个问题。” 众臣闻言,几个位高权重的都大胆抬头看了一眼。如今五公主已近十九岁了,早不是当年在朝廷上胡闹的孩童模样。她本来就生得柳眉凤眼,粉面含威,如今更是气势咄咄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几个积古的老臣都互看了一眼,虽然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都不约而同地想到:这五公主已经渐渐地有了龙气,此时若不斩断,只怕后患无穷啊……但这朝廷内外,能斩断这股错位的龙气之人,不知有否?! 徽宗见了五公主,方才的怒气才略平了下来,点头依允。 五公主凤眼一转,直射到对着龙椅上的徽宗,亦是对向她垂首持笏的宰相王崇仕身上。只见她微微一笑,方才一脸的戾气一扫而空,却仍是笑中含威,躬身行礼道:“凤仪初次见过王宰相!” 王崇仕忙回礼,垂首道:“微臣见过凤仪公主!” 五公主含笑道:“王宰相直起身来说话!” 王崇仕闻言仍是低着头道:“臣不敢乱了礼法!” 五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含笑道:“方才宰相大人所言,凤仪俱已听到了。只不过凤仪有个疑问想请教宰相大人!” 王崇仕毕恭毕敬地持笏而立,刻板地出言道:“请教不敢,请公主尽管问。” 五公主含笑微微上前踱了两步,冷声道:“依宰相大人方才所言,倘若华淑妃诞下的是位公主,我凤仪便可堂堂正正地随父皇上朝了么?!” 王崇仕哪里想到自己所言居然还会被五公主拿来反咬一口,顿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应。尚书令见状忙出来助阵道:“启禀公主,若五公主出来上朝,那么其她的公主纷纷效仿,都来上朝,岂不是乱了朝纲惹人耻笑?!又如何服天下悠悠之口?” 五公主冷冷地掉转过头来,半讥讽半含笑地道:“凤仪方才正同宰相大人探讨问题,既然尚书令也有兴趣,也尽可以过来探讨一番。只不过,尚书令这番话却不尽然。即便其她公主想效仿凤仪,却也要有这个胆识才行罢?!莫说诸位公主,便是其他的皇子皇兄们,能效仿凤仪者,还望尚书令大人指一二出来给大家听听!” 她这话问得巧妙。方才她在龙椅后便听见徽宗所言,此时若尚书令当真指出一两个皇子来,言其较自己出众,便是质疑方才徽宗之语。尚书令年龄虽大,头脑却极清醒。他被这无赖话问住,堵得半日接不上来,心中对五公主的怨怒又加了几分。 五公主冷冷一笑。凤眼一转,从王崇仕和尚书令的身上挪开,俯视所有持笏请愿的朝臣,厉声道:“诸位卿家若有兴趣,也不妨上前同凤仪好好谈论一番!”此声清脆,在殿内回响许久,仿佛这龙椅上坐着之人不是徽宗,而正是这位凤仪公主。 众位朝臣的头不由地都低了些,心中暗道,难怪刘翰林遇见这事跟避猫鼠似的,刘上卿尚应付不来,我又有何能耐?!他们惯于随风驶舵,见状便都不出声,只等着两个大卿表态。 五公主见了这番情景,心里却极为满意。她听了沈芳文之言,此时便点到为止、见好即收,当即又转向徽宗,含笑道:“儿臣今日便先告退,他日待淑妃娘娘生下孩儿后再作道理罢!” 徽宗点了点头。 五公主又转身向众臣行礼示意,方施施然地带着沈芳文、颜舞等人一同离去。 智小王爷知道这件事,是在两天之后。他喜好结交朋友,又是出手大方之人。所以那些皇亲国戚中与他年纪相仿的纨绔们,还有些渴望巴结权贵的官宦都同智小王爷有交情。那日智小王爷同工部侍郎一起相约在醉花楼饮酒。酒过七旬,工部侍郎被美酒词曲熏得有些醉意,便一古脑地将那日庭上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智小王爷闻言脸上和颜悦色,谈笑风生,如同将此事当成一桩趣事谈论一般,可晚些回府后,顿时心中怒火难抑,独自在书房中踱步喝酒。 智小王爷在忠亲王府可是被众人捧星望月般地相待,他不出声,任谁也不敢进他的书房。眼看小王爷已经在那书房中闷声不响足足待了两个时辰了。刚敲过三更,管家实在忍不住了。智小王爷手下的一群仆人都担惊受怕,小王爷这样熬夜,万一明天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可如何跟王妃交待?!一群仆人可怜巴巴地去求助总管。众奴才想了半日,唯独只有一人可以说动小王爷,纷纷提灯火去请。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五公主遇见沈芳文那天同智小王爷一起待在船上的媚色舞者。此人名叫文洛惜,来历不明。只知道某日被智小王爷带了回来后,因顾忌父母,便在外给她置了一座宅子,还买了几个丫鬟伺候她。 几个仆人见了这条明路,也不顾天晚,到底把那文洛惜请了过来。 洛惜本来已经要休息的。听了此事,芳容一笑,宽慰众人道:“安心吧,我定让你们小王爷乖乖地去休息……”她说完扬唇一笑,倾国倾城,顿时便勾了几个奴才的魂魄去。 智小王爷在书房里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文洛惜来了,故见她进来也不奇怪,只道:“你来得正好,明日我想见见无音。” 文洛惜直走到智小王爷身旁,双手绕在智小王爷的脖颈上,在他耳旁轻吐芳兰:“你要见她干什么?!无音可是出家之人,王爷若止不了心火,还有洛惜呢……”她一边说,手指一边便顺着智小王爷的衣襟向下滑去。 她此举甚是轻狂,可智小王爷却不怒反笑,也不推开她的手,道:“你又胡闹,我找无音是有正经事!” 文洛惜嗔怪道:“什么事正经?什么事不正经?!若惜又不明白,只好胡闹了。” 智小王爷笑了笑,正开口,却听见文洛惜轻轻地吟道:“可是为了那位凤仪公主?!” 智小王爷又笑了笑,道:“你知道了?!” 文洛惜嗤嗤一笑,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只不过洛惜在王爷身边这几年,能让王爷烦心至此的,也只有那位凤仪公主了不是么?!” 智小王爷闻言再度笑了笑,捏了捏文洛惜缠在自己身上的纤纤玉手,道:“不愧是若惜,只怕你连小王的肠子心肝长得什么样子,都知道得比本王还清楚罢!” 文洛惜缠着智小王爷的手紧了紧,撒娇道:“那位凤仪公主到底是何许人,能让小王爷如此惦念。上次小王爷骗我能见她一面,可我陪着王爷在那艘又小又热的船上等了半日,连影子都不曾见着。” 智小王爷闻言反问道:“你想见她么?!” 文洛惜眨了眨眼睛,笑道:“不想!” 智小王爷奇怪,笑问:“为何不想?!” 文洛惜顿时伏在智小王爷背上不依道:“我若见了她,必定不能再回来伺候小王爷了,人家心里只有小王爷一人嘛,人家才不要……” 这番话出自一位媚色无疆的女子口里,普通男子绝难抵挡。可智小王爷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捏住文洛惜的手,将她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正色吩咐道:“明日此时,我会在玄武门见无音。你去传我的话给她,做好安排。” 文洛惜叹了口气,点头道:“我就知道这种差事必定是指派给我的……” 智小王爷的眼光落在了她身上。文洛惜忙抽回手,正色道:“洛惜明白,定不负小王爷所托。”她说完见智小王爷脸色平和了下来,便又调皮道:“不过,小王爷也要答应洛惜一件事。” 智小王爷心下奇怪,笑问道:“何事?” 文洛惜从旁拿过智小王爷的披风,端端正正地给他披好,道:“更深露重,小王爷也要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别让洛惜担心才好!” 智小王爷起身将披风脱下,为洛惜披上,道:“你才是,快点回去休息罢!也不知是哪个缺心眼的奴才这么晚了把你叫来。”他说完便唤人进来,吩咐好好送文洛惜回去,又转向文洛惜道:“小王这就去休息了,明日之事千万别耽误了!” 文洛惜出了忠亲王府,拉紧了身上的披风。 无论是自己,还是无音,都有着为智小王爷奋不顾身的理由。只是不知道那五公主凤仪,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 五公主病了。 这两天天天在殿里养着也不外出。徽宗心疼女儿,连早晚的定省都免了。其她娘娘就更不用说了,刘皇后更是亲自来五公主殿探视病榻上的五公主,还送了上好的补药。 除了刘皇后之外,后宫的其她妃嫔都没能见上五公主一面,更不用说趁机巴结,或是一探虚实了。据来探视的妃嫔说,压根连五公主的声音都没听见,就被那个不会走路的陪读女子给代为接见打发了。几个妃嫔拍马不成反吃了闭门羹,私底下聚在一起,都一边说五公主想必又打算寻出什么乱子来,故意施了个苦肉计,不过是博徽宗心疼而已,另一面,又都盼着华淑妃能诞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皇子,盖过五公主的风头。 再说华淑妃既然已经怀了七个月的生孕,此时行走不便,自然不能来看望五公主了。她这些天几乎被众奴才捧上了天,心里却是喜忧参半。如果诞下了皇儿,前途自然是青云直上,不用说的。说不准,还能把刘皇后从那凤座上撵下来。但倘若她没能如愿诞下皇儿,那该如何是好?如今自己年纪也渐渐大了起来,万一过个三年五载,宫里再选来更加年轻貌美的才人,自己可拿什么资本来立足? 华淑妃如此担心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管那五公主是否生病。 而五公主却是真的病了。只不过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立秋之后同徽宗和三皇子李襄一起去皇家围场狩猎受了些风寒,回宫之后便有些头重脚轻。她身体本来就极佳,又有无音悉心照料,此时也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为了图清静,便对外称病未好,自己在公主殿里养精神。 这日恰巧是八月十五,无音照旧来为五公主每日问诊。随宫女进了内室,只见五公主正坐在床上,靠着睡殿,同沈芳文说话。旁边小哑巴规规矩矩地站着,小心地剥葡萄喂给五公主吃。 她见无音进来行礼,便免礼赐座,让她坐到自己身前来。 五公主在殿里养了一个多月,面色红润,肌肤越发白皙透彻起来,体格也更加匀称,极显富贵之态。她见无音面色发白,却又瘦了,忍不住怜惜道:“无音,你怎么越来越瘦了?莫非宫里有人敢欺负你了?” 无音仍是一身的白衣飘飘,人虽然瘦,精神却好。她微微一笑,小哑巴只觉得她比自己初见时还要漂亮,心底不由地又快跳了几下。她这些天,每日杜候五公主衣食起居,还不像以前那般天天受气,自己都恍惚起来,如置身梦中。五公主对她好虽好,可小哑巴心里却越来越害怕起来。她隐隐地总觉得四周都是危险,却也参不透危险究竟在何处。 她心下暗自恋上了五公主,每次看见五公主看无音医官的神情,心里便免不得要痛上一痛。 无音在五公主身前坐下,同沈芳文点了点头。她是皇上下赐了品階的医官,而沈芳文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陪读,按理沈芳文见了她是要行礼的。但因为沈芳文腿脚不好,连见了五公主、南阳郡主都无需行礼,自然见了无音也只是点头示意即可。 沈芳文察言观色,知道五公主似有话要同无音说,便拱手告退道:“芳文不打扰无音医官问诊了,先行告退,只是今晚的宴席,望五公主务必前往才是!” 五公主微微一笑,摆手道:“就是你的道理多!” 这里颜舞便上前将沈芳文抱了起来,一同让了出去。 无音上前为五公主把脉。 五公主本来慵懒的眼神忽然聚了起来,认真地打量着无音。只觉得她清瘦,却更加出尘脱俗,美丽不可方物。无音却只是垂着眼,用心地把脉,片刻方道:“公主脉息平和,想必是这些日子调养到位。”她说完正收回手来,却被五公主一把反握住。 小哑巴在一旁刚刚剥了个葡萄要喂五公主,见了这个景象,当即怔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却红了。 无音被五公主握住手,也是一怔,正挣脱,却觉得五公主的手微微施力,握得更加紧了。无音一抬眼,对上五公主的眼眸,心中一跳,只觉得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傲然之中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温柔。 她不说话,五公主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窘得一旁的小哑巴把手中的葡萄都捏出了汁来,顺着手腕流进了衣袖却也不敢拿手帕来擦拭。 “无音啊,你怎么把自己养成这样了?”终于还是五公主开了口,还微微地叹了口气。 小哑巴听得五公主说话声温润似水,含着说不出的柔情,顿时心中一酸,莫名地痛了了起来。 无音却不说话,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道:“启禀公主,无音有一事相求。” 五公主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微微地蹙了蹙眉,才道:“你说。” 无音转过脸看了小哑巴一眼,恰巧同小哑巴对上。 四目相对那一刹,小哑巴心中一跳,忙掉开眼睛。心中只祈祷着,方才自己看着无音医官的事情可千万不要被五公主看见才好。她这么想着,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五公主一眼,却又恰巧看着五公主的眼睛朝她这边看来,顿时吃了一跳,收回眼神,不知如何是好。 五公主看她把葡萄都捏碎了,不由地笑了起来,讥讽道:“你手中的那颗葡萄,是打算喂给我吃,还是自己拿来玩的?” 这话把小哑巴问住了,顿时苦着脸不知如何回答。 五公主不依不饶地道:“你这是什么表情?让无音医官看着,还以为本公主又在欺负你呢!你若是累了,就先下去休息片刻,我正要同无音医官在这里说话。” 小哑巴巴不得离开,听了这番话,忙领命要走,却被无音叫住了。 只听无音道:“启禀公主,无音正是想求公主,让玉婢跟我修习医术。” 此话一出,别说五公主,小哑巴也吃了一惊。 跟无音医官修习医术?自己?! 这……这个…… 若是以前,小哑巴能得到每日同美貌医官相见的机会,还不要心花怒放、幸福得不知身在何方。可现在一想到日后跟着无音医官,便不能天天见着五公主,心里却不知为何地难过起来。 五公主也是吃惊不小,看向小哑巴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敌意,问道:“无音怎么突然想起来教玉婢医术?” 无音道:“回五公主,说到底,无音也是个出家人。将来总有离开红尘、潜心清修的一日。倘若再不济,日后公主出嫁,无音也不能随公主而去。所以,无音入宫以来,一直想找个合适的宫女,将这身医术教授给她,若日后无音不在了,也能有人照料五公主的身体。如今,无音只觉得玉婢最可靠……所以……” 无音说到这里,只觉得五公主捏着自己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就连小哑巴也立在那里。 无音医官要走? 什么时候? 即便不是现在,那是一年之后?两年之后?三年之后?还是五年之后? 如果无音医官当真走了,小哑巴想到这里,又偷偷瞄了五公主一眼,心道,那五公主心里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 五公主垂下眼眸,终于开口道:“你要走?” 无音点了点头,道:“虽然不是现在,可终究有一天是要离开这皇宫的。” 五公主叹了口气,似要发作,却又隐忍地道:“也是,这个皇宫,终究不适合你!”她心中不畅,便也不计较无音要和小哑巴日夜相处的事了,点头依允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玉婢去你那里修习医术罢!只是你不要太辛苦,慢慢教她。” 无音忙起身拉着心中滋味纷繁复杂的小哑巴对这五公主叩头道:“无音谢过五公主。” 小哑巴虽说被五公主恩准了跟随无音学医,但却是第二天,当晚仍是以心腹宫女的身份随五公主赴中秋宴。这次宴会,本是为华淑妃准备的。如今华淑妃已经怀胎七个月了,走路腆着肚子,故意地显露出来给众人看。不少半失宠的妃嫔看得又羡又妒,只是如今虽然华淑妃不能侍驾,但徽宗却也没有倾心于其她某个妃嫔。只是对五公主仍是一如既往地宠爱,因为之前听说五公主身体欠佳恐不能赴中秋宴,险些失了兴致。 也正因此,沈芳文才劝五公主出席。不然只怕华淑妃和五公主的梁子要越结越深了。芳文自有想法:如今华淑妃肚中胎儿未卜男女,所以五公主对待她的态度自然要暧昧起来,若即若离才是正道。倘若仍是以前那般形若水火,只怕会留下后患。她进宫已有三个多月了,眼见耳闻,摸熟了宫里那套规矩。何时该做何事,不该做何事,芳文每次都要向五公主进言,将利害关系一一分析给五公主听。 “公主的病已经装了半个月了,再装下去,只怕任人都看得出公主是故意薄华淑妃娘娘的面子。如今朝中势力已有倒向淑妃娘娘来攻击公主的一派,公主又何必制造事端,让他们口舌呢?即便不谈华淑妃娘娘,公主赴宴,即是体无大碍,也可以令皇上宽心……” 凤仪公主在宫里专横跋扈了十九年,除了徽宗,还未曾任谁左右过。即便是无音,也极少过问五公主的事情,当日为小哑巴出头却是例外。也因此五公主会勃然大怒,迁罪于小哑巴。可是这个被她亲手请来宫中的陪读却总能有办法令自己言听计从。沈芳文分析了半日,引经据典,最后却又道:“芳文愚钝,只限于此了。至于该如何行事,还请五公主三思后行。” 既表明了态度,却又留了一步退路。不卑不亢,实在让五公主难以招架。 苦笑之余,凤仪公主带着小哑巴等人赴了宴。 徽宗见了五公主,果然眉开眼笑,亲自离席下来拉着五公主嘘寒问暖,还生怕她久病之后不能长坐,明言若她有何不适,可提早离席休息。还险些要拉着五公主坐在自己身侧,却被五公主笑拒了。华淑妃坐在一旁看见了,脸色黯淡了不少,巴不得能生个优秀万千的皇儿将五公主的风头盖过去才解恨。 刘皇后却是依然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五公主同她行礼她也大大方方地接受了,问了几句五公主的病情,又问了华淑妃的身体是否无恙。左右均不得罪,态度极是中庸。 南阳郡主自然也在宴席之中,却是远远地坐在公主堆里,不似凤仪公主,每次宴席都要在徽宗右手边专门排出一个专座。而徽宗左侧则坐着后宫之首皇后,以前若兰未来时,本是贵妃娘娘的位置。 如今不过一年,却是物是人非。 一时终于待得宴终人散,小哑巴侍奉五公主回宫。洗漱之后,五公主遣散众人,只留下小哑巴。此时五公主已经换了一身粉色服饰,头上的饰物均已除去,只用一支翠色玉簪散散地挽了个发髻。脸上没有施粉,也比平日要少了些严厉之色。 五公主斜倚在躺椅上,待众人去后,便看着小哑巴笑道:“明日你便去无音处修习医术,以后也不必每日都来给我请安了。”她一面说,一面玩弄着随身佩带的小刀。小哑巴的眼睛一直直勾勾地看着那把镶金佩玉的小刀,当初正是被这个刀子划伤,跟五公主结下了孽缘。她一边这么想,一边便觉得脸上那条疤痕莫名地烫了起来。 从明日起,便不能天天看见五公主了。小哑巴咬了咬唇,心中凄然。当初她最恨最怨五公主,又对无音医官心生爱慕,巴不得一辈子留在冷宫的时候,偏偏老天不能遂她心愿,把她缚在这个飞扬跋扈的小公主身边受欺负。可如今时过境迁,她莫名恋上这位了不得的公主时,却偏偏又把她调开送到无音医官身边。 这可是当初教她识字道理的神秘女人口中的“造化弄人”么? 她想到神秘女人,忍不住又想起五公主的身世,顿时了个哆嗦,暗自骂了自己一番。这么要命的事情,还是早些忘了才好! 五公主见她许久不出声,便又嘲弄道:“你不是好喜欢无音的么?此时想必满心欢喜才对吧?” 小哑巴哪里敢承认自己喜欢无音医官,就算是曾经喜欢过,却也不敢在五公主面前坦承。更何况她想起今天五公主对无音医官的暧昧举动,更是心中痛楚,说不出话来。 五公主见她今日如同闷葫芦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忍不住奇怪,问道:“玉婢,有什么事么?为什么总不说话?” 小哑巴对着五公主跪了下来,坦言道:“启禀公主,奴婢心里难受,说不出话来!” 五公主更加奇怪,略转了转眼眸,笑着嘲弄道:“玉婢为何难受?” 小哑巴咬了咬牙,终于大着胆子道:“奴婢一想到要离开五公主,心里舍不得,所以难受。” 五公主闻言嗤嗤一笑,心里却很受用。她从第一次遇见小哑巴和她结下梁子之后,从来都只是想着怎么能驯服这个小丫头。小哑巴和平日那些对自己溜须拍马的宫女仆从不同,虽然只是个奴婢,但身上却似有股傲然之气。她以前总想着要将这股傲然之气斩断,所以变着法子欺负惩治小哑巴,可总不能如愿。如今时过境迁,居然听到这个小丫头公然坦言舍不得离开,虽然不是什么大喜之事,却也让五公主由衷笑了出来。 她见小哑巴沮丧着脸,揣度这话只怕不是违心说出来的,自然更加高兴,便嘲弄道:“有什么舍不得的,无音是出家人,怀济天下,众生平等,自然不会有人再罚你跪了,还不好么?” 小哑巴心中凄苦,却又说不出话来。 只听那边五公主又道:“你放心。无音是出家人,总有一天要离开。你是我封的‘金奴玉婢’,将来陪在我身边的日子长着呢,等你回来了,还可以做我的贴身侍婢。”她说完看了小哑巴一眼,又道:“我只怕你到了无音那里,不过三日,就将我忘到脑后,舍不得回来了。” 小哑巴听到最后那句,抖了抖,恭敬地道:“奴婢不敢!” 五公主见她答得极为认真,不由地“扑哧”一声又笑了起来,却也不说话。 小哑巴满腹心事,也低着头不说话,只看着五公主的那双丝鞋。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见五公主道:“玉婢,我困了,你伺候我休息吧!你也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去无音那里,不用来跟我辞行了。” 小哑巴向五公主磕了个头,起身来搀扶五公主。 五公主见她脸上有泪痕,竟是方才低头时哭过了,一时也惊了。想不到这个小奴婢,居然这么重情重义?难怪当初无音会执意护她不惜得罪自己,如今看来,也并非全无原因的。 小哑巴替五公主宽衣之后,服侍她在床上睡下,又将衣袍放好,打下帘帐,正准备离开,却又被五公主叫住了。 只见五公主从帐中伸出一只手来,将那把镶金的小刀递给她,道:“这个给你,带着防身用罢!” 小哑巴跪谢道:“多谢五公主赏赐!” 五公主在帐里面吩咐道:“你虽然跟无音修习医术,却还是五公主殿中的人,如果有什么事,记得要及时禀报给我!” 小哑巴握住那把匕首,置于胸前,心中汹涌起伏,道:“奴婢遵命!” 五公主想了想,又道:“无音医官虽然好看,可也不许多看!不然你回来之后,以前那种天天受罚的日子,只怕还要再过一遍!” 这话说得小哑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奴、奴婢不敢!” 里面五公主见威吓成功,不免又笑了起来,这才说道:“好了,你退下休息吧!” 小哑巴领命而去。收拾了东西,满腹心事地睡下了。第二日一早,宫女姐姐等人便来为她辞行。如今又选了好几个新的宫女进殿,仍是宫女姐姐看管教导。她同小哑巴更为亲近,平日又不怎么出殿,想到小哑巴要走了,日后不能天天见到,忍不住心酸落下泪来。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才看着小哑巴离开。 小哑巴走的时候甚早,五公主自然还在睡梦之中。小哑巴将匕首揣在腰间,对着五公主的殿阁磕了个头,便随着几个太监走了。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把宣明五气篇的内容背给我听!” “……” “何为五味?” “酸……酸人肝,苦……苦……苦人肺……” “何为涩脉?脉象为何?病因又为何?” “……” “够了,你今日不许吃午饭!不,你什么时候把《素问篇》背完,什么吃饭!” 女副官气得脸色发青,将手中的书卷重重地摔在桌案上,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恨不得将眼前之人生吞活剥了。 把她气成这样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哑巴。 自从小哑巴被五公主调拨到无音处修习医术之后,每日早上都要跟着女副官学习医理,左不过就是背诵书架上一本又一本泛黄的书卷。过了午时,等到无音医官为五公主例行的问诊回来之后,则要跟无音医官学习分辨药材和各种药材的用处。想她当初跟那个神秘女人也不过认了些字,学了些道理。那医书晦涩难懂,小哑巴光把字认全就费了不少功夫,更不要说背诵。每次都是结结巴巴、张冠李戴之后,被女副官公报私仇地拿板子打手心。痛得小哑巴泪水涟涟,还不敢让女副官看到。 前两天因为小哑巴背诵不出被女副官打了板子之后,淌眼抹泪的愁苦状恰恰被无音医官看到了。手中还拿着板子的女副官顿时被心善的无音医官温柔地说了一通。女副官一面低头称是,一面阴恻恻地看了小哑巴一眼。小哑巴顿觉不妙,眼泪立时止住了。结果第二天,女副官便硬梆梆地下了命令,让她三天之内将黄帝内经的素问篇背熟。 “倘若三日后抽查时你背错一个字,哼……”女副官说这话时大有报仇过后的一丝快意在心,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结果说是说给了三天时间背诵,可第一天被女副官命令去帮忙打扫院子,第二天又被叫去搭手帮着晒药材,第三天又要捣碎药材。所以,等到今天女副官抽查时,小哑巴别说背错一个字,而是背诵的没一个字是不带错的。 女副官脸色气得发青,心里几乎笑开了花! 她越看小哑巴那张愁苦的脸,心里越开心,哼!谁让你当初色迷迷盯着无音医官不放了?!谁让你千方百计吸引无音医官注意了?!谁让你好死不死偏偏跑到自己手下来做事了?! 非要给你点厉害尝尝你才知道,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细瓷活。有些人可是轻易看不得、惹不得、拈不得的。 女副官如此一想,顿时心情大畅、得意非凡。想当初小哑巴忽然从冷宫宫女一跃跳到了五公主殿,随即不过几天功夫,就阴错阳差地被封了一个“金奴玉婢”的封号。纵观历史、横看本朝,还从来没有哪一个宫女被封了皇上御笔封了号的。偏偏就让她这么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丫头首当其冲地冒了个尖。不要说后宫中为此虎视眈眈、夜夜磨牙、心有不甘的大小新老宫女了,就连她这个女副官看了不知走了什么运的小哑巴都不舒服。只不过当初五公主是如何的故意刁难,小哑巴又是如何的险象环生,她却没有看到。 回忆到这里,女副官不去理睬在身边委屈得浑身簌簌发抖的小哑巴,愤愤地又想起一出事来。 本来被皇上御笔封了封号也就算了,可没想到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也不知道这个小宫女学了什么呼风唤雨的本领,居然一步挤开瑞香,跃到了五公主的心腹宫女的位置。五公主的心腹宫女!这和后宫地位最高的宫女还有什么区别?!女副官眼睁睁地看着小哑巴从一个名不见经传、本来老死在冷宫也无人知道的无名小卒,一下子攀在后宫中根最深最稳的大树之上,实在是心中忿忿不平。她只以为这辈子是再没希望教训这个不懂礼数的小宫女了,却没想到时来运转,几乎是一夜之间,小哑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自己的手下。 真是苍天有眼!菩萨显灵! 一定是老天爷也对这个小宫女的所作所为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恩赐了自己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得知这个消息的女副官激动地跪在观音菩萨像前拜了又拜——多谢菩萨终于让好人出头,坏人遭报! 于是,从来到无音处所学习医术的第一天开始,小哑巴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无音医官自然是一如往昔的温柔可亲,可是她下面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从女副官起,下至干笨重活的宫女,似乎串通起来欺负她。 小哑巴早上没有吃早饭就被女副官拖得来背书,现在又不让她吃午饭,她胃饿得一阵阵泛酸水,忍住眼泪上前取了书,正要离开去房间里背书,却看见女副官忽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恭敬地看着来人。 能让女副官突然之间从凶神恶煞转变得如此迅速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无音医官。 小哑巴回过头,果然看见无音神色温和地走了进来,道:“你只给她三天时间就让她把黄帝内经素问篇全背出来,哪里够呢?” 救兵来了,计划告吹…… 女副官的眼中闪过一丝沮丧,恶狠狠地瞪了小哑巴一眼。 无音上前拉起小哑巴的手,柔声道:“没有关系,一篇一篇的慢慢来吧!” 小哑巴被无音如此宽慰,心中一暖,顿时哭了出来。 女副官见她一副可怜相,心中顿生嫌恶,想她当初能骗得无音医官救了一次又一次,必定也是这副可怜相装得恰到好处!女副官这边尚未愤慨完,却被无音医官的一句话气得几乎吐了血:“从今天起,由我来教你医理药理罢!” 女副官方才的得意之色一扫而空,这个小丫头的能耐也太大了吧?!女副官重新审视起了小哑巴。只见她眼睛红肿,鼻头微红,眼角还噙着泪,一副宛如小鹿般惊恐的楚楚可怜模样,糊弄无音医官这种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的确是事半功倍! 无音见女副官不说话,便转眸看了过来,将满腹心思的女副官吓了一跳,忙恭敬地答应了。算了,反正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总还有别的方法教训她!女副官一面口是心非地答应着,一面在心中宽慰自己。 之后的日子便好过了不少。无音为人温润如玉,说话柔声细气,眉眼更是好看。小哑巴每天跟在无音身边学习医术,也不知是不是美人在侧,效果倍至——不但书背得流畅,连药材也区分得清清楚楚。每次小哑巴回答正确,无音便微笑颔首,脸上露出花蕾初绽般的笑容。引得小哑巴不住地心猿意马,忍不住多看了无音两眼,可每次一看却又想起五公主的叮嘱,慌忙又低下头去。 在一旁捣药的女副官眼睁睁地看着小哑巴和无音医官整天形影不离,恨得几乎把玉杵下的药材当成了小哑巴的脸,每一下都捣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学习完了医术,小哑巴要把所有的药材分类放好,把存放药材的存储室打扫干净。因为药材都是由尚药局的人看管,所以即便无音是医官也只能限量地在自己的处所放置一些常用的药材,种类少得可怜,至于那些珍贵的药材和某些禁药更是不容许私藏。待到要教授小哑巴分辨药材时,无音便要去御药房里限量称配一些,然后在三个时辰之后原样返还,不能少一分一厘。 本来此举也不是不许的。但是无音医官带了五公主的口谕来。那些负责看管药材的太监哪里敢不从?! 小哑巴将诸多本来是底下宫女的杂事都做完之后,才能回房休息。临睡前,必拿出小刀来在墙上划上一道。竖四道、横一道,便是五天。如此累加起来已经有三四十道了。这是她离开五公主的天数。她自己也不知道,每天都没法见到五公主,日子竟会如此难熬。虽然见不到五公主,但是小哑巴常常从无音医官的口中得知五公主的一些事情。比如今天五公主身体很好,比如前几天天五公主同南阳郡主赏了菊花,再比如大大前天五公主同沈芳文讨论商道,如此等等。 五公主的每一天、每一个行为、每一件事,小哑巴都记得,甚至哪一天发生了哪一件事也记得。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对五公主那么上心,却只是黯然伤神,五公主果然和自己不一样。自己只是每天学习医术而已,而五公主每天都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就算她不在五公主身边,也有无数的女官和宫女陪着五公主。那么,自己在不在五公主身边,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五公主,还会想起自己吗? 五公主,还会记得当初有个八字和她不合,处处让她恼火的小宫女吗? 小哑巴一阵心痛,忙将五公主送给自己的匕首牢牢握紧,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然后吹灯倒在床上。 不能见到五公主的日子,又多了一天……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转眼便到了十月中旬。整个皇宫都忙碌了起来,为了徽宗的五十寿辰和五公主的二十华诞。徽宗和五公主的生日之间不过隔了三天。依照规矩,五公主的生日应推后庆祝才对,更没有和皇上同天庆贺的道理。但规矩都是人定的,徽宗不顾纷议,自从老太后仙逝之后,便下了一道旨,令每年将他和五公主的生日同天庆贺。 为了让徽宗收回这道旨,也不知朝廷内外有多少人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功夫,却无一奏效。当年贵妃娘娘掌管后宫时,便喜明哲保身,所以对这道旨只是逢迎徽宗,拍手称好。后来华淑妃仗着自己受宠,曾半真心半假意地劝了徽宗,道:“五公主不过是个公主,同皇上您同庆生日难免让天下人耻笑,觉得皇上您坏了祖宗的规矩……”就这一句话,徽宗三个月没有进淑妃殿。 华淑妃追悔莫及,顿时尝到了厉害,再不敢在徽宗面前搬弄五公主的是非。 后来母仪天下的刘皇后,正是由五公主扶上的凤座,对此事更是只字不提。其他人即比不上刘皇后位重,又赶不及华淑妃受宠,所以这件名不正言不顺的事情,便被众人默认了。于是每年的十月二十日便是宫里最隆重的日子。 “你……你说什么?五公主让我三天后同你一起赴生辰宴席?”小哑巴指着自己的鼻子,十分失态地问无音医官。 无音点了点头,微笑道:“没错!” 小哑巴脸上露出一副痴痴傻傻的表情,如陷迷梦之中,满是不可思议。五公主居然让自己去赴宴席。整整分别了六十五天!终于,可以再见到五公主了!小哑巴心花怒放,高兴地咧嘴笑了起来。连无音拉着自己的手都没发觉。 “可以见到五公主了,你心里高兴么?”无音一面拉着小哑巴的手,一面声音轻柔地问她。 小哑巴老实地点了点头,心中情绪漫溢着,不知该如何形容。 无音笑了,道:“三天之后你跟着我去便能见着五公主,不过可千万别乱走。” 小哑巴开心根本没听见无音说了些什么,胡乱地点着头。 之后的三天,小哑巴觉得像过了三年那么长,她心中期盼着三天早早过去,也无心学习了,时常走神。无音知道她的心事,也不责怪,亦不点破,却每次待她做事颠倒了之后,在一旁看着发笑。待到了正日子,宫里上上下下都忙了起来,小哑巴进宫之后还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排场,那么隆重的宴席。之前不论是中秋宴也好,端午节也好,花灯节也罢,亦或哪位娘娘的生日,都比不上这排场的三分之一。 入宴席的一路上结着灯花,两旁摆满了怒放的菊花,穿着华丽的宫女们前前后后地忙碌着,看得人眼花缭乱。夜风习习,晚秋的风已然冷起来,吹在脸上如有细小的银针轻刺一般,但却因为宴席的热闹气氛而变得无足轻重起来。用桂圆等烤制的羊肉,鲜嫩细腻,随同着进贡的葡萄、白梨、赤枣等水果一起,被分了类,都用一个个金盘子盛起来,放在一张一张的桌案上。金杯也被放上了桌,顿时葡萄美酒香溢四方。环佩叮呤的宫女们忙着端菜斟酒,走来了一拨又一拨,似乎每次走来的面孔都不一样,多得让人难以认清哪张脸曾给自己的桌案端上过什么。 色色都上齐全了,却没人敢动筷子,都等着徽宗发话。 徽宗在上座,左手旁是盛装打扮的五公主,右手旁是刘皇后,再往下才是身怀六甲的华淑妃等等。 小哑巴跟在无音身后,落座在角落里的案桌旁,远远地看着坐在徽宗手旁含笑同父皇说着话的五公主。 她已经有两个月没见着五公主了,今日一见,不知为何,觉得她特别的好看。不单单笑的时候好看,便是在那里威仪的坐着,那张含威不露的粉脸也特别得好看。小哑巴直直地看着五公主,努力想看清那张脸,那双隐藏着野心的凤眼,那对弯弯的柳叶眉,和那两片一旦张开便能让周围的人觉得害怕的红唇。她光顾着看五公主,都没注意到在五公主身旁站着的两个宫女,一个是宫女姐姐,还有一个,却是瑞香。 说到瑞香,其实也特别不容易。她辛辛苦苦、小小心心、谨谨慎慎,又使了些不入流的手段,整整花了五年的功夫,才从五公主殿中的一个爬到了五公主的心腹宫女。她苦尽甘来,却才耀武扬威地过了不到半年,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毛丫头给挤了下去,回了原点,又成了粗使丫头。她心中对小哑巴怨恨万分,天天盼着能有个翻身的机会,把小哑巴踩在脚下,也要让她尝尝这番登高跌重的痛苦滋味。 她满腹心思地盼了半年,终于盼到了小哑巴被赶出了五公主殿。她当然知道小哑巴是去了无音医官那里学习医术,将来还是要回来的。可什么叫“宫门深似海”?!这是皇宫,比不得别的地方。小哑巴走的那天,她就在心里狂笑,那个小丫头不会以为将来还能如愿回五公主殿吧?!宫里的情况瞬息万变,等她学成了医术,指不定五公主已经不稀罕她了。 瑞香算着小哑巴走了,必定要从她们这些粗使的丫头里提一个人上去。当日她为了五公主而被罚,这次自然是挑她上去才对。果不其然!但这次五公主却没提心腹宫女这个位置给谁,只是将瑞香和宫女姐姐调到了自己身边服侍。重回五公主身边伺候,瑞香满心激动,不住地掉泪。 一日五公主同沈芳文下棋,正到难解难分之处,便手中持子思考,却迟迟不下子。一时五公主转眸,看到瑞香又在一旁红着眼圈抹泪,心中有气,便讥讽道:“你如今学了什么毛病?好好的哭什么?!” 瑞香吓了一跳,忙跪下告罪,至此之后都只敢在五公主看不见的时候才大着胆子落几滴泪。 今日,便是她同宫女姐姐一起在五公主身侧服侍。一时皇族中有头脸的人物都纷纷上来恭贺,接下来便是朝中大臣等等。待这番礼仪过后,便听琵琶声响,丝竹乐声起。一群妃色衣装、身段婀娜的舞女纷纷涌到庭中,翩翩起舞。 中间围着的一个舞姬身着霞红,舞动水袖,袅娜多姿,酥肩微露,胸前雪痕若隐若现。 周围的舞姬渐渐散去,只留她一个仍在那里甩袖舞动。时而踏圈旋转,轻快纷乱若玉蝶展翅飞翔;时而却又停住展姿,回眸一笑百媚千娇。 周围的声音渐渐地都淡了下去,不论是皇子皇孙,还是文臣武将,都将目光聚在那个舞姬身上。一颦一笑都不肯错过。再没人说话,武将们连酒都忘了喝,只是将双眼贪婪地停在那名舞姬的身上,只觉得若她能对自己展颜一笑,便是为她死了也不足惜。 徽宗的酒杯停在了手中。他后宫中佳丽三千,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能比得过眼前这个舞姬的媚色。 一曲舞毕,众人都喝其彩来。只见智小王爷的父亲忠亲王站了出来,向徽宗作揖道:“禀陛下,这名舞姬是臣同犬子献给陛下之礼!”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徽宗面色,见徽宗闻言后面露喜色,便吩咐那舞姬道:“洛惜,还不快去为陛下斟酒!” 文洛惜倾城一笑,踩着碎步,摇摇摆摆地上前为徽宗斟了酒,奉到徽宗跟前,自己却垂下头去,一副娇羞柔弱之色,道:“小女子文洛惜恭祝陛下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徽宗含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即已说明,自己已愿收下这名女子。 文洛惜又回了礼,转眸看见五公主在侧,一双凤眼正冷冷地打量着自己。她早听智小王爷说过五公主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但到了今日才第一次见到。她眼眸一转,便又斟了杯酒,奉给五公主,道:“小女子文洛惜恭祝公主殿下千秋!” 五公主早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积了一番火不得发泄,此刻便冷冷一笑,低声道:“这等尤物,忠王叔怎么不留着自己独享?”她声音不大,文洛惜却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也是一笑,道这位凤仪公主还真不是一般二般得难以对付呢! 五公主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思绪却极清楚,知此时不便对这个舞娘发作,当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文洛惜却不再敬刘皇后,转身又摇摇摆摆地走回到忠亲王的身旁,向徽宗磕头叩首,入了宫门。 如此无礼无闹之事,刘皇后虽能淡然处之,不形于色,可一旁的华淑妃已是气得脸色发白,恨不能将手中的酒杯捏得粉碎。 忽然只听见一阵杯盘落地之声,华淑妃身旁的宫女尖叫道:“不好了,淑妃娘娘要生了!” 第 27 章 (二十七) 平心而论,华淑妃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不容易。她本是一个普通的士大夫家出身,父亲品阶有限,全然帮不上她什么忙。从入宫到现在位居淑妃,都是她一个人苦心经营上来的。除她而外,当初贵妃娘娘的哥哥是大将军,现今皇后娘娘的父亲是翰林学士,这身份地位一下子就上去了,说话做事都比她多了不少份量,不似她刚入宫时多被人看不起,吃了不少暗亏。 但是华淑妃身后却也不是没有人在支持。五公主一直在潜心寻找华淑妃身后的势力,但却因为找不到线索而没了下文。支持华淑妃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年事已高,在家颐养天年的太师朱书洪。朱太师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均已出嫁,直到四十岁时才喜添麟儿,当下欢喜异常。 他虽然身为太师,位高却非权重。早在前朝,太师一职便已架空,只是太子的老师,名声好听罢了。如今莫说徽宗,满朝上下哪里还有谁会尊他听他一言半语?!老太师想起当日为徽宗授课时,那般意气风发,只以为将来必受太子重用,可以大有一番作为。 可后来左盼右盼,终于盼到太子登了极,做了皇帝,打赏是逢年过节都有,可等来等去,却总也等不见诏书的影子。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朱太师满心含酸,举杯临窗,忍不住老泪纵横。可怜他满腹经伦,却不能为国家社稷献力。再加上他当时膝下无儿,脾气越来越暴戾,动不动便拍桌子摔碗,责骂下人。除了小妾,旁人都不敢靠近。 待到朱太师不惑之年时,菩萨终于显了身,灵了验,让他的小妾诞下了一个儿子。 朱太师喜得大宴三日,感叹终于后继有人。他人虽老,也不曾涉入官场的浑水之中,但毕竟潜心在宫里为官近二十年。跟徽宗讨个情面,安排一个位子给自己的小儿子,却也不难。他看尽了官场中的风生水起、尔虞我诈,每天夜里费心替自己的幼子安排未来,翻来覆去总觉得宫里面不能没有人。想要儿子官位稳当,倘若没有一个红香软玉在徽宗耳旁吹吹耳旁风那可不行。 当时他儿子不过才百日,朱太师便已经将他百年的人生都规划好了,便开始悉心地从那些新入宫的才人们中甄选,最后相中了华淑妃,将她收为己用,言自己为官多年,宫中自然有熟络之人,将来必定会在后宫之争中助她一臂之力。后来华淑妃生下了小皇子,一下子从昭仪升为淑妃,这后面自然也有朱太师的功劳。 有了皇子,华淑妃的位子自然稳了,接下来又将贵妃娘娘拖了下去,方才在后宫中扬眉吐气,傲视群妃。但华淑妃的好日子,却也没有过多久。先是小皇子染病夭折,不久之后,五公主便请了一位新后,一个闷棍将她刚刚挺出来的头脸又打了回去。接下来就更加可笑了,老太师家里爆出乱子来,说太师夫人握有那小妾生的孩子并非老太师的血脉的证物。 当时那小儿子都已经十多岁了,老夫人说怎么看怎么不像老太师,反而像老太师家里不久前撵出去的厨子阿旺。这一下可不得了。老太师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他年岁已高,被气出旧疾,在家里卧病不起。他本来早向徽宗请愿,言在家中颐养天年,可也时不时地入宫露露脸,听听新闻。徽宗因为他曾是自己的老师,故另眼看待,不加约束。可自那之后,据说老太师再没出过太师府,更不要说来上宫中来了。太师府中人只说老太师身体不佳,不宜出门吹风,可朝中人都笑道,朱太师只是不愿到宫中任人笑话他做了王八。 总而言之,老太师被这番丑事纠缠得没有心力理睬华淑妃。顿时华淑妃当真成了孤家寡人。如此一来,五公主想要查华淑妃身后的势力,自然也查不到了。当时宫中的妃嫔宫女私下纷纷嘲笑华淑妃,只说因果报应。她费心费力捅倒了贵妃娘娘,可眨眼之间,自己也祸不单行,岌岌可危。几个信佛信道的娘娘们更是笃定这是报应轮回,当下多去了几趟寺庙,多念了几遍经。 可好在刘若冷做了皇后,却也没有怎么难为华淑妃,而徽宗对这位新后也是敬大于爱,对于淑妃仍是念念不忘。这才让华淑妃惊魂甫定,安下心来捉摸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她和五公主自然是联不了盟了。她曾经想一心为了扳倒五公主,好借此除去后宫一方势力,自己出头,却不想弄巧成拙,鸡蛋碰石头,全然不曾讨到一丝好处。如今两边已经势同水火,互相看不顺眼,更不要提结盟了。刘皇后一向明哲保身,平日里几乎不同其他殿阁中的人来往,和她也是若即若离、不好不坏。华淑妃筹谋了几个晚上,都不得要领,却忽然否极泰来、喜从天降,她肚子里居然又有了龙种。华淑妃心花怒放,顿时身量和脾气都高了几分。倘若这次再诞下小皇子,她指天发誓要悉心照料,说不准这便是她唯一的命根了。 华淑妃怀孕之后,总以为刘皇后和五公主会冷不丁地来刺激她,祸害腹中孩儿。但防了大半年,都不见那两边有什么动静。一个是长年深居殿中难见身影,另一个则是忙着出宫寻女侍卫又急着上朝捅乱子。其他的妃嫔平日都知道华淑妃的手段,没有能耐与之相抗所以都纷纷投诚以求将来谋些好处的。所以自从华淑妃怀孕之后,宫中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为难她。 她哪里知道五公主在朝廷上寻了乱子,所有朝臣都憋着一口气,只等着她诞下一个皇子好打击五公主的锐气。 虽说华淑妃入宫之后,除了朱太师,再没有哪个朝廷大臣管过她的死活,可这时拜五公主所赐,朝廷中位重的、权轻的、有头的、没脸的、权倾朝野的、不足挂齿的、死的活的,几乎没有一个不知道华淑妃,没有一个不关心她腹中孩儿的。时常便会有些臣子的夫人托人送些贵重的补品和礼物给华淑妃。尤其是太医院那一群新老太医们,早就因为无音之事跟五公主之间有了过节。此时,一想到这个小皇子指不定是他们最后一根不受五公主气的救命稻草,每次为华淑妃问诊时,没有一个不是小心谨慎、倾力而为的。 基于此,华淑妃这段日子可谓是事事顺心、步步如意。她不知道五公主朝廷上闹事的一节,因此只当这些人都顾忌她肚中的孩子,所以颇为自得。也有些宫女尚宫为了讨她喜欢,故意说那些太医必定是把出了皇子的脉象。更有些宫女说有大臣夜观星相,看到有龙气在西北方向若隐若现,言下之意便是指这龙气是华淑妃肚中孩子的写照。 华淑妃春风得意,满心想着自己将来便是皇后无疑了,顿时将作派发挥到了极致,若有一丝不如意便摔桌子骂人。处处同与己不合的妃嫔为难,早不将刘若兰放在眼中。想她一个不受宠的皇后算得了什么?膝下无儿,待徽宗有朝一日不在了,哪里还有她容身之所?!华淑妃越想越得意,每日便抚着肚子跟那孩子说话:“将来你当了皇上,千万不能忘了娘……” 正是在华淑妃卯足了劲,一厢情愿地打算借肚子里的孩子和五公主一较高下的时候。 忠亲王却拿着机会,看准形势,不动声色地将媚色无疆的文洛惜送到了徽宗面前。 就在华淑妃看到文洛惜出现在筵席上的那一刻,便有了如临大敌之感,浑身都发起凉来。 天要崩了,地要裂了! 华淑妃被这一击气得急火攻心,怒气冲天。就差一点点啊,她离皇后的宝座就差那么一点点了!老天爷还要怎么捉弄自己才肯罢休?才肯放手啊?!她气得浑身疲软,气血逆行,动了胎气。 当下所有的太医都赶到了淑妃殿,乱作一团。 一边执意要帮华淑妃保胎,只说未足月不可产子,不然胎儿极其危险;另一边却又争执此时保胎也无用,若不早些让胎儿产下,则大人也性命难保。 一帮太医在华淑妃殿内急得团团转,却因为没有分主次,反而浪费了不少时间。 当夜,华淑妃殿灯火通明,无人敢睡。 非但华淑妃殿,徽宗、五公主、甚至刘皇后都不曾睡,灯火通明地等着消息。 无音和小哑巴便在五公主的殿中。小哑巴许久不见五公主,这次得以靠近看她,心顿时突突地跳了起来。许是灯火太亮了,衬得五公主更加的唇红齿白,肌如凝脂,光洁如玉。她凝眸沉思,右手撑着头,身上穿了一件绯红的棉袄,又罩了一件鹅黄金丝棉袍,手中捧着一个暖手炉,靠椅而坐。她手指修长如葱,轻轻地抚着脸颊,虽然在自己的殿阁里,眉间的英武之气却不曾减少,让人望而生畏。 可这个哼哼一声能让这个皇宫都为之动摇地人,此时的小哑巴却喜欢得很,这觉得五公主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厌。虽然她现在天天可以看到无音医官,但却觉得五公主的样貌是同无音医官不同的另一副美景。 “无音,依你看,华淑妃可否渡过今日这一劫呢?”五公主沉默许久,终于低垂着眼眸,问出心事来。她这话问得厉害,分明是说华淑妃受难乃是有人刻意为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王叔——忠亲王。 无音略蹙了蹙眉,才禀气轻声道:“无音不曾为华淑妃把脉,所以却也不敢乱说。” 五公主闻言嗤嗤一笑,道:“你们出家人果然是慈悲心肠,不忍心肆意揣度他人生死么?” 无音看了一旁低头不语的沈芳文一眼,才道:“比起华淑妃,无音更担心公主的安危,方才公主的这番话还是不要随便说得好。”她之所以说之前看沈芳文,是因为这个道理本该由沈芳文来劝说公主,而非她份内之事。 此时夜已深,五公主房中只有无音、小哑巴、沈芳文、颜舞、宫女姐姐和瑞香,加上她自己刚好七个人。这六个人都是她平日引为心腹之人。所以此时她言行举止舵心而为,不以为意。 五公主正要说话,忽然看见无音身后的小哑巴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仿佛痴了,顿时嗔怒道:“玉婢,你在做什么?!” 小哑巴本来是因为两个月没有见到五公主,此时难得有机会在五公主身侧,便想将她的眉眼鼻子都细细地刻入脑海之中,待不能见面之日,也可在脑中好好回想一番。她看得入了神,早忘了警惕。这时忽然听到五公主叫她,顿时僵立在原地,愣了愣才俯身拜道:“启禀公主,奴婢什么也没做……” 五公主见她伏在地上,吓得不敢抬头,不禁好笑,顿时心情舒缓了不少,调侃道:“那你一直看着我,莫非是在想什么心事么?” 小哑巴哪里敢说自己的心事,当即闷声不语,只管低着头。 五公主本来是靠在座椅上不曾动的,此时见了小哑巴的反应颇感有趣,忽然侧过身来,道:“玉婢,你站起来。” 小哑巴当即站了起来。她感到五公主在看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连站也似乎都站不好了。瑞香在一旁垂手而立。方才她看到五公主责问小哑巴,欢喜得心都快跳出来,一激动忍不住两眼噙泪。终于老天爷可怜她,让她等到这一天了么?!五公主当着自己的面责罚小哑巴?!只可惜她尚未激动完,那边情势早已逆转。她看着小哑巴哆哆嗦嗦地又站了起来,五公主脸上言笑之意大过责怪,顿时再也撑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玉婢,你抬起头来给我看看。”于平日相比,五公主言语温柔和缓了不少。小哑巴微微宽了宽心,抬头对上五公主的凤眼,顿时心中又快跳了不少。她见五公主不说话,也不敢同她对视,忙又垂下眸子不说话。 五公主忽然笑着向无音道:“果然玉婢到了你那里养好了不少,我觉得脸色也比以前好看许多了……” 她话没有说完,那边瑞香泪眼婆娑地看了看小哑巴的脸,心中越发怨愤起来,这小丫头面目普通,平平淡淡,哪里好看了?!她一想到自己不在五公主身边这些日子,五公主赏物看人竟差到了如此地步,顿时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这里五公主正和几个人说笑解闷,忽然听见外面一个尚宫娘娘毕恭毕敬地道:“启禀公主,已是子时三刻。还请公主殿下小心身体,早些休息罢……” 沈芳文也请道:“无音医官住处在朱雀宫外,倘若太晚回去不方便。不如请公主让无音医官早些回去休息……” 五公主看了无音一眼,默然地挥了挥手,以示同意。但倘若不是沈芳文在宫里,她必定会依照性子命人安排无音在自己的殿阁的厢房内休息一夜。 小哑巴闻得自己要同无音医官离开,当即心中又痛了起来。她今夜一直如置梦中,只觉得五公主的眉眼是那么的好看,声音是那么的好听,就连任性时的举动也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虽然五公主今夜眼中,仍是只有无音医官一个人。 她心中恋恋不舍,悻悻地跟在无音医官身后离开。 五公主待得她二人离开,才敛去笑容,向沈芳文道:“方才你是顾忌无音才沉默不语么?” 沈芳文微微躬了躬身,道:“这位无音医官的身世尚不清楚,芳文不敢不防。” 五公主用手撑着头,冷冷一笑,忽然冷声道:“你对旁人怎么样,我都不过问。但惟独无音,我不许你碰她,明白么?!”说完之后,五公主脸上笑容全无,眼中透出一股凌厉之色,直逼沈芳文。 沈芳文仍低着头,似心中有所想,片刻之后,才道:“启禀公主,芳文明白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只听见五公主身旁的心腹太监在殿前尖声道:“启禀公主殿下,淑妃娘娘方才诞下了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话音落下,五公主忽然抬眸对上了沈芳文的眼眸,淡淡一笑。 “居然会是这样……”五公主拢了拢衣袖,忽然淡若清风地笑了起来。原来那个不可一世,处处与自己作对的华淑妃,要到此为止了么? 沈芳文转了转眼眸,低声道:“现今后宫中最需要提防的人是文姑娘……可最要防范的人却是……”她说到这里看了五公主一眼,“忠亲王爷”这四个字没有说出口。 五公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手中捧着暖手炉,在房内踱步。此时已是丑时初刻,但她非但不疲累,反而越发地精神起来。 “沈姑娘,你莫不是怕了么?”凤眼微转,五公主冲着沈芳文微微一笑,道,“你好好看着,接下来,一场好戏可要开场了……” (第三部完) 第 28 章 (二十八) 小哑巴跟着无音修习医术已经一年多了。无音亲自教授,自然比之前女副官半露半藏来得有效。后宫中的一些女子得了病,本来都有御医诊治,便是宫女生了病,也有问诊的医官。但自从无音入宫之后,有些害羞的宫女嫔妾便偷偷地来找她问询。特别是有些女官得了些告不得人得病,倘若找医官问诊,非但要多付银两做保密费,更难说不会闹出乱子来。 相形之下,无音医官虽已还俗,但到底曾是出家人,心怀慈悲,温润可亲。所以,不少宫女女官,甚至妃嫔娘娘都有偷偷来向她问询病症的。也有那些终日难见徽宗的妃嫔来索催情药等等不入流的秘方。无音也都一一应对。 也正是因此,无音在宫中自有一条人脉。上至妃嫔公主,下至女官宫女,大大小小,一应俱全。更有不少人见她是五公主面前的红人,有心讨好巴结她,对她有问必答的。所以,宫中大大小小的事若有十件,无音便能知其八九。即便是五公主,对宫中诸事也不如她知道的全。 无音厉害之处,在于她温善可亲的容貌。不论是谁,见了她,三言两语之后,便对她心生依赖,不由自主地将心中私事坦言相告。 小哑巴和她则正好相反。 她长相平平,毫无特色,平时寡言少语,默不作声。再加上生长时在冷宫里不曾得到什么营养,后来又被五公主狠虐过一个月,伤了元气,故长得瘦小赢弱。虽说在无音这里住的一年之间没有受什么委屈,让她身量稍微施展开来,面色也好了不少,但同其他同年纪的宫女相比,仍显得身量不足。至于跟无音,那就更不好比了。 若说无音是美貌菩萨,那么小哑巴便宛如阎王身旁的小鬼。 单就长相而言,小哑巴长得非但不讨喜,反而让人心生厌恶,不敢信任。也正是如此,诸多宫女女官妃嫔们都难以揣度,为什么当初五公主偏偏宠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这天,小哑巴刚刚将穴位脉络独自准确复述了一遍给无音听,并指着自己的几个穴位,说出各处施针之效。忽然女副官走了进来,低声在无音耳旁道:“淑妃娘娘的宫女银蝉来找您问病呢……” 无音点了点头道:“今天正巧没什么事,让她进来便是了。”她一边说,一边冲小哑巴一笑,道:“今天就由你来诊脉。” 女副官闻言酸酸地看了小哑巴一眼,心中含愠不发。想她入宫之前,好歹也曾在民间师从一位江湖郎中,学过医理针法,但无音却从来只是让她做些抓药、煎药等辅助之事,从来没有亲自教授过她,更不要说让她帮别人看病了。可是小哑巴呢,女副官想得胃中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漾,以前对无音无礼就不说了,非但不曾受罚,还每日由无音医官亲自教授,到如今已经有一年了。 女副官心中委屈,如今无音医官眼中,哪里还有自己,全被那不起眼的小丫头占满了! 她心中虽含屈,但无音的吩咐,仍是不敢懈怠,恭恭敬敬退了出去,带了银蝉进来。 无音微微看了她一眼,便吩咐道:“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女副官心中郁结,愤愤地瞪了小哑巴一眼,一言不发地阖上门出去了。 本来华淑妃和五公主两下不合,她底下的宫女是绝不敢来找无音看病的。但如今文洛惜入宫,虽然还只是个昭仪,却几乎将徽宗的心占了大半个去。华淑妃若还是只抓着五公主不放,那便不是无知,而是愚蠢了。再加上一年前,她只生下一个女孩,并非像那些传言中说的生下皇子。虽说那些传言本来就是宫女们为了讨好她而加油添醋出来的无稽之谈,但华淑妃满心怨愤无处发泄,便统统算到了御医的身上。 想来自己本来怀的定是个皇子,都是那些老骨头们不知道给她吃了些什么江湖方子,才会偷龙换凤、阴差阳错地诞下了一个公主。华淑妃如此一想,也不那么热心地找御医了,平常若有什么毛病,便偷偷差人来问无音。反正无音在妃嫔宫女中口碑一向极佳,似乎并不像自己以前想得那般暗中藏。之后无音为她开得几个调养之方也颇佳,她生下小公主后不久,身体便得恢复,容貌越发的娇俏动人。如此一来,她对无音渐渐有了好感,华淑妃殿中的宫女也敢来无音这边走动。 只可惜徽宗现在已被文洛惜占了去,无心来淑妃殿赏花品人。 华淑妃独守空殿,只能对着铜镜顾影自怜,饱尝了被冷落的滋味。渐渐地,脾气也更加暴戾起来,动不动就拍桌子打骂下人,似要把从文洛惜那里受的气,尝的辱,统统发泄到下人的身上。也因此不少淑妃殿的宫女都是哭哭啼啼地来无音这边讨些外敷的伤药,也有不少来找无音吐些心事,以求安慰。 银蝉已是第三次来了。 当年小麻花采晴走了之后,她被提拔为华淑妃的心腹宫女时还颇有些洋洋自得。如今时光荏苒、物是人非,因她在华淑妃身侧服侍,所以受得打骂最多。她无处诉苦,闷在心中,身体也日渐憔悴。小哑巴单观其面色,便猜到她得的必是和当初那神秘女人一样的七情郁结病。 “无音医官,我快活不下去了,可怎么好?”银蝉一看到无音,便止不住流泪。 她平躺在床上,小哑巴坐在一旁帮她诊脉,那边无音坐在另一侧宽慰她:“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你这么年轻,自暴自弃怎么行呢?” 一时间小哑巴诊完脉,只说是七情郁结症,要通经脉,去秽气,但她毕竟水平有限,诊脉已是竭尽所能了,至于开方下药之事,可就做不来了。无音还未开口,那边银蝉见是个不经事的宫女帮她诊脉,吓得哭起来:“若无音医官也不肯救我,我可活不了了……”无音忙又宽慰她,一面亲自起身为她把脉。 小哑巴见银蝉吓得脸色都白了,顿觉可怜,不由地触景生情,想到当初自己被五公主捉弄欺负时的事情,便不自觉地开口宽慰道:“银蝉姐姐也不必太过担心……”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以前那个神秘女人教她学问的时候曾说过一句:“往者不可谏,来着犹可追”,本意是坚其志,让她在困境中对未来仍心怀希望。她当时对这句不甚理解,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些可笑。想当初那神秘女人抱着必死之心教授她,教到这句时,不知心里又是什么感受。 小哑巴还没来得及说完,那边银蝉已是满脸泪痕,哭道:“我受不了了,你们不知道,淑妃殿里如今阴魂不散,大家兜,之前贵妃娘娘的冤魂附上小公主的身了!” 无音和小哑巴听得都是一愣。银蝉说出这番话来,自己也倍觉惊讶,毕竟这宫中的事情都是被流言蜚语不断放大开来,最后导致祸患的。所谓祸从口出正是这个道理。但她既已开了口,满腹的辛酸委屈想拦也拦不住,干脆一古脑全说了出来。 “是真的,不但我们,连尚宫奶娘们私底下都这么说。小公主诞生之时,恰恰是贵妃娘娘在冷宫中咽气之际。大家兜,贵妃娘娘积怨太深,所以才会不得门路,于世间流荡。她对我们娘娘有怨恨,才会俯于小公主身上…… “小公主从一生下来,就不喜欢淑妃娘娘,每逢娘娘抱她,她都会哭闹不止。如今小公主快一岁了,仍是这样……” 无音听完这番话后,微微蹙了蹙眉,看了小哑巴一眼,只见小哑巴也是一脸惊异之色。她敛了敛神,好言劝慰了银蝉一番,终于将银蝉劝走了。 一时无音回至房中,只见小哑巴仍坐在那里出神。烛火印在她的脸上,遮去了不少瑕疵,本来青青白白的脸色,也变得柔和起来。 “这么晚了,你也去休息吧……” 无音话音刚落,只听见小哑巴开口道:“无音医官,方才的事情,当真是贵妃娘娘的阴魂作祟么?!”她一面说,一面抬眼看着无音,眼中满是惧色。 以前因南阳郡主落井一事,小哑巴对宫中的鬼神之说,略有质疑。所以神秘女人死前威胁她说的那番话,也被她放在脑后。如今听得银蝉这般言辞凿凿,她不由地又后怕起来。虽然她未曾做出什么对五公主不利之事,但一想到若那神秘女人的亡魂缠着自己不放,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无音见状微微一笑,仍是柔声细气地反问道:“你信么?” 小哑巴被问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无音道:“宫里是非多,有心之人便喜欢用这些是非以图一己私利。其实,就拿小公主不喜欢淑妃娘娘这件事来说,有人便有心让人觉得这是贵妃娘娘的亡魂在作祟。依我之见呢……”她说到这里抿唇一笑,貌若春花,温婉动人,小哑巴见了都忍不住心跳快了几下。 “小公主还是个婴孩,大概是不喜欢淑妃娘娘身上厚重的脂粉气罢……” 无音说到这里,看了小哑巴一眼,仍是平常那副平易可亲之色,道:“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去休息罢。从明晨开始,你跟我一同去给五公主问诊罢!” 小哑巴撑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起来。 从上次中秋节宴之后,她便再没见到过五公主。这一年多来,她和五公主也只有大大小小的节宴上见过几次,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回。她每逢节宴时,一想到得以见到五公主,便欢喜得好几日睡不着觉。而每次见了之后,却又悻悻地期待着下一次。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思念那个刁蛮专横的五公主。 虽然对于五公主来说,自己只是个寻常的仆婢,便没了她,也有瑞香、宫女姐姐等大大小小的宫女服侍,并不缺人。但小哑巴就是对五公主念念不忘,即便以前对待云蕊、无音医官,都从来没有这番情愫。 这一年来,她从无音医官口中也知道了五公主不少事情,多半都是同智小王爷相关的。比如为了抗衡忠亲王,五公主曾在沈芳文的提点之下,拜会了御史台王俊卿,后来和王夫人多有往来,又比如今年四月东突厥起乱,智小王爷偕同镇国大将军褚显正统兵赶往边境助剿,后成功班师。 因为无音不喜朝廷纷争、结党营私之事,所以对这几件事的细节也不甚知晓。只是见小哑巴关心五公主,便随口告诉了她。如今小哑巴不在五公主身侧,自然也从曾经的风口浪尖上退至后围,除了同无音修习医术,她即便满心想助五公主一臂之力,也帮不上什么忙。 思绪繁复的小哑巴回至房中,对着划满了横横竖竖的墙壁坐下,一想到明天可以见得到五公主,便痴痴傻傻地笑了起来。 翻身倒在床上,小哑巴阖上眼睛,今夜又难以入梦了…… 凤仪公主这些天来心情一直不好。究其原因,都是因为忠亲王的一句话。本来智小王爷同镇国大将军讨伐突厥兵士大获全胜,班师凯旋之事便让凤仪公主心中极不快活。徽宗特设庆功宴,她不好避退,便也一身胡服打扮与父王一同出席。本来大家一起饮酒说笑、闻歌赏舞,痛快酣畅极了,就连五公主也几乎可以不去理睬陪伴在徽宗身侧娇媚万千的文洛惜,平心静气地支撑到宴毕。但忠亲王似乎依仗着这次立功的镇国大将军褚显正是自己提拔出来的人才,而辅佐褚显正立下大功的又是自己的儿子,几巡酒下肚后,便颇有些居功自傲起来,有意无意地就提起褚显正尚未娶亲一事来,请徽宗御赐姻缘。 当时正是宴席的正中,在座者都喝得眼热面赤,有些薰薰的醉意了。 忠亲王早不提,晚不提,上朝时不提,班师后不提,却偏偏在这个场合、这个时候将这件事提了出来。也不管是他有意也好,无心也罢。当时满席就坐着凤仪公主一个未嫁的皇女,且年龄也到了出阁的时候。他这个时候提出来,分分明明地让五公主觉得这一竿子是冲自己打下来的。 而且前两日褚显正班师时,徽宗赏赐过后,已明确提出令他驻守边陲。现在忠亲王有意促使徽宗将凤仪公主下嫁给褚显正,这不是摆明了要将这位地位显赫、声名在外的公主远远的发配边疆么?! 这般用心,这般手段,这般伎俩,顿时激得五公主怒火直冒起三丈高,恨不能手刃挑衅之徒。只是当时着诸位王亲国戚武将大臣的面,而对方又是自己的王叔,且是在庆功宴上,故隐忍着不好发作。 好在当时徽宗醉意已起,未曾分辨出忠亲王话里有话,且一旁又有文洛惜软玉温香,哪里还有心思细想,便淡淡地道:“这事不急,改日再说罢!” 忠亲王计谋未得逞,朝文洛惜微微使了个眼色,似有它意。 此时凤仪公主戒心已起,对忠亲王的一举一动都不敢懈怠。看到他同文洛惜之间不言不语地传言达意,心中幡然顿悟。原来忠亲王并不是借机骗诱徽宗一诺千金的,却是趁机让文洛惜知道,好日后天天在枕畔对徽宗吹耳旁风;同时故意打草惊蛇,等着看自己的动作,只怕设了陷阱等着自己往下跳的。 凤仪公主微微捏紧了手,不住地冷笑。 果然姜是老的辣,没想到忠亲王默默不言了这些年,用心毒辣却丝毫不减。 她这口气当场虽不曾发作,但回来之后则在心中滋生蔓延开来,变得满心都是怒气,一夜不曾阖眼。 五公主一夜不睡,旁人自然更不敢睡了。 沈芳文独自进了五公主的殿阁,便一夜没出来。 如此一来,下面那些宫女尚宫们个个都惶惶不安,资格老道的自然看得出出了大事,哪里敢睡?!生怕主子叫人时,自己不能及时赶来应对被抓住问罪。这种特别时刻,那可是性命攸关,一招下错,满盘皆输!谁敢冒这个风险?!因此上至老尚宫,下至新入选的小宫女,一个个都如同萝卜开会一般,围在一起坐着,眼睛睁得不住地流泪。 瑞香同几个位高的尚宫女使本来就是五公主身边至亲至信的得力之人,此刻自然不得睡觉,憋了一肚子不痛快在心里,又不敢抱怨上位,便板着脸,负着手,如恶煞一般绕着下面那些宫女转来转去,看到谁打盹便厉声训斥一番。 唯独宫女姐姐心思重,虽地位同瑞香不相上下,却久坐不语,不同她们一起胡闹。 小哑巴同无音医馆一起来给凤仪公主诊脉的第一天,恰巧是凤仪公主怒气未消的第二日。她昨夜直到卯时初刻才辗转睡下,今日眼圈青黑,脸色暗黄,身体乏力,便干脆称病卧床,也不去给徽宗问安了。小哑巴同无音来时,凤仪公主正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倚在床上同沈芳文说话,脸色颇有些憔悴,直到见到无音才有了些淡淡的颜色。 小哑巴见状心疼得很,却又不敢表露,忙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无音带小哑巴行过礼后,开口道:“今日,我想让玉婢为公主请脉。” 小哑巴闻言脸色微微发烫,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五公主一眼。只见五公主的眼眸也正往这边看来,含笑道:“是么,玉婢的医术有如此进展也很好。”说毕便侧了侧身,撩起衣袖,伸出一段雪白的右臂来。 小哑巴自从离开五公主殿之后,一直以来同五公主见面都是宴席上的匆匆一瞥。如今有机会亲近五公主本已让她心花怒放,没想到居然连请脉之事都由自己亲来。她宛如忽然之间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心突突地跳起来,满心的甜蜜幸福,也压根顾不得想方才五公主脸色不和、面容憔悴究竟是为了何事。 沈芳文已由颜舞扶着坐到了一旁,腾出位置给小哑巴。 小哑巴戚戚然坐下,犹诚惶诚恐,生怕出错。她本来心中便如同揣了个上串下跳的兔子,十分不稳了,偏偏五公主待她坐下后,一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手与手碰触的那一瞬,时间似乎停止了。 仿佛有一股气流冲入了小哑巴身体里,直逼心房而去。小哑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久久地不敢呼出来,脸上越发的红烫起来。 五公主握住了自己的手,五公主握住了自己的手!五公主握住了自己的手!! 上次同五公主有肌肤之亲的触觉,她已经恍恍惚惚记不清了。 但这次,她清晰地擦觉到五公主细腻温婉,滑若柔荑的手在自己的手上摩挲着。 小哑巴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五公主,碰触到五公主居然能在自己心中挑出如此大的波澜。 她本来已经呼吸不畅了,但五公主却不肯放过她,顺着她的手臂一直往上摸去,轻轻地碰了碰她温热的脸颊,忽然抿唇一笑,戏谑道:“没想到你跟无音处了一年,不但长好了不少,连皮肤也变得光滑润泽了。看来,还是无音身边更养人一些呵……” 她说完之后,便将手从小哑巴身边移开,一双眼眸转去看无音。 无音忙回道:“公主殿下说笑了。” 小哑巴眼中噙了泪,顿时对五公主生出一股不离不弃之感,闻言恨不能说:“奴婢宁可丑死枯死,也求留在公主身边。”但想归想,想完了却还是狠心敛了敛心神,积压住感情,谨谨慎慎地为五公主把脉。 一时把完脉,她还来不及说话。忽然只听外面一阵喧闹。 五公主精神不佳,本来心情烦躁,只是看到无音来了才略有和缓,此时脸色顿时又黯了下来,沉声道:“去看看外面何事!” 须臾,只见瑞香进来道:“启禀公主,执事许公公说有要事禀告公主。” 这位许公公是五公主安插在华淑妃那里的一颗暗棋。若非必要,从不会大白天人多口杂之时来拜见公主殿阁以免生是非。五公主闻言便知定是华淑妃出了什么事,便道:“让他进来。” 只见一个身材臃肿的红面太监急急地走了进来,跪下叩首道:“启禀公主殿下,淑妃娘娘出事了!” 五公主眉头一蹙,问道:“华淑妃出了什么事?” 许公公道:“淑妃娘娘昨晚回来神色便十分奇怪,不想今天早上竟发起病来,疯疯癫癫的,这时只怕已经糊涂了!” 第 29 章 (二十九) 众人闻言皆一脸惊诧。五公主转眸同一旁的沈芳文对上,见她也是凝眸敛目、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右手捏紧被角,向许公公吩咐道:“你别急,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忌讳,快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 许公公依然躬着身子,垂手道:“这件事还要从十三公主说起。”他口中的十三公主便是华淑妃诞下的小公主。小哑巴在一旁咋听了华淑妃疯了的消息,当即一惊,继而偷偷瞟了无音一眼,但见她也是一副惊诧意外之色。她忆起昨日银蝉才刚刚跑来哭诉十三公主疑似被已逝的贵妃娘娘俯身之事,今日华淑妃便忽然疯癫了,心中更觉蹊跷,只觉得华淑妃出事必定也是同十三公主举动怪异难以捉摸有关。 她心中虽如此想,却不敢作声,安安稳稳地听那公公道:“本来宫里太医兜淑妃娘娘肚中怀得是个皇子,却不想生下来确是位小公主,这本来便已是极蹊跷的事……” 他说到这里,五公主冷冷地嗤笑一声,转过脸去看无音,似有若无地摇了摇头,显出对这件蹊跷之事极不以为意。无音触及她的目光,略解其意,以温婉一笑答之。 小哑巴早退到无音身侧,见五公主同无音之间眉来眼去,心中忍不住隐隐作痛。 许公公却不曾被五公主冷笑所扰,仍是兀自地往下说道:“更蹊跷的是,十三公主的诞辰恰恰是贵妃娘娘在冷宫中咽气之时。加上后来十三公主满月之后,每每被淑妃娘娘抱时必哭闹一番,众人悉数兜是贵妃娘娘的冤魂不散,附在十三公主身上,以图向淑妃娘娘报仇……” 五公主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道:“胡说!当年之事你们都知道,若贵妃娘娘当真冤魂不散,该找我来报复才对……” 许公公闻言忙垂手道:“启禀公主,宫女们私下兜当年贵妃娘娘遭贬之事,华淑妃多有从中作梗,其中因由,因为过去两年也无人说得清了……”其实底下的宫女还说贵妃娘娘之所以不找五公主的晦气皆是因为五公主戾气重,鬼魂气弱,不敢靠近,故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华淑妃的不利等等。这番话许公公怎敢说给五公主知道,只好搪塞了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五公主闻言冷笑道:“是么,没想到华淑妃倒替本公主担了骂名,还真是委屈她了……”她今天正因为忠亲王胡乱提亲之事处在气头上,故说话极为尖刻。 沈芳文闻言蹙眉,却也不置词。 许公公见五公主出言尖酸,虽然未曾久站,却暗暗出了一身细汗,只能继续硬着头皮讲下去:“如今小公主渐渐大了,且未曾学会走路便先会说话。众人兜奇怪,可那小公主见了淑妃娘娘便露出一脸恨意。久而久之,淑妃娘娘连小公主的面都不敢见。昨天皇上开庆功宴却没有令淑妃娘娘出席,娘娘心中不畅,摔了好几样东西。后来便说要去园中走走,却不料恰恰碰上宫女嬷嬷抱着十三公主回来。 “小公主一见到淑妃娘娘便发起脾气来。说来也怪,当时恰恰路过荒废已久的贵妃娘娘的殿阁。小公主忽然闹起来,非要进去不可。老奴暗中观察,淑妃娘娘当时神色便不对。岂料那小公主又指着那殿阁道,‘我的佛珠拉在那屋里,我要去拿回来’。淑妃娘娘听了之后就有些惊疯,回到房中便越发的疯疯癫癫起来。老奴见事态不对,便偷偷溜出来禀报公主殿下。” 他这一番话说毕,众人皆不出声,等着五公主发话。 五公主眉头凝起,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微微一转,向许公公道:“这件事情刘皇后可否知道?有没有传召御医?御医又怎么说?父皇又知道多少?” 许公公道:“小公主被贵妃娘娘附身之事只不过大家私下传言,未登得台面,老奴也不知道各位上殿们知道多少。不过方才淑妃娘娘惊疯时,已有人去禀了皇后娘娘,传了太医。老奴因为急着赶来禀告公主殿下,所以也没等御医来……” 他说到这里生怕自己此举鲁莽遭五公主叱责,顿时停住不敢往下说了,偷偷抬眼瞄五公主的神情。 此时五公主满心都在华淑妃离奇疯癫一事上,也顾不得责备他,只道:“我知道了,你快些回去,以免惹人生疑。一有消息便想法子传给我,这件事若办好日,日后本公主自然不会亏待你!” 许公公听得心中欢喜,连连答应着离去。 五公主抬起眼,将屋内无音、小哑巴、颜舞、沈芳文四人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咬唇沉思的小哑巴身上,道:“玉婢,你时常随无音在各处行走,听过这事没有?” 小哑巴闻言略愣了愣,似乎对五公主单单点自己出来有些惊讶。她在五公主的注目下,耳根顿时红了,便一五一十地将昨夜银蝉来找无音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五公主听了微微一笑,道:“这可真碰得巧,昨天华淑妃的侍婢来无音处诉苦,今日华淑妃便疯癫了……”她说完一笑,将斜倚在床上的身子正了正,微微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又转向沈芳文问道:“芳文以为这件事可有蹊跷?” 沈芳文正低眉沉思,听到五公主问她,忙缓了缓神,道:“启禀公主,芳文有两件事一时想不通,问问无音医官。” 她只是五公主的伴读,而无音医官是被徽宗授了品阶的四品医官,又深受五公主恩宠。所以每次芳文对无音都以礼相待,极为谨慎客气。 五公主点头依允。 沈芳文便转向无音道:“芳文有些地方尚不明白,想请问无音医官两事。” 无音安然相对,言语温和:“沈姑娘尽管问。” 沈芳文却淡然相对,道:“方才玉婢说昨夜华淑妃的侍婢曾去找你医治,请问无音医官她是从何时起来找你看病?找过几次?可否得华淑妃依允?除她之外,华淑妃殿中是否还有其他人也曾找过你医治?” 无音微微一笑,道:“这问题问得倒挺全。待我想想……三个月前,银蝉便曾偷偷来找我医治过,算上昨天那次,不多不少,统共有了三次。至于她来时淑妃娘娘是否依允,我可就不清楚了。不过,除了她之外,淑妃娘娘也曾偷偷托人找我开过几个方子,她殿阁中的其他人也曾有二三人来找过我,具体的次数一时也算不清了。” 无音说时,沈芳文若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眼波流转之处,却时时注意小哑巴脸色的变化,揣度无音话中是否有诈。一时无音话毕,沈芳文还未答言,五公主似察出芳文所想一般插进来道:“无音医官是出家人,为人从善,又是女儿身,所以时常有宫中的妃嫔宫女找她问病,也不奇怪。” 沈芳文平生最厉害之处便是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收放自如,且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事都能做到不动声色,令人难以捉摸。她听了五公主之言,脸色未有丝毫变化,依然淡然处之,道:“公主多虑了,芳文只是揣度一件事情,并非它意。”她说罢又问无音道:“那么这位银蝉宫女和其她淑妃娘娘殿阁中的宫女们找无音医官所治的病症为何?” 无音道:“不过是普通宫女极易得的七情郁结之症。” 芳文听了不语,垂眸沉思,片刻才向五公主道:“依我看,淑妃娘娘惊疯绝非一夕之效,而是有人刻意为之,慢慢逼疯。” 五公主闻言一震,原本憔悴无神的眼中徒然添了几分犀利。她略正了正身子,向芳文道:“此话怎讲?” 沈芳文低眉垂目,脸色不见变化,声音依然平平淡淡:“依芳文拙见,淑妃娘娘至少三个月前便已有心燥气浮之症,所以时常生气发泄,责罚宫女。芳文于医药所知有限,但却也知道倘若有人长期服用某种药物,极容易心绪紊乱,肝火旺盛。” 五公主见她这话说得厉害,便接口点明道:“你是说,有人在暗中给华淑妃下药?” 沈芳文点头道:“只怕确实如此。” 五公主冷笑道:“没想到华淑妃失宠之后,居然有人恨不能取她性命,可见她先前得罪的人的确不在少数。”她说到这里,扭头见无音眉头微蹙,似有感慨之意,便笑道:“怎么,无音身为出家人,又生悯人之情了么?” 无音脸上微微有些飞红,更衬得肌骨莹润,肤白如雪,听到五公主奚落之词,便躬身道:“公主说笑了,宫内争斗一向如此,无音不敢妄加评论。只是略有所感,微为叹息而已。” 五公主似对她这两句话十分合意,便也不再留她,道:“今日本公主有事,你也不便久留。昨天我听说南阳郡主自祭父回来之后,便一直染疾不愈,已经有好几天了,你不如去看看她罢!” 无音依言带着小哑巴退下。 小哑巴虽不舍,却也只能跟着无音医官出了五公主的殿阁。 今天不过是第一次随无音医官问诊,以后说不定可以每日前来,自然也可天天见到五公主。她心中如此一想,顿觉宽慰了不少。 三日之后,华淑妃惊疯之事人尽皆知。据说后来因为茶饭不进,撑了几日,终于恹恹而亡。 ***************************************我是时间的分割线***************************************** 这两天华淑妃病亡,宫里发丧置办孝事,很是折腾了一番。按理说,华淑妃病亡,再怎么折腾也是淑妃殿阁的事,顶多几个相关的上殿娘娘们要去哭号一场,撑撑场面,装装样子,再怎么也折腾不到其他不相干的人的。 但是,小哑巴这些日子却被华淑妃病亡一事折腾惨了,连夜地睡不好觉,白天精神也越发差了起来。就连跟无音医官去给五公主做每日问诊时也打不起劲来,站着那里一个劲地打呵欠。 五公主见状以为她不耐烦,奚落道:“玉婢怎么一见我便没有精神?是晚上太过用功了,还是太专心欣赏美人了?” 她口中的“美人”,除了无音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小哑巴被这句话吓住,以后每次去五公主殿阁时,都藏了一根针在衣袖里,偷偷用针扎进肉里止困。 令她陷入如此凄惨境地的,全是沈芳文的一句话。 华淑妃病亡的那天夜里,小哑巴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便觉得有人在梦中拍着自己。她起初以为自己幻觉,但醒转过来时,只见一个黑衣人立在床侧。那人见她惊叫出声,顿时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你别怕,我是颜舞。” 小哑巴闻言顿时想起她是五公主的贴身护卫,忙顺从地点了点头,只心中疑惑,她同女侍卫之间从不来往,为何女侍卫好好的深夜里不睡觉,跑到自己的房间里来?!倘若被人发现又怎么办? 颜舞见她眼睛睁大,人也渐渐地清醒过来,便又低声道:“我今日来,是因为有个人想见你。” 小哑巴被她捂住了嘴,发不出声,只能撑大眼睛,似在问谁见自己。 这么晚来见,若非有什么大事,那便不是什么好事。小哑巴心中如此暗想,只听颜舞又道:“沈姑娘有事托付给你……” 她虽然身为五公主的贴身侍卫,但对沈芳文依然按之前在沈家一般称呼,视若小姐对待。 小哑巴听说是沈芳文找她,便料到是大事。不然她又怎会在漆黑夜里,冒险让颜舞来这里找自己?! 颜舞便低下身,贴在小哑巴耳畔道:“沈姑娘不便行走,所以我必须负你去见她。”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夜行衣,为小哑巴穿上。而后二人便蹑手蹑脚地推窗越出。颜舞当即背起小哑巴,悄无声息地往五公主殿阁而去。 沈芳文就住在五公主殿阁后院的三间厢房之中。她当日寻了一个理由遣退了无关之人,独自坐在暗中等她们二人来。 本来小哑巴见到沈芳文是因跪下请安的,但却被颜舞止住了。 “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不必多礼。” 沈芳文不曾点灯,三个人便置身在黑暗中,悄声细气地说话。此时已是丑时,众仆役都沉沉睡去,只有值夜之人在前面伺候五公主,注意灯火。沈芳文这次私下见小哑巴,自然不愿引起他人注意,所以也就做出一副已然安睡的样子。 此时天气已转凉,夜晚寒气乍起,渗入肌骨,已然有了深秋之感。当下更深露重,小哑巴站在暗中,忍不住地打抖,便问道:“不知沈姑娘找我为何事?” 沈芳文声音极轻极沉地道:“我从五公主那里听过不少你的事情,知道你是个忠心不二、重情重义之人。所以我思前想后,觉得这件事非你来做不可……” 小哑巴听她说得极是庄重,心中越发地激动起来,抖得也更厉害。她努力稳了稳心绪,听沈芳文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并非五公主的意思,全然是我私下里托付你的,只有我们三个人知情,所以你绝不可同第四个人讲。若要我们信你,你先立个誓,我再说。” 她说完便住了口,等着小哑巴说话。 这些天皆是阴雨之天,所以夜里也是云雾沉沉,见不到月光。也亏得如此,颜舞带小哑巴来见沈芳文一事才不易被人发觉。 小哑巴一时愣住,心中沉思不绝。 沈芳文即说不能同第四个人说起,且又不是五公主的意思,倘若她做出什么伤害五公主之事,自己怎能依允?而且看她们二人的态度,这件事绝非寻常小事,只怕关系到人命安危,岂能随随便便立誓答应?!她想到这里,颇有些迟疑不决。 沈芳文见她半日不开口,便也猜出了她的心思,沉声道:“你放心,我跟五公主进宫时曾立下重誓,愿为她而死。所以绝不会做出什么伤害背叛五公主之事。你若不信,我可再发一誓——” 她刚要说毒誓,便被小哑巴止住了。当日五公主和沈芳文相见一事,她也是在一旁看着的,更何况沈芳文浑身一股正气,引得她不得不信。总觉得沈芳文身上似有些地方同五公主极为相仿。 小哑巴叹了口气,举起手立誓道:“苍天在上,今天我同沈姑娘、颜侍卫同结下秘密,倘若他日我泄露出来,定遭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她说完之后,只觉得浑身打了个寒战,越发地冷了。 沈芳文满意道:“好,那我就告诉你。我怀疑无音医官极可能是谋害华淑妃致死之人,她表里不一、口是心非,只怕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所以,既然你在她那里习医,得天独厚之便,我们有意想让你暗中看着她,倘若有什么怪异之处,千万及时告知我和颜舞。你,做得来么?” 小哑巴咋一听说还未反应过来,呆在那里细细回味了一番才惊觉沈芳文此意是怀疑无音有异心,让自己在无音处做她们的卧底。 “这、这、这……”小哑巴张大了口,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她们居然怀疑无音医官?!她们要让自己去监视无音医官?! 可是,为什么呢?!就因为她们怀疑华淑妃的死和无音医官有关?然而按理来说,无音医官又同华淑妃之间毫无纠葛,她为何要害死一个失宠的嫔妃呢? 小哑巴百思不得其解,按下心中一时的激动,颤着声问道:“无音医官怎么可能有异心?倘若她想害五公主,直接在药里下毒便可……” 沈芳文闻言微微一笑,轻声道:“倘若她当真出此下策,倒好对付,也无需我们多费心神。”她说完顿了顿,又向小哑巴道:“你跟无音那么久了,心中一直都没生疑惑么?” 小哑巴被她问住,脱口而出:“什……什么疑惑?!” 沈芳文道:“五公主第一次离宫去感业寺烧香便遇上一个情投意合又擅医术的女子?!那次之后,无音医官便言因为还有一桩情缘未了而还俗跟五公主入宫。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未免太过巧合了。撇开这个不谈,我问你,无音医官从何时开始跟华淑妃有来往的?!” 小哑巴听到这里神情已有了些恍惚,闻言便道:“这个……是从淑妃娘娘诞下十三公主之后……可是,她们平时见面也不多,淑妃娘娘只是让人来索一些美颜润肤的秘方罢了,后来才……” 她说到这里忽然止住了。 沈芳文见缝插针地问道:“当天银蝉来找你们抱怨十三公主似被贵妃娘娘附体时不是说了么,小公主一入华淑妃之怀便啼哭不止。若我猜得不错,必定是无音医官给华淑妃配的粉膏有问题。只怕十三公主被贵妃娘娘附体的传闻也是她悄悄放出去的……” 小哑巴越听越后怕起来,虽无言以对,心中却任不愿信无音医官有异心一事,顿时僵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沈芳文冷冷一笑,又道:“我当日也说了,华淑妃必定是被人下了慢药,慢慢逼疯的。这个人心思极为缜密,一边在宫中放出小公主被贵妃娘娘附体的谣言,一边却又暗中给华淑妃下药,两线并进,掩人耳目……” 她说道这里突然不说,言下之意更是明确。 这个人极可能就是无音医官。 小哑巴喘了口气,回想起当日之事,又道:“前两日银蝉来了之后,无音医官也有同我提起这件事,听她之意,也是觉得小公主必定是不喜欢华淑妃身上厚重的脂粉味,所以才……” 她提这一段,仍是替无音辩驳。倘若无音真的有意造此谣言,又何必在自己面前点破?! 沈芳文一听她这番话,顿时便明白她心中所想,淡淡地道:“这真是无音厉害高明之处。如若不然,她又怎么可能在五公主身旁平平稳稳地待了这些年?!”她说完顿了顿,又轻声道:“玉婢,你可曾听过楚汉之争的典故?” 小哑巴虽然同神秘女人学过一些东西,但不过识字论理,至于历史故事这些却未曾听过。后来被封为五公主的贴身侍婢之后,曾陪过五公主赏了些歌舞戏,但都以西域歌舞为主,故对此实在无所知。她闻言便摇头道:“不曾听过。” 沈芳文便道:“那是秦末佞当道,在位者昏庸,民起祸乱不断。西楚霸王项羽揭竿而起,集结众人灭秦。后来同汉高祖刘邦拜了兄弟,义结金兰。刘邦这个人贪婪好色,可入了秦都之后却不动那里一锱一铢的珠宝,不贪王宫中一姬一嫔。你知道这是为何么?” 小哑巴摇头道:“不知。” 沈芳文道:“是因为他心中渴望做皇帝,同成为皇帝坐拥天下比起来,那些金银珠宝、美姬丽人又算得了什么?!”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又带了回来:“如今的无音,便好似刘邦一般。她越是如此遮掩,却表明她心中藏有更大更厉害的秘密。而你……”她指着小哑巴,“便是要替我们查明,她藏在心中的秘密究竟是什么。若再迟下去,只怕要酿成大祸患了……” 小哑巴听到这里,心顿时一沉,似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一般,又像抛入井中的水桶一般,一个劲地往下落,却触不到底。 沈芳文见她许久不说话,便缓缓开口道:“这件事,你愿意去做么?” 颜舞站在小哑巴身侧,见她总也不开口说话,便伸手去推她,要她开口。 “好……好吧……”小哑巴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湿湿得好似带了哭腔,“我试试……” “不能试,”沈芳文不依不饶地打断,“一定要探到!” 小哑巴被她逼得不得不答应下来:“好,我一定探到!” 沈芳文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会让颜舞每三天去找你一次,确保你的安全。倘若你有什么发现,便及时告诉她。若想见我,也可以让颜舞带你来。” 小哑巴也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颜舞忽然插进来道:“时间不早了,出来太久了,若被那边发现便完了……” 她一边说,一边去拉小哑巴的手,要带她回去。沈芳文待她们离开之前,又低低加了一句:“记住你起的誓!” 小哑巴阴沉着脸,应道:“忘不了!” 从那晚起,她便小心翼翼地留意着无音的一举一动。 (第二十九话完) 第 30 章 (三十) 接下任务的小哑巴镇日愁眉不展,阴沉着脸。好在她平日里脸色便青青白白的,而且因为时常被女副官和其她宫女欺负,所以总是眉间微蹙。她以前同人坐在一起常走神思念五公主,现在同人坐在一起便时常走神想着如何窥探出无音的秘密。所以形容举止同以往一般也不曾惹人怀疑。只是女副官因为无音开始带小哑巴去给五公主做每日问诊而取代了自己心有不甘,每每小哑巴靠近时总两眼发出光来,用一股怨恨的眼神瞪视,吱吱磨牙。小哑巴时常神情恍惚中还以为屋里来了耗子。 她小心窥探跟踪无音的头几天夜里时时睡不安稳,心中直打颤。 她从做冷宫小宫女时便另眼相待的心善如菩萨一般的美貌医官居然心有叵测、笑里藏刀?! 这、这、这让人怎么能信服?单凭沈芳文的几句话,几个模棱两可的原因?! 无音曾经救过云蕊,救过好几次自己的性命,好心好意地待过神秘女人。 宫里的宫女不论身份贵贱与否,她一个堂堂的四品医官,每次都亲自去探视医治。若是付不起钱的宫女还时常代为买药。 平时还会打座参禅,俨然一副出家人的心肠。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心里藏,陷害逼死华淑妃,怎么可能心里藏?! 小哑巴为此纠结不清,愤愤了好几天,想找沈芳文去说个清楚。 但想归想,隔了三天见到颜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心知问也白问。她来同无音习医之前,便已见识过沈芳文的性格。一旦她认定了什么事,却是没那么容易改的。不然当日也不会发生大闹考场之事了。 她仔仔细细观察了无音好几日,每天早上随她去给五公主做每日问诊。结束之后,无音或是给她讲学,或是被请去为染病的宫女诊治,或是独自面壁参禅。除了几个常去的地方,不曾去过其他地方;除了几个常见的人,不曾见其他人。她若是去给宫女诊治,必带上小哑巴。 小哑巴见她轻声细气、好言好语地宽慰有病痛的宫女侍婢,心中更加踌躇。 无音医官当真是心中有鬼的人么?!会不会是沈芳文疑心太重弄错了?! 小哑巴转过身同时不时发出磨牙声的女副官一起捣弄药材,一面小心翼翼地往无音的房间张望,只见无音正面墙而座,潜心打禅。她神情专注,似无人能侵扰。若非真正的佛家之人,怎能做到这般心无杂念?! 小哑巴喉头一动,对沈芳文的话又加深了一层疑惑。 女副官本来就因为小哑巴靠近自己强忍着压下心中的不快,此时一抬头见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无音,顿时复又磨起牙来。 三人正各揣心事,忽然只见一个女官走了进来,在外向着里面不说话的无音一拜,脆声道:“无音医官,五公主殿下让我过来带话,明日您同玉婢无须去她殿阁中了。” 无音闻言睁了眼,立了起来,温言道:“知道了。”却也不多问什么。 小哑巴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启口问道:“明天莫不是贵妃娘娘册封典礼,五公主殿下要去的……” 华淑妃死后不久,徽宗便以后宫无人为由,立意册封文洛惜为贵妃娘娘。自从文洛惜入宫之后,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徽宗登基以来,除了先前的皇后娘娘,还无人能独享圣爱到这般地步。虽说五公主已透出同文洛惜不合之意来,但众人审时度势、揣测上意,纷纷私下言论她被册封是早晚的事。也正因为如此,这些天小哑巴隐隐觉出五公主心气浮躁、脸色不善。 她一面本来就因为忠亲王提亲一事不顺气,徽宗又突然宣布册封文洛惜为贵妃。凤仪两下受气而不得发泄出来,着实憔悴了不少。 无音听了小哑巴的话,温言笑道:“不错。”说毕便又转身回房,盘腿坐在团座上,闭目沉思。 小哑巴垂头看了看石杵下的深色药材,眼前却浮现出五公主的脸来。这两日,也不知道五公主会怎么找人泄愤呢…… 这天夜里,待众人都已睡下,小哑巴抖出颜舞给自己的夜行服,小心翼翼地穿上,蹑手蹑脚地从窗子爬了出去。同沈芳文定下约定之后,她每隔三日都要偷偷见颜舞,到今天已是第三次了。虽说小哑巴每次去见颜舞都拿不出什么成果来,所以只是露个面以示自己仍健在,尚未被发现。之后便连忙溜回来。虽仅是如此,小哑巴每次来回都心中惶惶不安,七上八下,总觉得这次必定会被发现,可每次却都安然往返。 小哑巴一直没有寻着无音的蛛丝马迹,可颜舞每次却似不急不燥不计较,反而宽慰她无须心烦,慢慢探寻。 小哑巴本来期盼寻不着无音的岔子,或许沈芳文会幡然顿悟,不再怀疑无音。岂料沈芳文耐心十足,大有不寻出异常誓不罢休之态。小哑巴待颜舞走后,悻悻而回,复又从窗子爬了进去。她咋一落地只觉得一阵心虚腿软,不由地跌坐在地上,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用手抚了抚额头,只觉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方才出去时浑身紧绷着,回来后才放下心来,因此便忍不住一阵眩晕。 小哑巴安安静静地在地上坐了片刻,待心跳渐渐平稳下来,才慢慢地站起来,准备换衣服睡觉。岂料才走了两步,忽然便觉得肚中隐隐作痛,只得又转了方向,推开门去寻夜壶。 她门刚刚推开,忽然只见对面无音的房门忽然开了。小哑巴吓了一跳,以为方才自己的行动被无音发现,忙又急着将门掩上,手心中渗出汗来。她虽然掩了门,但心中却宛如有人敲鼓一般地跳上跳下,惟恐无音会推门进来揭穿。她心中纷乱复杂,不知如何应对,等了片刻却不见动静。 小哑巴心中好奇胜过恐惧,又小心翼翼地拉门开了一条缝来,向外望去,只见一个人披着一身黑色的披风,将无音的房门掩上,转过脸来向四周望了望。 这一望,小哑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厅中灯火仍有一盏未熄,映出那张脸孔正是无音。 只见无音略停了停,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便拉着披风裹着身体,脚不沾尘地往外走了。 她、她、她三更半夜却是要去哪里?! 小哑巴的心狠狠地一敲,麻木了一半。 莫非,沈芳文不是多心,无音医官当真有问题?! 眼看着无音消失在暗中,小哑巴忽地记起了自己有责任在身,忙也推门而出,偷偷尾随无音。她小心地置身暗处,生怕被无音发现,紧张地直打抖。但无音却似乎专心赶路,未曾发觉一般,步履轻快地在黑暗中穿行。 小哑巴紧随其后,却也有个好处。凡是到了有巡夜的侍卫过往之时,她便可视无音的行动先行藏身。因此却也一番风顺,不曾被人发现。她随着无音一路疾走,悬着半颗心,始终无法放下。此时已近秋末,因白天落了雨,四周夜色濛濛,微微有些湿润,只闻得夜中无数秋虫拼尽最后一力,发声齐唱。 直走到一处殿阁,无音身子一晃,却不见了。小哑巴忙从暗处追了出来,抬头望着这处殿阁,忽然悟道:“这不是新封的文贵妃娘娘的处所么?!”她心中顿时一收,却不愿往坏处想,只宽慰自己无音说不定是趁夜间来为文贵妃看病的。 她心中虽如此宽慰自己,但却又忍不住,推开那扇未紧闭的门,蹭了进去。 无音进的是文贵妃殿的后门,院子极小,右旁种了一棵极高极大的树,入门便是一处房围,只有一扇亮了灯的窗子。窗格上映出两个影子来,似在说着什么。小哑巴提着心,拿捏着脚步,正待欺身墙根底下,听听那里面的两个人说些什么,忽然只见左侧走廊处闪来一缕灯火,吓得她险些摔倒,忙躲到右侧的大树后藏好,心跳声大的似乎外面的人都能听见。 只见一个宫女提着一盏灯走了过来,将门关拢插好,继而又将灯提起来,四处照了照。 小哑巴见她如此举动,更是心惊胆寒,忙狠狠地将指甲掐进肉里,咬紧了嘴唇,以免自己腿软跌倒或失声叫出来。 好在她一身夜行服藏于暗处极佳,竟未曾被发现。那宫女照完之后打了个哈欠,又摇摇摆摆地走了。 小哑巴只等着她的灯火消失之后,才无声地长长吐了口气,定了定心神,又偷偷地行至那窗格旁,贴墙而立,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见一个女声柔柔地道:“小王爷来信说什么了?”声音温婉耐听,正是无音的声音。 小哑巴辨出声后撑大了眼,忙用手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半点的声音。 只听里面另一个声音道:“自然是赞你做事周详。”那声音婉转娇媚,她曾在宴席上听过,应该是文洛惜的声音。 无音又道:“华淑妃既然已经失宠,小王爷为何非要置她于死地?” 文洛惜冷笑一声,嘲弄道:“你心疼了么?这大半年来,你同她频频打交道,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么?” 无音不答,默然而对。 文洛惜道:“她失宠不错,但却不曾失了容貌。你们以为前任皇后娘娘故去之后,我是第一个得皇上宠爱的么?其实不然,若不是华淑妃诞下的皇儿不幸夭折,只怕我没那么容易牵住皇上。倘若留着她,那一日她一时兴起同五公主联手对付我怎么办?刘皇后本来已经偏袒五公主,倘若华淑妃也同五公主结盟,你也知道,我们若想成事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说到这里,见无音仍不说话,便又道:“再者,若不是除去了她,我岂有那么容易便做了贵妃娘娘?!”她顿了顿又道:“你放心,小王爷早说过,只要除去五公主,日后必不会怠慢你的。” 小哑巴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一个错步不稳,整个身子都往前倒了下去,跌得胳膊生疼,发出一声闷响。 她引起了一番响动,顿时里面两个人都住了口,喊起人来。 小哑巴心知自己闯了祸,露出了马脚,忙爬了起来,飞奔至那小门处拉了门闩,打算跑脱。正所谓速则不达,她慌慌张张之中,手抖得不稳,好不容易才将两根门闩拉开,正奔出,身后却飞来一物,正打中背心。小哑巴本来就极是紧张,当即被袭得站不稳,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好几处灯火照亮了小院。早有两三个宫女赶上来拉开小哑巴,将那扇逃命的门又关上了。 小哑巴心知逃脱不了,硬着头皮转过头,只见无音和文洛惜两个人正立在自己身后。 事情糟得不能再糟。 小哑巴看着一脸惊讶的无音和一脸阴沉的文洛惜,说不出话来,手心发凉。 文洛惜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小哑巴,须臾冷冷地开了口,吩咐道:“把她带进屋里去。”顿时便有两个高个宫女上前来,一左一右夹着小哑巴,往左去了。文洛惜目送她离开,转过脸来沉声道:“若是明天有人问起你们今天晚上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你们当怎么说?” 那几个宫女立时应道:“奴婢们皆在各处小心伺候,注意灯火,什么都没看到。” 文洛惜冷冷一笑,道:“很好!倘若我听到有人说的不是这番话,小心我拉了她的舌头!”她的话宛若深秋的寒风一般,激得众位宫女都是一凛。她见状敛了敛神色,又道:“今晚你们都辛苦了,除了守夜轮班的,其她人都去休息罢!明日自会有赏钱。” 众宫女都应道:“是!”纷纷请安离去。 文洛惜这才转过来看着垂眸凝思的无音,道:“她不是现在在你处所么,你精明细致,怎么会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看不好?!” 无音抬头看了文洛惜一眼,却不接话。 文洛惜冷冷一笑,道:“我猜到了,玉婢终究是五公主殿里的人。今天这件事么,必定是五公主下的圈套!” 无音摇了摇头,道:“依我看却不尽然。一则五公主从不屑于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二则她必定不会疑心于我。” 文洛惜闻言忽然露出一脸狡黠的笑容,嘲弄道:“无音医官倒是很有自信么,想必是得到五公主无以复加的宠爱才敢说此话吧?!” 无音眉头微蹙,似有所怒,正开口却被文洛惜拦住:“玩笑而已,何必动气呢?!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问问玉婢,不就知道她因何来此了么?”她一边说,一边便拉着无音往屋内走来。 小哑巴被带进的房子,正是方才无音和文洛惜相谈的那间。她现在由房外进了房内,面对着无音和文洛惜两个人,只觉得身上徒然渗出汗来。 那两个宫女待文洛惜坐下,便责备小哑巴道:“见了贵妃娘娘为何不跪?!”说罢一脚踹在小哑巴的后腿上。小哑巴顿觉腿软,扑地而跪。 无音见状便道:“让她坐下说吧!” 文洛惜嗤鼻一笑,道:“她来意虽不明,可窗外偷听,虽不敢定是敌却也绝非是友,无音医官扮佛门中人扮得久了,生出菩萨心肠了么?” 无音一脸愠怒,不去理睬文洛惜,只吩咐那两个宫女道:“快取垫子来,让她坐着!” 文洛惜未下命令,那两个宫女哪里敢去?!却又不敢出言相抗,只得垂手而立,装没听见。 文洛惜见无音脸露不快之色,便下了指示:“去拿个垫子来罢!” 那两个宫女闻言对望了一眼,心中忿忿不平,她们两个尽心职守,任劳任怨,尚还是站着。这个小宫女鬼鬼祟祟,私闯贵妃殿还贴墙偷听,却有资格安稳坐下。按理来说,宫中出了这种事,上殿的娘娘主子们抓住了这般人都是刑具充备地拷打审讯。虽说后宫擅用私刑乃是不合法纪之事,但却是人人皆知的规矩,只是大都拿捏分寸,不弄得太过罢了?!可为什么偏偏今日这个小宫女,被贵妃娘娘抓住了非但不受责罚,还温婉地以座相待。 这哪里是偷听窃闻之人被抓住审讯,反倒像是昔日好友前来家中做客。 她们气归气,怒归怒,但贵妃娘娘的意见又如何能忤逆?!一个宫女便乖乖地取了垫子来,让小哑巴坐上。另一个宫女再侧细细打量小哑巴的眉眼,忽然大悟这个人可不是被五公主封为金奴玉婢的那个小宫女么?! 贵妃娘娘平常不是同五公主最不合么?怎么待她的侍婢却这么好?! 她思来想去,揣度不出,究竟这个相貌平平的小宫女用什么妖法迷住了各位上殿?!一个个都对她恩宠有加、另眼相待?! 文洛惜见小哑巴坐下,便开口问道:“你说,你今天为何在房外偷听?!都听到了什么?!幕后可有人指派?!是你专门跑来贵妃殿偷听的,还是跟踪无音医官误打误撞入这里的?!倘若你敢说假话,可别怪我无情!” 无音闻言不忍心,插嘴道:“既然她是我手下的人,还是由我带回去问吧……” 文洛惜冷冷一笑,道:“你问?!若是交由你问,只怕你一辈子也问不出来!”她说罢转向小哑巴道:“别指望无音医官给你求情。如今我是堂堂贵妃娘娘,若真想要处置你这么一个小宫女,不费吹灰之力!还不快一一答来?!” 小哑巴坐在地上,心里想得却多。她本来在外面听见无音医官实是智小王爷的人,害了华淑妃不算,还打算剑指五公主,心中本来已是又惊又惧。没想到她平日里温婉和顺,但却暗藏心机,着实让她心惊。既然被抓,她虽慌乱可也打定了注意,不管这两人如何折磨对付自己,却也绝不能透露半句自己同沈芳文的约定。可是现在一一看来,无音非但不因自己跟踪她而恼怒,却仍是平常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她心中揣摩不透,暗暗奇怪。 她想得甚多,只对文洛惜的问话置之不理。 文洛惜待了片刻,见小哑巴不答,冷笑道:“你以为不说话便无事么?你可不要逼得我动刑,可是你自己痛苦了!” 小哑巴抱膝而坐,仍是一言不发。 文洛惜冷笑道:“越不说话,便越是有鬼。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件事只怕同五公主脱不了干系!”她见小哑巴不语,便用这法子激她。 果然小哑巴身体微微一颤,忽然傻乎乎地开口道:“是我看到无音医官出门,所以跟来的,跟五公主无关!” 文洛惜听见她这番话说得俨然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由地笑意越发浓了起来,道:“是么?那你这么晚还不睡,又是为什么?” 小哑巴道:“我肚子痛,半夜醒来,本来是打算去寻夜壶的。”她这句话说的是实情,所以毫不含糊。 文洛惜是见过世面之人,这番说辞也不知被多少人用过,如何能让她信服,便冷笑道:“是么,这倒是巧了。所以你就跟着无音医官误闯这里,又无意间听到我们谈话,对么?!” 小哑巴点头称是。 文洛惜面上冷冷一笑,浑然天成的媚色也变得冰冷起来。她心中虽不信小哑巴的说法,但也探出小哑巴是为了跟踪无音而误闯这里,绝非五公主怀疑无音同自己有私,而刻意派人针对自己。她思绪转得飞快,想到了这一节,忽然又想起之前无音曾说五公主绝不会怀疑她,眼睛一亮,心中已猜到了答案。 这个小宫女,只怕是受了五公主一党中人的指派,前来盯视无音的。 五公主虽然不会疑心无音,可她手下一干人却都不是吃素的。如此推敲起来,这个小宫女极有可能是受了沈芳文的指点,才会有了今日的举动。 她想到沈芳文已开始疑心无音,不免心中微觉不利。五公主在这宫中真心信任之人有限,沈芳文便是其一。她方才同无音的谈话,虽然有的没的不知道被这个小丫头听去了多少,可若是其中有一点泄露给沈芳文知道,让对方寻找机会出了先招,只怕智小王爷和忠亲王多年的心血便要功亏一篑了。她想到这里,心中便已有了主意,阴恻恻地看了小哑巴一眼,脆声道:“这件事关乎五公主的面子,说出去对大家都不好。可就这么放了玉婢,我却又觉得吃了亏。既然如此么……”她转脸看了无音一眼,施施然地道:“我今天就留下玉婢,做我的侍女好了!” (第三十话完) 第 31 章 (三十一) 华淑妃的确是无音逼疯的。 她从文洛惜那里接到了智小王爷的密信之后便拟了计划,用智小王爷给她的无色无味的慢药磨成粉末,然后买通了专门负责华淑妃饮食的宫女,趁着给华淑妃问诊或送秘药的时机将定数的慢药交给那位宫女。就连十三公主的乳娘也不消说被文洛惜买通,协助造出了十三公主厌恶华淑妃的假象。至于最后华淑妃听到的那句疑似已故贵妃娘娘说的话压根不是十三公主说的,而是抱着十三公主的乳娘,趁天黑混乱,细着嗓子学出来的。 于是心高气傲、精明泼辣的华淑妃也就一步一步地被她们暗中逼疯,不明不白地命丧九泉。 无音也并不是佛门中人,当日同五公主的相遇也是经忠亲王一手安排的。她是忠亲王安插在五公主身侧的眼线,所以若要获得五公主的信任,靠一时半刻自然不行,需要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她在五公主身旁的这些年来,一直小心掩饰,做出一副无无求、慈悲为怀的出家人的模样。她一面小心获得五公主的信赖,一面又在宫中建起了自己的一道人脉,故此文洛惜入宫之后,能鼎力相助,互为照应。 除了医术精湛之外,无音的名字、身世全是假的,甚至她对五公主说的许多话,也是假的。 无音在宫中虚虚实实,却只对一个人是真心相待。 这个人就是小哑巴。 所以,当她听到文洛惜说要小哑巴留下来做她的侍女,当即出言阻拦:“不行!” 文洛惜知她心思,冷笑道:“为何不可?” 无音道:“她是五公主殿中的人,如果让五公主知道了,这一闹就不可开交了。” 文洛惜道:“这有什么,既然她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便不能再让她去见五公主。” 无音道:“我带她回去,只是不再让她见五公主便是了。” 文洛惜闻言痴痴一笑,道:“倘若五公主指名要见她呢?你替她称病么?一次称病,两次称病,总不能次次都称病吧?!更何况……”她本想说,“更何况你骗得了五公主也未必骗得了沈芳文”,但转念一想,当着小哑巴的面那么说,万一让她跑了遇见什么人,他日指不定沈芳文便知道自己已经对她们起了疑,便停了口不说。 她见无音不说话,便指着小哑巴道:“你们两个带她下去,关到东边的下房里,小心看管,决不离开一步!” 那两个宫女闻言便拖着小哑巴下去了。 文洛惜见左右无人,便将心中所担心的一口气说了出来,又道:“其实要取她性命也不难。只不过,若她死了,五公主和沈芳文一定会细细追究起来。我才当上贵妃,便惹出人命来,到时对我们都不利。而且,这么一来,打草惊蛇,分明是送消息给对方知道,让她们有准备。更何况,”她说罢瞟了无音一眼,道:“你不是舍不得杀她么……” 无音不去理睬文洛惜最后一句话,蹙眉想了想,道:“若真如此,你留下她岂不更不妥?!你留下玉婢,不是分明是让她们知道你我是一起的么?依我看,不如偷偷将玉婢送出宫去。” 文洛惜冷笑道:“这同杀了她有何区别?更会惹人怀疑。我倒是有个办法,只是需要你帮忙。” 无音问道:“什么办法?” 文洛惜道:“依我看,五公主目前尚且还不曾怀疑到你身上。只是沈芳文对你起了疑心。但她也不过是怀疑罢了,手中却没有确凿证据,不然她也不会冒险让玉婢来监视你。所以,干脆我来做这个恶人。明天你去见五公主时,便说昨日我有意来寻你的晦气,命你来为我诊治,后来因为听说玉婢是五公主的侍婢,所以特意将她留下来了。这么一来,五公主也只以为我是在跟她作对,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沈芳文拿不到你的把柄,也不敢轻举妄动。” 无音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妥,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妥来。 文洛惜道:“你放心,如今五公主还有一桩婚姻在身上,哪里有心神来顾及这个小宫女?!而且……”她说到这里,忽然展颜一笑,别有深意地道:“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个小宫女,好好地演一场戏给凤仪公主瞧瞧。在扳倒她之前,同她好好玩一玩,似乎也挺不错的!” 小哑巴被关了起来。 这里是一间冰冷的下房,十分狭小,五步便能走到尽头。因为没有窗子,所以显得特别的昏暗。房中徒有四壁,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只在靠墙的一侧有一张冷床。那两个宫女将她送来之后,便走了。片刻之后便有一个老宫女抱了一床被子来,扔在床上,便又将小哑巴锁在里面。小哑巴躺在冰冷的床上,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一夜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一时难以回神。 无音医官居然是智小王爷的人。 原来她平日里对五公主的关怀备至都是装出来的?! 而她们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她想到这里忽然心中生出一股恨意来。 无音医官,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五公主,可五公主对她……对她…… 她想起无意间听见在无音房中听见那两个人的对话,心顿时抽痛起来。 难怪那时无音医官说无法回报五公主感情,只怕便是同她其实是智小王爷的人有关罢?! 小哑巴躺在床上睡不着,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事来,顿时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当日,神秘女人的事,无音也知道。这么说,无音岂不是知道五公主并非前任皇后娘娘的女儿?! 如此一来,如此一来! 方才文洛惜说要扳倒五公主,难道说也同这件事情有关么?! 她想到五公主会有危险,顿时心中焦急起来,恨不能逃出这屋子,跑去告诉五公主。 小哑巴坐不住了,便跳下床来,心烦意乱地在房中踱来踱去。 当日无音并不知道她在房梁上偷听到她们的谈话,也即是说,她们并不知道自己知晓了她们的秘密。除了她、无音以及当日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婆,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至于刘皇后曾经在审问那老婆婆时无意知道了这件事因为当时没有第二个人,所以小哑巴她们自然不会知道。无音将这件事小心隐藏起来,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怎么也想不到会被小哑巴偷听了去。 小哑巴想到这里,忽然又想到三天之后若颜舞见不到自己,必定会来寻找。若是她能找到这里,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她。 她左思右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恨自己被捉住出不去,一想到五公主可能遇见之险恶便是又急又燥,比自己丢了性命受酷刑更难煎熬。她想着想着,也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小哑巴梦中浑浑噩噩,只见人影憧憧,好似五公主,却看不清脸。忽然只见一白衣欺身而上,一把卡住五公主的脖子。那白衣人面色狰狞,十分可怖。小哑巴见五公主被她死死卡住脖子,曲坐在地上,十分痛苦,满心想要去助她,可是浑身乏力,动弹不得。好容易手脚能动了,可没跑几步便被人按住。小哑巴怒急,回过头去,却看见文洛惜用双手拖住自己,自己怎么挣扎也挣不开来。 她梦中痛苦不已,狠命一挣,醒了过来,却正看到文洛惜坐在自己的床头。她吓了一跳,忙坐了起来,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揉了揉眼睛看过去,果然是文洛惜一身华服坐在自己身前。小哑巴往左边看去,只见关住自己的那扇门敞开着,透进外面明媚的阳光来。 小哑巴心头一动,恨不能夺门而出,赶去给五公主送信。 文洛惜见她的模样,便猜到她心中的事,却故意说着闲话:“玉婢昨夜睡得好么?” 小哑巴收回了看向木门的眼睛,抱膝退至墙旁,垂着头靠墙不语。 文洛惜笑道:“玉婢,你想出去么?” 小哑巴终于开了口,哑着声音道:“你肯让我出去么?” 文洛惜道:“这又何不可,只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哑巴闻言便知不是什么好事,却还是问道:“什么事?” 文洛惜道:“我看无音医官也挺喜欢你的,也听过你从前忠心报主的事情,不如你以后就替我们做事,如何?” 小哑巴听她说这番话,本拒绝,忽然心念一动,想道,若我假装答应下来,她放我出门,去向五公主报信也好。她想到这里,正打算应承,忽然又听到文洛惜道:“只不过,为了试你的诚意,你必须留在我这里服侍我,不许你去见五公主。” 小哑巴被她打破了心事,顿时又垂下头去,默然不语,分明一副不愿的样子。 文洛惜见她这番模样,心中越发的欢喜起来。 这个小丫头果然十分有趣,难怪当初五公主那么喜欢。 她满心想从小哑巴身上套出五公主的秘密来,便下了地,左右踱步,把当初智小王爷的猜测一一说出来。 “你这么顺从五公主,该不会是……”文洛惜扬唇一笑,道,“我听闻五公主同普通人不同,喜欢女人,曾经同自己的宫女有过私情。莫非,你就是那个同五公主有过私情的宫女?!” 她这么一说,小哑巴顿时想起云蕊来,继而有回忆起当日看见五公主和宫女姐姐二人在床上行之事,顿时脸羞的飞红,头垂得更低了。 文洛惜见她垂头不语,便不依不饶地上来用手扳起小哑巴的脸,只觉得她脸上隐隐发烫,不由地失口笑了起来,道:“莫非让我猜中了?!若真如此……”她上下打量着小哑巴的容貌,啧啧叹息道:“五公主的口味却也太与众不同了!” 小哑巴微怒,推开文洛惜的手,沉声道:“五公主殿下不是你说的那样……”她平日极少同人交流,所以嘴笨口拙,一时也想不出如何反驳文洛惜。 文洛惜见状更加得意,笑道:“是么?看你这么维护五公主,莫非,你也爱慕她么?!” 她本来是随意取笑奚落小哑巴,却恰恰戳中了小哑巴的心思。小哑巴被她吓得心里一跳,还以为她当真知道自己的秘密一般。文洛惜她平日见得少,顿时便以为是无音看出了她的心思,私下告诉文洛惜的。她想到这里,脸越发地红了起来。 文洛惜见小哑巴听了自己的话,面色发赤、坐立不安,似乎两只手都不知该如何放置,心中暗暗惊讶,忽然想到,莫非当真让自己猜中了么?!她想到这一节,心中越发地兴奋起来,仿佛得了什么宝贝一样。 这一对主仆还真是有趣得很。既然宫中的日子这么无聊,不如就拿她们两个人来好好玩笑一番。 她想到这里,心里已有了主意,便款步向小哑巴走去,也不嫌脏,故意在小哑巴身边坐下,道:“实话跟你说吧,其实你想见五公主也不难。今天无音便会去跟五公主说,我强行从她那里将你带走。依你的那位五公主心高气傲的脾气,自然是要来找我理论的。据我看,午饭过后,她便会急着来我这里要人。”她说到这里,忽然转过脸来去看小哑巴,问道:“你想不想见她?!” 小哑巴撑大了眼睛,过了半天才怯怯地道:“你不是不让我出去么?!” 文洛惜冷冷一笑,道:“我现在改了主意了。把你关在这里,也不怎么有趣,不如换一种玩法。” 小哑巴闻言只觉得越发的冷了起来。说出这番话的女人,心里不知道有多么的狠呢…… 文洛惜交叉着手,慢吞吞地道:“我想你当日也听到了,我跟无音说,要除去五公主……” 小哑巴点了点头,想起这件事来,心里便急得如火烧一般。 文洛惜道:“五公主身为皇上的爱女,是众所周知的,得罪五公主的人通常在皇上面前也费力不讨好。你必定笑我们自不量力,想扳倒五公主是绝无可能的,对不对?” 她哪里知道小哑巴也知道五公主的身世,所以非但不觉得她们是自不量力,反而为此忧心忡忡。这里小哑巴为了掩饰心事,便也点了点头。 文洛惜道:“只可惜,我们知道五公主一个大秘密。只要我们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不要说扳倒五公主,只怕她活也活不得了。” 她说到这里时,小哑巴双手紧握,身上一阵阵发凉。 其实徽宗若当真知道五公主的身世又会如何,文洛惜自己也猜不到,但此时她为了吓唬小哑巴,故意说得十分凶险。 她见小哑巴眼圈微微发红,脸露焦虑之色,心中极是满意,补充道:“这个秘密,我们原本打算等个一两年,视情况再定。若到时情势有变,也许我们就任它埋葬在我们肚子里也不会说的了。但倘若你这时候将我们的谈话泄密给五公主,我们也只好将这个秘密抖露出来,看看厉害了……” 文洛惜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等着看小哑巴的反应。 “现在门开着,你要不要去告诉五公主你昨晚看到的事?” 小哑巴抱着膝头,被她这番逼问,忽然软软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说了。只要你们不把这个秘密说出来,我从此再也见不到五公主也不要紧。” 文洛惜这才笑了起来,道:“这就对了。做人何必那么认真么,更何况你只是个小宫女。就算五公主给你那么个华而不实的封号又如何?再说,她是高贵的公主,你至多不过是个宫女,莫非你还盼着她会喜欢上你么?” 她本来还想奚落小哑巴长相普通,不讨人喜欢,但见她默默用手扯着衣角,一副倍受委屈的模样,便又换了口气道:“你明白了就好。一会五公主来了,让你跟她回去,你怎么办?” 小哑巴吸了口气,道:“我当然不跟她回去。” 文洛惜故意问道:“为什么?” 小哑巴道:“以后我自然应当尽心竭力,服侍贵妃娘娘。” 文洛惜闻言露齿一笑,眉眼之间,尽显媚色。但小哑巴却宛如没看到一般,只顾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来人!”文洛惜起身下地,忽然敛神吩咐进来的宫女道:“你们现在就带玉婢去梳洗,换一身衣服,然后送出来见我。”吩咐完后,又靠近那宫女耳畔低声道:“多叫几个人看着她,倘若让她跑失了,我必不轻饶!听清楚了么?” 那宫女闻言忙知趣地躬身行礼道:“是!奴婢定会好好处理。” 文洛惜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地向小哑巴道:“玉婢,从今天起,你就好好地在我的贵妃殿中带着罢!” (第三十一话完) 预告: 下一章乃全剧高潮之一啊之一,敬请期待! 第 32 章 (三十二) 第二日一早,无音便依常来到五公主殿阁行每日问诊之事。她每日都拿捏着时候,来的不晚不早。五公主每日在殿阁中的时间有限,来得过早过迟都遇不见人。她如今心中有同文洛惜的计划,故尤其注重时间。 她带着女副官刚迈入五公主殿阁中,正请安进内殿,却被负责五公主日常诸事的老尚宫拦住了:“五公主殿下去给皇上问安,还没回来呢!”她一边说,一边抬手往一旁的侧房让,道:“如今天气寒起来,不如无音医官到这边暖阁里坐着等罢!” 无音微笑答应,带着女副官随那老尚宫往暖阁中来。这里是专门给尚宫女使们守夜时用的房子,所以比普通仆人的房间都要精致些。地上放着碳炉,铺着席毡,一旁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尚未发芽的水仙。席毡旁另摆着一个小火炉烧水,一旁的案上摆着一个大磁碗,中间温着一壶酒。 无音便在席毡上坐下,笑着向那老尚宫道:“白天饮酒?倘若让五公主殿下发现,你只怕……” 那老尚宫也笑道:“如今天气寒冷,我们只是偶尔喝一口驱寒,也不是不守规矩乱饮。” 无音也不往下深问,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便探手放在那碳炉上暖手,忽然想起一事来,便做出一番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沈芳文沈姑娘?” 那老尚宫斟了一盅酒让无音。无音不肯饮,她便自己抿了一口,啧了啧嘴,才道:“方才五公主去问安时,特意让颜侍卫带沈姑娘一同过去了。所以现在还不曾回来。” 无音点了点头,含笑不语。心中却揣度道,莫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然五公主为什么兴师动众地带着沈芳文同颜舞一起问安?而且还迟迟不归…… 她将手翻覆在碳炉上取暖,思来想去一时不得头绪,忽然想起昨日文洛惜所说五公主姻缘一事,顿时幡然顿悟,五公主今日在徽宗处多耽,莫非就是为了她的那件亲事么?! 无音正想着,忽然便听外面有了响动,似有人来了,忙带着女副官出了门,果然见五公主带着侍婢宫女从外进来。她脸色不佳,眼透厉光,足见心中必有什么烦恼之事。她敛神走入院来,无音忙带着女副官向她请安。 五公主心头气正不顺,便略点了点头,仍是疾步往内殿中去,只淡淡地道:“你们来多久了?跟进来罢!” 颜舞负着沈芳文跟在其后,沈芳文行动不便,只是在颜舞肩上向无音点头以示礼。无音便也微笑还礼,带着女副官入了内殿。 五公主已经歪坐在长椅上,脸色黯淡。宫女姐姐在一旁小心服侍,为她将刚换上的便服系好衣带。沈芳文被颜舞放在一旁的专位上,此时便从袖中掏出丝帕递给颜舞,让她拭汗。无音见五公主面色不善,不敢随意上前,便带着女副官站在一旁。 一时瑞香端着新煮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五公主身前的案几上,还来不及开口。五公主正满腔不顺无处发泄,当即拿起那茶盅,掷到地上,怒道:“什么‘有功不赏恐伤士气’、‘适龄不嫁难避众口’,好,好!如今他们矛头一致,化解结盟,都冲着本公主来了!”瑞香见五公主发怒,顿时吓得跪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众人也都被那一声清脆的摔茶之声惊住,一时纷纷停了动作,不敢多话。 原来今日五公主本是带着沈芳文去求徽宗推了那桩烦扰她已久的婚事,却不想见了徽宗的面,徽宗也是抚头叹息,似正为此烦扰不堪。五公主见徽宗书案上摆着一垒奏折,正拿不定主意。只见父皇手一挥,示意她取来看。五公主不看则已,一看顿时满肚子的火。 本来朝中众臣便对徽宗偏爱五公主过甚而极为忧心,只恨不能干净利落地将五公主逐出朝政。此时忠亲王似有口无心地在宴席上提起五公主的亲事来,且又是远远地发配边疆。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臣齐心协力。倘若只是寻常的皇家亲事,将五公主下嫁给某位在朝侍奉的将军,只怕他们忌惮此事对五公主势力有增无减,反而会潜心观望,未必会齐力支持。但此时事情来得干脆,于是有脸的没脸的,说得上话的说不上话的,位重的权轻的,当朝的在野的,纷纷上书附议,众口一词,力谏此事,极言行之利,罢之弊。不少臣子用词更是厉害,满篇“泣血上书”、“肝胆之言”等等,看得五公主脸色青黑,怒火中烧。 她本来准备了满腹道理,此时便觉统统用不上了。五公主怒极生悲,忽然就地一跪,抚在徽宗膝头,痛声哭了起来,道:“儿臣从小没了母后,多得父皇恩泽庇荫,才得以长大。如今儿臣只愿永世服侍父皇,极尽孝道,求父皇千万别将儿臣赶走!”她哭得厉害,一时想到自己的身世,如今无人照应扶持,而后宫朝廷凶险之事多,全靠自己独自应对,倘若徽宗也丢开不管,那当真是举步维艰、满目苍凉。她想到这里,悲伤便止也止不住。 徽宗被她一哭,也勾起心事来,只觉得对前皇后满心愧疚,便抚着她的头道:“凤仪不必急,父皇为你做主便是了。” 五公主哭完回来,心情哪里会好。一想到那些奏折上的字句,便犹如百爪挠心,烦躁不堪。 她摔了茶盅,只见众人面露惧色,便暗自责备自己太过冲动,忙换了语气,开口宽慰瑞香道:“我口不渴,你起来收拾之后便先下去罢!” 瑞香本来吓得双眼含泪,只当自己这次要惨为待罪之身了,听到这话,如蒙大赦,当即道了谢,小心地清去地上碎片,叩首离去。 五公主环视周围,又指着宫女姐姐和女副官及几个宫女道:“你们也先下去罢!” 那几人闻言都应声,行礼离去。 一时房中只剩沈芳文、颜舞、无音三人,五公主正说话,忽然似察到什么,向无音道:“玉婢人呢?怎么不见?” 无音脸露难色,一副言还羞之状,道:“她……她……” 五公主脸色一变,道:“她病了么?” 无音忙摇头道:“她……她被文贵妃娘娘要了去……” 五公主闻言一凛,反问道:“文贵妃?为什么?” 无音便将昨天同文洛惜商量好的那套说辞说了一遍。 五公主果然大怒,冷笑道:“好,很好!忠王叔朝上逼我出嫁,文贵妃便在后宫中抢我的宫女,果然好得很!” 她心中本来就有气没处发,此时便将矛头冲着文洛惜去了。 沈芳文在一旁一直不说话,此刻便开口问道:“敢问无音医官,文贵妃娘娘是昨天下午去您那里大闹了一场,要了人去么?” 无音点了点头,暗中小心观察沈芳文脸色。 沈芳文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见任何变化。 文洛惜和无音二人的计划能瞒过五公主,却骗不了沈芳文。 她让颜舞每三日同小哑巴见一次面。昨夜三更颜舞才在无音处同小哑巴碰过头,又怎可能小哑巴人昨天下午便被文贵妃要去了?! 沈芳文心思一转,顿时便猜到了三分,却只是不动声色。 五公主略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便又将瑞香唤了进来,吩咐道:“即刻帮本公主换装,本公主倒要去会会那位文贵妃!” 沈芳文闻言便道:“已近午时,此时去恐怕不便,不如公主殿下用了午膳再去。” 五公主本拒绝,但转念一想,若自己去时正遇上文洛惜用午膳,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传出去也不好听,便道:“也好!”顿时吩咐瑞香去命人布置饭食。 沈芳文转了转眼眸,又道:“此事芳文也想同去,还请五公主殿下……” 五公主闻言点头依允道:“也好,你同去见识见识也无妨。” 沈芳文道:“既然昨日无音医官受辱,依芳文拙见,无音医官不如也随我们同去。” 五公主淡淡地道:“你不说我也有意如此。”她说毕便看了无音一眼,道:“无音也不必回去了,用过午膳之后,便同我们一道去。” 无音微微蹙了蹙眉,也答应了下来。 一时膳席摆齐,五公主便坐在正座用膳,沈芳文同无音及一干宫女在侧垂手而待。五公主望着满满的膳席,忽然想起一事来,便问无音:“这些日你有没有去看过南阳郡主?她的病好些了么?” 无音款款答言:“郡主殿下因为归家后回宫长途跋涉,水土不服,所以才会引得寒邪入侵。虽然时间长了些,但病症却渐渐好转,再待几日便可痊愈。” 五公主点了点头,她许久不见南阳郡主,心中未免有些牵挂,便唤来一个宫女道:“把昨日父皇送来的西域奇果捡一半出来,给南阳送去。” 她见那宫女领命而去,才动箸用膳。一时席毕,那宫女过来回复道:“启禀五公主殿下,郡主殿下收了果盘,十分激动,吃得哭起来,还说过两天要来给公主殿下道谢……” 五公主颔首示意,表示自己知道了。那宫女顿时也住了口不再说,行了个礼便又下去了。等到沈芳文、无音等人都用过食之后,五公主便集了众人,往文洛惜处来了。 文洛惜此时正斜倚在床上,手中捧着裹着棉布的碳炉暖手。身旁一个宫女正躬身给她捶腿,另一个宫女则捏着银匙,小心地喂文洛惜吃水果。文洛惜早就料到五公主会来,只是装作全然不知的样子,待宫女进来通报时便故意做戏道:“是么,你们先好好招待,我随后便到。” 这边五公主盛气凌人,大大方方地坐下了,见有宫女捧上茶来,只是置之不理。无音同颜舞站在五公主身后,沈芳文则在她下首入了座。 过了一会,才见文洛惜姗姗来迟,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嗔怪道:“没料到凤仪公主前来,怎么不事先说一声,让洛惜有个准备?” 五公主不去理她,冷冷地开口道:“文贵妃在后宫中地位高贵,又深得父皇宠爱,凤仪本不愿来相扰,只是听无音医官说,昨天凤仪手下的一个宫女做错了事,被文贵妃带回了贵妃殿,所以特意来赔罪,还请文贵妃高抬贵手,将那个宫女还给凤仪。” 五公主虽恨文洛惜,但毕竟她是新封的贵妃娘娘,又是徽宗宠爱的妃子,自然还是要礼让三分。当日她虽然和华淑妃不睦,可相遇往来的面子却还是给的。更何况这文洛惜身后还有忠亲王等人撑腰,处事又极为精明谨慎,不露破绽,同昔日的华淑妃比起来,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这番话虽听上去极是恭敬,可心中却拿定了主意,先礼后兵,倘若文洛惜不肯,那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文洛惜在上位坐了,闻言展眉一笑,道:“凤仪公主亲自前来拜访,原来是为了这事。不过一个小宫女,也值得凤仪公主如此兴师动众么。” 五公主道:“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却是凤仪极为在意之人。这个小宫女服侍凤仪十分周道,细致之处其她人无可替代,所以还望文贵妃还给凤仪。”她说完这番话,瑞香顿时妒意大起。本来小哑巴被派送到无音之处时,她以为她自此再无重回五公主身旁的可能。所以对五公主伺候得比以往都要尽心周全,只求哪日讨得五公主开心,也给自己下赐个什么封号。如今听到这番话,顿觉小哑巴在五公主心中竟是个无可替代之人,自己昔日的苦心都白白费了。她担心小哑巴回来又继续受宠,威胁到自己的地位,顿时心中怒起,恶意徒生,只盼着文贵妃不要放人,再不让小哑巴回到五公主身边。 文洛惜拿起宫女奉来的茶,吹去潮气,轻轻地呷了一口,沉吟道:“若真是这样,这个宫女我自然应当还给五公主。只不过,当日那小宫女却同我说,五公主时常打骂责罚她,她受不了痛苦,一想到学完医后还要回去,便痛不生。我以为五公主嫌她讨厌,又觉得她很可怜,所以才带她回殿中的。” 五公主之前对小哑巴做的种种,文洛惜虽然没有看到过,也更不曾从小哑巴哪里听说,但却是听无音说起过。此刻她有意挑拨二人的关系,便大而化之地说了出来。其实当日无音看到的也不多,所以文洛惜说的虽然重,却与当日事实极为相符。 五公主闻言顿时一震,当日她曾经视小哑巴为眼中钉,百般折磨过她这一点却是实情,无可推托。但后来小哑巴救了南阳郡主之后,二人关系已同当日大相径庭,况且当日自己将小哑巴拨给无音时,她还曾不忍落泪,极舍不得离开自己身边。怎么可能不愿回五公主殿而向文洛惜求助?!还有,这些事皆发生在文洛惜进宫之前,她如何知道?若不是玉婢亲口所说,那便是自己的殿阁中出了叛徒,泄露了出去。 她将信将疑,心中百般猜忌,却不愿让文洛惜看出来,便仍是压着声音,冷笑道:“我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无音,之前玉婢在你哪里时,可曾说过此事,说过不愿回到我身边么?” 无音闻言便道:“玉婢平日极少说话,但无音从不曾听她说起过此事。” 五公主听后冷冷一笑,道:“玉婢平日里就寡言少语,文贵妃位尊权贵,她又怎么会跟文贵妃倾诉心声?本公主来此不见玉婢,单单听文贵妃的这番说辞,又如何能令凤仪心悦诚服、信以为实?” 文洛惜扬唇一笑,眼中极露媚色,道:“依五公主的意思,今日若见不到玉婢,是决不肯善罢甘休的?” 五公主冷笑道:“她本是我的宫女,文贵妃便是从我这里拿件东西也得先问一声,更何况从我这里要个人去!” 她们二人争锋相对,其她人自然都不敢开口。沈芳文坐在五公主下首冷眼旁观,也是一言不出。 文洛惜微微一笑,道:“也好,你们主仆一场,道个别也是应该的。不过洛惜有一句话先问五公主,倘若方才洛惜说的属实,玉婢确实不愿回去,又当如何?” 五公主冷笑道:“若我的宫女有了外心,我又如何敢留她在身边?!” 文洛惜心中暗笑,脸上却仍是淡然处之,扭头吩咐侍婢道:“去带玉婢出来,就说五公主要见她。” 那宫女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穿着得体的小哑巴走来出来。小哑巴低着头不敢看五公主,跟着那宫女走到文洛惜身旁,规规矩矩地站住了。 五公主见状先发制人,道:“玉婢,我不计较你怎么到这里来的。倘若文贵妃跟你说了什么‘玩笑’你也不必在意,你是我的宫女,我自然会保你万全。” 文洛惜抬头看了五公主一眼,本想讥讽两句,但又略觉不妥,便又以笑代之,握住小哑巴的手,温言道:“来,玉婢。我当日也劝过你,五公主毕竟是你的主子,你若是想同五公主回去,我也不会怪你的。”她这番话温言软语,说得极为得体。可小哑巴听得却觉得荆刺在背,浑身不舒服。 方才五公主一开口,她便忍不住噙了泪在眼里,心中巴不得站到五公主那边去。但一想起当日文洛惜同她说的话,满腔的激动顿时又冷了下来。 文洛惜见她站着不说话,便捏紧了她的手,口中却仍是用极温柔的话问道:“玉婢,你可愿意同五公主回去?!” 小哑巴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住泪,低声道:“我不愿意。” 她说完之后,文洛惜欣慰一笑,却不满足,敦促她道:“你这么小的声音,五公主怎么听得到?还以为我欺负你呢!说大点声,说给五公主听啊……” 小哑巴咬了咬牙,抬高了声音,冷声道:“我不愿意同五公主回去。” 五公主闻言顿时柳眉上挑,凤眼圆睁,似不信般地看着小哑巴。只见她仍是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文洛惜自是满意,她拉着小哑巴的手正要说话,却被五公主打断了。 “玉婢,你抬起头来看着我,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五公主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却是极具威严。 小哑巴缓缓地抬起头,触到五公主射来的犀利的目光,顿时心中一阵感慨,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五公主见她脸色怯怯,极是可怜,便微微放软口气,道:“你,把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小哑巴刚开口说了句:“我……”顿时就说不下去了。她若是说完了这句话,会不会当真再也见不到五公主了?!她一想到这点,顿时心肝俱裂,痛彻心扉。 文洛惜见状哪里能让二人久视,当机立断拉过小哑巴来,道:“玉婢,五公主之前是不是曾狠狠罚过你?!” 小哑巴被她拉开了,便掉开头不敢再看五公主。但她虽不看,却也觉得五公主的目光仍是留在自己身上。她居然真的亲自带了那么多人来文贵妃这里接她回去,来接她这个小宫女回去。单是想到这里,她心中便翻滚得厉害,止不住地想哭出来。 文洛惜见小哑巴迟迟不回答,便捏紧了手,又问了一遍。 小哑巴离得近,只觉得文洛惜眼神虽媚,却杀意尽出,当即压下心头地感触,点头答应道:“是!” 文洛惜顿时笑了出来,又道:“你是不是心中十分不喜欢她?”她本想说“记恨”,但转念一想,宫里的奴才怎敢承认对主子记恨,当即便换了词,以便小哑巴答应。 小哑巴此时已是狠下心来,竟根本未曾在意文洛惜说了些什么,只顾待她说一句,自己便答应一句,此时便道:“是!” 文洛惜更加得意,又问道:“玉婢,你是不是愿意留在我身边,不愿再回去伺候五公主?” 小哑巴道:“是!”她说完之后想了想,又添道:“奴婢愿意尽心伺候贵妃娘娘!” 文洛惜还要问,五公主却冷声插了进来,道:“玉婢,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些当真是你心中所想么?!” 小哑巴听到五公主问她,心中恨不能说“奴婢从未想过,奴婢惟愿至死服侍五公主,奴婢的身心性命都归五公主”,她恨不能跪在五公主面前,求她留自己在身边,终生不弃。但她却只能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是,奴婢的确是这么想的。”她声音铮然,只觉得似完全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来的一样。 五公主盯着小哑巴看了片刻,却不说话。 文洛惜在旁大饱眼福,却嫌气人不死一般,温言开口道:“五公主可心悦诚服了么?莫不是,还要去求皇上来此裁夺?”她知道如今徽宗正为众臣上奏为五公主请婚之事而烦恼,五公主自然不会傻到再拿这种事情去烦扰。 果然,五公主闻言,目光冷冷地射了过来,冷笑道:“既然如此,凤仪也无话可说了。”她心中怒极,但声音却不颤抖:“还望文贵妃代我好好管教这个小宫女,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她了!” 她丢下这句话,也不出言告辞,站起来转身便走。她做此不恭之事尚可,底下的人却不敢效仿,当即一一行礼向文洛惜作别,纷纷跟了过去。颜舞便负起沈芳文,一路走了。 五公主本来怒起未消,此时心中又平添一怒,更是浑身不痛快,一回到殿中顿时斥退众人,独自呆在内殿中。她横身仰在床上,忽然想起当日她将小哑巴派到无音身侧时,也是在这里,当时小哑巴涕泪而下,尽是不忍之色。 她想到这里,忽然转过身埋头于床上,哭了起来:“玉婢,我恨啊……我真的好恨啊……” 第 33 章 (三十三) 五公主走了之后,小哑巴又被关了起来。 关她的那间房子极小,来回迈不过五步。一日三餐,都有专人送来,所以她不得迈出门一步。平日里,自然无人会来,她一个人被锁在房间里,出不去,又无人进来,只能自己对着墙说话。倘若是别人,早受不了疯癫起来。小哑巴从小就不太说话,又是自幼在冷宫里长大,所以竟能受得了这种孤独凄苦。她每天都想着五公主,白天无事便用指甲蘸水在墙上画五公主的眉眼。时而生气,时而含笑,时而沉默,时而忧虑。水干了再画,画了又干。小哑巴就对着墙上的画或喜或悲,孤单度日。 倘若她当真绝望了,反而不会痛苦。绝望了亦即是解脱了。最痛苦的却是还有存有希望,看得到,却得不到,这才最痛苦。 小哑巴此时心中的煎熬便是满心想着再回到五公主身边,但回去的路途却遥遥无期。 五公主那次来贵妃殿闹了之后,过了三天的夜里,颜舞一身黑衣地来见她了。 小哑巴等得就是这个时候,她也不问颜舞是怎么找进来的,只说:“是沈姑娘让你来的么?” 颜舞点了点头,道:“沈姑娘让我来问你,当日你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被捉来这里。” 她见小哑巴低下头去,又添道:“可有什么苦衷么……” 小哑巴闻言立起身来,将门关好,当即压低声音,将自己在冷宫中怎么遇见神秘女人,无音医官又怎么会在那里出现,以及自己又是怎么偷听到她们二人的谈话,还有后来前皇后娘娘的乳母拌鬼吓人等事,一一说了一遍。 颜舞听得也失了神,片刻才道:“原来有这番事?”她虽不像沈芳文那般心思细腻,却也知道这番身世对五公主来说,着实威胁不小。 小哑巴默默点了点头,拉住颜舞的手,又将自己怎么在暗中跟踪沈芳文,怎么听到她们二人的谈话确知无音身份,以及如何被文洛惜要挟迫不得已留在此处说给她听。她说到最后,又想起当日五公主远远看着自己的样子,心中一阵抽痛,忍不住红了眼圈,道:“我只盼着你能来。我知道沈姑娘一定会看出蹊跷,我才能将心中这个秘密说给你们听。倘若我不肯顺从文贵妃,她一定想把我送出宫去……她们并不知道我知晓五公主的秘密,不然一定不会让我活着。今天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你,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颜舞点了点头,心中却纷然复杂,没有头绪。她低下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小哑巴,道:“只要有机会,我就设法把你从这里救出去。” 小哑巴闻言在黑暗中落下泪来,哽咽道:“不要救我,让她们起了疑心就不好了……只要你们保五公主殿下无事,我怎样都可以。” 颜舞怕被人发现踪迹,故也不便久留,安抚了小哑巴几句,便又自暗中悄然离去。 她回去之后便将所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沈芳文,又道:“姑娘,倘若玉婢所言属实,那么可麻烦了罢?” 沈芳文虽然向来心思内敛,宠辱不惊,但咋一听到五公主身世这般天大的秘密,却也是忍不住显出惊错之色来。她本来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想无音她们至多也不过拭公主篡权,或是拿捏住五公主喜好女子这一点来做文章,以为要挟。她千想万想,怎么也想不到,五公主被智小王爷一党人拿在手里的却是这么一个天大的把柄。若当真不错,那么不要说五公主想争龙椅之事,就是性命地位也悬之一线、如履薄冰。 沈芳文惊讶错愕之余,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得以控制心绪,沉下来索揣度。 既然智小王爷有把柄在手,为何不早早扳倒五公主,以除心腹大患?! 况且事情也已过去那么些年了,五公主的亲生母亲也已故去,智小王爷便是握有五公主身世的把柄,却又怎么证明给众人相信?只凭无音一人所言,只怕难以说服徽宗相信。如此看来,智小王爷是因为没有说服力的证据才迟迟不下手,还是另有原因?! 沈芳文想到这里只觉得思绪纷乱,一时之间却不能理出一条线索来,便低声道:“今天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颜舞点了点头,也偷偷地出门去了。 第二日一早,沈芳文如往常一般早起去见五公主。这两日五公主气色却不太好,身体虽然没有什么大碍,却时常默默地坐着出神,似有所想。沈芳文猜到她的心思,却不便点破。好在这两日南阳郡主身体已大有好转,每日都要来五公主殿同皇表姊一起去给徽宗问安,回来时便在五公主身旁左蹭右蹭,絮絮叨叨地说她前些日子时离宫回家中之事。她多日不见五公主,心中十分惦念,每日都待到用过晚膳后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沈芳文便坐在下首,听南阳郡主跟五公主细细地说她回家中如何祭父,如何上香,又如何接待前来祭拜之人,抚慰当地百姓。她虽入宫的晚,却也听说了南阳郡主之事。知道她是徽宗的妹妹昌平长公主的女儿,当日裴远大将军在西域边境抗敌时立下赫赫战功,先皇便将自己的女儿昌平长公主下嫁给他。后来裴远大将军就携公主一同驻守西境,直至后来先皇驾崩,昌平长公主悲恸过度,不久也恹恹而终。太后因为心疼南阳郡主年纪小小的便没了母亲,便将她又接回宫来。两年前,裴远将军染疾谢世,南阳郡主成了孤儿,徽宗便恩在宫中常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未能补裴远将军的缺,所以才有后来西境频频遭袭,智小王爷随同镇国大将军褚显正出兵西境,退敌凯旋等事。徽宗便批下旨来,升了褚显正的官,将他补了当日裴远大将军的缺。也就有了后来忠亲王暗中提起五公主婚事,众臣上奏请徽宗嫁女之事。 这里沈芳文见南阳郡主坐在五公主身侧,说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可那边五公主却是蹙眉沉吟、一言不发,似心神全不在她身上。心中忍不住微微地叹了口气,她待南阳郡主略停了下来,才开口道:“芳文有一事想问南阳郡主殿下,不知可否?” 五公主闻得沈芳文开口说话,才收回心神来,代南阳郡主答道:“芳文有什么事尽可以问。” 南阳郡主也连连点头,含笑地看着沈芳文,极尽可爱之态。 沈芳文便道:“方才芳文听郡主殿下说,有不少百姓也纷纷涌上街头,着白衣素服祭拜,实在很令人惊叹。” 南阳郡主笑道:“我父亲平日谨言慎行,率兵律法严明,在西境驻守近二十年来,从不扰民,立下军威,让西域那些胡人不敢弯弓抱怨,自然深得当地百姓爱戴。”她心思单纯,为人豁达,说到自己父亲的丰功伟绩时,脸上丝毫不见亡父之痛,反而十分的兴奋得意。 沈芳文点了点头,赞道:“裴老将军昔日功绩,我们这些久居中原的人都有耳闻,当地之人自然更是感念不尽了。只不过当日裴老将军的部署兵将,可还驻守在西境否?” 南阳郡主点头道:“虽说略有调动,可大部人马却仍在那里。” 沈芳文道:“想必他们亦极思念裴老将军罢!” 南阳郡主脸色略黯,道:“那是自然的……倘若不是因为父亲不在,无人主战,上次胡人怎可能突袭成功?!” 沈芳文闻言还要说什么,却被五公主打断了。她这些日来因为出嫁和小哑巴的事颇费心神,此刻听到南阳郡主同沈芳文谈起西境之事不由地便想到自己姻缘的事上来,心中不喜,当即便掉开话题,道:“芳文为何今日脸色不佳,是昨夜没睡好么?” 沈芳文昨天晚上从颜舞那里得知了五公主的身世,辗转反侧,苦苦想了一夜,哪里有心睡觉?!所以早上起来,自然是眼圈浮肿,暗含青色,脸色却越发的白了起来。现在听到五公主询问,自然不能坦言相告,只好寻了个借口,道:“启禀公主,如今天气渐冷,芳文又有脚疾,半夜里腿脚僵硬麻木,时常冷得醒来,所以才睡不好。” 五公主闻言颇为叹息,道:“你先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的?” 沈芳文道:“启禀公主,以前在家里,都是有侍婢与芳文同寝,后来便是颜舞照料我起居。现在入了宫,却不能像在家中那样放肆,忍耐些便也无事了。” 南阳郡主听得不断叹气,似对沈芳文颇为怜惜。五公主听了也忍不住道:“让你这样,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既然如此,那即日起,你便和颜舞同住同寝罢。” 沈芳文忙躬下身来,道:“芳文谢过五公主,只是颜舞日夜要负责五公主殿下的安危,怎可以让她继续照顾芳文?” 五公主听了却不以为意,报之一笑,宽慰她道:“这到没什么,外面还有薛林率众侍卫看守,颜舞只要心中警醒些,料想也不会怎样。况且这后宫中,敢来寻我晦气的人,只怕还没有。”她这话说得却不假,徽宗曾于南阳郡主出事之后,令张崇重多多注意五公主殿阁的安全。所以,除她而外,哪位皇子皇孙都不曾有这些侍卫护着。即便文洛惜等人恨不能取她性命,却也不敢做出暗夜中派人行刺之事。 五公主说完之后,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住在后院,走动也不方便,以后就搬到前院来,这样若有什么事,颜舞也能及时出手。” 她这话一出,沈芳文也不再辩驳,躬身道:“多谢五公主殿下!” 前院并无房屋,只有当日无音同女副官曾烤火取暖的那间下房。此时便收拾出来,给沈芳文与颜舞同住。 沈芳文本来还为她和颜舞深夜私下见面,恐被人看去惹来麻烦。五公主这道令下得颇为及时,为她二人化解危机。况且前院除了她们二人并不住别人,所以倘若院子里有人走动,也极易引人注意。自此她们二人说话也可以少些顾忌,实在是益处颇多。当夜沈芳文同颜舞在房中睡下。沈芳文故意熄了灯火,以免旁人以为她思虑太多。 院中除了廊上的灯火跳动之外,一切皆是在暗中静默。 颜舞对这番安排很是满意。一待她与沈芳文二人独处时,便露出笑来,道:“入宫之后,我对姑娘照顾不周,时常恨之。不过现在这样,却同入宫前在故居没有什么区别。我也可以不负夫人的托付,尽心照顾姑娘了。” 沈芳文听了却不言语,片刻才道:“你这话错了。现如今你我的主子是五公主殿下,你应该尽心照顾五公主才是。我们二人之间,却无所谓主仆不主仆,照顾不照顾。不过……”她说到这里时微微一笑,又续道:“颜姑娘对我的好处,我会永记于心。” 颜舞闻言十分开心,施施然地笑了起来。因为方才沈芳文提到了五公主,她心中顿时将昨日小哑巴所说的惊天大秘密想了起来,心绪不定地道:“五公主殿下的事情,姑娘今天一天,可曾想到什么应对之策?” 沈芳文微微一笑,点头道:“想是想了,只可惜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 颜舞黑暗中微微颔首,低声道:“这个自然,这么一件大事,便是智谋万千的谋士也未必能想出一条良策来。”她说到这里,心中对沈芳文极是怜惜,道:“姑娘身体不好,却还要每日劳心劳力、负此重责,倘若早知如此,我们不进宫便好了。” 沈芳文摇了摇头,道:“当日进宫是我心愿,我原本以为能助五公主一臂之力,将来得以施展毕生所学,以己之力,圆我济世为民、兼善天下的志愿。只可惜……只可惜……现世中的阻隔如崇山峻岭,这志愿只怕是要夭折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叹气,似极遗憾。颜舞枕在她身侧,知她心绪,便伸手携她手,以示安慰。 沈芳文又道:“不过五公主待我有知遇之恩,且一直诚心相待,信我用我,这份恩情却不能不报。我只求上天可怜我从小多灾,保我这次能救五公主出局。” 她说到这里,想起少时便有脚疾,春来秋去,自己却只能坐在床上,看院子里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春末夏初,她身体好转,便被人抱到院子里看丫鬟们争相放纸鸢,听着那些欢声笑语却似与己无关。她久恨自己脚疾缠身,时常梦里轮回,忽然腿脚好了能够行走,高兴地醒来却发现现实残忍,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忍不住掩在被子里嘤嘤哭恨。 后来她长大了,读了书,明了理,不像先前那般怨天尤人,可心气却越来越大,不甘一生禁锢在家里,而盼着能够施展抱负,与命途相抗。 这样的沈芳文遇见了同样桀骜不驯的五公主,或许当真是她命途中峰回路转,有了企望。她本以为自己终于能一展才干,了却心愿,却不想命运多舛,似乎在一夜之间,自己同颜舞便跟着五公主一起置于风口浪尖上,命悬一线。 她想到这里,无奈而又不甘地笑了笑,握住颜舞覆在自己手上的手,道:“如今我有一策,虽凶险未定,却是如今我唯一想出来的应对之法,而且,还需要你全力相助。” 颜舞回应般地捏紧了沈芳文的手,道:“这个自然,只要是姑娘吩咐的事情,颜舞必定全力以赴。” 沈芳文低声道:“我先时以为,忠亲王一心想让五公主远嫁西境,是为了将她逐出朝廷,免得他日江山社稷落入一个女人之手。可如今看来,他们将五公主远嫁,却不仅仅是逐出朝廷那么简单。” 颜舞听不明白,问道:“不然却是为何?” 沈芳文道:“逐出朝廷是第一步,第二步却是要取五公主性命。” 颜舞闻言大惊,说不出话来。 沈芳文知她心中有疑惑,便细细分析给她听,道:“既然无音知道五公主的身世,本来她必定是想揭出来,以灭去五公主在皇上心中无人能撼动的地位。你记得玉婢口中说的那位前皇后娘娘的乳母么?她无缘无故为何要往井里投毒?而且她在宫中默默无闻了这么多年,为何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在五公主亲娘病入膏肓的时候出来?依我看,必定是无音见五公主的亲生母亲时日无多,倘若再不好好利用,对日后揭穿五公主的身世颇为不利。” 颜舞道:“这么说,那位乳母嬷嬷是受了无音的蛊惑,所以才突然出现,往井里下毒?” 沈芳文点头道:“不错,但后来这件事却不了了之,依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暗中助了五公主。这个人,就是刘皇后娘娘。” 颜舞随着沈芳文的推断,循着当日听小哑巴说的那些经过细细地一想,道:“因为后来这位乳母嬷嬷被送去了刘皇后娘娘那里,但最后非但没有下文,而且这位乳母嬷嬷还落得在狱中无人看管而去世的下场。” 沈芳文道:“不错!只怕就是因为这件事,忠亲王爷才恍然大悟,觉得在后宫中没有一个能压得住场面、说得上话的人不行,所以才有了后来中秋献舞姬给皇上之举。这前前后后,都是一脉相承,有因有果的。” 颜舞频频点头,道:“那姑娘又是怎么推出他们要取五公主的性命。” 沈芳文道:“如今乳母嬷嬷、五公主的亲生母亲这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都已经故去了,若我所料不错,他们手中的那些证据不过是宫里私下的传闻而已,不足为证。所以五公主的身世究竟是如何,没有人证物证对五公主威胁却不大。虽说他们那边有无音医官作证,可毕竟隔得远了些,倘若五公主一口断定无音是为智小王爷寻隙,只怕皇上也未必会信。到时他们非但不能如愿扳倒五公主,反而引火上身,自己断了生路。 “所以,他们既然不能从正道扳倒五公主,自然只能走邪路。依我看,忠亲王为自己的属下求亲事,意在将五公主从皇上身边掉开。将来到了西境,山高路远,五公主又会怎样,不是都由他们去编去说么?!” 颜舞听到这里,冷汗徒生,只觉得这宫中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着实让人心惊。可沈芳文却偏偏愿意入宫,深陷其中,更是让她难以捉摸。 沈芳文说到这里略微停了停,道:“我下面说的,只怕若被一个人听去,都是要命的事。据我看来,忠亲王爷有不臣之心已久,一直在等待时机……” 颜舞听到此,心中咯噔一下响,急急地低声道:“这件事关系厉害得很,姑娘可千万不要乱说……” 沈芳文道:“事到如今,也由不得我们不信。我这并不是无缘无故的乱说,你想想看,五公主后来同我说起一件事,当日她出来寻女侍卫时,发现智小王爷私下里同三皇子殿下走得极近。按理来说,三皇子殿下同五公主殿下关系甚好,而且又是被贬出宫中、被冷落的皇子,智小王爷为何同他走得近?我大胆揣度,只怕忠亲王若不是有意起兵篡位,便是他日待皇上驾崩后辅佐这位无势无持的三皇子殿下做傀儡,掌握朝政。如今他安插文贵妃在皇上身侧,只怕正是为了他的宏图大业所设的一步棋。” 颜舞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沈芳文若没有把握绝不敢乱说。当即便按着她口中说的细细想了一遍,才道:“若当真如此,五公主岂不是入了困局,离宫是死,留下也是死?” 沈芳文用手抚她的手,宽慰道:“如今我所想的计策,便是如何帮五公主脱离这个困局。” 颜舞当下敛了精神,道:“姑娘任何吩咐,我都会极力去做。”她听到这里早已明白,五公主陷入困局,那么沈芳文、她以及五公主周围一干人都已困入局中。保全了五公主,便是保全了她们大家。因此便恨不能大干一番,助五公主早日脱离困局,如此一来,自然沈芳文也能无事。 沈芳文笑了笑,道:“虽然形势紧迫,但还是要一步一步来,不能乱了手脚,第一步,便是替皇上找出一个代五公主嫁到西境的人来。这个人么,我已经想好了,非南阳郡主不可!” (三十三章完) 第 34 章 (三十四) 沈芳文道:“这个代五公主嫁到西境的人,我已经想好了,非南阳郡主不可!” 颜舞道:“南阳郡主殿下?” 沈芳文点头道:“不错!她是唯一合适的人选……”她说到这里忽然微微停了停,想起白天问南阳郡主的那几件事,又道:“她的父亲裴远裴老将军在西境驻守了近二十年,深受当地百姓爱戴,而且旧部人马都在西境……你想想看,南阳郡主殿下是裴远老将军唯一的女儿,倘若是她嫁到西境,那么对于那些西境的百姓官兵而言,可就不是‘公主随夫远赴边疆’,而是‘裴远将军之女携夫同守西境’。单单是凭借南阳郡主是裴远老将军之女这一点,褚将军和忠亲王爷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对于西境的百姓官兵而言,南阳郡主是主,褚将军才是从……我这么说,你能明白么?” 颜舞听了这才恍然大悟,频频点头,似有所思,继而又说:“可是南阳郡主性情不似五公主殿下那般强硬,倘若她独自在西境久住,我总担心会受人欺负。况且褚将军之前才打了胜仗,只怕在西境也受人景仰,将来他……”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不说了,底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芳文略略转了个身,叹气道:“所以,我这个法子本来也只是求这一时的时间罢了,日后自然还有日后的安排打算。不过,除非褚将军将裴老将军的旧部调离西境,不然南阳郡主在那里不但可以自己无虞,而且还能相助五公主他日离宫隐世有靠……” 颜舞惊道:“姑娘的意思是……” 沈芳文温言道:“既然忠亲王起了不臣之心,五公主若再在宫中待下去,只会陷入死局。如今朝廷众臣们的意思,你想必也听说了,即便我们想先发制人却又不敢、不能随意委任他人,不然最后只怕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何况,倘若无音当真出来指证五公主殿下的身份,即便徽宗不信,只怕那些当朝的大臣们也会如获至宝般地借此猛烈抨击五公主殿下。再苦留下去,却是愚蠢之举了。” 颜舞闻言,犯难道:“可是,这件事既然五公主不知晓,她怎肯不争?但倘若告知五公主,只怕对五公主也是极为不利……” 沈芳文轻笑道:“若告知五公主,并非单单对五公主不利,对我们更是极为不利。五公主觊觎的乃是皇位,忠亲王亦是如此。这皇宫的皇子皇孙中,并无人敢同五公主争皇位,不然看看三皇子的下场,便知道厉害了。所以,五公主如今所遇的大敌不过是忠亲王。皇上不用说,自然是站在五公主这边,一心向她。而朝中那些大臣则是绝不希望江山社稷落入女流之手。既然如此,五公主倘若要同忠亲王争,能查明他有不臣之心,先发制人自然最好。若能那样,前途便无可惧物了。可是,既然我们对忠亲王的不臣之心只是揣度而没有证据,若这般冒冒失失地跟五公主去说,非但不能制人而极容易慌乱心急之下受制于人。这一点,五公主那么聪明,自然也会想到,肯定是不会引以为实的。所以我们说不说这一点,都于事无助。至于五公主的真实身世,倘若你是个公主,有一日有人同你说你这身份是假的,你会如何?你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么?你会甘愿将手中威赫的权势拱手相让么?” 颜舞听到沈芳文问到这里,顿时明白了三分,缓缓地摇了摇头。 沈芳文道:“不错。如果我是五公主,那么首先想的便是如何除去知晓我身世的人。先是无音、文贵妃等那些敌对之人,然后便是我们……” 她说到这里,淡淡地笑了笑,捏紧了颜舞的手,道:“五公主殿下是我们的主子,我们这些臣子应该助她达成心愿,这是为人臣的本分。但是,伴君如伴虎,对待五公主殿下亦是如此,我们既要助她,也要防着她。我并不怕死,但倘若是被自己的主子赐死,却太也可悲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不说了。颜舞伴在她身侧,似能体会她心里所想的苦处一般,握着沈芳文的手,却不说话。只听沈芳文又道:“而且若只是我死也罢了,却也会牵连你进来,还有玉婢……所以,我想了一个能让我们几个都活下来的法子。既能保五公主无虞,我们也能相安无事……”她说到这里,忽然又停了,扭头问颜舞道:“我身为臣子,却有这个想法,是不是错了?” 颜舞忙摇了摇头,伸手轻抚沈芳文的秀发,道:“姑娘没错,姑娘要保全了自己,才能继续相助五公主。” 沈芳文闻言笑了笑,却兀自摇了摇头,好像自己的想法错了一般。她这次停了好久,似在想什么,又似在说服自己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就算五公主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于事无补,她自然不能同皇上说,不然只会引起一场风波,弄不好她自己却会引火自焚。但如不借助于皇上,她却又如何除去忠亲王……单靠薛林的那支死士们组成的军队?战,不足以胜;诱,不能撼动……对方的声势已起,我若早一步察觉,倘若五公主没有身世这一把柄,或许……或许……” 她声音呢喃,宛如在想着曾经憧憬的未来一般。 “至于现在投靠五公主的那些御史大夫们,利诱不够,况且若五公主身世败露,临阵倒戈的必是他们,官场便是如此。可惜……可惜……” 沈芳文喃喃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道:“所以,身世之事以及今天我们所说的这些绝不能告诉给五公主知道。玉婢将这些告诉我们,只怕也是想让我们寻出一个法子救五公主逃出此劫,而非让我们原原本本地告知五公主。既然如此,我们便谨慎地循着计划,一步步地来吧。” 颜舞听得眼中渗出泪来,低声道:“是!” 沈芳文道:“那么我们便从南阳郡主出嫁这一点谈起。小郡主出嫁,一个人定然是不成的,还必须要跟一个人去,照料守护她。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你,颜舞!” 颜舞闻言撑大了双眼,道:“我!?” 沈芳文道:“不错!我们既然要瞒着五公主殿下身世之事,自然要瞒得滴水不漏。可是如果小郡主不知道五公主的真实身世,将来如何诱她出手相助却也极为麻烦。所以,你陪着南阳郡主出嫁,一路上既可以照顾她,防止忠亲王爷的人路上下手,也是要伺机将我们的计划告知小郡主,让她他日相助。我思来想去,这个人也只有你能胜任。” 颜舞道:“可是……” 沈芳文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下去:“你自然是五公主的侍卫,应保全五公主的安危,但是南阳郡主代替五公主出嫁,只怕五公主心中不忍也会点头依允。况且皇宫中还有薛林。他为人忠心不二,值得信赖,你尽可以放心。”她顿了顿,笑道:“我连南阳郡主的请愿辞都想好了,因为裴远将军和昌平长公主都是葬在西境,所以,南阳郡主大可以说愿与父母常相伴而请求代嫁。如此一来,忠亲王他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颜舞低声道:“你觉得,五公主殿下会同意小郡主代她远嫁么?” 沈芳文道:“若是先同五公主商议,她自然不是会肯的。但是,我若先同南阳郡主分析利弊,小郡主点了头,先去求了皇上答应,再同五公主说,她便不愿意也无可奈何了。”她说完垂下眼眸,道:“我明日,便会伺机找小郡主商议此事的……你,你也做好准备吧。”她说到这里拉了拉颜舞的手,低声问道:“我让你陪嫁到西境,你可愿意么?” 颜舞沉默了半日,才道:“姑娘吩咐的事,我自然会去做。只不过,我走了,姑娘怎么办?他日,姑娘也能同五公主一起逃出宫来么?” 沈芳文微微一笑,按了按她的手,似有安慰之意,道:“你放心好了,我自有安排。以前你未来我家时,我不是也一个人过得很好么?只要你能办好这件事,我心中便高兴得很了……不过,颜舞,你离开之前,还要帮我办一件事情……” 颜舞忙道:“姑娘请说。” 沈芳文道:“你悄悄地跟我爹娘说,让他们尽早隐姓埋名,离开长安……拖得太久了,只怕将来……”她说这件事时点到即止,自然是担心他日东窗事发,或是五公主逃离宫中,会牵连到父母身上。 颜舞见她说得这般凶险,更是不敢怠慢,沉声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为姑娘办好这些事。” 沈芳文点点头,皱着眉又想了想,继而道:“论理,我们是五公主的臣子,却更是皇上的臣子。忠亲王有不臣之心,我们应据实向皇上禀报,至于信不信,死不死,却是由皇上做主。这才是做臣子的本分,我不该只想着保住五公主即可……但是,这条路太过凶险,若有一个不小心,那便是连五公主也保不住了。我终归……我果然终归只是个小女子,无法做得万全……亏我还想着兼济天下,真是太可笑……太可笑了……” 颜舞听沈芳文声音哽咽,似有哭腔,当即不敢接话,片刻才宽慰她道:“姑娘,时间不早了……” 沈芳文点头道:“不错,明日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呢……” 夜墨正浓,无音穿着夜行服,悄声息气地在宫中行走。这些天来阴云厚重,遮蔽了月光,宫里四处更是黑漆漆地一片,宛如有吞噬光亮的鬼怪藏身一般。无音疾步而行,拢住衣襟,小心地留意四周,匆匆地绕至贵妃殿的后门,用手叩门。贵妃殿正殿已熄了灯火,只有门厅的风雨灯摇曳着,可后院门一开,从里面射出一丝光亮来,显然后院房中的灯正亮着。 文贵妃便等在后院的房中,凝视跳动着的烛火,似有所想。须臾,心腹宫女领着无音走了进来。文洛惜这才缓过神来,道:“吩咐下去。你们在外面好好看守着,如有什么情况,当即来报我!不然,不叫你们,你们不得进来。” 心腹宫女低头称是,掩门而去。无音解下披风,在文洛惜身侧坐下,柔声道:“智小王爷那边,有说什么事么?” 文洛惜吐出一口气来,冷冷地道:“怎会无事?南阳郡主代五公主远赴边境,这一招果然厉害得很。忠亲王爷想必也不曾料到这一点,为此颇伤脑筋。” 无音低头道:“这件事,我却也没听说,想必并非五公主本意。” 文洛惜点头道:“五公主同南阳郡主关系极好,怎会舍得将自己的表妹远远地嫁去边境?依我看,这个主意想必是那位沈姑娘想出来的。” 无音道:“你是说沈芳文沈姑娘么?” 文洛惜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除了她,还会有谁?”她微微蹙了蹙眉,问道:“这位沈姑娘,如今还有疑你么?” 无音道:“沈姑娘向来情绪不外露,平日待我还是如往昔一般。只不过这些日子我偷偷留心,却没有再遇见有人暗中留意我的行踪。” 文洛惜点了点头,道:“她们派玉婢打探露出了马脚,自然不敢随意再另委任别人。不过,想必除了沈姑娘,旁人自然不会疑心你,至于那位五公主,就更加不会了……”她说到这里忽然侧过脸来看无音。只见她烛光之下衬得越发地肌骨莹润,纤巧袅娜。她方才匆匆赶来,夜里受了些寒气,忍不住用手掩唇轻轻嗽了两声,屏息小小,极尽娇弱之态,令人爱怜不已。 无音见文洛惜看着自己不语,不明其意,道:“有什么事么?” 文洛惜忽然扬唇一笑,用手挑起无音的下巴,嘲弄道:“无音医官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五公主要动心。若我是个男人,只怕我也会倾慕不已。” 无音脸色微红,拂去文洛惜的手,道:“时间紧,只说正事!” 文洛惜见状,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又道:“五公主也算得上是女中豪烈,人中龙凤,她这般对你,你却从不曾动过心么?看不出无音医官充扮出家人这些年,居然也染上佛尘,超脱俗世了么?”说罢叹了口气,戏谑道:“若是她肯这么对我,只怕我却会怦然动心。” 无音被她说得脸上泛出红晕来,气急之下,又忍不住轻嗽了几声,才道:“文贵妃别说笑了,忠亲王爷可有什么吩咐么?” 文洛惜见她脸上略有愠色,不便继续捉弄,便改了口气,正正经经地道:“吩咐自然是有的,只是做起来却难了。当日你查出五公主的生母在冷宫中匿身,引出前皇后乳母投毒一事本是个揭发五公主身世的绝好机会,只可惜当时我们后宫中无人,错失良机。如今时隔境迁,这两个人都已不再。你虽能作证,但却仍不够,所以当日在冷宫中的人,若也能出来指证,那自然更稳妥些。” 无音道:“可五公主的生母已死,就算当日冷宫中人出来指证,只怕几个奴才口中说的事情,皇上未必会信。” 文洛惜冷笑道:“你忘了么?当日在冷宫中的人,如今有一个可是获了五公主求皇上下赐封号的小宫女,倘若她出来指证,即便皇上未必全信,却也能使他生疑。只要皇上不再信任五公主,那便好办了。” 无音惊道:“你说玉婢?!” 文洛惜点头道:“不错!” 无音当即冷声道:“这决计不行!如果五公主那边说我们当日隐瞒不报,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文洛惜道:“这怕甚么?!当日你知情的只有你们几个,只要大家众口一词,只说当日察觉了此事,却事关重大不敢随便伸张,曾向内侍司提过,但却被扣下。这次却被忠亲王查出,一一问讯后,引为证人……至于内侍司那边,你自然不用担心,忠亲王自会差人打点。” 张崇重任内禁卫将军至今已近十年,因为他为人极是圆滑,左右逢源,所以才能立于宫内急流中不倒,善从上意恩威间斡旋。他为官赫赫,身居要职,虽然断案昏庸,但却擅于玩弄权术,遇事便推得干干净净才得以保全至今。他在上面八面玲珑推得干净,可苦了底下的人,不少事生出来便由牵连了下面,成了替罪品。张崇重待事情过后,便露出一副极痛心的样子,打赏补缺及在职众人,平息下怨。 他这招使得久了,手下的人一个个都看得透彻,知他虚伪贪婪,每次有了好处都自己独吞,只拿些零头赏人做笼络,但凡遇见什么事,边过河拆桥,找人代受。他一次这样,两次这样,八九年来,次次都是这样,手下那些委曲求全的人做得久了,心中却都恨不能拿刀子一片片地切下他的肉来,也有些心怀正气的义士,因看不惯他庸无作为、肆意揽钱而愤愤不平辞官而去的。所以此时忠亲王暗中相求,引得众人纷纷摩拳擦掌,只待一声令下,便协力同心嫁祸张崇重,以泄私愤。 文洛惜见无音闻言不语,又道:“皇上恩威难料,此举自然会有凶险,可这皇族血脉关系重大,前皇后若真如此,却也犯了欺君之罪,你们揭发此事,虽险却也难定罪。” 无音道:“此事如传出,便是皇家丑事,只怕皇上为了封口,将我们尽数杀了……” 文洛惜抚她手道:“你放心,智小王爷留着你,还有要事要托付。怎可能让你去送死?!忠亲王自会保你们万全,再不然,皇令如山不错,是不能拂逆,可下面的人施什么法子暗中调包,皇上又如何知道?!” 无音冷声道:“便是保了我的万全,能保住玉婢的万全么?”她说完之后,顿了顿,又道:“既便能保住我们大家的万全,只怕玉婢未必肯做!” 文洛惜道:“正是如此,所以才暗中找你来。我听人说,先前五公主待玉婢厉害之时,你曾多次出手救她。你们如今虽然各为其主,但你对她有这份情谊,若是由你去说,只怕却也能说得她动心。” 无音摇头道:“玉婢极为固执,便是我也未必能说得她同意。” 文洛惜偏了偏头,道:“那就动之以情,你不是说她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么?依我看,你干脆对她明言,她为了你,为了你们家,自然不会固执下去了。” 无音闻言惊讶,抬头看着文洛惜却不说话。 文洛惜冷笑道:“怎么,不敢认么?是怕认错了人惹来麻烦么?当日我就说,那小宫女长得青青白白,貌不惊人,同你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怎么可能是你的妹妹!可你偏偏固执己见,极力暗中保全她,就因为她同你失散的妹妹同年么?” 无音默然不语,片刻才道:“不仅如此,我当日第一眼见她,便好似看到当年妹妹的身影。而且,我们当年逃难时,因为饿得苦了,妹妹曾经偷烧饼铺的饼子,被铺老板用钩子划伤了脸……如今玉婢脸上也有那么一道疤痕,我绝不会记错的!” 文洛惜道:“即便玉婢脸上有疤痕,却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时哪刻落下的。单凭那道疤痕,只怕也不能说明什么。” 无音摇头道:“你错了,那道疤痕一看便知是小时候落下的,经了多年时间……这个,我绝不会看错!” 文洛惜吃吃一笑,用手抚脸,道:“只怕是你对你妹妹心怀愧疚,所以才如此吧……”她说完挑了挑眉,又道:“方才那件事,倘若你不去同玉婢谈,那便换我去谈了……” 无音闻言一凛,她见文洛惜眉眼含笑,媚色溢出,便知若她去谈定无好事,当即止道:“我知道了,我去试试便是!”她说完又道:“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不便多耽,先告辞了!” 文洛惜点了点头,见无音身形即将消失,忽然又叫住她道:“对了,以后五公主殿阁中的事,你稍微离心便可,不必深究,免得惹沈姑娘疑心。我么,已经偷偷另外物色了一个人,替我们打探消息。” 她说完这句话,展眉一笑,柔媚万千。 (三十四话完) 第 35 章 (三十五) 转眼已入冬,长安城中万木萧瑟,日光冷淡,早晚更是屋顶窗阁墙边泛白,结着白霜。初雪已来过,阴雨风雪持续了近一个月。但这些天天气却极好,风不大亦不凛冽,晴光送暖,照得宫中忙碌的众人脸露笑意,不住地感慨,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南阳郡主殿中张灯结彩,红幔鸳鸯帐喜庆至极。芙蓉花灯垂于廊下,迎风微动;丁香结穗系上宝珠,伴裙左右。正殿外乌压压地一片,站满了宫女,挽着发髻,上面穿着荷花粉衣,下面系着朱色红裙。一个个都垂手而立,似在等待吉时。众宫女脸上都涂脂抹粉,却神色木然,形同雕塑。这些宫女,都是由刘皇后选出来,徽宗批们随南阳郡主陪嫁到西境去的。徽宗曾在太后生前答应为南阳出嫁时行公主大礼,而如今她代五公主嫁至西境,自然须以极尊贵的公主身份出嫁。 随嫁的宫女大的年龄不过二十一二,小的尚值二八年华,这次随南阳去西境,便要老死边陲,再无回乡之望了。所以一个个皆不着颜色,眉间笼着忧愁。 南阳郡主殿阁中虽是一派喜气洋洋,自院外飘来唢呐奏鸣的喜乐,可殿阁中人却皆没有喜色,一言不出地站立着,宛如永不出声的泥塑。 “麻烦各位尚宫们通传一声,吉时就快到了,请郡主殿下准备启程!” 执事太监手执拂尘,在院门口提着嗓子高声叫道。岂料院中墙边站着的一排尚宫女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不回答,似有难言之隐。 执事太监见状微怒,他此行是受礼部侍郎千叮万嘱的,吩咐千万不可误了吉辰。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执事太监见无人搭理,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开口。 那些尚宫女使们互相望了望,终于有一个老尚宫缓步走来,躬身道:“公公,并非我们不肯通传,只是,现在谁都不得进去啊……” 执事太监看了那个老尚宫一眼,似想起了什么,提手指她道:“你……你不是五公主殿的尚宫么,怎么……” 老尚宫微微点头,道:“正是如此。五公主殿下现在正在殿中,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哪里敢拂逆主子呢?” 执事太监“哼”了一声,道:“外面可是皇上做主,你们不肯拂逆五公主殿下,就不怕让皇上在外面久侯,降怒于你们么?” 他这一问来下,好几个尚宫脸上都露出忧色,但若是要她们此刻进去做那通传之人,只怕五公主迁怒于自己也是难逃厄运的。一个尚宫便道:“既然公公这么担心,不如便请公公自己去说,意思也能说得更为明白。” 执事太监被人如此讥讽,顿时拂袖大怒,既不便入内通传,又不能甩手即走。当即用手指着那些尚宫们,气得说不出话来。 南阳郡主的寝房中,此时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待出阁的小郡主,还有一个正是五公主凤仪。 身着红嫁衣之人盘着高高的发髻,华服直垂覆地,发钗上系着红丝绦,髻上簪着重瓣牡丹,双耳佩着翠色环玦,手腕戴着暖色玉镯,胸前挂着珠璎珞,一副盛装扮相。她身前站着的一人,却只是淡淡地抹了些脂粉,仍是穿着昔时的旧装,相形之下,衬得脸色愈发的白了起来。 盛装妆扮的是南阳郡主,而穿着寻常衣服的人正是五公主。她端立在南阳郡主身前,敛目凝神,执笔为她画眉,轻抚胭脂。 这本来自然有底下的宫女为小郡主妆扮,她们素来做这些事,手脚还更快些。但五公主昨日便来此同小郡主坐了一夜,早上掩着门不许人进,说要亲自为小郡主梳妆打扮,穿上嫁衣。 底下的人都知道南阳郡主平日同五公主关系最好,此时小郡主代五公主出嫁,只怕五公主心中不舍之情难抑,便以此事为托。 五公主忽然直起身来,拿过一旁的铜镜,递至南阳郡主面前,低声问道:“怎样?” 小郡主接过铜镜,只见镜中人头戴花冠,端容丽服,瞳中却无昔日的灵动,黑幽幽地冷然至极。小郡主移开铜镜,看了五公主一眼,也低声道:“我觉得很好,比平日她们的打扮好得多。” 五公主闻言又端详了片刻,道:“颊上粉施得不够,还应再补些。”她说完伸手去取粉盒,却忽然被小郡主拉住了手。 “皇表姐,南阳对你而言,”她说到这里,微微咬了咬唇,续道,“如何?” 五公主手中捏紧了粉盒,柔声道:“很好,是我长到现在,极为重视的人之一。” 南阳郡主听了点点头,又道:“我走了之后,皇表姐会寂寞么?” 五公主闻言喉头微动,凤眼微阖,片刻才道:“你我都长大了,自然不能永远常常在一处。” 南阳郡主听了这句话,居然咧嘴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说话,却听见外面一个太监尖声道:“吉时将至,请南阳郡主殿下速速起身。” 五公主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被南阳郡主止住了。她眼中噙泪,忙用喜帕自眼角拭去,低声道:“皇表姐,我走了!你不必出来送我,你的心意,我心里都知道。” 小郡主说完小心地转过身来,双手负于身前,莲步轻抬,忽然又放了下来。 “皇表姐,倘若你以后还有极重视的人,你千万不要让她像我这般离你而去。” 她说完之后,也不回头,缓缓地向殿外走去,抬手掀帘,踏出门去。五公主站在屋内,目送着南阳离去,回过神来,只看到满屋的红幔纱帐,喜色滴,上面绣着的鸳鸯各呈姿态,逐水寻欢。远处喜乐阵阵,飘进耳中来。她心痛难抑,忽然一抬手,扯下一片幔帐,执于地上,凤眼中透出凌厉之色来。 南阳郡主出嫁那天,天气格外晴好。礼宴隆重,陪嫁丰厚,新郎官英姿勃发,气宇宣扬。两人立于徽宗同刘皇后面前,齐齐跪地,三拜成礼。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是南阳郡主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红妆之下,晴光抚过,却是她施着厚重脂粉的青白冰冷的脸。 而她离开的南阳郡主殿阁中,五公主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天. 自从无音应承下说服玉婢一事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这三十天中,她也曾经去看过小哑巴三次,但多半都是望着小哑巴青白憔悴的脸而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五音记得以前小哑巴看到她,眼中会透出喜色来,而如今小哑巴遇见她时,眼中却如视之无物一般,极为漠然。 小哑巴被文洛惜囚在文妃殿中算算已过了将近五十天,这些日子里,她日日待在房中,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平时便是闲坐着,无所事事。既无人同她说话,也未曾分派她做什么事。只不过因为她太过安静,引得看守她的一位老宫女颇有些怜惜她,曾趁文贵妃不在时,偷偷放她出来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这番生活,却似入了冷宫里一般。小哑巴无事可做时,便用手蘸水在桌上作画,时而画五公主,时而画些她以前在五公主院中的见闻,幸而她能时时端详画中的五公主聊以寄托,不然这般冷清孤寂的生活,她早已同那些冷宫中的娘娘们一样,逼得疯癫起来。 无音第四次来的时候,天刚下了一场雪,房外北风凛冽,寒气透过门缝渗了进来。小哑巴所居的房子太小,又没有窗,生不得炉子。她坐的身体僵立,在地上跳来跳去,活动筋血暖身子。文洛惜似把她忘了一般地扔在这间破旧的房子里,不问死活,任其自生自灭。 无音这次来的时候,手中带着一垒衣物,放在小哑巴的床上,柔声道:“这些御寒的冬衣,比你身上穿的好,你换上罢,千万不要把自己弄病了。” 小哑巴站在房子正中,看着无音将那些衣物理得整整齐齐,忽然低声自语般地说:“若我死了,岂不是合你们的心意?” 无音第一次听到小哑巴用这般嫌恶的语气说话,略略一惊,微张着嘴说不上话来。 无音哪里知道如今小哑巴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以前对着五公主尚可以出言不逊,此时被文洛惜关在“冷宫”里不闻不问,索然无味,她待得久了,对于死想得多了,虽有意主动求死,但又想自己死了未免合了文洛惜和无音的心意,故此才犹豫不决,迟迟不曾去寻死。 她心中积怨久了,此时见了无音,便冷言冷语地说了出口。 小哑巴在这“冷宫”中住着,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五公主。以前同无音医官习医时,虽总有一段长长的时间见不到五公主的面,却能时常从无音医官以及其她宫女的口中时时知道五公主的消息,又或者遇上一些重要的节庆或是宴席,无音医官得以出场的,必定会带上自己。有时五公主兴起,便让她们往前去,亲自嘘寒问暖。 那天,在文贵妃的殿阁中,她最后一次看见五公主。她依然那般尊贵,那般放肆,那般桀骜不驯。她的眼中似乎可以装下天下,又似乎不放入任何一个人。 但是那天,当她战栗着望向五公主的时候,她依稀记得,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特别是当自己说不同她走的时候,五公主的眼中所流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的悲伤。 单是这一点,便聊以。 只是小哑巴在这间冷房子里待得久来,却越来越记不得当日的情景了。也许当日五公主眼中的哀伤,只是她自己一相情愿臆想出来哄骗自己的东西,算不得数。或许对于五公主来说,她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宫女,至多不过是个小宫女。只是因为别人抢了她的宫女,所以才会那样大动干戈,未必是在五公主的心里,对自己十分在意。 她相思不得,便只能这般宽慰自己,只求能走出单恋的困局来。 但她想来想去,想得心疼,非但不能化解这个困局,反而更加思念五公主。 她思念五公主的眉眼,五公主的一颦一笑,五公主的任性放肆,五公主的盛气凌人,甚至连她发怒时的样子,在小哑巴现在想来都是十分美好,妙不可言的。 五公主和无音医官,恰恰是两个不同的极端。 一个性格浓烈,锋芒毕露;另一个性格沉敛,谦恭和顺。 现在看来,五公主虽难以亲近,但对于信任之人却是开诚布公,坦荡无疑;而无音医官虽平易近人,但无论对谁都不近不远,城府颇深。 小哑巴忆起当日心中着实厌恶五公主霸道蛮横,倾慕无音性格随和,温柔体贴,如今时隔境迁,完全倒了过来,实在是讽刺至极。 无音见小哑巴站在地上,想得出神,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玉婢,你很恨我么?” 小哑巴正耽于思念之中,被她这句话惊醒,顿时从对往事的追忆中又跌回这间窄小寒冷的旧房子里。她看着无音医官直直地看过来,眼若星墨,肤若皓雪,比以前更加楚楚动人,便又掉开头去,半天才淡淡地道:“我记得以前,五公主对无音医官另眼相待……” 她想起当日自己在无音医官的房中偷听到五公主同无音医官的对话,想起当日因为无音医官时常出手救助自己而遭五公主嫉恨,想起当日无音医官说要培养自己代替她将来为五公主诊脉时五公主落寞不舍的神情。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五公主,那个她心中珍爱至极的五公主,怎么偏偏是她的感情却被人这般利用。她一想到这些,便对无音背叛五公主,骗了五公主这些年的做法深恶痛绝。 无音听了她的这番话,微微撑大了眼,低声道:“你也知道?” 小哑巴想了想,点了点头道:“当日无音医官多次照顾我,为此五公主时常寻我麻烦,还曾逼问我同无音医官是什么关系。”她本来说这番话心带怨恨,恨无音非但不肯接受五公主一番情谊,还暗中陷害她,故出此言有意令她尴尬,却不想无音听了这番话,却笑了出来。 她用袖掩唇,嗤嗤地笑了起来,笑完了才道:“是么?这却还真是像她的一贯作风……” 无音说完,抬头看着玉婢,却看到她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这时才想到自己此行为何而来。 “玉婢,你还记得……” 无音本想问小哑巴记不记得入宫前的家人,岂料她甫一开口,便被小哑巴打断了。 “我确实很恨你……” 小哑巴低下头来,沉声说道:“五公主殿下那般对你,处处为你着想,她,她对你那么好,你却暗中害她……” 小哑巴说到这里,声音中有些哽咽。她忍住心痛,铮然续道:“我恨不得你将来不得好死!”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却是最毒辣的诅咒了。 无音睁圆了眼,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瞪着小哑巴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的目光,淡淡地说:“是么?”她直起了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作势要走,但刚迈开脚,却又折了回来。她走到小哑巴身旁,低声道:“我给你的衣服,一定要穿。天那么冷,你要多多注意……倘若你现在生病死了,将来我不得善终,你岂不是看不到了?” 无音说完之后,没有再做停留,推门离去。 小哑巴看着被无音叠放在床上的衣物,眼中渗出泪来。 与小哑巴在冷房子中受苦不同,文洛惜此时拥衾卧枕坐在暖阁里。她手中捧着暖手炉,一旁燃着碳炉,左右还有宫女们为她奉上热茶糕点,捶腿伺候。无音披着华锦披风,从里间走了出来,文洛惜见她面色不佳,便知此行又不顺,便屏退左右,出言相讥道:“人家兜事不过三,无音医官这都是来第四次了,玉婢还是丝毫不肯动摇么?” 无音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承认道:“对着玉婢,我开不了口。” 文洛惜拿起一块糕点,小小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片刻才咽入喉中,沉吟着道:“如今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无音医官却毫无进展,这件事让我如何同智小王爷交代?” 无音垂眸沉思,须臾方道:“既然无音无能,只能请文贵妃代为劝说了。” 文洛惜咬唇一笑,香肩耸动,极是诱人。她左手捧着暖炉,右手微微抚过,含笑看着无音道:“当日你弄出宫的那名宫女,名字是叫云蕊,对么?” 无音听见云蕊的名字微微惊讶,不解地看着文洛惜。 只见文洛惜仪态慵懒,笑得极为狡黠:“我还记得,当日她同五公主缠绵之后,便忠心不二,任华淑妃怎么责问折磨她,都不肯透露半点私情,还着实让人心疼呢~”她说到这里,有意对上无音的眼,续道:“若是用这个法子对付玉婢,你说她又会如何?” 无音一愣,一时参不透文洛惜说的法子是指五公主对云蕊,还是指华淑妃对云蕊。她闻言警惕,蹙眉道:“你想对玉婢做什么?” 文洛惜嗤嗤一笑,扬唇道:“既然你已经输了,将玉婢让给了我,那么我怎么劝诱玉婢,却同你无关,你再追问,我也是不会说的。” 无音脸色沉了下来,片刻才道:“那么我……” 文洛惜不待她说出便打断道:“方才你已经坦言相让,现在想反悔也无用了。”她说得轻松,眼中却露出狡诈之色来,高声叫来宫女道:“无音医官要走了,你们好好送行罢!” 顿时便进来两个宫女,持伞而待。 无音无法,只得转身离去,走时想了想,又道:“倘若我知道你对玉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我可决不饶你。” 她说完便戴上兜帽,同那两个宫女走了。外面的天气极阴,似乎这两日便又要有一场大雪。 文洛惜待她走后,眉眼中都渗出笑意来。她唤来一个尚宫,吩咐道:“皇上这些天身体不好,只怕今天不会来了。你们去把后院那个关押的小宫女好好梳洗一番,今夜我要她为我暖床!” 那尚宫闻言颇感惊讶。想小哑巴被关在那个旧房子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即不见文贵妃差她做什么事,又不见文贵妃屈尊见她。她处于尚宫之位,自然也听说这个小宫女是五公主极宠爱的宫女,可文洛惜把她要了来便置之不理,实在弄不清这位文贵妃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去触怒五公主为了甚么?! 她心中虽不解,但对于主子娘娘的要求,自然是不敢忤逆的,便连声答应,忙下去吩咐女使宫女们,为小哑巴梳洗。 文洛惜手捧香炉,微笑不语,心中暗暗地道,下次见了智小王爷,一定要告诉他,这皇宫里面,的确有趣得很。 小哑巴被文洛惜殿中的宫女七手八脚地带去梳洗。她来了这里一个月,除了这次,只清洗过一次身体。那些女官们怕她身体污秽,引得文贵妃嫌恶责骂,最后怪责到自己的头上来,一个个都不敢怠懒,为她细细清洗浸浴。还有一位宫女别处心裁,偷偷拿了些香料放入桶中,为小哑巴擦洗。 小哑巴入宫以来,这是第一次别人伺候她梳洗沐浴,极不习惯。她不知道这些宫女忽然跑来带她来洗浴是为何事,只是问了她们也不说,仿佛自己是一件待清洗的脏衣一般。她梳洗完毕之后,几个宫女便带着她来到文洛惜的房内,掀开床上的被子,令她躺进去。 小哑巴见这个房间布置的精致奢华,也暗暗猜到这是文洛惜的房间,只当她们要害自己,哪里敢躺进去,踌躇着不说话。 一个宫女心急,道:“这是让你为文贵妃暖床,你快些进去,一回贵妃娘娘要休息的!” 小哑巴脸色僵硬,只好脱下外衣,依言躺了进来。她刚刚浸浴之后,身体舒张,散发出热气来。她躺在被子里,片刻之后,里面便暖和起来。小哑巴浸浴热水中久了,此刻眼睑犯困,忍不住阖上眼,有了睡意。 忽然只听到一个人巧笑着问她道:“我的床上,可否舒服?” 小哑巴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文洛惜正笑着坐在床前。她披散着长发,褪去了罩衣,的双臂宛若两段莲藕,胸前露出一痕雪脯,模样极是撩人。她身体靠得近来,只闻得一股暗中的幽香,引得小哑巴一阵燥热。那些唤她来的宫女们早没了踪影,房中只有她同文洛惜两个人。 小哑巴只猜是那些宫女们害她,见文洛惜来了,哪里敢多耽,忙掀开被子出来,却文洛惜用手按住了。 文洛惜伸手抚过她的嘴唇,眼中露出媚色来,呓语般地道:“你虽然青涩,却也十分有趣……”她一想到日后知晓此事的五公主的脸色,心中更是激起一阵快意之感。 小哑巴吃了一跳,低声道:“奴婢只是被人叫来这里,不懂得规矩,请贵妃娘娘开恩放我回去!” 文洛惜微微测了侧脸,捏起小哑巴的下巴,笑道:“没关系,是我命她们叫你来的。”她一边说,一边靠近小哑巴,吹气一般地贴近小哑巴的脸,道:“我想要做什么,你还不明白么?” 小哑巴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云蕊和宫女姐姐的事情来,这一惊非同小可,当即也不知哪里来的一番力气,推开文洛惜,一个箭步跳下地来,捡起自己的衣服,匆匆披上,跻着鞋,作势要走。 文洛惜被小哑巴用力推开,不曾防备,险些摔下地来,顿时沉下了脸,冷声道:“站住!你要去哪里?!” 小哑巴闻言站住,却不答言。 文洛惜也站了起来,抱臂走到小哑巴身前,望着她青白的脸上略带惊恐的眼眸,忽然又笑了起来,道:“你被我吓倒了么?你对我方才要做的事很不齿么?”她见小哑巴不说话,便踱到小哑巴的跟前,嘲弄道:“当日你们的五公主做过这种事情罢?那个宫女叫什么,好像是云蕊罢?我听无音说,似乎那个宫女还是你昔日的密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又道:“若是五公主像我今日这般这样对你,只怕你求之不得罢?” 她话音刚落,小哑巴忽然开了口。 “五公主与你们不同,”她冷冷地说,“你们远不及她,你不要混作一谈。” 文洛惜微微扬了扬眉,忽然大笑了起来,仿佛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笑得浑身颤抖。 小哑巴静静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文洛惜笑完之后,极感兴趣的看着小哑巴,问她道:“你这么喜欢五公主,你想见她么?” 小哑巴眼睛一眨,顿时脸上变了颜色。 文洛惜见状微微一笑,忽然眼中透出冷意来,道:“不过你可别忘了,如今你是我的宫女,便是我想杀你,五公主也不能怎样。”她说完伸出食指来,戳在小哑巴的心窝,低声道:“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可以让你见她,然后再让你在她的面前死?!” (三十五话完) ***************************** 下一话是高潮啊高潮~ 第 36 章 (三十六) 入冬已近一个月,这些天来天气寒冷,北风刺骨,天色阴沉,厚积的云层将日光遮得严实,眼看近日又将是一场大雪。五公主凤仪这些天眉头紧蹙,心情极差。她同忠王叔之间因为智小王爷的事情积怨颇深。因为日前南阳郡主代五公主出嫁之后,忠王叔见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偕同手下党羽,联合举荐三皇子李襄,只说三皇子生母已逝,家中无人,难以维持,请求徽宗赐职于三皇子历练云云。 忠王爷这么一闹,朝廷中风云又变,将李襄也推进皇储争位的行列中来了。 五公主本来就因为南阳郡主代自己远嫁一事而心中烦乱,此刻忠亲王却又不肯饶她,似惟恐她下口喘过气来便要改朝换代一般,急急忙忙地将李襄也卷了进来。 真是一事未平,又添一事。 若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只不过是普通朝臣都喜欢玩弄的花招而已。李襄重武轻文,遇事不关心,对皇权更不迷恋,左看右看翻来覆去都不是储君的资质。可忠亲王却唯独力挺李襄,无非是想将来若举荐三皇子坐拥天下,他好持兵夺权,塑个傀儡皇帝。 五公主想到这里,心中又恨又怒。可偏偏却无处可以出气。 之所以非要忍气吞声不能施展,正是因为目前出了件最让她头痛的事情。 她的父皇徽宗连日身体不适,时常头痛,久站或久坐了只说身体发虚。可请御医来看,却又一时诊不出什么毛病来。 徽宗虽然怀病在身,朝廷上忠亲王却不肯放松,怂恿一干朝臣纷纷上书议荐恳求立储。徽宗脸色本来就不好,此时见他们齐心协力,难排众议,更是又添烦躁,最后大怒,道:“你们这般执拗是否觉得朕已到了年纪,病治不好了,盼着朕早日龙御归天?” 徽宗叱责后,只觉得怒气上冲,头痛裂,便退朝回殿中,卧床养息。他身体不好,气色不佳,又在朝上发了火,便言不见旁人,一概请安皆免。 五公主本来闻到风声,来在父皇面前做些文章。徽宗虽唯独唤了她进去,但她见父皇患病在床,自然不便言说,只是问了徽宗的身体,只说这两日愿冒雪出宫去佛寺道观中烧香为父皇祈福等等。 徽宗见了五公主神色好了些,听了她这番话,自然颇为安慰,握着她的手劝慰了几句。 五公主不敢多耽,早早地退了出来。她心中有气,回到殿阁中自然没有好气,正暗中压抑着。忽然听见殿外纷乱有声,便问道:“外面有什么事么?”瑞香闻言忙抢了出去,片刻后进来道:“外面是文贵妃娘娘派来的一位尚宫,说有事要见五公主殿下。” 五公主闻言脸上微露惊讶之色,冷笑道:“文贵妃?她又有什么事?!”她说完一转脸,看向一侧坐着沉默不语的沈芳文。 平常若各殿的娘娘有什么事,一般都是差宫女前往,此时文洛惜却将殿中的尚宫派来,足见其极为重视的意思。 五公主略沉思了片刻,挥了挥手道:“既然如此,让她进来吧!” 瑞香忙代为传言,只见一个尚宫打扮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先向五公主行过礼,才道:“启禀五公主,贵妃娘娘说前几日皇上曾赏赐她几个西域贡来的琉璃瓶和一坛未开封的葡萄酒,这两日天冷寒重,又说今日晚些便会有大雪,所以特请五公主殿下前去赏玩,一同煮酒赏雪。” 五公主闻言一挑眉,心中冷笑,口里揶揄道:“文贵妃这番话说得真是极为动听,本公主何时已同她结下煮酒赏雪的情谊了么?怎么,我自己却不知道?还是前些日子父皇单单打赏了她,不曾赐东西给旁人,文贵妃独赏无趣,有意在我面前炫耀一番?” 那尚宫自然听得出这番话中夹枪带棒,酸意横生,便仍旧恭恭敬敬地道:“文贵妃娘娘说前日讨了五公主一个侍婢,心中惶恐,所以有意同五公主言好。” 五公主冷冷一笑,垂下眸子,把玩着指甲,讥讽道:“是么,怎么本公主印象中,当日文贵妃气势逼人,‘心中惶恐’却又从何说起?!” 那尚宫闻言语塞,一时无从开口。 一旁沈芳文忽然开口道:“你们贵妃娘娘除了请我们五公主殿下,还有请哪位娘娘去么?” 那尚宫忙道:“方才我出来的时候,娘娘也派了人去请皇后娘娘,只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不是肯赏脸来。” 五公主闻言摆手道:“我今日身体不适,天气又冷,也没什么兴致,你先回去,代我向文贵妃告罪。若是午后我有了兴致,有意前往,一定会再派人通报贵妃娘娘。” 那尚宫听了这番话,言又止,只得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沈芳文见状,忽然低声道:“五公主殿下无意前往么?” 五公主冷冷一笑,用手抚脸道:“无缘无故为何突然来向我示好?只怕言好是假,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才是真的罢?!依我看,未必是什么好事。”她说完,忽然转向沈芳文道:“芳文你怎么看?” 沈芳文脸上迟疑,片刻才道:“芳文斗胆揣度,只怕是文贵妃打算借玉婢生事。” 五公主闻言脸色略变,重复道:“玉婢?!” 沈芳文点头道:“不错!方才那个尚宫言语中别有它意,只怕是文贵妃有意令她这般说的。” 五公主听了这番话,便凝眸沉思,将方才的对话又细细地想了一遍,沉吟道:“文贵妃这次又打算玩什么花样?” 小哑巴自从那日暖床后触怒文洛惜之后,便被文洛惜又赶回那间破旧的房中,一连两日,都未得差遣。这日天气阴沉,寒气极重,负责看守她的老宫女给她送饭来时,便喃喃地似自语般地说道:“这般天气,只怕暮时便会降下大雪来。”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将粗糙的双手放到嘴旁来呵气取暖。小哑巴吃完了饭,只觉得外面的寒气都从墙缝中渗了进来,便是穿上了无音赠给她的棉衣也无济于事,只得将被子裹在身上,只盼着这连日的风雪天早点过去,可以偷点晴光取暖。 她裹上被子趴在床上,不知怎的,便想起当日为文贵妃暖床时的事来。文贵妃裸着双臂,分明是有意引诱自己。她想到这里忍不住脸色酡红,心中起了警觉。文贵妃那般尊贵,为何要施计引诱她这个一文不值的小宫女?!她想到这里,忽然当日文贵妃和无音扳倒五公主的对话又在脑中响起。小哑巴顿时心中疑惑大增,莫非这两件事中间有什么牵连么? 她心中虽疑惑,但转念一想,却又摇头。且不说自己同文贵妃未曾发生何事,就算文洛惜诱惑了自己,逼自己同她行了那女女之事,于五公主又有什么威胁?!她自嘲一笑,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想得太多了。 小哑巴放下了这件事,忽又想起文洛惜说的那句话来——“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可以让你见她,然后再让你在她的面前死”。她想起这句话,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已经过去了两天,文洛惜似乎失了约,并未做出什么动静来。 她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一个宫女叩门而入,道:“文贵妃传你过去呢!” 小哑巴向门口望去,只见好几个宫女都站在那里,脸色暗沉,一言不出地看着自己。她没来由地抖了一抖,却不敢拂逆,只好从被子中爬了出来,穿了鞋子随那些宫女往文洛惜的正殿而来。 因为连日风雪,外面虽未曾飘雪,道旁却积了厚厚的雪,一尘不染地白得分外扎眼。 文洛惜依然在暖阁中坐着,身前摆着一个几案,案上放着几个花纹各异的琉璃瓶,一旁放着一个玉色合欢碗暖着酒。 那几个宫女带着小哑巴入了殿阁后,便躬身离去。殿中只留下文洛惜、小哑巴,同几个文洛惜的贴身侍女。 文洛惜取出酒壶斟了一盅酒,一口饮下肚。她脸上添了几分酒色,却更加的妩媚动人。 小哑巴跪在地上,心中惴惴不安。 文洛惜放下酒盅,看着小哑巴,道:“玉婢,我问你,你当真……只忠于五公主一人么?” 小哑巴看了看她,垂下头去,道:“我便是焚成了灰,也只忠心于五公主一人,绝不做伤害五公主之事。”她短短一句,说得极为清楚。 文洛惜点了点头,微微阖眼道:“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别的话要问了,你么,也不要怪我无情了。” 小哑巴心中一沉,只听文洛惜向一旁的宫女道:“你们带她下去,一会等五公主来了,就让她跪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任由晚上的大雪,将她埋了吧!” 小哑巴听说能见到五公主,压根没有听见文洛惜后面说的话,浑身都颤抖起来,激动不已。 文洛惜说得不错,五公主思量再三,还是来了。 她来时,天气正阴得吓人,漫天灰白,寒风凛冽。五公主殿中的尚宫、宫女七七八八地来了好些,都被文贵妃殿中负责接待的尚宫女使们请去后院歇脚烤火取暖去了,只留了瑞香等几个贴身宫女陪着五公主入了正殿。 果然不出五公主所料,刘皇后指了一事并未曾前来,却派人送了上好的糕点聊做补偿。她本来心中就疑惑文洛惜去请刘皇后只不过是个幌子,其实这个局是专为自己设下的。在后宫中待过一段时间的妃嫔宫女都知道,刘皇后轻易并不出殿,凡事不关心,以避是非。 只是文洛惜苦心将自己请来,究竟是设了个什么局,又是为了什么?! 五公主接过文贵妃亲手斟的热酒,略闻了闻味道,赞了一句,喝了下肚。温酒入喉,香醇甘甜,心头都跟着暖了起来。她随手拿起一个琉璃杯来,在灯火下赏玩着。 文洛惜在侧,既没有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也不曾出言相讥,倒是真的同五公主一同赏玩其琉璃瓶来。 一时天色已晚,文洛惜推开窗格,向外看了看,道:“外面飘起雪来,五公主要不要同我一起煮酒赏雪?” 五公主看了看天,极得体地道:“天色不太好,只怕雪要下大,今日叨扰了一日,已经十分过意不去了,多谢文贵妃的美意,可惜凤仪无福领受了。” 文洛惜也不深留,略略说了几句,便吩咐底下的人送五公主出院,又道:“我方才饮了酒,未免眼倦困乏,恕不能相送了。” 五公主客气了几句,便系上披风,令跟来的宫女打了伞,一群人簇拥着她出了文贵妃的正殿。她沿着回廊走着,只觉得寒气逼人,天上的雪果然渐渐纷繁起来,眼看要下一夜的大雪。她顺着回廊绕过一个弯时,便看到回廊外面的雪地里似乎跪着一个人。 她开始觉得奇怪,没有看清楚,心中尚揣度到,这样的雪天,不知道文贵妃殿中那个宫女犯了错,被这般责罚。待她慢慢地走近,忽然愣住了。小哑巴直直地跪在雪地里,脸冻得通红,落在头发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湿发紧紧地贴在面颊上,模样极是可怜。 她的眼睛再无法离开那个人,开数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越走越近,看得越发清楚起来。跪在那里的人不是小哑巴又会是谁?! 五公主看到这一幕恍然大悟,原来文洛惜这次请她来喝酒说话只是为了此时的这一幕。 她的眼睛停着瑟瑟发抖的小哑巴身上,心中极不舒服,甚至居然沉重起来。 文洛惜,你果然施的好手段! 小哑巴跪在雪地里,从头到脚都在打抖,她的腿贴在雪地里,仿佛失去了知觉一般,僵硬得连冷都觉不出了。她只觉得周围一片都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屋檐房顶是白的,漫天纷纷扬扬飘落的雪也彻头彻尾都是白的。她就跪在这片白色之中,仿佛自己也要被冻住,同这个白色的天地融为一体一般。 隐隐之中,她还是察出有人来了。她颤抖着抬起头来,恰恰对上五公主的凤眼。 那双曾经傲然不可方物的凤眼,直直地逼入自己的眼来。可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那白色看久了,眼花缭乱,会错了意,小哑巴只觉得那眼眸中的神色,却似乎较以往五公主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柔和,比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得多! 她心中激动,忍不住滴下泪来。 滚滚的热泪滑过脸颊时,烫得她冰冷的脸更加红了。 热泪一点一滴地掉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的印子。 很好,很好,小哑巴忍不住地落泪,如果自己注定活不过今天,至少她死之前能见到五公主,活生生的五公主,那便很好,极好。她不停地哭着,仿佛与五公主的这次相见,便是自己生来后上天待她最好的一次,给了她极大的恩惠一般。 五公主从小哑巴身前的回廊走过,便收回目光,宛如根本不曾看到方才那一幕一般,带着众人出了院门,径直走了。 小哑巴忍不住啜泣起来。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五公主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忽然只觉得头宛如裂开一般地疼起来,双目发黑,直直地倒在雪地里。 纷纷扬扬的大雪依然无动于衷地飘落着…… 五公主走出了院门,疾步前行,全然没有顾及脚下的路通向何方。为她打伞的宫女也忙迈开了脚步才跟得上五公主。众人见状都知道五公主怒了,皆不敢开口讨训,只好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五公主心中纷乱,脚下走得极快,忽然一滑,身子矮了下去,险些摔倒。 众人见状大惊,瑞香率先抢上前去,伸手扶五公主,却被五公主甩手打开。 只见她半蹲半坐,用手撑在雪地里,忽然脸色大变,自己立了起来。瑞香见五公主脸色转差,哪里敢说话,既不敢上前搀扶,又不敢不扶,心中极是烦乱。她心思活络,顿时便觉得五公主这番举动定是和方才小哑巴被罚跪在雪地一事有关。 她心中虽素来不喜小哑巴,却也看得出来,倘若再这样跪下去,只怕那个小宫女拗不过今晚。 众人正为五公主不言不语地发怒而惶恐不知所措,忽然听见五公主冷冷地开了口:“你们在前面带路,我现在便要去刘皇后那里!” ********************************* 小哑巴再度醒来时,自己却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棉被,一旁燃着炉火,不远处桌案上烛火跳动,耳旁声音嘈杂。她努力地理了理思绪,再用力听去,却是两个人在争吵。她听到无音的声音极为真切。 她努力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热得发烫,却又似乎很冷,眼睛痛得几乎睁不开,一阵阵地晕眩。 不一会儿,她只听得那争吵声渐渐近了,继而门帘撩开,两个人走了进来。她自然不敢睁眼,听得那说话声,一个是无音,另一个自然是文贵妃。 无音的语气极是恶劣,当日她同五公主抗争时都未曾用过这般恶劣的语气。 小哑巴一时想不出她为何如此盛怒,随即便暗暗揣度,无音医官这般火大,莫非是因为今日文贵妃罚自己跪在雪地一事?! 她的揣度即刻便得到映证。无音温热柔软的手抚过自己的额头,继而冷声向文洛惜道:“倘若今天玉婢出了什么意外,我决不饶你!” 小哑巴闻言心中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无音说话时带着如此狠毒的语气。她左思右想,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无音医官连喜欢她的五公主都可以背弃,却偏偏对她这个小宫女这般好?! 好似听得到她心中的困惑一般,文洛惜也开了口:“你真的当她是妹妹么?就为了她脸上那道莫名其妙的伤痕?!” 小哑巴闭着眼睛,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屏住了。 无音闻言不语,冷漠以对。 文洛惜叹了口气,道:“无音啊无音,你别犯傻了。你看看她那张脸,哪里有一点像你?!你的容貌也不需要我夸,自然是极好的。她若当真是你的妹妹,又怎会生的这般其貌不扬?!”她顾及无音的脸面,说得已是极为客气了。 “你说你妹妹为了偷一个饼子被卖烧饼的小贩用钩子划伤了脸,这天下脸被划伤的又岂止你妹妹一人,你为什么变肯定这个小宫女是你的妹妹?!” 无音深吸了口气,冷冷地开口道:“你这般虐待玉婢,就是因为她是用来对付五公主的棋子么?” 文洛惜被她这么一问,换作自己默然不语了。 无音接着冷冷地道:“天下划伤脸的人自然不止我妹妹一人,可你怎就能肯定玉婢不是我妹妹?她连年岁都同我妹妹一般大。正是因为智小王爷在宫外寻了这些年都不曾寻到人,我才疑惑我妹妹会不会被送到宫里来,那个时候,我从第一次见她时……第一次遇见她时……我总觉得她同我记忆中的妹妹十分神似……” 文洛惜不待无音说下去,便残酷地打断她道:“那是因为你思念你妹妹成了心病,看到一个脸上有伤痕的,便疑心是你的妹妹。依我看么,若这个小宫女是你妹妹,那这宫中一千个宫女都可以说像你的妹妹了。” 小哑巴听到这里,脑中嗡地一声,似有无数的蝇虫飞起飞落。 原来无音医官错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才会对她这么好。原来如此,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 她脸上的疤痕,是她第一次挺身忤逆五公主时,五公主一气之下掷出小刀,恰恰划破了她的脸。那一下划得极深,痛得她好几天都不敢说话。 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却因为这道疤,被无音医官护着,躲过了这么多次的劫难。 可是既然自己不是无音医官的妹妹,那么她的妹妹究竟又是谁?可否,还存活在这世上呢?! 而且,倘若日后无音医官知道自己不是她的妹妹,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小哑巴正想到这里,忽然听到无音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肯为智小王爷出力,便是冒着千般危险,也小心地在宫中待到现在,助他帮他。所以,倘若玉婢出了事,我决不轻易饶你。当日,智小王爷答应我的事,想必你也听到了。” 文洛惜似笑了,她正要说话,只听一个宫女在外道:“启禀文贵妃娘娘,刘皇后娘娘来了!” 文洛惜闻言不惊反笑,问道:“只有她一个人来了么?” 那宫女道:“五公主殿下也来了。” 小哑巴听到五公主三个字,顿时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五公主又回来了?!莫非,她,她回来是为了自己么?! 文洛惜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就说我片刻便到!” 她说完转向无音,笑了起来:“你听见了么?这才是我等的大鱼,当真来之不易。你一会从后门偷偷的走罢!这一次,一定是我们同五公主的最后一场仗,你好好的看着吧!” (第三十六话完) 第 37 章 (三十七) 刘若兰本来并不愿插手管五公主和文洛惜之间的事。她坐上后位已近两年,因为待人若即若离,处事中庸,所以在后宫中也渐渐地形成自己的一番风格,诸多妃嫔多有敬重,而不敢相扰。她平时不喜与人玩笑,深入简出,除了节日或有喜庆之事,几乎从不去其她妃嫔的殿阁。 所以,当时心腹宫女来禀报,言五公主来找她时,她本不肯见。但是她这一句“称病不见”尚未出口,便被那宫女下一句话堵了回去:“五公主殿下站在雪地里,说若您不见她,她便不肯走。” 凤仪公主心比天高、目下无尘,这是后宫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可却几乎是突然之间,放下架子,没了脾气,冒雪站在自己的殿外?!刘皇后心中隐隐觉得这次的事情绝非寻常。她心中明白要避是非,但是放任五公主站在自己殿外,万一出了什么事,却又有麻烦。 刘若兰权衡再三,终于同意让五公主进殿,询问来意。 一顿饭的功夫之后,刘若兰陪着五公主出了皇后殿,往贵妃殿处来。 她听了五公主的请求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我今日替你处理这件事后,以后你的事情,我一概不插手。”她在五公主面前,从来不喜欢摆出皇后的身份,但并不是说五公主便可以随意指使自己。 五公主有五公主的脾气,刘若兰也有刘若兰的作风。 于是刘皇后同五公主带着众多宫女尚宫们,浩浩汤汤地来到贵妃殿。刘若兰看到文洛惜的那一瞬就知道自己入了圈套了。 文洛惜看到她们那么多人不合时宜地齐齐来访,不怒反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灯烛火光之下更添媚意。 刘若兰既已入局,便只能见机行事继续下去。文洛惜反倒是计谋得逞,心中十分畅意,向刘若兰行礼之后,巧笑道:“真想不到,下这么大的雪,刘皇后居然同五公主一起前来贵妃殿,莫非是为了看我的琉璃瓶而来么?” 五公主脸色阴暗,却不说话,似有意等刘若兰开口。 刘若兰微微看了看她们二人之间的神色,心中更加明白了两分,她已做了两年的皇后,说话自然讲究身份,便拿捏着轻重开了口:“那倒不是。只是方才五公主来同哀家说了一件事,所以才陪她来此。打扰文贵妃用晚膳,实在并非有意为之。” 文洛惜淡然一笑,假装不知地反问道:“是么?什么事五公主殿下不能亲自来同我说,还要劳烦皇后娘娘辛苦走这一趟呢?”她一面说,一面迎着五公主阴沉的目光,放肆地笑了起来,分明有意挑衅。 五公主却不理睬,依然默然站在刘若兰身侧,却不做声。 刘若兰只得又开口道:“哀家听五公主说,前两日文贵妃擅自将她的一位宫女据为己有。她本来已有心相让,却不料今天看到那个小宫女被文贵妃责罚,跪在大雪地里。哀家以为,这个小宫女必定是服侍不够用心,惹文贵妃生了气,既然如此,不如还是将这个小宫女还给五公主,若是文贵妃这里服侍的宫女不够,改日哀家再另外挑选几个干练聪慧的给文贵妃使唤。文贵妃意下如何?” 文洛惜闻言,嗤嗤地笑了起来:“原来皇后娘娘同五公主殿下辛辛苦苦跑这一趟,却是为了这件小事。若是五公主早些说给我知道,又何须烦扰皇后娘娘?我自然会将这个小宫女拱手奉还。更何况,当日是那个小宫女自己说不愿同五公主回去,愿意转而服侍我。我怎么也料想不到,她竟然心口不一。若早知道,我也不那么好心地留她在贵妃殿中了。” 文洛惜反唇相讥,将一切干系都推得干干净净,五公主听了自然脸色更是阴沉。她若此时再不说话,便显得是她无理取闹,有意同文贵妃过不去了。 五公主待文洛惜说完,便淡淡地道:“凤仪的婢女,自然是不合文贵妃心意的了。只是凤仪今日才知道,她来了文贵妃殿后,居然养成了心口不一的毛病。惹恼了文贵妃,也活该她受罚。凤仪带回去之后,必定会严加管教,让她改掉这个毛病。” 她言语之中,便是讥讽文洛惜做事口是心非,说得十分露骨。她说完之后,也不留时间给文洛惜回嘴,又道:“只是不知道玉婢现在在哪里,还请文贵妃叫她出来,我好带她回去,免得留在这里给文贵妃添困扰。” 文洛惜听了,微微一笑,便唤了管事尚宫进来,问道:“玉婢呢?” 她早知小哑巴受了寒,发热昏了过去,却故意装作不知,正是为了不给五公主拿住话柄。 那管事尚宫早就在后面想好了一番说辞,闻言便道:“方才她罚跪时,昏了过去,如今在后院中躺着,却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 文洛惜听了尚未说话,那边五公主却气不顺,冷冷地开口道:“若是这样,也好判断得很。你现在就到外面雪地里去跪着,也不需多跪,半个时辰即可,这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么?”她说时脸朝着管事尚宫,眼睛却看着文洛惜,似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自己是刻意刁难。 那管事尚宫哪里想得到五公主当着文贵妃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当即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文洛惜暧昧地一笑,打岔道:“五公主是同你说笑呢。既然如此,你去请个医官来看看,若玉婢当真病了,就让她在贵妃殿养好了身体,再送回五公主殿去罢……” 管事尚宫还来不及答应,那边五公主又开了金口:“不必劳烦文贵妃费心,我将玉婢带回去后,自然会命人好好照顾,就不多耽。”她说完也不等文洛惜答应,便吩咐宫女道:“你们几个跟这位尚宫到后院去看看,若玉婢在那里,就背回殿中去,小心不要让她受寒。” 她话音一落,两三个宫女都纷纷答应下来,转脸看着管事尚宫,似只等文洛惜答应。 文洛惜见事已如此,便吩咐那管事尚宫道:“既然五公主都那么说了,你就带她们过去罢!”她说完,又转过脸来看着五公主,暧昧一笑,似问这下你可满意了? 五公主见状并不回应,只是淡淡地道:“多谢文贵妃,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她说完脸朝着刘皇后,似在等她开口,便一同离去。 岂料文洛惜早了她们一步,上前立于刘皇后身侧,道:“难得皇后娘娘来这里一趟,不如一同赏玩琉璃瓶,用过晚膳再走不迟。”她眉眼含笑,却透出一丝厉色来,分明话中有话,不便明说。 五公主看穿了她的意图,哪里肯让她得逞,本强行令刘皇后同自己一道离开。但她今日种种作为已经极为出格,此时不便再生是非,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磬鼓收兵,道:“既然如此,那么凤仪便先告辞了。” 她心知刘若镭来不喜多管闲杂之事,文洛惜便想引她入瓮也未必能计谋得逞。只可惜五公主万万没有想到,就是她这一念之间,一切都翻天覆地。 文洛惜待五公主走后,看了看刘若兰身后一干宫女,笑道:“还请皇后娘娘过来里间说话。” 刘若兰会意,屏退左右,同文洛惜两个人坐在暖阁里,才道:“文贵妃这番辛苦将哀家请来,不知有何事请教?!” 文洛惜吃吃一笑,嗔道:“要请得动皇后娘娘,自然需花一番功夫,但洛惜今日这番辛苦,却并不单单只为请皇后娘娘前来而已。” 刘若兰见她话里有话,虽问下去必不简单,但她心中却也好奇文洛惜究竟有何事相求,便接了她的话下去道:“此话怎讲?” 文洛惜却故意买了个关子,岔开话题道:“洛惜听说前几日梅翰林梅国舅爷因病辞官,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可好些了?” 刘若兰道:“多谢记挂,已经好多了。” 文洛惜又道:“我时常听皇上说,梅翰林两袖清风,一身正气,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么早便隐退,实在是朝廷之憾。” 刘若兰不为所动地道:“家父身体不佳,心有余而力不足,早有意归隐,便趁病辞官,也是无奈之举。朝中人才济济,自然有能士接替,更无需遗憾。” 文洛惜笑道:“梅翰林是为国劳,积劳成疾,才会引出病来。只不过梅翰林辞官,对朝廷自然是极为可惜的,只怕对五公主却更为可惜。” 刘若兰听到这里,面不改色,仍是平平静静地道:“文贵妃这番话,可就难懂得很了。” 文洛惜心中暗暗佩服刘若兰的不动声色,面上仍是笑靥如花地道:“我听闻当日皇后娘娘还在闺中时,便是五公主亲自前去遥授圣意,钦点入宫。依此想来,五公主必定极看重梅翰林,所以才暗中选取……” 她这番话已说得十分明白,刘若兰又如何听不出来。 这是说中亲王一干人已经将梅翰林归入五公主之党,即便梅翰林有心,趁风云未大变之前抽身引退,却只怕不能如愿。意为他们日后未必肯罢休,只怕还会追究。 刘若兰相通了这一点,心里已猜到了文洛惜今日请自己来的目的,但仍是极为淡漠地道:“家父同五公主来往次数屈指可数,只怕未必如文贵妃所想。” 文洛惜见她太极打得圆滑,推得干干净净,便干脆扯开了顾及,明明白白地说:“若真是如此,自然好极。不过洛惜前些日子听闻了一件事,说前年宫里宫女中流行瘟病,后来不知怎么这件事情就牵扯上了前皇后娘娘的乳母。据说当日还是皇后娘娘亲自过问的,只不过后来审问的结果却不了了之,不知道那位老嬷嬷私下同皇后娘娘说得清不清楚呢?!” 尽管刘若兰一向淡如清风,喜怒不形于色,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挑眉,脸色微微有变。 文洛惜犹嫌这把火点得不够旺,又添柴道:“当日之事也无需多提,但若是今日皇上有意传召皇后娘娘问及此事,事关重大,还望皇后娘娘说清楚些。这样,即便梅翰林告老还乡,也能安度晚年……” 她说到这里,忽然展眉一笑,极是妩媚诱人,但是话中却是锋芒尽露,不留后路。 徽宗这天没有早朝。他近来身体疲乏,夜里睡得甚浅,这日头疼裂,故不曾上朝。 当晚忠亲王便携同吏部尚书王文远等几位朝中大臣夜里请入宫,联名上本弹劾内禁卫将军张崇重。 张崇重这个位置极是关键,肩负皇家安危,所以历代皇帝物色这个职位的人选时总要千挑万选,以防万一。张崇重担任这个职位已近十年,捞了不少油水,得了不少好处,却也得罪了手下一干人。忠亲王内里命人物色好了接任的人选,暗中将手里张崇重的各条罪状都罗列了一张单子,划去几个涉及自己部下若干人的事情,剩下的整理成折子,带着几个朝中反张派的朝臣,一路往徽宗书房处来了。 徽宗已由医官看过,施了针,歇了一日,经过调养,此时精神好了些,便坐在案旁看折子,听说忠亲王携好几个大臣星夜赶来,说是为了一桩朝中未提之事匆匆而来,便传了进来。忠亲王等人入了书房,行了君臣之礼,便亲手递上折子。 上面说罗列出了张崇重好几条罪状,诸如某年某月曾收了某位大臣多少银子的贿赂,卖了官给那大臣的学生,或是任由手下部放任宫中的宫女太监将宫内物资偷偷带出去变卖等等,这几条都还是轻的,待看到后面,言好几桩秘案都是张崇重暗中指示,之后事发却推罪至部下身上,甚至为了脱离干系,在狱中私自杀死囚犯等等。 徽宗看得脸色发暗,再往后翻,却见最后几行这般写道:“XX年冬,张崇重接手宫井投毒引发疫病一案时,收受贿赂,暗中杀害前皇后之乳母徐氏。徐氏系投毒案元凶,被害疑为掩饰另一件秘事……” 他看到此时同前皇后的乳母有关,便先问道:“前皇后的乳母那桩案子,这上面写得含含糊糊,你们查出了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忠亲王看了看其他几位大臣,终于迈出一步来,道:“启禀皇上,这件事说出来,关系重大,臣弟查明后不敢隐瞒,冒死回明皇上。那老嬷嬷心中藏有前皇后一件秘事,同五公主的身世有关。” 徽宗闻言蹙眉,眼光如电,看了过来,问道:“什么秘事?!” 忠亲王垂着头,半日才道:“五公主并非前皇后娘娘同皇上的女儿,而是前皇后娘娘借当日一个宫女的腹而诞下的……” 他话音未落,徽宗手中的折子已经“啪——”地一声掉落地上。 徽宗龙颜大怒,拍案而起:“一派胡言!”他一声怒斥,顿时使得几个大臣都吓得跪下了。徽宗怒不可遏,站起来来回踱步,片刻才冷冷地道:“如今人也死了,证据也没了,自然任由你们胡说!” 他言下之意则是指责忠亲王等人有意加害五公主,故出此下策,做出这番拙劣的事情来。 王文远终于忍不住,也起身道:“启禀皇上,据臣彻查,当日为前皇后娘娘接生的婆子和宫女如今都或死或出宫,没了下文,就连当日为前皇后娘娘诊出喜脉的医官也自那之后早早辞官回乡……这、这事着实蹊跷……” 徽宗闻言,冷笑不语,忽然连声道:“好,好,好得很!”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如今前皇后已辞世快二十年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是要来翻案的么?” 忠亲王见徽宗不信,心中自然另有打算。本来他有意差人寻当日为前皇后诊脉的医官来作证,可那些医官却也不傻,若是前来承认,便是株连九族的欺君大罪,哪里肯认?或是躲,或是寻死,都没了踪迹。现在能助他们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当日曾经见过那位老嬷嬷的刘皇后。 他想到这里,便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道:“启禀皇上,若皇上不信,可传召刘皇后娘娘前来问询。臣曾听闻,当日刘皇后娘娘曾亲自审过那位老嬷嬷。刘皇后娘娘素来为人仁厚公正,臣等都信得过皇后娘娘的品格!” 徽宗听了,脸上稍有迟疑之色。他忽然躬下身来捡起折子,又坐了回去,语气温和了些许,道:“你们都先起来罢!” 忠亲王等人纷纷起身,垂手而立。徽宗唤来贴身太监,道:“你去刘皇后殿中,就说朕让她来一趟,其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提!” 那太监听了这番话,连连答应,提脚便走。他见房中站着的几个都是朝中重臣,脸色皆不平和,便料到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忙急急地赶去刘皇后殿传口谕。 ****************************************** 五公主殿中,此时也是灯火通明。 小哑巴张开眼来,却发现自己正躺在五公主的床榻上。 她眼睛甫一睁开,便听到一个宫女喜道:“公主殿下,五公主殿下,玉婢醒过来了!” 小哑巴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痛难忍,微微转了转眼眸,便引得头一阵晕眩。只见一个身着胭脂色华服,轮廓分明的女子走来过来,正是五公主。她头上梳着髻,却只是随意地插着宝钗,一副家常模样,眼中的厉色也掩去了不少。 小哑巴心头一热,眼圈微红。她已经好久不曾见到五公主这番模样了。 五公主在床边坐下,用手按住挣扎着要起来的小哑巴,道:“你不必担心,安心躺着,在我的殿阁中,没人敢对你怎样。”她说完扫了一眼身旁的宫女,那名宫女忙会意,同其她几个宫女一同离去。 五公主伸手握住小哑巴的手,蹙眉道:“玉婢,文贵妃为何要那般责罚你?” 小哑巴被五公主滑若柔荑的玉手握住,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此时五公主未施粉黛,眉目之中隐隐露出一股怜惜之情来,让她着实难以承受。 她不敢对视五公主射来的目光,可却又忍不住不看。她看着那双眼眸,只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要被吸进去一般,忍住泪道:“文贵妃令奴婢加害五公主殿下,奴婢誓死不从……” 她说到这里,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忽然觉得五公主握紧了她的手,心中又是一阵激荡。 五公主见小哑巴脸上潮红,身体发热,叹了口气,忽然伸手抚过她的脸,柔声道:“玉婢,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对不对?” 小哑巴被五公主这番温柔对待,只觉得气都喘不匀了,咬着唇道:“奴婢宁愿一死,都不肯害五公主殿下。”她说完这番心声,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五公主用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笑了起来:“这很好,我当初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不必哭,你若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 小哑巴咬了咬唇,低声道:“奴婢只求能永远服侍五公主殿下,再也不要同五公主殿下分开。”她心中恨不能说自己爱慕五公主,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可话临到口中却换了一番意思。毕竟五公主是金枝玉叶,她不过是个卑微的小宫女,怎可说出逾越主从之礼的话来? 五公主听了她这番话,却是极为高兴,宽慰她道:“你放心,从今日起,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明日我就去同管事的尚宫说一声,你仍旧回来我身边做事。将来……将来我也会为你好好安排的……” 小哑巴起不了身,忙谢恩,道:“奴婢不求其它,只要能服侍五公主殿下即可!” 五公主闻言正要说话,忽然只见一个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不是别人,正是瑞香。她奔得脸色发白,直喘气,结结巴巴地说不上话来。 本来她这番行动极是冒失无礼,必定是要领罪的。但五公主见她脸色有异,便不计较,问道:“什么事?集成这样?” 瑞香跪地大拜,道:“启禀五公主,方才一个公公来偷偷传讯,说忠亲王爷他们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五公主的事情,皇上方才派人去请皇后娘娘了……” 五公主见她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虽心中暗暗惊讶,脸上却仍是极为镇静,道:“你慌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细细地说!” 瑞香喘匀了气,才慌慌张张地道:“那位公公也说得不清楚,奴婢听得好像是忠亲王爷诬陷五公主并非前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正在皇上那边闹不清楚呢!” 小哑巴听到这里,浑身一阵,忍不住“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五公主转过脸来,似想起了什么,问道:“玉婢,我问你,你说之前文贵妃令你加害于我,也是为了这个事么?” 小哑巴心知事到如今是绝不能说真话的,便忙点头答应道:“不错!文贵妃的确也让奴婢这般说,只是奴婢誓死不肯听命!” 五公主点了点头,冷笑道:“他们黔驴技穷了,便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来!” 小哑巴心中七上八下,心道,这个手段虽然卑劣,却并非诬陷。她看了五公主的背影,心中极是担心,倘若五公主这时出了什么事,那该如何是好?!她正满心担忧,忽然又听见外面有人道:“启禀五公主,无音医官来了!” 小哑巴听到“无音”这两个字,又是一阵心惊肉跳。她还未转过神来,这边五公主已经开口令无音进来了。 小哑巴见无音神色平静,似全然不知事态发展,忽然思及若无音医官在这里,忠亲王爷又找何人证明五公主的生母并非前皇后娘娘。如此看来,事态或许并非如她想得那般重。她想到这里,微微平下心来。只是她并不知道刘皇后曾经单独审过前皇后娘娘的乳母,却是证明五公主真实身份的另一个重要之人。 这里五公主正垂眸沉思,见无音来了,便道:“你今夜就不要回去了,在这里好好照顾玉婢!”她说完之后,又回过头来看了小哑巴一眼,道:“玉婢,你好好养病,无须担心!”她说罢,忽然声音转厉,冷笑道:“瑞香,命人准备梳妆之物,我即刻便去见父皇!” ********************************** 刘若兰款步入了书房,先向徽宗行了礼,又受了忠亲王等人的行礼,才在徽宗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忠亲王虽然知道智小王爷暗中命文洛惜做了铺垫,但此时仍是暗自担心,便偷偷去瞧刘若兰的脸色,只见她面色平和,眼眸下垂,心思深隐,竟看不出什么结果来。 徽宗见刘若兰坐了下来,便道:“今日忠亲王来,同朕说了件极有意思的事情……”他说到这里便转向忠亲王,道:“王弟不妨再把方才那件事说一遍给刘皇后听听!” 忠亲王见状,只好又说了一遍。 刘若兰闻言面色不改,眉头微蹙,沉吟了片刻,才道:“还有这番事,臣妾却从曾听过。” 徽宗便道:“朕听说,当日徐老嬷嬷被押入内禁府之前,你曾经审问过她,可否审出什么事情来么?” 刘若兰看了中亲王一眼,又垂下眼眸,转向徽宗,淡如清风地道:“当日的事情,臣妾都细细告知皇上了。若当真有过那么大的事,臣妾又怎敢隐瞒不报?!徐老嬷嬷年老昏迈,说话本来就不清楚,臣妾又不擅长问案,所以便让人将她送去张将军那里,后面的事情,臣妾也都不清楚了。” 她居然完全否认了! 忠亲王的脸色暗了下来。刘若兰在这场战中,仍是选了中庸之态,不偏不倚,不闻不问,明哲保身! 果然行事作风同她父亲如出一辙。 他本来已做好了打算,若刘若赖出真相,便将无音等人都叫出来作证,再让文洛惜暗中安排的人说出五公主有磨镜之癖的事来,给五公主最后一击。这些安排,都是待事态循序渐进,逐步深入之后,才可以一一落实。但此时碰了刘若兰的钉子,剩下的步骤便一个都无法施展来。 忠亲王脸色转黯,同那几个大臣互看了一眼,不知如何开口。 徽宗冷冷一笑,终究还是顾及他们的脸面,没再追究,只道:“众位爱卿辛苦了。关于张崇重的折子,朕会留下来好好看看,明日自然有分晓,至于关于凤仪的无稽之谈么,朕就当今天你们什么都没有说过!你们跪安罢!” 忠亲王等人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告辞走了。 一时刘皇后也作辞离去。徽宗捏着那封折子,忽然心中的怒气都迸发出来,狠狠地掷于地上,站起来踱步。他心中的火燃得旺盛,顿时觉得胸口压抑难忍,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来。忽然眼前发黑,跪坐在地。 守在房中的贴身太监见了大惊,忙叫人道:“快!快传太医!”殿外闻声便有几个人作势要去通传。 徽宗神色清醒了些,厉声止道:“闭嘴!不许传!都回来!” 那贴身太监心中担心,哀声道:“可是,皇上……” 徽宗冷声道:“这时闹出声音来,传出去都以为朕当真怀疑凤仪的身世,如此一来,就收不了场了!” 那贴身太监忙叫了几个宫女进来,将徽宗扶到龙椅上,小心伺候着。 徽宗气才平下来,忽然又见一个太监进来,似有话要说,但见他这番样子,却不知如何张口。 贴身太监见状,忙使眼色,似是责怪他不该趁乱进来。 徽宗便挥了挥手,示意道:“有什么事么?” 那太监忙跪了下来,道:“启禀皇上,凤仪公主求见!” 徽宗喘了口气,想了想,终于摆手道:“宣她进来!” 五公主本来想好了,要在徽宗面前撒娇示弱好好作一番戏出来。但待她走进来,见徽宗脸色黑黄,大有憔悴之态,不觉触动了真情,长跪不起。 徽宗精神不佳,低声道:“凤仪这个时候来,有什么事么?” 这一问,五公主便将方才想好的戏码皆忘到了脑后,悲声道:“儿臣听说父皇这些天身体不佳,坐立不安,所以特来看望父皇!” 徽宗微微一笑,道:“果然还是只有凤仪想着朕!” 五公主忍不住泪,哭道:“凤仪无能,但定会日日为父皇祈求,只盼父皇早日康健,万世平安!” 徽宗闻言,也触动父女之情,便将五公主唤至前来,抚着她的头道:“凤仪放心,无论如何,朕都会保你万全!” ********************************** 忠亲王今天在徽宗前碰了钉子,心情自然不会好。 他归至府中,连平日最宠爱的小妾也一概不见,一个人独坐在房中。一时智小王爷端了茶走进来。他见父王脸色不佳,便心中已猜到了几分,在他父王身边站住,不敢擅自坐下,而是亲自给他父王倒茶,道:“事情不顺么?” 忠亲王冷笑道:“皇上不肯信我们这些臣子,只信那个女人!” 他口中说的女人,既不是五公主凤仪,也不是当今皇后刘若兰,而是已逝近二十年的前任皇后。 智小王爷淡淡一笑,将茶递至忠亲王手中,道:“父王到今日还不肯信么?若想靠当今皇上,是绝扳不倒凤仪公主的!儿臣听说如今南阳郡主在西境把持着兵权,倒将褚将军置在一旁,儿臣着实担心……” 忠亲王喝了一口茶,冷笑道:“这倒不怕,她就算仗着她父亲的旧部,也不能怎样!山高皇帝远,她便是有心想要率兵前来支援,也早被路上的那些关卡拦下了,形不成威胁!”他说完,放下茶盅,又道:“凤仪的事情,智儿的意思呢?” 智小王爷道:“儿臣还是以为,这个江山,应当由父王来坐!儿臣已打点好人马,只待父皇一声令下!” 忠亲王睁圆了眼,低声道:“你是让我……”他说到这里顿住,“反”这个字却没有说出来。 智小王爷冷笑道:“当日这个江山本来就应该是父王的,此时将它夺来也不差!况且今日这一趟,我想诸位朝臣也看出了皇上对凤仪公主的宠溺已经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未免日后江山改写,只怕心中也极盼着父王有所作为呢!” 他说出这番话,似在点明,这次一闹,并不是当真扳倒五公主,而是在朝臣中埋下火种,日后夺了江山,也能让他们不会大肆出来反对。 忠亲王听明白了智小王爷的话,沉默不语。 智小王爷贴近他身侧,低声道:“父王放心,若当真起事,宫中还有人为我们接应!” 忠亲王听他意有所指,反问道:“你是说,文贵妃?” 智小王爷微微地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三十七话完) 第 38 章 番外沅水无音 她还记得在十二岁之前的生活。那时她不叫无音,也不是什么带发修行的女尼。她原名姓赵,叫沅沁。 她生在沅水边,出生时,她的父亲是岳州府尹的幕僚,家里虽然清贫却也怡然,自得其乐。她记得父亲很喜欢书画,也喜欢吟诗,那时的父亲经常笑容满面,犹如春风。母亲很温柔体贴,虽然家里有侍婢,但是她和父亲还有祖母的衣服,母亲都要亲手缝制补纳。祖母很宠爱她,时常带着她在屋后的小院子里坐着,说一些她也听不懂的久远的古事。等到她第二个弟弟出生之后,岳州府尹迁升,深得那位府尹信任的父亲,也被要求带着一家人离开岳州,跟着来至长安城。 长安城内,有她从未见过的繁华。 这里车水马龙,游人如织,纷繁热闹。她记得来到长安城之后,住进了红瓦白墙的院子。父亲忙于公务,极少见面,便是见上一面,也多是愁容满面,眉头不展。那之后,父亲很少笑,也很少作画,却时常在案前提笔狂书。 母亲看向父亲的眼神,依然充满了崇敬和爱意。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母亲的笑里,也含着深深的忧愁。那时,她才六岁,刚刚知事。这时,她唯一的妹妹出生了。妹妹的出生打破了家里连日来愁云惨淡的气氛,母亲很溺爱地整日抱住妹妹,好像她给家里带来生机一般。就连许久不爱在家中开口说话的父亲,每日回家时,有时也会凑过来,用胡子轻轻地扎妹妹的小脸。 她还记得妹妹的名字。她叫文绣,很喜欢笑,除了饿的时候会哭闹几声,平时不论谁抱着逗她,都只是憨憨地傻笑。她很喜欢妹妹,有时会偎在祖母和母亲的身旁,闻着妹妹身上的奶香。 如果两个弟弟在庭中闹得太大声了,她便会冲出去狠狠地训斥他们。以至于后来两个弟弟经过母亲的房前都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脚步,生怕声音太响将他们的小妹妹吵醒。 在她十二岁之前,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很悠长却又很快乐的日子。 虽然她作为最年长的姐姐,慢慢地能看懂一些大人们藏在心底里的忧愁,但那些都宛如过眼的云烟,不等她细细琢磨便早已消散。 她曾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一直地持续下去,就像春去了夏来,秋天过了又是白雪皑皑,冰雪融了又是一年春风草绿,花俏枝头。 尽管后来想起了付之一笑,但当时,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直到十二岁的一天。 那一天她记得很清楚,至死也不会忘。天阴沉着,家里来了好多黑衣的兵卫,他们抓走了父亲,还顺手拿走了家里唯一的一点值钱的东西。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后来,她听说,是父亲陪那位升迁的府尹去另一位朝中大臣中赴宴,席上那位府尹应邀做了一首诗,不知为什么,那首诗就成了蓄意谋反的证据了。于是那位府尹被抄家,株连九族,而她的父亲也连带着入了狱,从此杳无音讯。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次只是两派相争的恶果。于是他的父亲,成了这次激烈争斗的牺牲品。 父亲被抓走的第二天,母亲就悬梁自尽了。 将母亲下葬了之后,她同祖母,以及两个弟弟,一个小妹妹被逐出了那间宅子,四处流亡。 几乎是一夜之间,她成了孤苦无助的孤儿。她必须面对这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且她还必须照顾年老的祖母和三个弟妹。 她还记得,那年妹妹只有六岁,小小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哭着要找母亲。 祖母的腿脚已经不太方便,只能牵着两个弟弟的手蹒跚前行。 他们同许多的无家可归的人在一起,夜里睡在城边已经坍塌了一半的土庙里,有时善心的和尚会给他们送一些粥饭。白天的时候,她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出去乞讨,求路过的行人们赏一口饭。 她记得那时同他们住在一起的有不少乞儿,他们是有帮派的,并且同意她带着一家人加入。于是,她带着弟弟妹妹们跟着他们出去乞讨,有时可以不被其他帮派的乞儿们欺负。 一日,她走过章台街,那里沿街种着垂柳,往来的都是些华服丽人,莺莺燕燕,长风送香。 她开始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并且看到街口有好些一脸横肉的男子。有乞儿告诉她,要小心那些人,如果被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时候,她的祖母害了眼疾。一双眼睛红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她很害怕,她担心祖母若再不医治,会慢慢变瞎。 她不敢在人前流露出自己的担心,却在夜里偷偷的独自落泪。 最后,她咬了咬牙,去请祖母将她卖了。她告诉祖母,无论卖到什么地方,她都不会埋怨。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一片清明,没有掉一滴泪。 祖母抱着她哭了,祖母的眼泪落入她的衣襟,滴在脖颈上,烫得发痛。 两个弟弟也落了泪,就连不懂事的妹妹,也跟着咿咿哭泣。 但是,祖母不肯将她卖掉。她用手擦眼,口中总是念叨着:“一家人应当在一起,应当在一起。” 她很忧愁,因为不光祖母的身体不好,就连弟弟和妹妹也都慢慢地面黄肌瘦了下来。 于是她在沿街乞讨时,偷偷地打听。后来,她发现忠亲王府正在选购丫鬟。她很想去,但是别的乞儿告诉她,她穿得破破烂烂,人家王府中断断不会肯要她。 她悻悻地离去,但仍不甘心,经常在忠亲王府的后门徘徊。 终于有一次,她被府中一个管事的妇人看见。那妇人见她虽然衣衫破烂,但行动举止却有不同。那名妇人问清楚了她在府门口徘徊的原因,最终动了恻隐之心,为她换了衣服,梳洗了一番,送到了忠亲王妃的面前,将她的身世来历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忠亲王妃是个雍容典雅的女人,听了她的身世也不免为之动容。最后,她见到了忠亲王。 忠亲王看了她很久,最后叹出一口气,说被抄家的府尹原本是他恩师的门下,说到她的父亲被牵连,便不住地叹息。 当时她还记得忠亲王身旁站着一位气宇宣扬的翩翩少年,下人告诉她,那个人是忠亲王的独子——智小王爷。 智小王爷躬着身子在他父亲身旁说了些什么,忠亲王一抬手,说:“这样罢,你就来府中当差,本王这就派人将你的家人也都接来,好生照料,你放心罢!” 她闻言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同几个王府的仆役一同去接她的祖母弟弟和妹妹。 可是不曾料想,长安府尹因嫌乞儿们聚在破庙那里有碍瞻观,派人将那座破庙彻底地推倒,四下驱赶乞儿们。祖母的眼疾未愈,看不清物,混乱之中丢了妹妹。 她同那几个仆役一起四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一点点妹妹的踪迹。 日落西山,她只好带着祖母和两个弟弟回到王府。忠亲王知道之后,也很关心,答应会派人继续帮她寻找文绣。 忠亲王待她的确很好,她虽然服侍王妃,但几乎不需要做什么粗重的活。忠亲王还命人寻医为她的祖母治眼睛,甚至将她的弟弟们送去私塾里读书。 她对着忠亲王跪下,发誓永远效忠于他,并且愿为他做任何事。 这样过了一年,忠亲王因为发现她聪明机灵,便不再让她做王妃的侍婢,而送她去学医。她师从长安城中一个隐居的名医,学了四年医术。 学成归来,忠亲王帮她伪造了一个身份,隐瞒了岁数,送她入感业寺中扮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尼,法号无音。她本来就因为年少时受了苦,所以显得比一般人都瘦小,暧昧了她的年龄,所以尽管忠亲王帮她伪造的年龄比实际小两岁,但是在旁人看来,却也不差分毫。 她听智小王爷说,她必须要争得来这里的一个人的信任。那个人就是五公主凤仪。 她知道智小王爷心中十分忌惮这个飞扬跋扈的公主,于是也萌生了好奇。 她第一次遇见凤仪公主的时候,就为她那一身的气度暗中叹服。那位公主年纪虽然不大,但是举手投足之间都英气逼人、与众不同。只是,她没有想到,五公主居然邀请她入宫,更没有想到,忠亲王听说了之后十分喜悦。智小王爷暗中见了她,直言了父亲的想法,让她跟那位公主入宫,伴在她左右,暗中为他们搜集消息。 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忠亲王和智小王爷待她恩重如山,她便是将自己的生命交付出去,也毫不后悔。 于是,她入了宫,成为了凤仪公主的医官,并且还被授了封号。 她虽然不能出宫,但是有时可以从智小王爷秘密送来的信中,得知祖母和弟弟们安好的消息,便可以放下心来。只不过,五六年来,她一直挂念着她走丢的妹妹,如果说她至少还体会过父母的温暖,那么妹妹便是在懵懂不知事时便面对了家破人亡的悲剧。 因为一直没有妹妹的消息,她很怕妹妹在外面受苦,时常夜中梦见妹妹惨死路旁的尸体,一身冷汗地惊醒。 她的梦里,妹妹依然是当日那个小小的模样。醒来时,她惊魂甫定,时常痛哭失声。 如此这般,直到那一天,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秋日的午后,她心中记挂着云蕊口中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宫中秘闻中五公主的亲生母亲,所以装出出家人慈悲心肠的样子带着女副官去了冷宫,然后她就见到了那个羸弱的小宫女。 在见到那个小宫女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看到了当日妹妹的模样。那名小宫女的脸上,也有同妹妹一样的疤痕。她记得那道疤痕,是妹妹饿极偷路边烧饼铺的烧饼时被那狠心的卖饼郎用钩子划伤的。 那天见到自己时,那个小宫女也像妹妹一样莫名地傻笑着,憨憨得惹人怜爱。 后来她偷偷地去问过曾经选小宫女入宫的一个老尚宫。那个老尚宫跟她透露,有时上头催得紧,她们也会选一些市井流落的女童入宫充数。于是,她更加认定,那个小宫女一定就是她的妹妹。她欣喜若狂,只觉得老天厚待了自己,不住地念佛。 可是,她又发现,五公主居然有磨镜之好,而且对自己同对别人不同。 五公主虽然深得徽宗溺爱,有恃无恐,盛气凌人,但是每每见到她时,却十分的和颜悦色。就连投来的目光,也都带着别样的温存。她记得有一次,她陪三皇子李襄下棋,被五公主看见,那次五公主发了很大的火。从那之后,一向关系不错的兄妹二人之间便起了隔阂。 她很害怕,但她并不讨厌五公主。可是,她很清楚,她是忠亲王的人,而五公主站在同忠亲王对立的那一边,所以她不能回应五公主对她的情谊。尽管她心中再三强调这一点,可是每次面对五公主时,她心底却总是会产生一种莫可名状的情愫。后来,随着这种情愫的越沉越深,她开始越来越喜欢五公主的一些刻意接近她的举动。 她很喜欢,但是依然很理智地选择避开。她无法回应五公主,因为她曾经已经将自己的性命都交给了忠亲王,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她只是忠亲王在五公主身旁安插的一条眼线。 可是五公主对她的恋慕之情,却越来越明显,有时候会故意拉着她的手不放,或者强迫自己同她共坐一席。 她心中越来越害怕,因为五公主看向自己的目光渐渐地散发出了别样的光芒。她一面沉浸于五公主的示好中不可自拔,而另一面却又暗自惊心,提醒自己不可弥足深陷。 她不能否认,自己心中也恋慕这个风华绝代的公主,但是另一方面,她又强迫自己不能持有这种爱慕之情。她怕自己会在爱恋中分不清方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更害怕若自己对五公主的爱恋被忠亲王看穿之后,她的祖母弟弟们会遭遇到不测。 随着在宫中生活的积累,她摸清了不少人情事故。然后,她终于明白过来,忠亲王帮她照顾祖母和弟弟们,其实也正是充分地用他们为人质令自己只能赤胆忠心地为他办事。她想通这一点时,十分地灰心,她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但是人生在世,能不被利用的人却又有几个呢? 她有时也很羡慕五公主可以那么放任不羁地活得自在随性,但是她却无法摆脱忠亲王束缚在她身上的细线。 她已经陷入了迷局之中,注定要为忠亲王而死。 她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干脆放弃了想法,干脆让自己完完全全地成了忠亲王的棋子。 她一面小心地在宫中生活着,一面暗中照顾玉婢。她相信玉婢是她的妹妹,虽然不能言破,但却忍不住暗中悉心地照顾。 她发现,玉婢同她不一样,或者说同现在的她不一样。玉婢很倔强,原先五公主时常找她的碴时,她总是不肯服输地反抗着,大有撞了南墙不回头的劲头,很像以前落难中的自己,同残酷的现实抗争着。 也因此,她更加相信玉婢是她的妹妹。所以,她看不得玉婢受苦。每次看到时,都好像自己的心被撕裂一般,痛得难受。 这样过了两年,忠亲王终于开始有了动作,慢慢地收网。 她似乎看到了忠亲王在五公主身旁设下的一张无形的网,在慢慢地收紧。她自己陷于网中,无法脱身,但同时看到作为帮凶的自己同忠亲王一起一步步将五公主逼入绝境,却又十分的难受。她觉得自己宛如戴着一副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几乎喘过不气来。 她发现,她也爱慕着五公主。虽然她从不肯正视,从不愿承认,但是她心中确实恋慕着那个刁蛮纵横的五公主。 她心中希望她活着,她甚至不在乎徽宗的死活,但却暗中希望五公主能活着。 越是察觉到这一点,她越是远离五公主,尽管她每天都要给五公主诊脉,但是她每天都在违背心意地刻意躲避着五公主。她发现五公主终于开始渐渐失望并不得不疏远自己时,心中居然很高兴,虽然会有些刺痛,但确实感到高兴。 她不能爱慕五公主,更不值得五公主爱慕。 她逃不出苍天为她铺的网,就像五公主也深陷在忠亲王铺的网中一样。 她有时甚至希望五公主能发觉忠亲王为她设的局,逃出局外,但是每当产生这个念头时,她又不得不暗中压下。所以,当她发现玉婢居然偷偷跟踪自己时,心中万分复杂,说不上是喜是忧。 玉婢是五公主另眼相待的宫女,而且她发现五公主对玉婢越来越信任。 但同时,玉婢在这场仗中也越陷越深。 文洛惜曾经有意无意地跟她提过,说玉婢有可能对五公主暗中倾慕。 她听到这番话时,居然心中微微有些酸意。 特别是玉婢说恨不得自己死的时候,她的心如同被针刺穿了一般的痛。 可也正是玉婢的那句话,让她忽然释然了。如果她注定只能辜负五公主,那么要是玉婢能好好照料五公主的话,却也不错!却也不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经对五公主说过:“若他日苍天无眼,累五公主有性命之虞,无音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得公主无事……” 或许当真有那么一天,她真的会为了五公主而死…… 她忽然想起年幼时,父亲曾经抚琴弹唱给母亲听,她记得有一首曲调唱词她十分喜欢: “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辞。飘飖不可寄,徙倚徒相思。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她不知道人死后会不会有魂魄,因为她突然很想回到沅水,回到洞庭,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抚琴弹唱…… 第 39 章 (三十八) 小哑巴第二天醒来时仍是躺在五公主的床上。她吃了一跳,急着要坐起来,却因为起猛了,眼前隐隐发黑。 昨天五公主去见了徽宗之后便不曾回来,她没回来,谁都不敢擅作主张,让小哑巴去别的地方休息养病,于是就任她在五公主的床上躺着。小哑巴揉了揉脑袋,放眼看去,只见无音伏在一旁的几案上,身上披着棉衣,似乎照顾了她一夜。 她心中一沉,忽然想起无音同文洛惜勾结一事来,顿时心跳莫名,不知如何对她。 那边无音听到有动静,忽然从案上探起头来,她眼圈浮肿微青,似一夜不曾安睡。她见小哑巴醒了,脸上露出喜色来,忙起身走到床旁,用手探试小哑巴的额头,自言自语地道:“好些了!”她一边说,一边也不等小哑巴开口,急急地往外去,似找人准备洗漱晨食煎药等事去了。 过了一会,果然进来了几个比小哑巴地位稍低的宫女,端来脸盆方巾等物,为她擦脸。小哑巴既然已经醒了过来,自然不敢继续在五公主的床上躺着,忙穿了衣服下了地。五公主房中置了暖炉,无音一夜添碳加火,所以虽然寒冬,但房中却极是温暖。但小哑巴毕竟受了寒,下地后不觉得头昏体寒,微微有些发颤。 那几个宫女都是新被选上来的小宫女,以前不曾见过小哑巴几面,见她居然能躺在五公主的床榻上休息,必定得宠不浅,所以都不敢怠慢,仔仔细细地为她擦脸漱口,又服侍她吃了饭。无音更是直待亲眼见她服了药,才带着女副官回去了。一时又有几个女使进来,送上御寒衣物,只说是昨日五公主吩咐赐给她的。 小哑巴依言换上,心中极是温暖。 忽然见瑞香过来,道:“沈姑娘让你过去一趟!” 她说毕便瘪着嘴去整理五公主的床榻。她见小哑巴一回来便那么受宠,原本对她的同情顷刻化作乌有,心中又妒又恨,故摆出一副又冷又臭的脸色来。小哑巴倒是并不在意,她本来一直呆在五公主的卧房里也深觉不适,闻言便径直往沈芳文处来了。 如今因为颜舞走了,所以沈芳文一人独住,但每天早上便会有两个宫女来照料她的生活起居。此时她正端着碗热汤小小地喝了一口,见玉婢来了,干脆放下碗,吩咐那两个宫女道:“你们出去,不叫别进来!” 那两个宫女出去之后,便带上了门。 沈芳文向小哑巴颔首,示意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过来坐下!” 小哑巴闻言便上前坐在沈芳文的身侧,她心中有惑,便也不等沈芳文再开口,便先道:“无音医官的事,你不曾同五公主殿下说么?”她见五公主依然信任无音,便知沈芳文定然没有揭穿无音身份,所以心中疑惑,猜不透沈芳文的用意。 沈芳文端起汤碗,用汤匙轻轻地拨了拨,笑道:“这不是很好么,你病了也有人照顾你!”她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小哑巴一眼,含笑不语。 小哑巴顿时了悟,问道:“莫非,沈姑娘也知道,无音医官误把我当作妹妹一事……” 沈芳文又喝了口汤,片刻才道:“本来我只是心中疑惑,缘何无音对你另眼相待,所以找了个时候,旁敲侧击了一番,我本来只是假装知道你们的关系,用你的安危威胁引诱她,不知是不是她心中有鬼,总之她居然全部信了!”她说到这里想起当日试探无音之事,笑了又笑,又添道:“无音医官虽然心细如尘,可在自己妹妹的事情上,却是极不能自持。只因自身在局中么?” 小哑巴闻言心中惊讶,她心思念头没有沈芳文深远,她本以为获悉无音真实身份后,应该及时向五公主告知,却不向沈芳文这般却又用另一番功夫来牵制无音。她听到这里,不由地小声道:“沈姑娘当时怎么引诱无音医官的?倘若她日后知道我不是她妹妹,岂不恨你?!” 沈芳文笑了笑,放下那碗汤,叹道:“晚了,晚了,无音她现在已经深在局中,脱不了身了!而且你怕甚么,她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她自己认错了人,又有什么办法!”她说完这番话,拿起手帕擦拭唇角,忽然又敛神道:“所以,我就骗她能保你无虞,但是需要她答应我一件事!” 小哑巴急道:“什么事?” 沈芳文道:“他日若祸起萧墙,她须得保五公主无事!”她说到这里,放下手帕,忽然转向小哑巴,隐忍不语。 小哑巴的眼睛慢慢地撑大,也低着声道:“你是说,你是说……忠亲王他们要……”她悟出沈芳文话中有话,阴谋昭然若揭,但说到这里,一个“反”字半天没能说上来。 沈芳文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道:“不错!最迟不出三日,定会有动作!” 小哑巴狐疑道:“只是这番动作,沈姑娘怎么会知道?” 沈芳文笑道:“昨夜我已听说了忠亲王同几位朝廷大臣入宫弹劾内禁卫将军张崇重以及借他搭桥企图揭露五公主身世一事,只是被皇上将五公主的事情压了下去。你看昨夜五公主一夜未归,说是在皇上龙体欠安,她留在榻旁服侍,其实是皇上向中亲王一干人明说,皇上心中并不疑五公主且不许旁人动她!这是皇上有意保全五公主之举……”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又道:“只可惜如今忠亲王已有了反心,若皇上从此不再看五公主一眼,只怕还能救五公主,这番宠溺却是救不了了!你等着瞧,只怕今日就会有消息出来,依我看,皇上一面会提升内禁卫副都统为将军,稳定人心;一面又会暗中调配东南、西南两处兵马入长安城。” 小哑巴听到这里,也隐隐地擦觉到了什么,只觉得箭在弦上,已是一触即发之态。 沈芳文微微喘了口气,继续道:“忠亲王若是个明白人,必定会在那两处兵马来之前举兵起反!所以,我方才才说,这三天之中,必定会有动作!” 小哑巴的手微微打起颤来,心中记挂着五公主的安慰,眼圈微红。 沈芳文忽然抓起小哑巴的手来,宽慰她道:“你这两天好好养息身体,如果一旦有变,你替我护送五公主出城!”她一面说,一面贴近小哑巴耳畔,低声道:“我早已同薛林校尉说过此事,他早已暗中安排了一批人手,个个都歃血起誓,愿效忠五公主殿下,等时机一到,你就同他们一起,掩护五公主逃出长安城,往西而去,颜舞会在城外接应你们……” 小哑巴听得口干舌燥,心中明白这件事事关重大,连连点头,想了想又道:“没有其它法子了么?”她想到五公主向来心高气傲,若就如此被迫退出王位之争,必定会深受打击。 沈芳文笑了笑,道:“除非忠亲王不反,那么我们还有一线转机。只是你想想,有谁会白白地坐以待毙?!他错过了这次机会,日后就极难再有翻身的机会了,或者说,他若错过这次机会,便是死路一条了……” 小哑巴闻言,心知沈芳文说的是实情,低下头去,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道:“沈姑娘也同我们一起逃出去么?” 沈芳文被她这么一问,略略有些愣神,她知道小哑巴因为她腿脚不便,所以问她有没有应对之策,她想到这里,忽然笑了,道:“我就不同你们一起逃了,不过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之法!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要护送五公主出城,保她万全!” 她说到这里,对着小哑巴伸出手指来。 小哑巴忽然笑了,这是当日小儿之时玩的游戏,但此时也伸出手指来勾住沈芳文的小指,铮然发誓道:“我定会倾尽全力,保五公主无事出城!” ********************************** 五公主一夜未归,的确是留在徽宗身旁,照料龙体。徽宗虽然心里有事,但是当着五公主的面,却隐忍不发,做出一副无意之态,同她说说笑笑,嘘寒问暖。待第二日一早,五公主离去,徽宗精神好转,亲自上朝,以示龙威。 朝上徽宗精神奕奕,不令旁人看出一丝疲态,待下朝回至宫里,便觉得身体微微有些发软,只好倚在床上休息。待缓过气来,便伸手招来总管太监,低声说了几个大臣的名字,令他速去暗中招他们进宫来。 那边五公主服侍徽宗了一夜,脸现倦容,回至公主殿阁中,随便吃了些饭食,便觉得眼倦体乏。她既然回来了,便先问了小哑巴身体之事,见她身体已有好转,心中宽慰了不少,道:“既然玉婢身体还没有全好,暂时在后面调养,等你身体好了,我再调你到我身边服侍罢了!”她说完,向小哑巴展眉一笑,极是温存。 瑞香在旁伺候,看到这一幕,心中妒得能滴出血来。论年限,自己服侍五公主多多少少加起来也比小哑巴长久,但是从来都不见五公主冲自己笑过一次。她心中嫉妒,只恨小哑巴当日怎么没有死在文贵妃的殿中。 五公主用过膳后,因为觉得精神欠佳,身体困顿,便去床上歇息,一直睡到晚膳前方才起来。她虽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毕竟昨夜休息不好,所以头微微发胀,身体十分不舒服。晚膳也是各色菜摆了满满一桌,五公主却没有什么胃口,只待到无音来了,劝了她几句,才略微有了些精神。 无音来是来送药的。她担心小哑巴不趁热喝药,失了药效,所以亲自送了过来。 五公主已经用过膳,便坐在一旁看小哑巴喝药,一面嘲弄道:“果然玉婢还是这么得无音关心,连本公主看着都未免有些嫉妒了……”她说时眼睛看着小哑巴,唇角扬起,极似不怀好意。无音闻言也不辩解,只是垂着头,看着小哑巴。小哑巴在她二人双重目光下,只觉得行动都极为困难,药更是难以入喉。极艰难地将一碗药喝入肚中,脸红了一大半。 她虽然心知无音是因为错把自己误当作妹妹,才会对自己这般悉心照顾,可心中却想着,若自己当真是无音的妹妹,堂堂正正地受她这番照顾,那可是说不出有多好。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去看五公主,见她眼波流转之间似在看无音,心中又忍不住微微叹息。只觉得似被小刺一根根地扎着,叹了口气,小哑巴忍痛割爱地想,若是无音医官也想对我一般对五公主,那五公主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她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翻滚。 一时沈芳文被一个宫女背着入了殿阁,例行向五公主请了安,在一旁坐下了。她身体不便行礼,所以请安只需动动嘴唇即可。五公主因为精神不太好,便吩咐瑞香为她俨一碗浓茶来,端起来吹去水汽,喝了一口,屏退其她人,只留下无音和小哑巴在侧,才向沈芳文道:“明日我想出宫一趟!” 沈芳文见状,便问道:“公主殿下是打算去拜访何人?” 五公主道:“许久不见恩师,心中着实挂念,所以有意去走一走。” 她的授业恩师被她托付给梅翰林后,一直负责选拔人才,每次选了官员之后,都会偷偷地写成则子送进来给五公主过目。因此朝中官员的新老交替,她心中都有个大概。 沈芳文正准备说话,忽然只见瑞香一脸愕然地急匆匆赶进来。她神色慌张,走路跌跌撞撞。她一直走到五公主跟前,忽然跪倒在地,慌慌张张地道:“启……启禀五公主殿下,不……不好了!” 五公主见她神色不对,便不责怪她私闯进来,放下手中的茶盅,厉色问道:“什么事?你不用慌,慢慢地说……” 瑞香急得遍体生津,结结巴巴地说:“方、方才奴婢去找幼烟,问她五公主殿下该新添的冬衣有没有取来,谁料整个五公主殿都寻她不着。奴婢正急着要来同管事尚宫禀告,并派人去寻,却不想方才来了一群侍卫,将整个五公主殿都围了起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她口中的幼烟不是别人,正是与她地位平起平坐的宫女姐姐。 五公主闻言也是一凛,冷笑道:“是么?他们真是越来越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了!”她说罢手忍不住重重地在几案上一拍,心中怒火横生。忽然果真听到外面一阵喧闹,似有人要闯进来。小哑巴听见骚动,忽然想起白天沈芳文同她说的那一席话来,心中惶恐,怕是异变,但只是想不到会这么快。 这边五公主脸色已然沉了下去,扶案起身,沉声道:“我去看看,外面究竟在闹什么!又是谁在闹!” 她说罢便抽身出去,瑞香也忙跟了出去。小哑巴见沈芳文往自己这里看来,顿时会意,也忙跟了出去。 只见殿外果然围着一批内禁卫的侍卫,看五公主来了,为首的一个便上来拦道:“属下多有得罪,但公主不可离开此处半步!” 五公主扬手一个巴掌落在那侍卫的脸上,怒道:“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那侍卫半个脸红了起来,却仍是极固执地挡在五公主身前,拱手道:“一会便会有公公来告知五公主,请公主稍安勿躁!” 五公主闻言更是怒意上扬,正要说话,忽然只见一个徽宗身旁的大太监领着好几个御前侍卫往这里来了。那太监手中拿着拂尘,脸上神色极差,见了五公主略一施礼,哭道:“方才皇上……驾崩了……” 五公主本来正满心的怒气找人发泄,咋一听到这一句话,顿时浑身发起颤来,全身的火气都从脚底溜了出去。她上前一迈,瞪着那太监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那大太监看了她一眼,拭去脸上的泪,忽然换了一副脸色,厉声尖叫道:“方才皇上用过晚膳都好好的,正是喝了五公主您送去的一碗参汤,便忽然吐血倒地,驾崩归天!你、你便是这罪魁祸首!”他说完看了看那几个侍卫,冷笑道:“你们都在这里好好看守着,绝不可放这殿中一个人出来!这里藏着逆谋重犯,改日自会送交大理寺审断!” 五公主听到这里,忽然明白,徽宗当真被人害死,而那元凶亦将自己诬陷入内。她手指冰凉,一想到徽宗此时已不在人世,顿时发疯一般往前冲去,道:“你们将我父皇怎么了,我要面见父皇!让我去见父皇!!” 门口守着的那几个侍卫见状忙抢上来将她挡了回去,纷纷抽出腰刀,脸上杀气极甚。 五公主本来昨夜未眠,精神不佳,又受了这口恶气,听得了这般翻天覆地的消息,怒急攻心,忽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瑞香同小哑巴见状,忙冲了上前,将她扶住,负回殿阁中去了。 ****************** 此时忠亲王府中却是人头攒动,群情激奋。 忠亲王一身武装,同智小王爷站在正中,院中皆是忠亲王部下的兵士,也都全副武装,手中举着钢刀,三呼万岁。 忠亲王立在正中,一脸肃然,冲那些兵士喊道:“各位弟兄们!你们跟随本王长的已逾二十年,短的也有五六年,本王问你们,平日本王待你们如何?!” 底下兵士及几个将军都是一脸激愤,齐声道:“忠亲王待属下们如手足!” 忠亲王又道:“但凡本王的属下,都是本王至亲至信之人,跟随本王出生入死这些年,应该都了解本王的脾气!本王最厌恶的,便是那些贪生怕死之徒,你们这些跟随本王的好汉中,可有这样的人么?!” 众兵士闻言,齐声高呼:“没有!!”异口同声,慷慨激昂。 忠亲王点头道:“很好!俗话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如今皇上有意让本王死,你们该怎么办?!” 众兵士齐声高叫道:“属下们当竭力尽心,为忠亲王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忠亲王亦高声道:“有诸位兄弟扶持,本王自当亲自挂帅!杀进城中去!”他一面说,一面挥手,道:“抬上来!”顿时几个家丁将好几个大盒子端来上来,一一打开,里面尽是金银珠宝,琳琅满目。 忠亲王随手抓起一把珠宝来,撒在地上,喊道:“凡跟本王举事之人!事成之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 一时又有好几个家丁取出酒来,一边将几百几千只碗递给在场之人,接着纷纷斟满酒。忠亲王亦取了一碗,高高地举在头上,厉声道:“本王起誓,此次举事不论成败,皆与众军士共存亡,决不偷生!若有违反,如此碎碗!”他说完一口饮尽,将空碗狠狠地掷于地上。 顿时众兵士们纷纷效仿,也都一干而尽,狠狠地掷下碗来。只听一叠声碎碗脆音起,地上碎瓷片纷纷扬扬。 忠亲王摔了碗,取过智小王爷手中的头盔,端端正正地戴上。众兵士从中让出一条路来,由忠亲王经过,出院上马。院外一条街巷,由南至北,皆是兵马,见忠亲王出门跨上战马,都举起手中的钢刀,齐声欢呼。 顿时院中几名兵将也都纷纷出院上马,率领自己的兵队,跟随忠亲王杀入长安城去…… (第三十八话完) 第 40 章 (尾声) 五公主被小哑巴和瑞香齐力扶进内阁,喝了好几口茶才缓过神来。她忽然遭此变故,一时竟红了眼,说不出话来,眼角渗出泪来。沈芳文似也不曾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微微叹息。片刻后五公主开口道:“薛林呢?”她心中已知自己必定是遭人暗算,元凶利用自己殿阁中的宫女加害自己,此时若是身旁没有人护着,必会死在这场政变之中。 沈芳文闻言便道:“今日他似是被新上任的内禁卫将军调去守城门了……”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小哑巴分明看到,她眼中一亮,脸色似乎好了不少。 五公主冷冷地道:“我不信父皇已经驾崩了!非要亲眼看见方可!” 她说罢站起来正往外走,忽然只见无音走上来拉住她。 这是无音第一次正大光明地看向五公主。她看着五公主被激怒的样子,动了动唇,终于开口道:“皇上已经驾崩了,现在那殿外都是忠亲王的人,公主殿下万万去不得!” 五公主本来就站在床沿的木板上,身量又比无音高出许多。她听到这番话,凤眼微转,直直地俯看着身前的无音。她眼睛黑白分明,透出一丝狐疑之色来,忽然轻声道:“你怎么知道,谋反的人是忠亲王?!” 五公主的眼中分明已经透出一丝厉色来,但无音却无惧,依然看着她道:“因为我就是忠亲王派来您身边的细作……” 她说完这番话后,忽然眼中滴下泪来。 “从我第一天遇见您时起,都是忠亲王的安排……” 房中的空气忽然凝结住了。小哑巴、沈芳文、瑞香以及宫女尚宫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哑巴看着双肩微微颤抖的无音,心中极是复杂,手里却暗暗地捏了一把汗。 她这个时候向五公主坦陈自己的身世来历,是不要命了么?还是,她知道忠亲王的目的已达,所以无需顾及了?! 五公主的眼睛越挣越大,但是她的声音却很平静,似乎是用那种平静来掩饰她心中的颤抖。 “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处死你?!” 五公主冷冷地看着无音,忽然甩开了她的手。 无音对着五公主跪了下来,她的泪不停地滴落,她从来没有在五公主面前落过泪,也从来没有在人前落过泪。她的眼泪宛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小哑巴神情复杂地看着那两个人,心突突地跳了起来,她从小到大,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可是从没有哪一次,心跳得像现在这般快! “五公主殿下,您并不是前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您的身世跟我一样,都是假的,您相信我,快点退出这场斗争中,避开是非,无音求您……” 小哑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无音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了五公主的身世,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说?!连徽宗都不计较了,她为什么还要说出来!?为什么还要在这种时候让五公主知道真相?! 她,她真的想死在五公主的手上么? 五公主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她忽然躬身上前,双手卡住无音的喉咙,似在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小哑巴看到这里,周身忽然涌起一股力量来。她冲上前去,拉开五公主的手,挡在无音身前,似不让五公主掐死无音。 五公主见状,脸色更白了,她声音轻飘飘地道:“玉婢,你也是想拂逆我么?!” 小哑巴被五公主的声音慑住。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无音是背叛五公主的细,就算五公主在这里掐死了她,也不为过。她为什么要阻挡?为什么要为此拂逆五公主?! 她心中又恼又急,忽然抱住五公主的腿,哭道:“便是五公主殿下现在杀了无音,也无济于事……殿下,请您同我们一起逃出宫去吧!” 五公主抬脚踹开玉婢,嘘气冷笑道:“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逃?!我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离宫?!” 她说到这里时,气越来越喘,忽然后仰跌坐在床上,也哭了起来:“父皇,您在哪里?!您当真不管凤仪了么?!”她哭到一半,忽然只觉得头昏眼倦,身体渐渐地有些发麻,顿时睁圆了眼,看着无音道:“你们,你们方才在我茶里放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只觉得一阵晕眩,昏了过去。 除了沈芳文、无音、小哑巴,其她人看到这场变故,都张口结舌,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沈芳文见五公主昏了过去,突然厉声开口道:“你们现在全部的人,都听我的分派做,如果做错了一点半点,一会薛林将军来时,先一刀砍下你们的脑袋!听到了么?!”她平日里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是第一次阴煞煞地开口,顿时吓住了不少人。由瑞香牵头,众宫女女官们都纷纷点了点头。 沈芳文便一一将她们分派到各个位置,一等有人来接应,便立刻来回明。待众人都各赴各位,房中只留下昏睡的五公主,沈芳文,无音同小哑巴之后,沈芳文忽然对坐在地上的无音道:“开始吧!” 这是无音和沈芳文私下定的约,连小哑巴也不知道。 只见无音抹去脸上的泪,上前脱下自己的医官服,在一旁放好,又将五公主身上的华服脱了下来,穿在自己的身上。 小哑巴惊诧地看着她,忽然明白她的用意,她这么做,是想…… 沈芳文见小哑巴一动不动地看着无音,忽然开口吩咐道:“玉婢,你去帮她!” 小哑巴听到这声吩咐,忽地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帮着昏睡的五公主换上无音的医官服,又从她头上摘下金钗玉钏,插到了无音的发髻上。 无音看了熟睡中的五公主许久,终于掉开头,看着小哑巴,道:“玉婢,你喜欢五公主么?” 她问得直接,连弯也不转,直直地问到了小哑巴的心里。小哑巴心中突突地跳着,却是点了点头。 无音一脸释然地道:“那好,趁忠亲王的兵队还没来之前,你带着她……逃……逃出城去吧!” 她话音刚落,只听到后院一阵响动,一个宫女带着一名侍卫闯了进来。这名侍卫不是别人,正是方才惹恼五公主,挨了五公主一巴掌的。他是薛林暗中调拨到这里的心腹,特为应对变故,混淆视听。 沈芳文见他,便问道:“薛校尉今夜守哪里的宫门?” 那侍卫道:“朱雀门。” 沈芳文垂头想了想,道:“也好,从那边出门,五公主穿着无音医官的服饰不会惹人起疑。你方才探过,那些御前卫都走了么?” 那侍卫点头道:“像是去接应宫外的人去了。” 沈芳文叹了口气,道:“只怕忠亲王已经攻入城来了,兵贵神速,这一招他用得倒好!事不宜迟,你们快点带着五公主走!” 那侍卫负起五公主,也不多话,疾步便往后院而去。 小哑巴见状一愣,跟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沈姑娘,你……”她本想说,你若不走,只怕凶多吉少。但她话未出口便被沈芳文从身后一推,只能忍住泪,跟着那侍卫扶着五公主从后门走了。 他们一出门,便有二十几个侍卫都围了过来,掩护着他们三人往朱雀门而去。宫里似乎因为这场变故乱成了一团,好几处殿阁外都围了侍卫,不令殿阁中人出门。这些侍卫明显是事前探过宫中出逃之路的,竟走得一路顺利。待行至朱雀门旁,小哑巴忽然被一个人拉住,吓得差点叫了出来。 朱雀门侧故意没有燃灯,四处漆黑,但有月光照映,让小哑巴看清了抓住自己的人。 居然是宫女姐姐! 小哑巴甩开她的手,压住恨道:“你怎么来的?来做什么?!”她一面说,一面警惕地朝宫女姐姐的身后看去,深怕那暗中埋伏了忠亲王的人。 宫女姐姐眼中含着泪,忽然哭出来道:“我趁乱逃出来,没人跟着我!” 那边五公主已经被送到朱雀门口,薛林带着几个守城的兵士准备开门。小哑巴心中起急,便不愿与宫女姐姐多嘴,转身便要往五公主那边走,却又被宫女姐姐拉住了。她眼中含泪,哭道:“玉婢,你带我一起走罢!” 小哑巴用力甩开宫女姐姐的手,冷冷地道:“你不是投靠文贵妃她们了么,为什么要同我们走?!” 宫女姐姐发泄一般地哭道:“是,我是背叛了五公主!那是因为我恨你!我恨你啊!”她哭得泪眼婆娑,不由地抬高了声音:“我也爱慕五公主,可为什么她眼中只有你?!”当日五公主为了警戒小哑巴,故意同宫女姐姐做了女女之事,还偏偏让小哑巴看到。宫女姐姐事后没有说什么,心中却以为五公主看上了自己,来填补云蕊的空缺。她自从云蕊之事之后,心中也起了想法,不知不觉地对五公主生了爱慕之心。 但是自从那之后,五公主便根本不成正眼瞧过她一眼,倒是对玉婢又是加封又是关心,极是宠信。后来小哑巴同无音学医离开五公主殿阁,五公主又把她的地位提至上赞宫女。她本以为五公主必定是想起她来了。结果,不论小哑巴在与不在,五公主心中所信任宠爱的宫女却只有小哑巴一个。她心中妒意横生,最终起了背叛之心,去投向了文洛惜。 因此这次变故,便是她假承五公主之意去给徽宗送参汤,她本以为里面的毒至多是为了使父女二人生隙而已,却没有想到徽宗喝了那汤之后,居然一命呜呼,她便成了弑君的帮凶!她满心害怕,却又不敢回五公主殿,本来趁乱出来是想逃出宫去的,却不想遇见了小哑巴。 朱雀门忽然悠悠打开,薛林那边催促小哑巴。 这里宫女姐姐还拖着她哭道:“我当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不想累及五公主性命的……” 小哑巴怒急,生怕宫女姐姐声大将人引过来,忽然从袖中掏出五公主赐给她的匕首,拔出鞘来,发狠道:“你若敢再缠着我,小心我杀了你!” 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起了杀人的念头。 宫女姐姐被那匕首的寒光吓住,顿时收了手。小哑巴咬了咬嘴唇,终于扭身朝那开着一条缝的朱雀门跑去。 宫女姐姐看着小哑巴的身影消失在朱雀门外,忽然像着了魔似的转身跑开,直奔到一旁的井口,纵身跳了下去…… ******************** 李襄带着兵队入了五公主殿阁中,只见五公主殿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一身华服精心妆扮的无音,另一个却是行走不便的沈芳文。他虽然没有见过沈芳文,但却曾经听智小王爷说起过,又见她行走不便,顿时知道是她。 无音见李襄进来,淡淡地笑道:“三皇子殿下怎么会来这里?是来救五公主殿下的么?” 李襄被这么一问,顿时说不出话来。智小王爷曾同他说过无音其实是忠亲王身边的人,倘若他能一同起事,便可以同父王说一声,将无音送给他。 李襄至今尚不曾娶亲,正是因为心中忘不了无音。他自然明白,若五公主不失势,必定不可能得到无音,最终答应起事。他随兵攻入宫中时,心中已极是懊悔。他已听说徽宗驾崩之事,便偷偷地离了队,率领自己的兵队过来,想将五公主救出宫去。 此刻听到无音这么一问,因想到她是忠亲王的人,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沈芳文在一旁听到无音这么说,便知道眼前这个一身武装的男子是五公主的哥哥,她上下打量了李襄一番,见他脸色微微泛红,似优柔寡断之人,顿时心中暗暗一笑。 这边无音又道:“三皇子殿下,是为了我才起兵举事的么?”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桌案前,端起一碗水来,用勺子细细地搅拌着。 李襄看着无音,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自从见到无音那年起,朝思暮想了这些年,如今无音就站在他面前,可他脚下却迈不动一步。 无音淡淡一笑,又问道:“三皇子殿下喜欢我,是喜欢我这张脸么?那这样呢,你还喜欢么?”她说完之后,忽然抬起手,将碗中的水洒到脸上。顿时只闻得一股焦味,无音的脸顿时血肉模糊,扭曲纠结在一起。她痛得手中不稳,碗跌落地上,碗中残余的水溅到地上,发出咝咝地声音…… 无音脸上的水落到衣服上,顿时公主的华服上点点变黑,似烧过一般。 只闻得一股焦肉味四散开来。 李襄看到这副景象,脸色惨白,终于忍不住,呕吐出来。 无音忽然从身后摸出一把短刀来,对着自己的喉咙,刺了下去。 短刀穿喉而过,顿时鲜血顺着尖刀的血槽流了出来,落到斑驳的衣服上,格外地显眼。 沈芳文一直看着无音这一系列的动作,一动不动,低声地道:“五公主自尽了!”无音穿戴着五公主的服饰,脸上又已辨不出模样来,倒当真像是五公主自尽了一般。 李襄听到沈芳文低语的这一句,恍然大悟。他直起身来看着无音的尸体,忽然落下泪来。不论他怎么做,怎么强迫自己的心意,哪怕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他还是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人。或许,那个人当真注定就不属于他! 沈芳文见李襄已经立起身来,忽然恳求道:“三皇子殿下,求您杀了我罢!我不想等忠亲王的属下来了受辱!”她说完之后直直地向李襄看去,但却见李襄闻言只是也侧过脸来看着她,并不动手。她等不得,便自己双手一撑,整个人倒在地上,匍匐着向无音的尸体爬去,似想拔出她喉头的那把短刀,引为己用。 李襄见状忽然抢上前去,将沈芳文拦腰抱起,负在身上。他眼中含泪,极不舍地又朝无音的尸体看了一眼,低声向沈芳文道:“我不会杀你的!我带你……出宫去吧……” 他说完含着泪转过身,领着众兵士走了。他转过身时,从兵士手中抢过一点火把,点燃了五公主床上垂下的帘帐。 烧了吧!他想,这样一把火,便是忠亲王他们也必定认不出里面那个横卧着的尸体究竟是五公主还是无音了。 ***************** 小哑巴和薛林一行人将五公主负于马上,躲开满城的兵勇,从几家城户中穿过,在满城的杀杀喊喊声中出了长安城。城外西门旁的一处树林中,藏着一辆马车。颜舞守在那里,她一身男装,身后缚着一把剑,正趴在树上眺望。见他们来了,忙从树上跳了下来,偕同小哑巴一起将五公主扶进马车中。她见来人中没有沈芳文,心中顿时一沉,拉着小哑巴问道:“沈姑娘呢?” 小哑巴心中本来正难受,听她这么一问,顿时说不出话来。 颜舞见状心中已明白了几分,正要冲进城中去,忽然又停住了。 她这次出来手中有南阳郡主给她写得通行符,不然她身为西境的兵士,是不能随意回长安城的。倘若她现在冲进长安城去,极可能非但救不出沈芳文,这边连五公主和小哑巴也冲不出去。她想到这里,想到当日沈芳文对她的叮咛,终于止住了步子,转身又走回了马车,同驾车人一起跟着几个骑马前行的黑衣人一起,驾着车往西边去了。 小哑巴同五公主坐在马车里,她一想到今日的变故,不觉地心中一沉,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怕马车颠簸使五公主不适,便将五公主的头抱起,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马车一直不停地前行着。待到天微微地亮了起来,她怀中的五公主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哑巴见状心情复杂,又惊又喜。她满心的话想说,可临到口边,却只是问道:“五公主殿下您醒了?饿不饿,可否要吃点什么?渴不渴,要不要喝口水?” 五公主微微皱了皱眉,察出自己置身于一辆前行的马车中,刚开口说了句:“这是……”她后面“去哪里”还没有说出口,便又咽了回去。她转了个身,忽然拉住小哑巴的手,低声道:“我好像做了个噩梦,真是太可怕了……” 小哑巴闻言心中触动,沉声道:“五公主殿下,您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五公主道:“我梦见无音她跟我说她是忠亲王派来埋伏在我身边的细作……玉婢,你信么?” 小哑巴心里吃痛,口中宽慰道:“五公主殿下,这只是您的一个梦而已……” 五公主闻言似微微舒展开了眉头,又道:“玉婢,我们这是去哪里?我想去找无音,你陪我去找她好么?” 小哑巴也捏紧了五公主的手,低声道:“好,我陪您去找她……”她说到这里,声音中已忍不住带了几分哭腔。 五公主似受了什么安慰一般,又闭上了眼,也低着声道:“玉婢,你绝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明白了么?” 小哑巴咬紧了嘴唇,忍住泪,柔声道:“奴婢一定永远陪在五公主的身旁……” 车外晨曦渐露,马车的轮廓渐渐清楚,几个黑衣骑马人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后亦跟着一队人马,互送着马车一路往西而去…… 第 41 章 番外 又一年冬去春来,沈芳文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春意盎然、生机勃勃,忍不住在微微含着凉意的春风中拉紧了衣服。 年刚过,又是新帝登基,所以大赦天下,长安城中的人在热闹之中迎来了新春。徽宗驾崩之后,忠亲王登基坐上王位,改了国号,成了显宗。他上位之后,便将徽宗服毒而亡的事情推到了五公主身上,接着又命内侍府等人查明五公主身份,并公之于众。顿时先前五公主拉拢栽培的那些官吏都被贬职,或者也有干脆辞官回乡的。本来隐瞒五公主身份都是触了欺君之罪,诛连九族,但新帝刚才登基,自然以仁心为怀,况且又是皇上亲自命人彻查,最后都不予追究, 至于在五公主殿阁中发现的那具辨不清面容,却穿着五公主服饰的尸体,虽然烧焦了,却仍是从那些残存的饰物上以及宫女们的供词上推断出是五公主。这件事,负责查办的官吏虽然看不出来,显宗同智皇子哪里会不知道。他们寻不见无音,便暗中也有怀疑。但鉴于五公主已经失势,逃命避世犹嫌不及,哪里还能起什么风浪,所以也干脆不再追究。但是既然世人都知五公主下毒害死了徽宗,那么也不能再将那具带罪的尸体埋入皇陵,最终找一个长安城郊的地方,安葬了“五公主”。 刘皇后不曾牵入那场王位争夺之中,一直持不偏不倚的态度。徽宗驾崩之后,她便主动请愿,去守徽宗之陵。显宗自然答应下来,让刘皇后住在皇陵旁的墨阳宫里,并拨了不少宫女女官随她前往照顾。其中不少瑞香等之前服侍五公主的宫女,因为害怕五公主获罪,将来留在宫中不得善终,都争相跑到刘皇后面前请愿,最后获许跟了去。 这些事情,都是沈芳文听三皇子李襄说的。 他这次遭显宗和智皇子利用,如今翻然悔悟,心中悔之不及,所以不但依照沈芳文之言隐身避世,退出官场,更是每日借酒浇愁,精神越来越颓废,萎靡不振。 倘若他清醒的时候,便有时会来找沈芳文说说话。次数也是极少,因为他本来就生性羞涩,而且对着沈芳文,他总会想起五公主来,未免觉得皇妹在远处怨她,所以更加惶恐。 这日李襄不曾喝酒,亲自捧了一束花,来到沈芳文这里,为她插瓶。这些活计本来都是下人来做的,他一个皇子,身份高贵,本来也不该做这种事。但他既然已经退离朝廷,镇日除了喝酒便无事可做,所以有时心血来潮,就亲自动手做些不痛不痒的事情。 沈芳文腿脚不便,所以见了李襄也不行礼,只是温言道:“多谢三皇子殿下记挂!” 李襄脸色微红,片刻才道:“我今天出门去了,遇见了熟人……” 沈芳文端坐着,洗耳恭听。李襄一般不怎么会主动开口同她说话,若是来她这里,必定是有事情。 只听李襄接着道:“说起文贵妃的事情来。” 沈芳文见李襄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了,便接口道:“文贵妃,她如今怎样?” 李襄笑了笑道:“这也是熟人之间才知道,我也不知道当不当同你说。我听说,文贵妃有喜了。” 沈芳文见他脸色忧郁,心中推断出了三分,便问道:“三皇子殿下的意思是说,文贵妃怀了……” 李襄点点头,道:“她怀了父皇的孩子!如今被当今圣上送到了上阳殿里,掩蔽消息。” 沈芳文闻言蹙眉,道:“当今圣上怎能容下这个孩子?” 李襄道:“我听说,似是智皇子求了情……” 沈芳文听到这里,暧昧一笑,道:“三皇子殿下,可否问一句,这件事是智皇子同你说得么?” 李襄见沈芳文点破,连耳朵也红了起来,低声道:“不错,今日出门随处走走,却不想碰上了智皇子。” 沈芳文道:“这也不是巧合,只怕智皇子是专程来找你的,只不过在路上遇见了。依我看,想必他也是为文贵妃和她肚中的孩子烦恼,才来找你的。倘若这个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便是他的堂妹,三皇子殿下的妹妹。若是个皇子,危机又重了一重。更何况,文贵妃知晓他们当日的勾当,他们是绝不肯留的!” 她本来说到显宗和智皇子碍于君臣之分,口中还讲些规矩,但越说到后面,心中的怨愤越大,便也不再顾忌了。李襄本来就是面皮极薄的人,听到沈芳文话中有怨怒,便讪讪地一笑,以为她是不愿同自己再谈下去了,转身就要走。 李襄刚迈了一步,只见一个容貌俏丽、身段窈窕的女子亦捧着一束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一路低头赏花,并不曾注意到这房里除了沈芳文之外还有别人,只道:“沈姑娘,你看这几日花便开得这样好了!”她说完一抬头,恰恰同李襄四目相对。那女子没想到突然同李襄撞见,顿时吓得手一松,花洒了一地,跪下道:“奴、奴婢扣见三皇子殿下!” 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曾经被五公主宠爱过,遭华淑妃迫害,后被无音设计送出宫来的小豆腐云蕊。当日她本来被偷偷送到了忠亲王府,在那里作使唤丫头。但王府中总有些朝廷官员来来往往,忠亲王担心被人看去了不好,左思右想把她送走,却又不知送去给谁。后来正巧贵妃娘娘遭劫,李襄迁至临水阁,智小王爷便提议,顺手推舟地将云蕊送同其她几个丫鬟一起送到了三皇子处,只说他刚出宫来,需要佣人使唤。他想三皇子已被弃,自然不会有那些官场台面上的人往来,所以也抓不着这个把柄了。 云蕊被送来之后,三皇子正满心积郁,所以连看都没有看,就交由总管去分派了。因为云蕊较其她丫鬟要身娇体弱一些,她长得又好,又十分乖巧。所以管家下人等都十分照顾她,也不让她做什么重活,最后干脆安排她负责看管阁子西侧的两三个小院,平时做些打扫的活计即可。 这一来而去,云蕊在三皇子府上待了将近三年,可三皇子却几乎从来没有仔仔细细地瞧过她一回。后来沈芳文搬来这里住,正好还有西侧这几个院子空着,便挑了一间给她一人独住,云蕊便也拨来照顾沈芳文的饮食起居。 此时李襄见云蕊吓得发抖,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便温言道:“你起来吧!”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去,帮云蕊拾起地上散落的花,又问道:“这是你拿来给沈姑娘的么?” 云蕊脸微微涨红,点了点头,一声不出地将地上的花拾起,又接过李襄手里的花束。她看到桌案上的花瓶里已插了一束,心中揣度是不是李襄派人送来的,如此一想又垂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花束,似嫌自己多事了一般。 李襄看出她的意思,安慰道:“你采的花束却比我选的好,一会我让人再送一支花瓶来就是了!”他说到这里,见云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在这里而不自在,便转向沈芳文道:“打扰沈姑娘休息了,那我先告辞了!” 沈芳文躬身,道:“三皇子殿下客气了!还望恕芳文不能出门相送!” 李襄闻言一笑,又看了看身旁的云蕊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沈芳文见云瑞吓得不敢动,抿唇一笑,道:“你过来吧,三皇子已经走了!” 云蕊这才抬起头,往门旁一看,果然见三皇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了,这才舒了口气,笑嘻嘻地捧着花束伸到沈芳文的身前,道:“这么样?!” 沈芳文低头闻了一闻,伸出手来轻轻扶起一朵来赏玩,赞道:“果然开得甚好!”她说完又扭头去看云蕊,心里又是一跳。她从第一天遇见云蕊时,便觉得她的眉眼之间显得十分熟悉,仿佛从前就见过一般。今日见了李襄同云蕊之间的一幕,她若有所悟,便问道:“我问你,你是怎么入的宫?” 云蕊本来正满心欢喜地赏着花,被沈芳文这样一问,垂眸想了想,才慢慢地道:“嗯,我记得当时我特别小,后来和家人走丢了,肚子又饿,又迷了路,哭得真伤心,便有个衣着华丽的女人给了我吃的,说带我去个好地方。我就那么跟去了,谁料她竟然是把我送进宫去当宫女了。” 沈芳文微微抬起了眼,继而又温和地问道:“那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么?” 云蕊被她问得愣住,怯怯地问道:“沈姑娘今天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沈芳文含笑安慰她道:“只是总觉得你同我的一个故人的容貌有几分相似呢。” 云蕊听了这句话,放下心来。她本来因为入宫不明不白的事情一直不敢太过出头,深怕会惹祸上身,尤其是被华淑妃那次迫害之后,胆子便更小了。所以方才听到沈芳文那般问她,还以为她发现了自己什么短处,要引来不利呢。她并不知道沈芳文的来历身份,所以有此疑心。其实同她的身份比起来,若是沈芳文在临水阁的事情泄露出去,才更是要命呢。她心中打消了疑惑,便又嘻嘻地笑了起来,道:“可惜我小时候的事情都记不清了,我就大概记得小时候家里很穷,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呢……” 沈芳文闻言心中更是一触,又问道:“那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事记得特别地深刻?” 云蕊蹙眉想了想,慢吞吞地道:“若是记得特别深的事么,大约是小时候穷,偷了烧饼摊上的烧饼,被卖烧饼的汉子用钩子划伤了脸,痛得我哭了好久……” 沈芳文的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打来云蕊的花束上,碰落了好几片花瓣。她的眼睛睁大,忽然伸出双手将云蕊的脸捧起来仔细地瞧着。云蕊被她这番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找脸上的疤痕呢,忙悄悄地说:“那道疤痕已经没有了……” 沈芳文见吓到了云蕊,忙收回了手,敛了敛情绪,才问道:“什么时候没有的?” 云蕊低声道:“小时候照顾我的那些女使们,总说我脸蛋生得漂亮,将来说不定能当娘娘,若是留了疤可惜,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药膏来,天天给我涂拭,后来那疤痕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沈芳文的心一动,忍不住眼中渗出泪来。原来无音的妹妹竟然一直在三皇子的府上,她虽然救出了自己的妹妹,但却也不认得自己的妹妹了。无音只记得妹妹年幼时的特征,但却没有想到这些特征同相貌一样,都是会变的!沈芳文想到这里,感触良多,心中涌动。她又想起今日李襄同云蕊的那一场,忍不住感慨,或许冥冥之间,一切都有定数。她从前不信,长大了不信,入了宫不信,但经过这一场浩劫之后,见到那平常的一幕,却忽然相信了。 那日之后,李襄便时常来这里,有时是来同她说话,有时却是一边在房内坐着,一边默默地看着窗外的云蕊。沈芳文知道他的心思,却从来都不点破。 春天极快地过去了,夏天又转眼即逝,秋天到了尽头的时候,李襄忽然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说听宫中秘闻,文贵妃诞下了一个公主。但那小公主被悄悄地送出了宫去,至于送到了哪里,送给了谁,将来长大了会怎么样,自然人人也都只是猜测了。关于文洛惜的传言,也有不少,但都不能一一查证。有人说她死了,也有的说她被送到刘皇后那里陪先皇了,更有说她被智小王爷偷偷藏了起来。总之众说纷纭,没一个准头。 沈芳文在李襄这里住得依然极好。她每日都让云蕊为她打开窗子,看着院子里的悄然变化,遇到阳光明媚的日子便让云蕊和其她几个丫鬟背她出去晒晒太阳。她本来以为她的生命应该在那场浩劫中就终止了。但是机缘巧合之下,让她活了下来。所以她觉得自己有了第二次的生命,而或许这次生命是让她用来享受的,而不是用来争什么的。 冬天来的时候,沈芳文同云蕊、李襄在房中煮酒赏雪,谈笑风声。 她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心中想的却是一个女人。她一直一直在等着这个女人来找她,找到她,并且带她走。虽然一年过去了,颜舞始终没有音讯,但是沈芳文的心里却一点也不急。她相信,只要这样安静地等下去,总有一天颜舞会找到这里,带着她离开。 将来她一定会在某个安静的地方安静的死去,同颜舞一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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